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从我出生的那天起，生命就标好了价格。
爸爸说，人活着的每一秒都要花钱，所以我要给他维持我生命的钱。
住他家一天一百块，吃一顿饭三十块。
就连呼吸都要收钱，一分钟一块，多吸一口都得记账。
没现钱就录视频打借条按手印，欠款一笔笔记着。
他说这叫等价交换，是教我懂事儿，有责任心。
我最怕的不是被小朋友欺负。
而是他翻着账单说：“囡囡，今天吃螃蟹，你得多付五十块。”
我努力攒钱，想要付清自己的账单。
直到那天，一个奶奶说可以替我实现所有的愿望。
我下意识反问需要我付出什么，她却说只要我跟他去一个地方。
1
“小朋友，想不想要？”
面前的奶奶笑眯眯的晃了晃棒棒糖。
我盯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草莓味的糖纸亮晶晶的，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偷偷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糖纸，又赶紧缩回来。
我使劲摇头。
不行！
爸爸说我这条命是他投资的。
每一口空气、每一眼看东西都是消耗成本。
如果被他发现，我偷偷吃东西，今天一天的收入都要给他。
口袋里的五块钱，是我蹲垃圾桶旁捡一上午瓶子攒的，得留着付晚饭钱。
如果没了，我就要饿肚子了。
见状，那个奶奶只是笑眯眯的蹲下来。
“小姑娘，我可以实现你任何梦想。”
“只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任何的梦想？
我想以后爸爸不翻账本，我再也不用攒钱，能痛痛快快吃饱饭。
可我刚想点头，妈妈就喊我回家。
“囡囡，快回来！爸爸要算今天的账单了！”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退。
奶奶还是笑着，把糖塞到我的手里。
“想通了就来公园找我，别告诉爸妈哦，不然奶奶帮不了你啦。”
推开门，姑妈正坐在沙发上给表妹剥橙子，金黄的果肉冒着甜甜的汁水。
饿了一天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我抿了抿嘴。
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怕爸爸多算呼吸费。
见状，表妹递过来一瓣橙子：“姐姐，吃！”
我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小手攥着口袋里的五块钱，赶紧看向爸爸：
“我没想吃！爸爸，不算钱好不好？”
爸爸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戳戳点点。
“囡囡，做人要明辨是非，更要懂权责对等。”
“你看，早上起床用卫生间，占用家庭公共资源，20块。”
“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爸爸辛苦赚钱维持家庭环境才有的生存资源，200块。”
“昨天的大闸蟹，是爸爸特意为你补充营养的高端食材，溢价50块合情合理，再加今晚的晚餐......”
他念得飞快，数字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
我刚要把五块钱掏出来，姑妈“啪”地放下橙子，声音都发颤。
“你这像话吗？孩子吃口饭、喘口气都要收钱？”
爸爸皱着眉。
“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这是帮她建立正确的价值观。”
“人生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所得都要付出代价，现在花钱大手大脚，将来怎么立足？
姑妈“腾”地站起来，肩膀不停的颤抖着。
“你们这是立足吗？这是在榨干孩子！”
"而且她现在才几岁，我看你们真是疯了!"
