第一章
亲爹瘫痪在床的第三年,他的退休金花光了。
他向我要钱买止疼药,我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
“爸,据你当年的定价,翻身一次50元,喂饭一次100元,听你抱怨一次200元。”
“鉴于你现在的资产为负,我建议你选择‘尊严离世套餐’。”
“止疼药就算了,忍忍就好。”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泪水流下来。
就像二十年前,我发着高烧求他带我去医院,他却在计较打车费不划算一样。
天道好轮回。
现在,轮到我来算账了。
1
悔恨的眼泪顺着他满是褶皱的脸往下淌,滴在那本泛黄的账本上。
“1998年,我六岁,高烧40度,拒付打车费9元。”
“2008年,我十六岁,初升高,拒付学费501块。”
我伸手把账本抽回来,合上,语气平静。
“别哭,眼泪擦一次,收费10元。”
说完,我又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床头柜上。
认真地问他:
“爸,您现在哭,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没钱买止痛药?”
老头子嘴唇哆嗦着。
他想骂我。
但他不敢。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抽皮带,把我关在阳台一整夜的李国富,死了。
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我的债务人。
门锁咔哒一声响。
有人拿钥匙开门。
不用猜,是我那个宝贝弟弟,李强。
“姐!你怎么还不去买药!爸疼得直哼哼,我在楼道里都听见了!”
李强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耐克鞋也没换,直接踩在地板上。
地板刚拖过。
我拿起笔,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
“清洁费,50元。”
李强冲进卧室,看见老头子满脸泪水,立马炸了。
“你对爸什么了?李招娣!你是不是人?爸都瘫痪了你还气他?”
他冲过来要推我。
我没动,只是举起手里的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
“推我一下,误工费加精神损失费,五千。”
“要是打伤了,医药费另算,起步价两万。”
“你尽管动手,反正你那辆破车刚好够赔。”
李强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敢。
他是个怂包,窝里横。
从小到大,只有李国富把他当个宝。
“姐,你疯了吧?跟自家人算账?”
李强收回手。
“爸的退休金呢?你是不是私吞了?赶紧拿出来买药!医生说了,那个进口药不能停!”
我笑了。
“退休金?”
我把账本翻到第一页,怼到他脸上。
“李国富,男,65岁。”
“瘫痪三年,退休金每月4000,共计14万4千。”
“三年来,进口药费8万,我的护工费未结。”
“李强,买车拿走6万,赌博还债拿走4万。”
“你告诉我,退休金在哪?”
李强心虚地不敢看床上的老头子。
“那......那是爸自愿给我的!”
李强梗着脖子吼。
“父债子偿,既然钱是你拿的,药费你出。”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来。一盒药,680.”
“我没钱!”
李强理直气壮。
“你工作那么好,一个月挣那么多,给爸买点药怎么了?你会不会当女儿?”
“不会。”
我回答得脆利落。
“就像当年我考上大学,李国富说没钱交学费,转头给你买了游戏机一样。”
“他不会当爹,我也不会当女儿。”
“扯平了。”
床上的李国富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啊......啊......”
他拼命伸着那只还能动的手,指着柜子上的药瓶。
空了。
疼痛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李强,眼神里满是希冀。
那是他疼了一辈子的儿子。
李强往后退了一步。
“爸,你别看我,我真没钱。我那车还得保养呢。”
“姐!你赶紧去买啊!爸要疼死了!”
我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没钱?可以。”
“李国富名下这套老房子,值个百八十万。”
“卖了房,就有钱买药了。”
李强和李国富同时瞪大了眼。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
李国富拼命摇头,口水流到了枕头上。
李强跳脚:“这房子是留给我的!凭什么卖?”
我看着这对父子。
真像。
自私得一模一样。
“不卖房,那就没钱。”
“李强,你选吧。”
“是看着你爸疼死,还是把这房子卖了救命?”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距离下一次剧痛发作,还有十分钟。”
“倒计时开始。”
2
李强急得在屋里转圈。
他当然不想卖房。
这房子是他娶媳妇的本钱,是他下半辈子赖以生存的窝。
至于老头子的死活,跟房子比起来,轻如鸿毛。
“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爸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家里穷......”
