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给无业妻子补交养老金时,我偶然发现,她一直是有工作的。
月薪两万,藏在私人账户,每月固定汇出,一分不剩。
我从没见过这笔钱,当年女儿病重,手术费差两千,我穷到卖血,四处磕头借钱时。
她没想过替我分担,只嘴上安慰了几句,隔天就给初恋情人转了两万。
三十年婚姻沦为笑柄。
我打印好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无声对峙。
“至于吗?”苏婉不耐烦道,“两万而已,你年薪两百万,何必在意这点小钱?”
“淮川很可怜。他为我断腿,终生不娶,老了没人照顾,我给点钱有什么不对?”
就连女儿也站在她那边,骂我心胸狭隘。
“谁年轻时没个白月光,淮川爸爸忍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越线,你该知足了。”
我如遭雷击。
后知后觉,整个家里只有我是外人。
“离婚也好,淮川年纪大了,我想给他养老送终。”
苏婉说的理直气壮。
“作为补偿,房车存款都归我,你净身出户吧。”
1.
面对我的质问,苏婉从开始的心虚,再到破罐子破摔,最后干脆坦然承认。
“我忘不了淮川,爱到快要发疯了。”
“没人问我要钱,我主动给的。要发火冲我来,别为难他。”
心在滴血。
拼死守护的爱情,竟是我一人的独角戏。
女儿苏玥也跟着开口。
“好了爸,你消消气。半截入土的人了,闹什么离婚?”
“这年头哪有从一而终的婚姻,难免开小差。况且妈妈是清白的,她和沈爸爸青梅竹马,年少相爱,真要有点什么,哪还轮得上你?”
她说的义正严辞,脸上带着真切的茫然。
像是完全不能理解我愤怒的根源在哪。
可她真的不懂吗?
在那个养活自己都艰难的年代。
我要同时填满四张嘴,供养妻女,偿还房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最艰难时,我想过劝苏婉上班。
可她反应很大,又哭又闹,抱着女儿站上天台。
“窝囊废,赚不到钱,你干脆去死好了!”
“我嫁给你不是来吃苦的。早知你无用,当初就我就该和淮川远走高飞!”
她以死相逼,我没办法,只好妥协。
一天打三份工,去高危矿区拼命,手指断了两根,勉强养家糊口。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没必要那么辛苦。
苏婉有工作,她是知名漫画家,三十年前就已月入过万了。
我把她当爱人,她把我当贼防。
看到银行流水时,我失望透顶,心死如灰。
她心疼沈淮川的处境,却对我的苦难视而不见。
“旧事重提有意思吗?我是瞒着你给淮川转钱了,那也是怕你吃醋胡闹,为了家庭和谐,不得不瞒。”
“那是我的工资,我想给谁都行,你没资格过问。”
苏婉居高临下的俯视我,嗓音冰冷。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当年像条狗似的求我结婚的人不是你吗?”
她甩了我一耳光,讥讽道。
“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又老又土,满身肥肉。”
“我忍着恶心跟你睡了三十年,每天都想吐。我还没闹呢,你也有资格提离婚?”
万箭穿心,我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算了,各退一步,这事翻篇吧,等淮川搬来,你们要好好相处。”
苏婉放软了声调,不耐烦的哄了我两句。
“淮川马上回国,他身体不好,需要找地方养老。”
“你很会伺候人,以后就去给他当护工吧。”
她命令我收拾房间,把主卧留给沈淮川,让我搬去地下室。
“眼不见心不烦。”
苏婉嘟哝着:“淮川来了,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实相点最好早点死掉,不然......”
我愣住,全身血液冰凉。
从前苏婉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我胃出血进医院时,彻夜不眠的守着。
我熬夜加班,家里总亮着灯,睡眼惺忪的苏婉会在门锁扭动时,扑进我怀里。
微小的幸福,竟是如今最痛的回忆。
“离婚吧。”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漠。
“随便你爱谁,我不在乎了。”
“这段恶心的婚姻,早就该结束。”
苏婉嘴唇发白,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爸,你疯了!”
女儿坐不住了,挥起手臂就想打我。
“抛妻弃女,这种缺德事亏你做的出来!”
