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捷报传来时

他死在捷报传来时

作者:乌梅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6
你喜欢看短篇类型的小说吗?一定不要错过乌梅的一本新书《他死在捷报传来时》,这本书的主角是玉佩林承弈。第1章 1我突然收到了持续半年的火漆捷报,每封都附着甜言蜜语,最近那封,还附上了我当年摔碎的那半枚玉佩。女儿荷月对这长达半年的坚持惊讶不已。“娘,这人这么执着,您真不给他回一封信吗?”我随手抽过一张药...

第1章 1

我突然收到了持续半年的火漆捷报,

每封都附着甜言蜜语,

最近那封,还附上了我当年摔碎的那半枚玉佩。

女儿荷月对这长达半年的坚持惊讶不已。

“娘,这人这么执着,您真不给他回一封信吗?”

我随手抽过一张药方纸。

提笔写道:

【林将军,当年说好死生不复相见,你作何诈尸?】

1

写罢,我将那半枚玉佩连同这半年来的七封信一同包好,递给荷月:

“原样寄回。驿馆知道地址。”

荷月接过包裹,面色不解。

她看着我,终于忍不住问:

“娘......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开口就咒人家死?”

“定西将军,林承弈。”

我淡淡道,拿起湿布擦拭捣药臼。

荷月怔住。

林承弈。

这个名字她并非第一次听闻。

街头巷尾的说书人,茶楼酒肆的闲谈客,近来总离不开这位将军。

他是世家楷模,是圣上肱骨,是长安城里多少闺阁的梦中人。

原来那些附诗捷报,都来自这样一位人物。

而她的母亲,江南一间寻常药堂的女主人,竟与云端上的他有过往?

荷月像被萝卜吊住的兔子,捏着那尚未寄回的包裹,忍不住开口:

“娘......您和他......”

我看着她一脸好奇的样子,逗她:

“想知道?”

“想!”

她拉着我的手晃了晃。

“你先把信寄出去,回来我给你讲。”

“好,那可说好了,我很快就回来。”

她一路小跑着出去,又风风火火的回来。

“娘我回来了,快讲!”

我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把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隆元四年的冬天,朔方城冷得邪性。

十二岁的我裹着破旧羊皮袄,背着捡来的干树枝,踩着能没到小腿肚的深雪。

一步一步挪向城墙根下那个勉强能称作“家”的土坯房。

父亲三个月前随军出征,再没回来。

母亲早在生我时便血崩去了。

如今这朔方城里,只剩我孤身一人。

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不同于风啸的声音钻进耳朵。

像是野兽压抑的低吼,又像是某种痛苦的闷哼。

我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悄悄放下柴捆,从靴筒里抽出父亲留下的匕首。

借着嶙峋石块的掩护靠近。

乱石滩上,四五头饿狼围着一个蜷在雪地里的人。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那人手里还握着半截剑,但挥动的力气明显没了。

一头狼瞅准空子,扑向他喉咙。

我冲出去,匕首狠狠捅进最近那头狼的侧腹,用力一划。

滚烫腥臭的血液喷了我一脸。

狼群愣了。

我也愣了一瞬,随即挡在那人身前,匕首横在胸前,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嘶吼。

跟城里老兵学的,像野兽护食。

领头的公狼盯着我,绿眼森森。

我也盯着它,不躲不闪。

过了一小会它们竟慢慢退走了,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急忙转身去看地上那人。

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模样,锦服被撕得稀烂,皮肉翻卷。

脸色苍白,嘴唇冻得青紫。

“还能动吗?”我问。

他没吭声。

我蹲下检查。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腿骨头可能断了。

失血加严寒,能活着也是奇迹。

我撕了衣服下摆,草草给他包扎,又费了牛劲把他拖到背风的大石头后面。

“等着,别动,也别出声。”我说完,又去把那捆干树枝背过来。

火折子潮了,试了好几次才点着。

我把他挪到火边。

他一直没说话。

等我掏出怀里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掰碎了想喂他时。

他偏开头,哑着嗓子说:“不必。”

“你想死在这儿?”