“囡囡，跟姑妈走，姑妈家不用你花钱，让你天天吃饱饭！”
2
姑妈伸手想拉我，我却害怕地跑到爸爸身后。
我想起上次太饿，偷偷跑到姑妈家吃了一碗面条。
回家后爸爸把账单翻了三倍，还让我录了借条按手印。
为了抵扣欠款，我第二天不敢喝一口水。
不敢上厕所，甚至戴上了爸爸找的旧面罩，想少呼吸省点钱。
面罩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憋得脸通红，眼前发黑，才敢掀开面罩吸一口。
那滋味比饿肚子还难受。
我不想再那样了。
姑妈气得眼睛都红了，狠狠瞪了爸爸一眼。
转身离开前，她回头看着我，声音软下来。
“囡囡，你不欠任何人的。”
“他们养你是义务，你不该为这些付费。”
我歪着头，心里懵懵的，义务是什么呀？
爸爸说这条命是他给我的，所以我欠他的，要一辈子还呢。
可姑妈眼里的心疼，又让我心里怪怪的，像含了颗没化的糖。
晚饭时，桌子上的鱼肉细嫩，鲜味儿裹着酱汁漫进嘴里。
我却没心思细品，满脑子都是公园奶奶笑眯眯的脸。
她真的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
要是跟她走，是不是账单就能一笔勾销？
那我再也不用数着呼吸过日子，再也不用为一口饭攥紧口袋里的零钱了。
正想得入神，喉咙突然一阵刺痛，一根细细的鱼刺扎在了里面。
我疼得身子一缩，却死死抿住嘴不敢出声。
上次因为咳嗽，爸爸惩罚我交八块钱的空气净化费。
而且，要是知道我不舒服。
爸爸会让我付出损害身体的钱的。
现在我一分钱都拿不出，可不能让爸爸知道！
我硬撑着扒了一大口米饭往喉咙里咽，想把鱼刺压下去。
可刺痛越来越烈，脸颊越涨越红，眼前的碗筷开始打转。
我攥着筷子的手越来越无力，最后“咚”
地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妈妈慌张的脸瞬间放大。
我想喊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都怪你！天天跟孩子算钱，她卡了鱼刺都不敢说！”
爸爸的声音闷闷的：“你懂什么？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我缩在被子里，心怦怦直跳。
生病肯定要花好多钱。
可我口袋里的五块钱早就付了晚饭，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根本付不起。
想到这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流。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爸爸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走了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眼泪抹掉，攥紧了被子角。
爸爸说过，他为我生气要收费，现在他脸色沉沉的，该不会又要额外加钱吧？
他把纸往我面前一递，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急诊费320，挂号15，打车来回60，合计395。”
“你没钱，按老规矩录视频打欠条。”
我撑起发软的身子，捏着爸爸递来的笔，手心里全都是汗，
这笔钱好多啊，捡瓶子怕是要攒好久才能还清。
但转念一想，还好是打欠条，不用像上次那样饿肚子省饭钱。
也不用戴那个憋得人头晕眼花的旧面罩，心里竟悄悄松了口气。
我在欠条下方歪歪扭扭画下自己的名字。
录视频时，我余光瞥见妈妈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没等视频开始就转身跑了出去。
3
我有点奇怪，妈妈怎么哭了呢？
这次只是打欠条，以后慢慢还就好。
这么想着，我心里甚至有点高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别愣着！”
爸爸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举起手机对准我。
“刚刚犹豫了八秒钟，浪费我手机电量，加50块。”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生怕爸爸再找别的理由加钱。
我挺直身子，对着镜头熟练地开口。
“我是囡囡，自愿欠爸爸医疗费、电量损耗费共计445元，日后会通过捡瓶子、做家务抵扣，绝不反悔，立此为据。”
爸爸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又给我买了一盒糖果才带我回家。
我一点都舍不得吃，妈妈总把鱼肉夹给我，自己啃骨头，她肯定没尝过这么甜的糖。
可推开门的瞬间，我手里的糖盒差点掉在地上。
妈妈正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囡囡，跟妈妈走。”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憋着没掉下来。
“这家就是个神经病院，妈妈带你去过不用花钱的日子。”
神经病院是什么呀？
我歪着头看她，还没等我问，爸爸就冲了过来。
一巴掌甩在妈妈脸上，“啪”的一声响得吓人。
妈妈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出门。
我想追出去，爸爸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好大，疼得我眼泪直流。
“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天天要花钱，要不是你让你姑妈来搅和，我们能吵架吗？”
“这次，你得付200块！”
我吓得不敢哭出声。
是我不好吗？
是我欠的钱太多了吗？
要是我没卡鱼刺，要是我没想要棒棒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敢提妈妈。
可一闭眼就想起她红红的眼睛。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桌子、洗碗，把地板拖得能照出影子。
还去捡更多的瓶子，把攒的钱小心翼翼地放在爸爸桌上。
可爸爸还是不笑，我一开口问妈妈，他就说我不懂事。
夜里我抱着那盒没拆封的棒棒糖，忽然想起公园的奶奶。
她不是说能实现我任何梦想吗？
要是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妈妈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爸爸和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吵架了？
那天爸爸坐在沙发上喝酒。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声说：“爸爸，是不是我付清了生命的钱，妈妈就会回来了？”
爸爸猛地放下酒瓶，不耐烦地冲着我吼：
“对，都是你这个讨债鬼，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我吓得止不住的颤抖了一下，心里却止不住的高兴。
有希望了！
我背着小书包转身跑出家门，一直跑到公园。
老奶奶果然还在老地方，我扑到她面前，喘着气问：
“奶奶，你能帮我付清生命的钱么？”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老奶奶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啊！”
我瞬间蹦起来，心中满是欢喜。
妈妈可以回来了！
我再也不用控制呼吸、写欠条了。
爸爸妈妈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
“那就跟我走吧。”
4
我刚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天就突然转起来，耳朵里嗡嗡的。
我想喊爸爸，嘴巴却张不开。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再睁开眼时，我的身体轻飘飘的。
我下意识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爸爸正对着电话吼得脸红脖子粗，
“我女儿不见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啊！”