巴掌落下时,苏婉象征性的拦了一下。
“好了许泽,我知道你不高兴。”
她换了副殷切面孔,拿起手机。
给我转了两千块。
“去买你最近看中的西装吧,对自己大方点。”
夫妻三十年,她清楚我的喜好,记得每件小事。
但光说不做,是苏婉最常态的表现。
她总把“你不配”挂在嘴边,没给我送过礼物,转钱更是头一遭。
客厅陷入沉寂。
苏婉自认已经哄好了我,撕毁离婚协议,回了房间。
女儿瞪了我一眼,摔门离开。
万家烟火绽放,如今已是新年。
我感受不到喜庆,心脏像浸透在冰水,痛到麻木。
给律师朋友打去电话。
三言两语敲定结局。
“我想起诉离婚。”
“对,她出轨了,婚前婚后都是。”
2.
挂断电话,苏婉还在洗漱护肤,镜子前涂抹各种精油。
隔着水雾,我才注意到。
明明是同岁,苏婉却比我年轻许多。
她喜欢去美容院,花钱做保养,皮肤白皙水嫩,脸上没有皱纹。
我们只养育了一个孩子,期间意外怀孕,苏婉大发雷霆。
为了保持身材,她去做了引产,隔天要求我结扎。
时间匆匆,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仍然保留着一颗向往爱情的少女心。
而我早已衰老,白发苍苍,身体也因疾病变得肥胖。
岁月不优待任何人,她分走了我的生命力,借此维持年轻。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其实我见过沈淮川。
十大杰出青年的晚报上,他的采访栏目排在榜首。
西装笔挺,气度不凡。
我指着老照片,有些羡慕的对苏婉说。
“他是咱老乡呢,那么穷的地方,还能出个赴外专家。”
“留学要花不少钱吧?我看他本硕在海外读的,没点家底真撑不过去。”
苏婉反应平平,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眼中流光溢彩,分明是自豪的。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的。他出生不好,胜在有贵人帮扶。”
“人比人气死人。你妒嫉没用,天赋摆在这,等他进研究院,你还是个普通工人。”
这话听得我难受,更想不到。
苏婉口中的贵人,就是她自己。
“你在发呆?”
冰冷的嗓音打破思绪。
苏婉发现我在看她,眉毛皱了起来。
“谁允许你摆臭脸的?不想睡就滚出去。”
许是我脸色太难看,苏婉以为我在耍性子,脾气立刻上来了。
往常这种时候,不管谁对谁错,只要她有发怒前兆。
我都会低三下四的哄,保证绝不再犯。
但现在,一切都没必要了。
我垂下头,翻开聊天记录,朋友给我发来了很多离婚财产分割的案例。
字迹有些模糊,手机用久了,屏幕裂成了雪花。
苏婉受不了忽视,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勃然大怒道。
“许泽,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是吧?”
“两万而已,又不是两千万,这点钱扶贫都不够,至于吗?”
悲哀涌上心头。
直到此刻,苏婉还固执的认为。
离婚只是为了钱。
她从没想过,也不愿去想。
如果我真是个物质的男人,为什么会容忍她几十年的挥霍?
心在滴血,我看着她猩红的眼睛,决绝道。
“苏婉,这婚我是离定了!”
听我再次提起离婚,苏婉脸色铁青,反手甩了我一耳光。
“还嫌不够丢人是吗?”
“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你让我怎么解释?”
“女儿快要嫁人了,订婚迫在眉睫,你这时闹离婚,是想毁了她一生的幸福吗?”
她歇斯底里的吼叫,没有认错后悔。
全是对面子的担忧,对未来的恐惧。
我的感受,无人在意。
心脏像破开了大洞,空落落的漏着风。
我凝望着这个爱了三十多的女人,悲从中来。
“苏婉,你扪心自问,这个家延续至今,靠的究竟是谁?”
“你妈做换肝手术的四十万,我卖了祖宅拿出所有婚前积蓄,背了十万外债才凑齐!”
“女儿没考上高中,国际学费要七十万,我跑了十个大单,喝出胃病,半月没合眼,差点猝死在工位!”
“你以为钱好赚?这么多年,你捅的窟窿还不够多吗?哪笔不是我咬牙填上的?”