我瞪他,“吃了才有力气。我可不是白救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最后还是就着我的手,慢慢咽那糙得拉嗓子的饼屑。

“我叫蔺鸢。”

“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还伤成这样?”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阴影。

“林承弈。”

“遭人暗算。”

他言简意赅,我也识趣的没多问。

朔方是边境,混乱是常有的事。

风雪小了,火堆噼啪响。

我看看天色,“我得回去了,你能自己待到天亮吗?”

他抬眼看我,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

“为何救我?”他问。

不是感激,倒像是探究。

我愣了一下,随即撇嘴:“难道看着你喂狼?”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好好活着,我明天再来。”

2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揣着偷藏的伤药和热水溜出了城。

此后半个多月,我每天黎明前溜出来,给他换药、送吃的喝的。

以前在医馆里随着掌柜也学了些皮毛。

我找能用的草药给他敷上,他倒是好的也快。

他能坐起来后,开始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教我认字。

“你救我一命,无以为报。你既认得草药,学些文字日后也许有用。”

我学得很认真。

某一天,林承弈看着我,忽然说:“我跟你讲长安吧。”

于是,我知道了巍峨的宫阙,繁华的东西市,曲江池边的花,上元夜漫天的灯。

他描述的景象,和我眼前这片苦寒之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长安的雪,也这么冷吗?”我问。

他顿了顿,说:“长安的雪......是诗里的雪。落下来,是温软的。”

我笑了:“那有什么意思?雪就该是朔方的雪,能埋人,能冻掉胡虏的耳朵,才是好雪!”

他也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我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地笑。

开春后,他伤全好了,我带他去了烽火台。

那是朔方城外的最高处,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苍白和灰黄。

我转头看他,风吹得我头发乱飞。

“林木头,你们长安人,也看得到这么远的天和地吗?”

“林木头”是我给他起的外号,说他刚救回来时又冷又硬,像块木头。

他当时不太高兴,现在听来,却好像习惯了。

“长安......”他慢慢说。

“看得最多的,是四四方方的天井。”

“那多憋闷。”我皱皱鼻子。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枚玉佩。

我没见过好东西,但是看上面雕的纹样像是了不得的东西。

“这是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说,将来若遇真心相待之人,可赠一半,留一半,作定情之物。”

我愣住了,看着他。

他把玉佩分开,握住我的手,把其中一半放在我掌心。

“阿鸢,”他叫我,第一次不带姓,只有这两个字,在狂风里显得格外重。

“待我回长安,禀明家中,必以三书六礼,迎你为妻。我想你与我并肩,看尽长安锦绣。”

我的手微微发抖。

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一路暖到心里。

我抬头,看进他漆黑认真的眼睛。

少年的承诺,掷地有声。

我重重点头,嘴角弯起:“好!”

那一天,夕阳像血一样红,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过几天,他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密信。

他脸色凝重。

“阿鸢,家中急召,我必须立刻回京。”

我正晒着草药:“这么急?”

“朝局有变。”他没细说,眉宇间笼着阴云。

“我必须回去。有些事......身不由己。”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多久?”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最多半年。处理好家中事务,我定来接你入京。你等我。”

他的眼神还是认真的,但我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你的玉佩,”我把一直贴身藏着的半枚玉佩还他。

“带着吧,路上......”

“不,你留着。”

他打断我,把我的手合拢。

“见玉如见我。”

“等我回来,用八抬大轿,接你去长安看真正的锦绣。”

他抱了抱我,很用力,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策马离开。

马蹄声由近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我握着那半枚玉佩,在门口站了很久。

心里空了一块,但转瞬就被手里的玉佩填满了希望。

半年过去了,没有音信。

一年过去了,边关战事吃紧,谣言说长安的贵人只顾争权,不管边军死活。

两年,三年......我在战火里辗转,帮军医照顾伤员。

靠认的几个字给人读信写信,换口饭吃。

那半枚玉佩贴身藏着,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就是信里寄来的那半块吗?”荷月问我。

“对啊。”

“那为什么这半块玉佩是重镶的?”