我蹦到他面前，使劲挥着手。
“爸爸！我在这儿呀！奶奶帮我付清所有钱了，你快打电话把妈妈接回来！”
可他像没听见似的，眉头拧得更紧。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就在这儿啊！
“三天了，我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行不行啊！”
说着，他就要对着电话跪下来。
我吓得赶紧去扶他，可胳膊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什么也碰不到。
我盯着自己的手愣了愣，忽然想起爸爸总说没钱就别靠近他。
难道是我没付抱他的钱，他才不让我碰到？
可奶奶不是帮我付清了钱么？
就在我困惑不解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打开，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是妈妈！
原来愿望真的实现了，妈妈回来了！
我凑到妈妈的身边，伸手想要抱她，可她却穿过了我的身体。
妈妈一进门就红着眼嘶吼。
“都是你！是你把囡囡逼走的！”
“你天天跟她算钱，连口气都要收费，她在这个家待得有多害怕你知道吗？”
爸爸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却还嘴硬。
“我还不是为了她好！现在她不见了，你倒来怪我？”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跟我吵，她能跑出去吗？”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
“你看看你这三天像疯了一样找她，早干嘛去了？你跟她算账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只是个孩子！”
他们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飞溅，桌椅被撞得砰砰响。
我急得在中间转圈圈，伸出手想把他们推开。
“爸爸妈妈别吵了！我在这儿呀！”
“钱都还清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拽爸爸的胳膊，穿过了。
我拉妈妈的衣角，也穿过了。
我的声音喊得嘶哑，他们却完全听不见，反而吵得更凶。
我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为什么会这样？
奶奶明明帮我付清了所有钱。
妈妈也回来了，可一切都没有变好。
突然，爸爸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他手抖着接起，只听了两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警察说......在河边发现了囡囡的尸体......”
第2章
5
妈妈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们，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心里满是疑惑。
刚才爸爸说的尸体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了啊？”
我凑到妈妈面前，仰着脑袋问，“爸爸，你说的是我吗？可我明明还活着啊！”
我伸出手，想摸摸妈妈的脸，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我又跑到爸爸身边，使劲拽他的袖子，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爸爸，你看看我呀！我在这儿呢！”
我绕着他们转圈，声音喊得越来越大。
“奶奶帮我付清所有钱了，妈妈都回来了，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可他们像完全听不见一样。
爸爸的脸惨白惨白的，双手撑着膝盖，身子不停发抖。
妈妈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板。
“我的囡囡啊！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吓得往后退了退，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哭。
我明明就在这里，她为什么看不见我？
好半天，爸爸才缓过一口气，他颤抖着手去扶妈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警察......警察让我去认尸体，我们......我们得去看看。”
妈妈哭得站不起来，爸爸半扶半抱地把她架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我赶紧跟上去，一路小跑跟着他们出了门，坐上了爸爸的车。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妈妈压抑的呜咽声。
爸爸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眼睛红红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栏杆。
我坐在他们中间，不停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认尸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找到我就能回家了？”
没有人回答我。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栋严肃的大楼前，门口站着穿警服的叔叔。爸爸扶着妈妈下了车，踉踉跄跄地走进大楼。
我跟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冷冷的房间里。
房间里光线很暗，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床，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布。
几个穿警服的叔叔阿姨站在旁边，脸上都带着难过的表情。
妈妈一进房间，就朝着那张床扑过去，嘴里喊着：“囡囡！我的囡囡！”
爸爸赶紧拉住她，可妈妈已经哭得几乎晕过去，瘫在爸爸怀里，浑身发软。
一个警察叔叔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家属冷静一点，我们也是刚发现的孩子，身上没有外伤，初步判断是意外溺水。”
“不可能！”
爸爸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她那么乖，怎么会溺水？她从来不敢靠近河边的！”
警察叔叔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爸爸抱着妈妈，慢慢走到床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白色的布时，又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掀开。
我也凑了过去，想看看床上到底是谁。
当白布一点点往下掀，露出黑色的头发，然后是额头、眉毛，再到闭着的眼睛时，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我的脸！
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是青紫色的，身上穿着我那天跑出门时穿的粉色裙子。
旁边还放着我的小书包，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了那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还是亮晶晶的。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会躺在那里？
我明明就在这里啊！
我能看到爸爸，能看到妈妈，能听到他们的哭声，可为什么还有一个我躺在那张床上？
“这不是我......”