苏婉哑口无言,哭叫着吵醒女儿。
“爸,当我求你了,别胡闹了。”
女儿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烦躁。
“你是男人,付出是正常的,不该拿来道德绑架。”
“不怪妈偏心,你连淮川叔的头发丝都比不上,傻子都知道选谁。”
满腔怒火被冰水浇透。
我看着这张和苏婉如出一辙的脸。
削断的手指又在隐隐作痛。
女儿十岁时,被车撞成了重伤。
借遍了所有亲朋,还差两千手术费。
苏婉哭着挑墓地,我却不肯认命。
听说工伤有钱赔,当天晚上,我把手伸进了机床。
最后,孩子出院了,我成了轻度残疾。
再也没法从事任何重体力活。
当时觉得很值,现在看来。
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3.
无视两人的愤怒,我摔门离去。
从前她们总爱用离家出走作要挟。
现在主动走出家门的人变成了我。
微风拂过发梢,我难得大方一次。
喝昂贵的酒,躺在五星级酒店,沉沉睡去。
梦境中,我回到了最不愿面对的时刻。
哭闹不停的孩子,飞溅的鲜血,联系不上的妻子
以及无能为力的自己。
催缴单第八次送到手上时,我悲痛的恨不得从高楼跳下去。
后来,断肢包上了纱布。
孩子醒了,工作丢了,我捡回小命。
说是出去借钱的妻子这才空着手回来了。
她满脸愧疚,说乡下信号不好,父母存款告罄,她跪着求了好久,都掏不出钱来。
“老公,只要家还在,钱总会有的。”
我没怪她。
甚至有些心疼,埋怨自己没本事,没能给她们娘两衣食无忧的生活。
没曾想,像藤蔓攀附我生存的妻子,每月有两万薪资。
她藏的严实,不肯出钱救女儿性命,却愿意全盘交付,供养初恋情人。
何其讽刺。
三十年过去,连女儿都忘了怨恨。
只有我还沉浸在那个注定要失去什么的夜晚。
电话铃响起,我按下接通。
岳母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泽,夫妻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婉儿气头上说错话了,我替她赔罪。”
“你想开点吧,人生糊涂点也就过去了,只要家能保住,尊严得失都不重要。”
心头酸涩,我强压着情绪,轻声道。
“您早就知道,苏婉没和初恋断掉,对吗?”
岳母惊骇失声,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骤然失笑,不明白为何真心换来的总是欺骗。
“您病的快死时,四十万救命钱是我出的,从此以后您就把我当亲儿子对待,夫妻间有了争吵,也总是站在我这边。”
“我以为,您是我在这个家里难得的温情,没想到,连您也是她的共犯。”
电话掐断,手机到了使用年限,彻底报废。
我翻出钱包,里面是我积攒了很多年的零花钱,还有苏婉昨天随手扔下的三百块。
推开房门,我去商场买了最新款的手机。
其实早就该买了,只是某年生日,女儿突然提出,要送我个新的。
“爸,你太丢人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老年机。”
“下回我挑个智能的送你。”
她这一句下回,我期待了一年又一年。
以为她太忙了,或是手机太贵了。
而现在,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找借口了。
只是八千块而已。
原来我吃的苦,就值这个价。
4.
离家多日,我终于体会到不用伺候人的日子是多么舒坦。
没有工作,不用早起做饭,每天睡到自然醒,弄脏的衣服地板也有阿姨清理。
我只管玩乐,赏花品茶,快活的老腰都不痛了。
可妻女却坐不住了。
苏玥找上门时,我在用手机刷短视频。
她满脸愤怒,眼睛淬毒似的落在满屋子的包装袋上。
“爸,你凭什么乱花钱啊?买这些破烂玩意,还不如留给我当嫁妆!”