李强换了副嘴脸。
“穷?”
我打断他。
“穷得连我发烧打车的钱都没有,却有钱给你买几千块的游戏机?”
“穷得连我的一双球鞋都买不起,却有钱带你去吃海鲜大餐?”
“李强,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李强语塞。
他当然不信。
他只是习惯了既得利益者的身份,觉得我受委屈是天经地义。
“那都是爸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
我冷笑。
“当初我考研,缺两万块钱学费,我求爸借我,爸说没有。”
“第二天,你就换了新手机,还买了一堆名牌衣服。”
“那钱,是你从爸枕头底下拿的吧?”
“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姐吗?”
李强眼神闪烁。
“那......那是爸疼我......”
“对,他疼你。”
我转头看向床上的李国富。
他的脸扭曲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痛开始发作了。
“嗬......嗬......”
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爸!爸你怎么了?”
李强吓了一跳,却不敢上前。
“剧痛又发作了。”
我淡淡地说。
“这种痛,就像有人拿着锯子在锯你的骨头。”
“持续半小时,生不如死。”
“止疼药就在楼下药店,680元。”
“李强,掏钱。”
李强捂紧了口袋。
“我......我真没带现金。”
“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指了指墙上的收款码。
那是以前我为了方便给老头子买东西贴的。
李强不动。
680块。
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或者一次洗脚的钱。
但用来救他爸,他舍不得。
因为他知道,我不忍心。
他赌我还会心软。
“姐,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不垫。”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概不赊账。”
李国富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惨叫。
他在床上翻滚,那双浑浊的眼睛怨毒地盯着我。
好像我是那个让他受罪的恶魔。
明明手里攥着救命钱不肯往外拿的是他的宝贝儿子。
但他只恨我。
因为我打破了顺从的惯例。
“李招娣!你个白眼狼!你想疼死老子吗!”
老头子终于骂出了声。
看来还不够疼。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下:
“辱骂债权人一次,罚款200.”
“目前资产:负14万4千2百。”
“李国富,你再骂一句,我就把氧气管拔了。”
我语气平静。
老头子瞬间闭嘴。
恐惧压过了疼痛。
他看出来了。
我是认真的。
我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李强见状,知道指望不上我了。
他眼珠子一转,掏出手机。
“好!你不买是吧?我找大姑!找二叔!让他们来评评理!”
“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虐待亲爹的!”
他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带着哭腔嚎叫:
“大姑!你快来啊!李招娣要人了!爸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姑尖锐的嗓门:
“什么?反了天了!等着,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强得意地看着我。
“怕了吧?等长辈们来了,我看你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几个名字:
“大姑李秀兰,二叔李国邦。”
“既然要来,那就一起算算账。”
“这笔账老子憋了二十年,今天他妈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3
不到二十分钟,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强立马开门。
大姑李秀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叔李国邦,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甚至还有两个......街道办的?
阵仗挺大。
“李招娣!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大姑一进门,指头就戳到了我鼻子上。
“现在他动不了了,你就这么对他?你的心被狗吃了?”
二叔也在旁边帮腔:
“招娣啊,做人不能忘本。百善孝为先,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两个街道办的大妈一脸严肃,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小同志,家庭要好好解决,虐待老人是违法的。”
李强躲在众人身后,一脸委屈。
“大姑,二叔,你们看爸疼成什么样了!姐她明明有钱,就是不给买药!还我卖房!”
“什么?卖房?”
大姑尖叫起来。
“这房子是老李家的!是留给强子的!你个赔钱货凭什么卖?”
我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表演。
等他们吵够了,骂累了。
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我站起身,把那个账本举起来。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正好。”
“这本账,咱们当面算清楚。”
“大姑。”
我看向李秀兰。
“2005年,你说做生意周转,借走我家两万块。当时我爸说那是给我存的学费。”
“你说一个月就还,现在2025年了,钱呢?”
大姑脸色一变。
“胡说八道!什么钱?我都还给你爸了!”
“还了?”