我小声地说，伸出手想去碰那个躺着的我，可我的手还是穿了过去，“爸爸，妈妈，你们看啊，我在这里！那个不是我！”
爸爸已经泪流满面，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上我的脸颊，声音哽咽：“囡囡，爸爸错了......爸爸不该跟你算钱，不该逼你......”
“你回来好不好？爸爸再也不算账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
妈妈趴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囡囡，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吵架，不该丢下你......”
“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鱼肉，给你买好多好多棒棒糖......”
他们的话像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就在这里啊！你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奶奶说帮我付清了所有钱，我可以回家了，你们别哭了好不好？”
可我的哭声他们听不到，我的身影他们看不到。
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抱着床上的我痛哭流涕，看着警察叔叔们默默叹气，看着这个冷冷的房间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悲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轻飘飘的，什么都碰不到。
那个躺在白布下的我，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奶奶说能实现我的梦想，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只想爸爸妈妈不吵架，只想不用再算呼吸的钱，只想能痛痛快快地吃饱饭，可现在，一切都变得好奇怪。
6
警察叔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爸爸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
“家属你先冷静点，节哀顺变。”
“我们已经在全力调查了，有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爸爸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突然跪在地上。
我吓得赶紧凑过去，想拉他起来，手却又一次穿过了他的胳膊。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了！”
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不停发抖，“一定要抓到杀害囡囡的凶手！”
“她从小就乖，从来不敢跟人吵架，连踩死只蚂蚁都会哭，怎么会平白无故溺水？肯定是被人害的！”
旁边的警察赶紧伸手扶他，可爸爸怎么都不肯起来，反而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啪”地扇了一巴掌。
那声音很响，我看着他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心里突然揪得慌。
“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比刚才更用力。
“我不该跟她算钱，不该让她饿肚子，不该逼她写欠条！”
“她那天跑出去，肯定是怕我再跟她要钱......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扇自己，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眼泪把他的衣领都打湿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这样，突然想起上学时老师说过的话。
死就是再也不能吃饭，再也不能喝水，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要躺在冰冷的地方，永远醒不过来。
原来，我死了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我不想死，我还没跟妈妈说我藏了糖果想给她吃，还没还清爸爸的账单，还没好好吃一顿不用算钱的饭。
可我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又看着爸爸哭到变形的脸，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肚子突然开始难受，就像以前饿了一天的感觉，空空的，还发疼。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手却穿过了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我转头一看，妈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眼睛闭着，脸色比床上的我还要白。
“同志！同志你醒醒！”
刚才说话的警察赶紧喊来同事。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跑了进来，拿着小锤子敲了敲妈妈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脖子。
“没事，就是情绪太激动晕过去了，掐会儿人中就好。”
医生说着，用手指按在妈妈的鼻子下面。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慢慢睁开眼睛，眼神空空的，像没睡醒一样，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床上的我，突然又开始小声哭，声音很轻，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爸爸扶着妈妈坐起来，她靠在爸爸怀里，身子还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警察看他们这样，也没再多问，只是说有情况会联系他们，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爸爸扶着妈妈慢慢走出公安局，我跟在他们后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地上的影子长长的。
妈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不稳，全靠爸爸扶着。
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我看见一个小男孩拉着他妈妈的衣角，哭着要草莓味的棒棒糖，跟奶奶当初给我的那种一样。
“妈妈我要那个！我就要那个！”
小男孩扯着妈妈的手晃来晃去。
他妈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就去小卖部买了一根，剥开糖纸递给他。
小男孩含着糖，一下子就不哭了，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走。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以前。
有一次我看到别的小朋友吃棒棒糖，也拉着爸爸的衣角想要，爸爸却把我的手甩开。
他说：“吃这个要花钱，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凭什么要这个？”
他还跟我说了一大堆“做人要节俭”“不能乱花钱”的道理，最后我只能看着那个小朋友把糖吃完，咽了好多次口水。