我没忽略她一闪而过的贪婪。
女儿拖拽着我的胳膊,胸膛剧烈起伏。
俨然是气的不轻。
“有家不回,跑去住酒店,传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她拽的很用力,我挣脱不开,只能跟着她往回走。
夕阳西沉,看着那张狰狞刻薄的脸,我突然想起曾经接女儿放学时的场景。
那时的她还很粘人,说话也像夜莺般清脆。
每次阿姨喂午餐时,她都不肯吃完。
要留点最好的,带回去给我尝尝。
当年她病重时,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却还是拉着我的衣角,气若游丝道。
“爸爸,治不起救算了,我不想你太辛苦。”
那一刻,我号啕大哭,发誓就算是死,也要给她最好的。
后来的苏玥的确走上了康庄大路。
她踩着我的肩膀,攀爬高山,又因为一切得来的太容易,失去了共情的能力。
她的三观出了大问题,追名逐利,心浮气躁。
在她心中,苏婉是高贵典雅的富家太太,就该和温文尔雅的沈淮川在一起。
完全忘记了,如果不是我这个丢人现眼的父亲,她们连体面的生活都不配有。
回到家里时,最先闻到的是股恶臭味。
食物堆积成山,垃圾满天飞,地上残留着不明液体,睡衣也脏兮兮的。
难怪急着找我回来。
没了我做保姆,一切都乱套了。
“许泽。”
苏婉局促的喊了我一声。
我没理她,转头进了房间,清空衣柜,带走证件。
“你又想做什么?”
女儿皱着眉,扔给我扫把:“赶紧去把活干了,我还饿着肚子呢。”
苏婉欲言又止,站在我身边,神色委屈。
“老公,你还生气吗?”
“我知道错了,但你也该记着我的好呀,当初我陪你住平房,家里四处漏风,连个厕所都没有,我没吓跑,不离不弃的跟着你......”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们和好吧。我不会再给他转钱了,工资卡也给你,这下总行了吧?”
她哭的梨花带雨,声音哽咽。
我全当没听见,合上行李箱。
苏婉捏紧了拳头,那副挑角度摆好的脸终于压不住愤怒了。
“给脸不要脸!”
她狠狠的瞪着我,正想动手时。
苏玥抱着文件袋冲了进来。
“妈,不好了!”
她神色惊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爸爸他起诉离婚了!他告你婚内出轨,隐瞒实际收入,转移夫妻财产,要求你赔偿所有经济损失,共计八百万!”
2
5.
苏婉愣在原地,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抢过文件袋,目光触及到鲜红的律师函时,瞬间白了脸。
“许泽!夫妻一场,你非要做绝吗?”
“我已经道歉了,也没想让淮川搬进来,我们还是幸福的三口之家,这样都不行吗?”
她急的面红耳赤,眼泪断了线的流淌。
“这是家事,为什么要闹上法庭?万一给亲戚朋友知道了,我还要不要做人?”
我拉着行李箱,冷眼看着这个被我娇宠了三十年的女人。
我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
金钱时间,身体健康。
都给的我都给了,情浓时她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去。
只是现在,真相揭开。
我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苏婉从未爱过我。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啊?”
我觉得荒谬,眼泪打湿衣襟。
“当年相亲时,是你先挑中我的,答应了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啊。”
记忆回笼,我想起二十岁的苏婉,她远没有如今的水灵,整个人灰扑扑的,手心上满是做家务残留的老茧。
她向我抱怨,爸妈重男轻女,不给她吃肉,命令她做所有家务,还撕了她的大学录取书。
我好心疼她,心脏像撕裂了般,承诺要好好呵护她。
此后的三十年时间里,我的确做到了。
苏婉从村姑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艳羡的富家太太。
可她仍然不爱我,尽管我给了她富足的生活,稳定的居所。
她爱的还是沈淮川,矢志不渝。
眼前阵阵发黑,我还是低估的离婚对我的影响。
这种割肉挖心的痛苦,是上天对我看错人的惩罚。
“现在签字离婚,你净身出户,赔偿我不要了。”
看在苏婉为我生了孩子的份上。
我给她最后一次改错的机会。
万籁俱寂。
苏婉动了动嘴唇,颓然的弯下了腰。
“妈,你不能同意啊!”
苏玥打断了她,指着我的鼻子大骂道。
“非要弄得家破人亡你才肯罢休吗?爸,你真是老糊涂了,妈妈喜欢谁很重要吗?你们都这个岁数了,成天花前月下不嫌丢人吗?”