我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李国富的签字,确认未还款。还有录音。”
我晃了晃手机。
“要不要放给大家听听?”
大姑的脸瞬间白了。
“二叔。”
我转向李国邦。
“2010年,你儿子结婚,没婚房。把你家老房子卖了,借住在我家老宅。”
“一住就是五年。”
“房租水电一分没给,走的时候还把我家电视机搬走了。”
“这笔账,怎么算?”
二叔涨红了脸,支支吾吾。
“那......那都是一家人,算什么账......”
“一家人?”
我冷笑。
“我上学没生活费,去你家借五百块,你让你媳妇放狗咬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你们。”
“过年发红包,李强五百,我五十,你们说女孩不用那么多钱。”
“李国富打我的时候,你们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说棍棒底下出孝子。”
“现在跟我谈良心?谈孝道?”
“我的良心,早就被你们吃光了。”
屋里一片安静。
只有李国富还在床上哼哼。
街道办的大妈面面相觑,尴尬地合上了本子。
这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听起来,这姑娘确实惨。
“咳咳,那个,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大姑试图挽回局面。
“现在的关键是,你爸病了,得治啊。你是老大,你有责任......”
“责任?”
我打断她。
“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
“但我只出我那一份。”
“李国富两个孩子,我和李强,医药费对半劈。”
“护工费,我是全职照顾,按市场价一天300算。”
“李强不出力,就得出钱。”
“这三年,我垫付的医药费加上护工费,扣除李国富的退休金,李强还欠我28万。”
我把计算器拍在桌子上。
“给钱。”
“给了钱,我就去买药。”
“不给,那就让他疼着。”
“反正疼的不是我。”
李强跳了起来。
“28万?你怎么不去抢!我没钱!”
“没钱就卖房。”
我死死咬住这一点。
“不行!房子绝对不能动!”
大姑和二叔同时喊道。
他们心里清楚,这房子要是卖了,李强就完了,以后搞不好还得赖上他们。
“不卖房,不给钱。”
我摊开手。
“那就看着他死。”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孝顺?”
“宁愿守着一套破房子,也要看着亲爹疼死?”
我指着床上的李国富。
“爸,你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宠了一辈子的好儿子,好亲戚。”
“在他们眼里,你的命,还不如这几块砖头值钱。”
李国富停止了呻吟。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这辈子最大的,彻底赔了。
而那个被他视若草芥的女儿,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他已经把这稻草,亲手折断了。
4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姑和二叔也不说话了,眼神乱飘。
“都别装死。”
我打破沉默。
“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要么给钱,要么卖房,要么......”
我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签了这个。”
那是《放弃治疗同意书》。
“医生说了,爸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
“继续治,也是遭罪。”
“既然你们都舍不得钱,那就让他走得体面点。”
“签了字,拔了管,一了百了。”
“省钱,省事。”
我把笔递给李强。
“你是长子,又是最受宠的,你来签。”
李强噌一下往后缩。
“我不签!这是人!我不签!”
“不签就拿钱!”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既不想出钱,又不想担骂名。”
“李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今天这字,你不签也得签,不给钱也得给!”
“不然我就你遗弃罪!”
“我有录音,有账本,有邻居作证。”
“你拿着爸的退休金挥霍,却不管他的死活。”
“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李强慌了。
他看向大姑。
大姑避开他的目光。
他又看向二叔。
二叔低头扣手指头。
没人帮他。
涉及钱和牢狱之灾,亲情就是个屁。
李强颤抖着手,接过笔。
他看着床上的李国富。
李国富也看着他。眼神里是乞求,是恐惧,也是最后的期待。
他在赌。
赌他的儿子不会这么狠心。
李强拿着笔,手一直在抖。
“姐......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有。”
我指了指墙角的柜子。
“那里面原本有个红布包。”
“是妈临死前留给我的嫁妆。”
“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当时值五千,现在值五万,被你拿走了。”
“还有上个月,爸还给了你一张卡,里面有五万块。”
“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拿出来。”
李强脸色惨白。
“你怎么知道......”