现在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还爸爸的钱了？
正想着，爸爸突然停下了脚步，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看了好久。
然后他松开扶着妈妈的手，快步走到小卖部，也买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他拿着糖，站在路灯下，看着糖纸亮晶晶的反光，突然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囡囡，爸爸错了......”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当初想要棒棒糖，爸爸应该给你买的......不该跟你算那么多钱，不该让你害怕......”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了，可他听不见。
我想拿过那根糖，可我的手穿了过去。
妈妈走过去，轻轻拍着爸爸的背，她自己的眼泪也还在流，却没再哭出声。
就在这时，爸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接通后声音还带着哭腔：“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爸爸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身体也不抖了，声音也提高了些。
“你们找到那个老太太了？真的吗？好！我们现在就回去！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爸爸赶紧扶着妈妈，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警察说他们看了公园的监控，找到那天带囡囡走的老太太了，现在要去抓她，让我们立刻回公安局！”
7
妈妈的眼神动了动，看着爸爸，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也顾不上难过了，快步往公安局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好多。
我也赶紧跟上去，心里又慌又好奇。
那个奶奶不是说要帮我付清所有钱吗？
为什么警察要抓她？
她到底是谁？
那天她带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上的风有点冷，吹得我身体轻飘飘的。
我看着爸爸妈妈的背影，他们走得很急，爸爸还时不时回头看妈妈，怕她跟不上。
我突然想起以前爸爸跟我算呼吸费的时候，从来没这么关心过我。
要是我没死，他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可现在想这些，好像已经晚了。
我只能跟着他们，希望能知道那个奶奶到底为什么要骗我，也希望爸爸妈妈能好好的，不要再吵架了。
爸爸妈妈几乎是跑着进的公安局。
刚到大厅，之前那个劝爸爸冷静的警察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一脸急色地说：“你们可算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个监控，确认下是不是囡囡。”
爸爸扶着妈妈快步走过去，我也凑到屏幕前。
监控画面很清楚，拍的是公园的角落，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穿着粉色裙子，背着小书包，正仰着头跟那个奶奶说话。
后来奶奶牵起我的手，我跟着她往公园外面走，走的时候还回头望了望家的方向，好像在想爸爸会不会追过来。
“是！是囡囡！”
爸爸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着屏幕上的我，手还在抖。
“你看她的裙子，还有那个书包，都是她的！”
“那天她就是背着这个书包跑出去的！”
妈妈也凑得很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停点头：“对......是我们囡囡......她怎么跟着这个人走了......”
警察“啪”地一拍大腿，脸色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
“这就对了！这个老太太是人贩子！”
“我们盯着她好几个月了，之前有好几个孩子失踪都跟她有关，一直没抓到，没想到这次她把主意打到囡囡身上了！”
人贩子是什么？
我歪着头想，应该是坏人吧，不然警察叔叔不会这么生气。
原来那个奶奶不是来帮我付清账单的，是来骗我的坏人。
我心里突然有点疼，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她走了。
爸爸听到人贩子三个字，脸色更白了，抓着警察的胳膊追问。
“那......那囡囡是不是被她害了？她为什么要带囡囡去河边？”
“现在还不好说，等会儿审了她就知道了。”
“你们先在这边等会儿，我们的人已经把她带过来了，马上就到。”
警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爸爸妈妈坐下。
爸爸没坐，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
“都怪我......要是我没跟她算那么多钱，她也不会跑出去，也不会碰到这个人贩子......”
妈妈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眼睛一直盯着公安局的大门，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怕什么。
我走到妈妈身边，想拉她的手，可手还是穿了过去，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掉眼泪。
没等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两个警察押着那个奶奶走了进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笑容，低着头，双手被拷在身后。
妈妈一看见她，像疯了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冲上去就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地上按，嘴里还喊着。
“你把我的囡囡弄哪儿去了？你还我女儿！”
老奶奶疼得“哎哟哎哟”直叫，想躲却被警察按住了。
妈妈又用手捶她的背，“你说啊！你不是说要帮她付清账单吗？”
“你就是这么帮的？你这个骗子！杀人凶手！”
旁边的警察赶紧拉开妈妈，劝道：“同志，你冷静点，别动手，我们会依法处理她的，你这样会伤了自己。”
妈妈被拉开后，还在不停骂，声音都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爸走过去，把妈妈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可他自己的眼泪也在掉。
老奶奶被警察押着往审讯室走，路过我们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害怕，又有点躲闪，很快就低下了头。
我跟着他们走到审讯室门口，想听听里面会说什么。
可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警察带爸爸妈妈去了旁边的监控室，里面有个屏幕，能看到审讯室里的情况。
老奶奶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警察，桌上放着纸笔。
一开始老奶奶还不肯说，低着头不吭声。
后来一个警察把之前的监控录像放给她看，又拿出一些照片，她才慢慢抬起头，声音很小地说：“我......我就是想骗个孩子，卖给别人换点钱......”