“再说了,妈妈已经认错了呀,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看向苏玥,这个我花了几百万培养成才的女儿。
她对我没有同情,没有心疼。
只有满脸的厌恶,一昧的劝我委曲求全。
我扬起手臂,在苏婉的尖叫声中,狠狠抽向苏玥!
“啊——”
苏玥痛呼,捂着红肿的侧脸,眼泪直流。
“贱人,你敢打我,我要报警告你家暴!”
她看向苏婉,哭的天崩地裂。
“妈,你快替我报仇呀,打烂他的脸!”
苏婉哪里敢动手。
从前我任由她打骂,只是看在她是我妻子的份上,所以没有还手。
现在关系崩裂,离婚提上了日程,她更是头一回见我发火,吓得瑟瑟发抖,生怕我连她一起打。
“苏玥,你告诉我,身为父亲,我究竟有哪点对不起你?”
我凝视她,愤怒像烧不尽的野草,吞噬所有理智。
“你流淌着我的血液,被我呵护着长大,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满是崇敬,还称呼他为爸爸。”
我冷嗤一声。
“好一个沈爸爸,既然你认了新爹,就赶紧把户口迁出去。”
“我不指望你孝敬老人,赡养我的后半生,嫁妆房产我也全部不会给,自此两清,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苏玥僵住了,眼睛冒着火,不敢多言。
我抬起残缺的手指,望着她的目光中满是怜悯。
“不是要报警家暴吗?你去告啊,记得亲口和警察解释清楚,我这两根手指是为谁断的。”
苏玥嚣张的气焰立刻消散,我看向瘫软在地的苏婉,心底更是发笑。
“沈淮川收到的钱,不止每月两万吧?”
我扔下盖了公章的资产证明,笑容苦涩。
“前年,你以苏玥嫁人需要买房的由头,全款买下了一套市中心江景房。”
“半年前,房产过户给了你爸妈,几经周折又落在了沈淮川名下,我说的没错吧?”
苏婉如坠冰窟,垂着头满脸心虚。
苏婉也顾不得疼了,拽着她的手质问道。
“妈,怎么回事啊,你不是那套房是外婆送我的结婚礼物吗?”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苏婉再想狡辩也是徒劳。
“淮川没有孩子,先给他用着,等百年之后,他会留给你的。”
苏玥如遭雷击,正想追问,我却已经推开了大门。
“这笔烂账,总该清算了。”
“法庭上见,我等着你们出招。”
“许泽,你等等!”
电梯缓缓合上,隔绝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春日正好,月过柳梢。
无边的自由铺天盖地袭来。
再见了,曾经困住我的牢笼。
6.
打车借宿,我住进了朋友林辰的豪宅。
开门时,他穿着运动衣,抽着雪茄,看到我大包小包的投奔,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是被赶出来了?”
没理会他的玩笑,我换鞋进屋,先和嫂子打了个招呼。
女人笑容温和,长发挽在脑后,给我倒了杯热茶后,又去房间检查孩子作业了。
“暂时收留我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你说这话不就见外了?我这客房多的很,你要嫌人多不方便,过不了几天我老婆就要带小宝上国外游学了,没几个月回不来,你尽管住吧,正好陪我做个伴。”
林辰给我倒了杯红酒,同我站在阳台前,俯瞰城市的夜景。
他家在城市中心,装修是干净整洁的简约风,处处透着温馨,找的老婆也很擅长管家,地板上看不见一丝灰尘。
“你把苏婉告了?”
林辰问。
“告了。”
我叹了口气,喉咙里满是苦涩。
“这下是真完了。”
林辰啧啧几声,费解道。
“你说苏婉图什么呢?你给她的东西,世上有几个男人能给?”