“我照顾他吃喝拉撒,这屋里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五万块,加上金镯子变现的钱,足够买药,还能请个护工。”
“拿出来,爸就能活。”
“不拿,你就签字送他走。”
“选吧。”
第二章
5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强身上。
连街道办的大妈都皱起了眉。
原来这小子手里有钱啊。
有钱不给亲爹治病,这还是人吗?
李强紧紧捂着口袋。
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钱包。
那是他的命子。
是他准备拿去翻本的赌资。
给了老头子买药,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他如果不拿......
众目睽睽之下,签放弃治疗书?
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而且我要是真告他......
李强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突然,他猛地把笔摔在地上。
“我没钱!那卡里的钱早输光了!”
“镯子也卖了!”
“我现在就是个穷光蛋!”
“你想告就告去吧!”
“反正这字我不签,钱我也没没有!”
“这老不死的是你爹,你不管谁管?”
“你不想管就让他死!”
说完,他转身就要跑。
“站住!”
我喝住他。
“想跑?”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李强正拿着那张卡,在提款机前取钱。
时间显示,就在半小时前。
就在他进门之前。
“取了两万,是吧?”
“口袋里揣着热乎的钱,看着亲爹疼得死去活来。”
“李强,你真行。”
我把视频展示给所有人看。
“大家都看见了。”
“这就是李国富的好儿子。”
大姑和二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没想到李强这么。
更没想到我手里有这种铁证。
李强彻底崩溃了。
他扑过来抢手机。
“给我!删了!你个贱人!”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躲。
顺势伸出一只脚。
李强绊了个狗吃屎,重重摔在地上。
钱包从口袋里甩了出来。
厚厚的一沓红钞票,散落一地。
我踩住他的手,骂道:“钱在兜里烧得慌?要不要我帮你掏出来?”
床上的李国富,看着那一地钞票。
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咯声。
像是笑,又像是哭。
那是心碎的声音。
他的信仰,崩塌了。
我走过去,捡起那些钱。
一张一张,慢慢整理好。
“一共两万。”
“加上之前的欠款。”
“李强,你还欠我26万。”
“这笔账,没完。”
我把钱揣进兜里。
“现在,我要去买药了。”
“你们谁想拦着?”
没人说话。
李强趴在地上。
大姑二叔缩着脖子,生怕我找他们算账。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国富。
他闭上了眼睛。
又有两行泪水,流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这一次,不需要我收费。
因为这眼泪,一文不值。
6
买了药回来,屋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大姑二叔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我讹上。
李强也不见了,地上那堆烂摊子没人收拾。
只有街道办的大妈临走前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姑娘,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药片碾碎,和着水,一点点喂进李国富嘴里。
他没抗拒,也没看我。
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药效发作得很快,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舒服了?”
我问。
他没吭声。
“舒服了咱们就接着算账。”
我拉过椅子坐下,翻开那本账本。
“刚才那一出,算是李强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学费嘛,就用你那五万块棺材本来抵。”
“虽然钱被他拿走了,但这笔账得记在你头上。”
“毕竟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李国富的眼珠子动了动,终于聚焦在我脸上。
“招娣......房子......卖了吧。”
我挑了挑眉。
“卖了?”
“卖了钱给谁?给李强还赌债?”
“不......”
他艰难地摇摇头。
“给你。”
“都给你。”
“我不治了......剩下的钱,你拿着......走吧。”
我笑了。
“李国富,你到现在还在演什么慈父?”
“给我?”
“你是怕李强把你榨了,最后让你惨死街头吧?”
“你想用这套房子,买我给你养老送终?”
“算盘打得挺响啊。”
被我戳穿心思,李国富的脸涨得通红。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李强已经废了,指望不上了。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巴结我。
用那点仅剩的财产,换取最后一点尊严。
可惜,晚了。
“这房子,我当然会卖。”
我站起身,环顾这个充满霉味和回忆的老屋。
“但不是为了给你治病,也不是为了要你的臭钱。”
“我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也出了五万块首付。”
“那时候你说,以后给我留个房间。”
“结果呢?”