“你那天是怎么骗囡囡跟你走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8
老奶奶叹了口气，慢慢说：“那天我在公园看见她一个人，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就拿了个棒棒糖逗她，问她想不想实现梦想。”
“她说想让爸爸不跟她算钱，能吃饱饭，我就说跟我走能帮她，她就信了。”
“我带她往河边走，想绕远路去坐车，结果走到河边的时候，她突然说想回家，要去找爸爸妈妈，还想跑。”
“我怕她跑了，就去拉她，结果没拉住，她自己摔进河里了。”
“我不会游泳，也怕被人看见，就赶紧跑了......”
“我没想到她会掉下去，我就是想骗她去卖钱......”
监控室里，妈妈听到这些话，身子一软，差点倒下去，幸好爸爸扶着她。
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肩膀抖得厉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哭得肝肠寸断。
爸爸也红了眼睛，紧紧抱着妈妈。
“都怪我......是我把她逼到这一步的......要是我没跟她算那些钱，她也不会相信陌生人的话，也不会掉河里......”
我站在他们旁边，终于明白了那天发生的事。
原来我不是被奶奶帮着付清了账单，是被她骗了，我掉河里的时候，她根本没救我，就自己跑了。
我心里好难过，也好害怕。
早知道这样，我就算欠再多的钱，也不跟她走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老奶奶，又看着抱着哭的爸爸妈妈，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了。
可他们听不见；我想让老奶奶受到惩罚，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妈妈的哭声和爸爸的叹息声。
警察看着他们，也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递了包纸巾过去。
我知道，就算抓住了老奶奶，我也回不来了，爸爸妈妈再也见不到活着的我了。
我只能站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难过，心里默默希望他们以后能好好的，不要再为了钱吵架，也不要再像对我一样对别人了。
从公安局回来后，爸爸妈妈就变了样子。
家里的灯很少开，白天也拉着窗帘。
爸爸不怎么说话，每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我的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天。
妈妈会翻我的书包，把里面的棒棒糖拿出来摸了又摸，还会把我的粉色裙子叠好，放在床头，晚上抱着裙子哭，哭累了就靠在床边睡。
他们每天都会给警察打电话。
每次都问：“人贩子什么时候判？能判死刑吗？”
警察每次都劝他们别太急，法律会公正处理。
可爸爸挂了电话，还是会对着我的照片叹气。
等了差不多一个月，警察终于打来电话，说宣判的日子定了。
那天早上，妈妈早早起来，把我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用红绳系在脖子上。
爸爸也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扶着妈妈出门。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走进法院的大门，里面有好多人，可他们眼里好像只有手里的照片。
法官念判决的时候，妈妈紧紧盯着那个老太太。
当听到判处死刑的时候，妈妈身子晃了晃，爸爸赶紧扶住她，两个人都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东西。
回家的路上，他们买了个草莓味的小蛋糕。
那是我以前考了好成绩，爸爸偶尔会给我买的那种。
回到家，妈妈对着蛋糕说：“囡囡，吃蛋糕了，你最爱吃的草莓味。”
我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块蛋糕，心里也难受，想告诉他们我也想吃，可我的手碰不到叉子。
就在这时，爸爸突然“哇”地吐了一口血，鲜红的血溅在蛋糕盒上，吓了我一跳。
妈妈赶紧伸手去扶他，刚碰到爸爸的胳膊，自己也“噗”地吐了血，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我的照片。
我慌了，跑过去想拉他们，可手还是穿了过去。
就在我急得哭的时候，我看见两个轻飘飘的影子从他们身体里起来。
是爸爸妈妈！
他们身上没有血了，衣服也干干净净的，眼睛红红的，朝着我走过来。“囡囡，妈妈来陪你了。”
爸爸也伸出手，眼里含着泪，却笑了一下。
“囡囡，对不起，以前是爸爸错了......”
我看着他们伸过来的手，突然觉得不害怕了，也伸出手。
这一次，我碰到了妈妈的手，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