“每月两万,连给三十年,她还真是大方,我养孩子都没这耐心。”
其实我也不懂苏婉想要什么。
大概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贫穷时人只需要注重温饱,一旦富裕起来,欲望就会决堤。
她想要个满分丈夫,对她百依百顺,体贴入微。
同时也要会赚钱有野心,长得帅工作体面。
我没做到的,沈淮川恰好拥有。
她认为自己能兼顾两份爱情,也自信我会让步,默许她精神出轨。
没想到我掀翻了桌子,反手递上离婚协议。
“不重要了。”我说,“离婚已成定局,我放苏婉自由,她可以放肆追爱了。”
林辰笑了,眼中有些怜悯。
“真心最难得,她迟早会后悔的。”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在林辰家暂住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教我健身塑型,听音乐会看画展,那些曾经对我而言很高级的东西,此刻也变得简单起来。
我开始学着打理自己。
从最简单的发型穿搭,再到护肤养生。
我学的很慢,但改变生效的很快。
站在镜子前时,我简直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短短一月,我像是年轻了十多岁,身体矫健,神采奕奕。
我还报名了马术课,第一次在草原奔驰时,那种心脏都要跳出来的刺激感,让我瞬间爱上了运动。
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指导我上马的动作,教会我驯马的指令。
“做事不要总想着结果,过程最重要。骑马不能心急,你慢它就慢。”
我听懂了他的意识,逐渐放平心态,从最开始的被甩下马,渐渐的也能跑上几圈了。
苏玥找过我三次。
来来回回说的都是那几句话。
她要求我立刻撤诉,赶紧回家,把法院冻结的资金全部交出来。
后来又变成了哀求。
她说订婚不成功,因为父母婚变,男方家长起了疑心。
随手一查,发现原本很多在苏玥名下的财产。
不知何时都转移到了沈淮川手中。
她求我为她的幸福考虑,就算不同意撤诉,也得去见一趟男方父母,早点把婚事办妥。
我没去,冷淡的回复道。
“我不是你父亲。”
“找你的沈爸爸诉苦去。”
心软意味着重蹈覆辙。
我吃够了苦头,绝不会再掉进深渊。
7.
开庭前三天,我回去拿了点资料。
按密码开锁时,那股恶臭味似乎都发酵了。
满地的垃圾让人无从下脚,苏婉躺在脏污的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很重,看着苍老了很多。
“许泽?”
她不确定的看了我一眼,忍不住道。
“你去整容了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马上就要离婚了,我高兴的不得了,整个人都像返老还童了一般。
听见动静,苏玥也走了出来,站在走廊,语气生硬道。
“爸,你回来了。”
我没理她,打开保险箱。
结婚证户口本全部拿走。
苏婉跟在我身后,眼眶全红了,默不作声的掉着眼泪。
“老公,不离婚好吗?”
她冲过来抱住我,手死死圈住我的腰,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心头。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我现在就跟他恩断义绝。”
我掰开她的手,内心掀不起一丝波澜。
“苏婉,看我为你赴汤蹈火,累死累活,你心里应该很得意吧?”
“我在为生计发愁,操心女儿的学费,岳母的医药费时,你转钱的手有片刻犹豫吗?”
“三十年啊苏婉,人生大半的岁月都耗进去了,你现在想着止损回归家庭了,早干嘛去了?”
苏婉面如死灰,咬着嘴唇啜泣。
“是我不好,一时糊涂,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淮川病重,他为我断腿,落下了病根,如果我再不帮他,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顿感荒谬。
“病根?你想过没有,一个生着重病的男人如何在异国他乡求学?”
打开沈淮川的朋友圈截图,怼在苏婉面前。
“这些东西你没看过吧?其实沈淮川早就回国了,托你的福,他买了四套房子,结了三次婚,孩子都十五岁,还有多个私生子。”
“上个月,他在荷兰打高尔夫。这个月,他在维多利亚港看风景,日子别提多快活。”
“至于所谓的回国,哈,其实是他又离婚了,年纪大了不好找接盘,这才挑中你了。”
苏婉如遭雷击,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的瞪着我。
“怎么可能,淮川那么爱我,他不会骗我的!”
爱?
我嗤笑一声。
哪个有真爱的男人,会像个被包的小白脸,天天跟真爱喊穷要钱?
“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我摇了摇头,“难怪他三婚了都不早你。”
收起手机,我绕过震惊的苏婉,走出家门。
苏玥拦住我,满脸祈求。
“爸,这事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三十年夫妻情分,你也惩罚过妈妈了,她再也不敢了,日子凑合着也能过啊!”