“李强结婚,你们把我赶到阳台睡折叠床。”
“李强离婚,你们又想让我搬出去给他腾地方。”
“这房子,每一块砖都浸透了我的血汗和委屈。”
“现在,我要把它变现。”
“至于你......”
我低下头,看着他。
“你的‘尊严离世套餐’,我已经给你选好了。”
“最便宜的那种。”
“不抢救,不管,不进ICU。”
“就在这床上,慢慢烂掉。”
“就像你当年对我妈那样。”
李国富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提到我妈,那是他的禁忌。
也是我的噩梦。
妈疼死那天,他锁着藏钱的抽屉,说要留着给弟弟买电脑。
我恨。
恨入骨髓。
“怕了?”
我看着李国富颤抖的身体。
“别怕。”
“我比你仁慈。”
“至少我还给你买了药。”
“虽然是用你自己的钱。”
“接下来,咱们玩个游戏。”
“看是你的命长,还是李强的债多。”
7
李强消失了三天。
这三天,李国富过得生不如死。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心里的煎熬。
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门口,盼着那个不孝子能回来。
哪怕是回来骗他钱也好。
至少说明还没彻底忘了他这个爹。
可惜,门一直没响。
倒是他的手机响个不停。
是催债公司的。
李强把他填成了紧急联系人。
“李招娣是吧?你弟弟欠了我们五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的声音凶神恶煞。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李国富耳边。
“听听。”
“这就是你的好大儿。”
“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把你填成担保人。”
“要是他还不上,这些人就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这房子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李国富听着电话里的骂声,捶着床板,老泪纵横。
“造孽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畜生!”
“别问怎么生的,问怎么教的。”
我冷冷地补刀。
“惯子如子。”
“这把刀,是你亲手递给他的。”
“现在,刀尖对准了你自己。”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开门!李强!给老子滚出来!”
有人踹门。
催债的上门了。
这么快。
李国富吓得浑身哆嗦,差点尿裤子。
“招娣......别开门......千万别开门......”
我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笑了。
“为什么不开?”
“冤有头债有主。”
“既然李强躲着不出来,那就让他的债主进来坐坐。”
“也许,他们能帮我们找到李强呢。”
我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纹着花臂的大汉。
“李强呢?”领头的问。
“不在。”
我淡定地侧身让开。
“不过他爹在。”
“这房子是他爹的。”
“你们有什么事,跟他爹谈。”
三个大汉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了狰狞的笑。
“行啊,父债子偿,子债父偿,都一样。”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国富看着这三个凶神恶煞的人近床边,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但我知道,他是装的。
“别装死。”
领头的大汉拍了拍李国富的脸。
“老头,你儿子欠钱不还,跑路了。”
“这房子,我们得收了抵债。”
“你有意见吗?”
李国富猛地睁开眼,拼命摇头。
“不行!这是我的房子!我不卖!你们这是抢劫!”
“抢劫?”
大汉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看清楚了,这是借条。”
“上面有你儿子的签字和手印。”
“还有这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
“他说这房子早就过户给他了。”
什么?
我心里一惊。
过户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冲过去看那张复印件。
果然,户主那一栏,写着李强。
期是半年前。
也就是李国富瘫痪最严重,神志不清的那段时间。
当时我出差半个月,他趁爹神志不清偷签的。
我猛地看向李国富。
“你把房子过户给他了?”
李国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那......那时候他说......为了方便办事......”
“方便办事?”
我气极反笑。
“是方便把你扫地出门吧!”
“李国富,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你以为把房子给他,他就会给你养老?”
“现在好了,房子成他的了,他拿去抵债了。”
“你彻底没家了。”
三个大汉不耐烦了。
“行了,少废话。”
“既然房子是李强的,那我们收房天经地义。”
“给你们一天时间搬走。”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换锁。”
说完,三人扬长而去。
留下满屋狼藉,和彻底崩溃的李国富。
8
“招娣......救我......救救爸......”
李国富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我脚边,抓着我的裤腿哭。
“我不想睡大街......我不想死......”
“那房子......那是我的命啊......”
我低头看着他。
“那是李强的房子。”
“你的命,早就给了他了。”
“从你把名字改成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踢开他的手。
“收拾东西吧。”
“去哪?我能去哪?”
他绝望地嚎叫。
“养老院?福利院?随便哪里都行!招娣,你带我走吧!我有退休金!我都给你!”
“退休金?”
我提醒他。
“你的卡也在李强手里。”
“你现在,身无分文。”
“连去养老院的资格都没有。”
李国富愣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他把自己到了绝境。
没有任何退路。
除了我。
“招娣......我是你亲爹啊......”
“你不能不管我......”
“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去告你!告你不赡养老人!”
他又开始耍无赖。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可惜,这把武器也生锈了。
“告我?”
我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好啊。”
“去告。”
“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李强诈骗。”
“他在你神志不清的时候诱导你过户房产,这是违法的。”
“只要能证明当时你没有民事行为能力,这过户就无效。”
李国富眼睛一亮。
“对!对!我是糊涂了!我那是被骗了!”
“招娣,你帮我!帮我把房子要回来!”
“只要房子要回来,我就把名字改成你的!真的!我发誓!”
我冷笑。
发誓?
他的誓言连屁都不如。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
不是为了房子。
而是为了给李强致命一击。
“想让我帮你?”
“可以。”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签个协议。”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
《赠与协议》。
“房子追回来之后,立刻无偿赠与我。”
“并且,你要出庭作证,指控李强诈骗。”
“你要亲手,把你最爱的儿子送进监狱。”
李国富僵住了。
送李强进监狱?
那是他的心头肉啊。
虽然这个心头肉刚挖了他的心。
但他还是下不了手。
“这......这太狠了吧......”
“狠?”
我站起身。
“那就等着明天睡大街吧。”
“那三个大汉可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把你往桥洞底下一扔,冬天这么冷,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几天?”
“三天?还是两天?”
我作势要走。
“别!别走!”
李国富慌了。
生存的本能战胜了所谓的父爱。
在生死面前,儿子算个屁。
“我签!我签!”
“只要能保住命,让我什么都行!”
他抓起笔,颤颤巍巍地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名字,按下了手印。
我收起协议,满意地弹了弹纸张。
“很好。”
“李国富,恭喜你。”
“你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虽然是被的。”
接下来,就是狩猎时刻。
我要让李强知道。
吃进去的,不仅要吐出来。
还得连胃都得吐出来。
9
我找了最好的律师。
打这种官司,我有十足的把握。
李国富的病历,医院的诊断书,证明他在过户期间确实存在认知障碍。
加上邻居的证词,证明李强长期不回家,对老人不管不顾。
还有那份录音,李强亲口承认拿了钱。
证据链完美闭环。
法院很快立案。
房产被冻结。
那三个大汉没法收房,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扬言要弄死李强。
李强这下彻底慌了。
房子没法抵债,债主追,亲爹。
他成了过街老鼠。
躲无可躲。
终于,在一个雨夜。
他回来了。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脸上带着伤,显然是被债主修理过。
“爸!姐!开门啊!”
他在外面砸门。
哭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错了!救救我吧!他们要了我!”
李国富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的哭喊。
身体在颤抖。
他在忍。
忍着不去开门。
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听到儿子哭就要去哄。
但现在,他不敢。
因为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赠与协议,冷冷地看着他。
“想开门?”
“你可想好了。”
“开了门,这协议就作废。”
“你跟他在外面一起死。”
李国富闭上了眼。
眼角滑落两行泪。
“不开......不开......”
他喃喃自语。
像是在催眠自己。
门外的哭声渐渐变成了骂声。
“李国富!你个老不死的!你真不管我?”
“李招娣!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你们等着!我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
李强疯了。
他捡起砖头砸碎了窗户,想要爬进来。
这里是一楼。
虽然有防盗网,但年久失修,已经锈迹斑斑。
他拼命摇晃着防盗网,那张脸贴在铁栏杆上,扭曲变形。
“啊——!”
李国富吓得尖叫起来。
“报警!快报警!”