脚步没停,我推开苏玥,执意要走。
“不可能。所谓的情分,在你们联手骗我时就已经消失殆尽。”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因果报应。”
苏玥拔高声调,大吼道。
“爸,你变了!你以前不会那么自私!”
我爽快承认。
“对,就是因为我太无私,才给了你们一种错觉,认为伤害我不需要成本。”
“我现在才明白,家庭的维系从来都不依靠个人。我再三委曲求全,换来了你们的蹬鼻子上脸。我提离婚了,态度反而好了不少。”
“有时人就是这么贱,对她好不稀罕,真不给了,要上赶着求。”
苏玥脸色变了,再也说不出挽回的话。
阳光透过窗台,曾经眷恋的爱在记忆中褪色。
我不会再来了。
......
庭审结束的很快。
苏婉请了辩护律师,伪造证据,想把转移的资产全部说成借款。
她还弄出了几个空壳公司,试图把每月两万的转账,说成定向投资。
但我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银行流水不会造假,房产证不会写错人。
她的确转移了大量婚内财产,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苏婉不同意离婚,她想证明夫妻感情没有破裂。
可在法官问起,我为何断了两根手指时,她却支支吾吾的答不上话。
判决下来的很快,法官认定,苏婉存在婚内出轨,转移财产的行为。
就连苏婉坚定不移的宣称,个人工资应由她随意支配,也遭到了驳斥。
法律规定,婚后工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给沈淮川的每月两万块,必须全部拿回来。
判决书下发时。
苏婉哭的险些晕过去。
上面写的很清楚,婚姻无效,即刻办理离婚。
夫妻共同财产百分之九十归男方,苏婉返还赔偿的额近共计一千三百万。
就连沈淮川也受到了波及,林辰向他任职的学校发去了律师函,举报沈淮川行为不端,他丢了工作,声名狼藉。
“许泽,求你放过我。”
离开时,苏婉抱着我的腿哀求,苏玥也跟着一起跪下。
“爸,我不能有个离婚的母亲啊,求你了,再给她一次机会。”
可我已经宽容无数次了。
我置若罔闻,收拾好东西绝尘离去。
阳光正好,微风和畅。
在初春降临时,我重获新生。
8.
庭审一别,我再也没见过苏婉。
她赔偿了一大笔钱,还欠了外债,整日怨天尤人,以泪洗面。
苏玥很快受不了她了,她逼迫苏婉立刻把转移的财产全交出来了。
母女两闹了一次大矛盾,苏玥搬走了,到死都没去看她。
苏玥偶尔会给我打些电话。
核心意思很明显。
她认错了,也和生母割席了,希望我看在血缘的份上。
出席她的婚礼,给她巨额嫁妆,保证她能上嫁。
可我不乐意了,她终究留着苏婉的血液,心是冷的。
我付出再多也捂不热,还不如拿着钱过点好日子。
第三次世界旅行。
我去冰岛看极光,去昆仑山赏雪,在瑞典的农场狂奔。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回国后,林辰妻子生了二胎。
我抱了个大红包,提了礼物上门拜访。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我也难掩高兴。
离开时,路过镇上平房。
我听见了刺耳的叫骂声。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得今天的地方!”
“呸,是我逼你给钱的吗?你自己蠢,抓不住有钱前夫,还想怪在我头上?”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苏婉和沈淮川。
听说他们同居了,只是日子过的不好。
柴米油盐哪个不要钱,偏偏两人都是养尊处优的性子。
时间一长,摩擦就多了,也就动起了拳脚来。
正感慨着,手机里突然多了条信息。
是苏玥,她要结婚了。
没了我这个父亲的帮扶,她过了好几年凄惨的日子。
性格磨练的更加平稳了,内心也宁静了不少。
她还是和从前的男友分手了,对方刚开始瞧上的就是她的家境。
家散了,人自然跑了。
辗转几年,她在工作中认识了现在的男友。
不算帅气,但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爸,我知道错了,从前对不住你,做了很多大逆不道的错事。”
“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如果你想来我的婚礼,我会很高兴的。”
叹息一声。
我没去,只是把早就准备好给她的五十八万嫁妆打了过去。
儿女债,终究是道不清啊。
春日隆隆,又是一年盛景。
我开车驶过大街小巷,欣赏沿途的风景。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