我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李强像只野兽一样挣扎。
看着李国富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发抖。
这就是这一家人的真面目。
互相撕咬,互相毁灭。
“咔嚓”一声。
防盗网断了一。
李强的手伸了进来。
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给钱!不给钱我就捅死你们!”
他红着眼,嘶吼着。
李国富吓尿了。
一股臭味弥漫在房间里。
“招娣......给钱......给他钱......”
我叹了口气。
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着剩下的防盗网,看着李强。
“李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疯狗?”
“我要了你!”
李强挥舞着刀子,但够不着我。
“我?你敢吗?”
“了我,谁给你还债?”
“了我,谁给你爸送终?”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报警界面。
“110我已经拨出去了,警察还有三分钟到。”
“持刀入室抢劫,人未遂。”
“这罪名,够你在里面蹲十年。”
“你是想进监狱吃牢饭,还是想被砍死?自己选。”
李强愣住了。
警笛声隐约传来。
越来越近。
他慌了。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跑,消失在雨夜里。
我关上窗户,回头看向李国富。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要托付终身的好儿子。”
“刚才那一刀,如果我不在这,可能已经扎在你身上了。”
李国富彻底瘫软在床上。
这一次,他的心真的死了。
我转身看向李强消失的方向。
“跑?你以为完了?我给你准备了监狱‘豪华套餐’。”
10
李强被抓了。
他在逃跑途中,偷了一辆电动车,被车主抓个正着。
加上之前的诈骗指控,还有那边的。
数罪并罚,判了八年。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看了他。
隔着玻璃。
他剃了光头,穿着囚服,瘦了一大圈。
眼神里的嚣张没了,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他拿起话筒,还没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
“姐......我错了......”
“你帮帮我......我想出去......里面太苦了......”
我冷冷看着他。
“苦?”
“你在里面有吃有喝,不用风吹雨淋,比我在家伺候爸强多了。”
“你就安心在里面改造吧,争取早出来。”
“到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可以直接去坟头给他磕个头。”
李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你能不能给爸带个话......我想见他......”
“不能。”
我拒绝得很脆。
“爸不想见你。”
“他说,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其实李国富没这么说。
他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提过李强的名字。
整个人像是傻了,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一天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李强小时候,笑得天真烂漫。
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张小脸,突然,他猛地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迹溅到照片上,染红了李强的小脸。
他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惊动我。
但我不想让他们见面。
这对父子,互相折磨了一辈子。
就此两清吧。
我挂断电话,走出看守所。
阳光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老人的腐臭味。
只有自由的味道。
回到家。
他绝食三天,我端着饭说:“想死先还精神损失费,阎王爷嫌你脏。”
他乖乖吃了。
李国富又活了半年。
这半年,他成了模范病人。
不吵不闹,给什么吃什么。
甚至还学会了说“谢谢”。
但我知道,他那是怕。
怕我真的不管他。
怕死得不体面。
我也兑现了诺言。
没让他死得太难看。
该用的药用了,该擦的身擦了。
除了没有感情,我是一个完美的护工。
终于有一天,他不行了。
回光返照,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说小时候带我去公园,说我第一次叫爸爸。
说那些我都快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的琐事。
唯独没有提李强。
也没有提钱。
“招娣啊......”
他最后看着我。
“下辈子别做我闺女,遭罪。”
说完,手一松。
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
没有哭。
心里空荡荡的。
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又像是失去了一个多年的对手。
我拿出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写下最后一行字:
“2025年X月X,李国富,结清。”
合上账本。
我把它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吞噬了那些数字。
那些恩怨,那些算计,全都化为灰烬。
处理完后事,我卖了那套老房子。
拿着钱,离开了这个城市。
去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买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我在院子里种满了月季,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
有一天,我从旧箱子里翻出一条泛旧的围巾,那是妈妈亲手织的,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把它轻轻围在脖子上,坐在阳光下。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妈妈唯一留给我的旧发夹。
我对着湛蓝的天空,轻声说:
“妈,我赢了。”
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个曾经满身戾气、斤斤计较的自己。
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恩怨,那些算计。
都随着那场火,一笔勾销。
我终于,可以活出你希望我活出的样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