我好笑的揉了揉她的头。

“小丫头,好好听,还没有讲到着呢。”

她给我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那娘亲您继续讲。”

3

他离开后的第五年,一场大雪后,胡骑突袭。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我活了十七年的朔方城,陷在一片火海里。

我除了怀里那半枚玉佩和父亲留下的匕首,一无所有。

脑海里只有“去长安”这个念头。

逃难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到了第六年深秋。

我终于站在了长安巍峨的城门外。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和周围鲜衣怒马的人群格格不入。

但我的眼睛还很亮,心也是热的。

进城之后,我到处打听到了林承弈这个人。

空气里飘着脂粉香、酒香、食物香,和逃难路上闻惯的尘土血腥味完全不同。

这就是他说的“诗里的雪”和“锦绣”吗?

我走到打听来的林府门口。

看到了扇高得吓人的乌头门。

门前站着光鲜的仆役。

我鼓起勇气上前,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行礼:

“这位大哥,烦请通传,我找......林承弈,林公子。”

那人睨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去去去!哪来的乞儿,林公子也是你能见的?”

“我......我有信物。”

我急忙掏出贴身藏着的半枚玉佩。

“请您看看这个,交给林公子,他一看就知道。”

管事接过玉佩,面色稍缓:“你等着。”

等待的时间,长得煎熬。

我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侧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出来的却不是那管事。

是个衣着体面的嬷嬷。

她领着我从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去了。

我被领到一处偏厅,里面燃着好闻的炭,暖得让人有些头晕。

没坐多久,门口环佩轻响。

一个穿着锦缎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年纪不大,容颜姣好。

看向我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只有打量。

我赶紧站起来。

她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要见承弈?”声音也是冷的。

“是。”我捏了捏袖子里那半枚玉佩。

“我与林公子......有旧约。”

“哦?旧约?”她端起旁边丫头递上的茶盏。

“什么样的旧约,值得你一个......从北边来的姑娘,千里迢迢寻到京城来?”

她把“北边来的”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我能听出她话语中的轻视。

我吸了口气,把玉佩拿出来。

“六年前,在朔方城,林公子曾赠我半枚玉佩,许我半年后接我来京。”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枚玉佩上,眼底划过晦暗。

“这玉佩,倒确实是林家的东西。”

她放下茶盏。

“不过,姑娘恐怕是弄错了。我家夫君,从未提起过在朔方有什么‘旧约’。许是当年年少,说了些玩笑话,或是......姑娘记岔了?”

玩笑话?记岔了?

我胸口一闷,像被人捶了一拳。

“不是玩笑!”我声音不由得提高。

“他亲口说的,待他回京禀明家中,便以三书六礼迎娶!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第2章 2

4

我猛地回头。

林承弈站在那里。

他穿着暗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比六年前挺拔了许多,脸上褪尽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于人上的沉稳。

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上首的女人身上,语气缓了缓:

“夫人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日要陪衡儿习字么?”

夫人......他原来已经成亲了。

那衡儿......是他的孩子吗?

他的妻子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站起身:

“听说有位朔方来的故人,我好奇,便来看看。”

她走到林承弈身边,很自然地替他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你回来了,你们聊吧。衡儿顽皮,我去瞧瞧。”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却像一盆冰水,把我最后那点残存的温度也浇灭了。

她走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我和林承弈。

他这才把目光完全转向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愕,有慌乱,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难堪?

他压低了声音:“阿鸢?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你让我等你的么?半年,你说最多半年。”

我把那半枚玉佩举到他眼前。

“林公子,六年了。朔方城破了,我一路逃难过来的。”

林承弈的脸色白了白,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声音更低了。

“你......你先跟我来。”

他带我从后门出了林府,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推开门,四四方方的,有两间屋子。

“你暂时住这里。”

他语气有些生硬,“缺什么,我让人送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是我“夫君”的男人。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锦衣华服。

与这破败的小院格格不入。

“她是谁?”我问。

林承弈抿紧了唇。

“宰相王公的千金,我的妻子。”他顿了顿。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你当年说的‘禀明家中’,就是回去娶了宰相的女儿?你说的‘接我来京’,就是让我像个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阿鸢!”他猛地打断我,脸上那点愧疚被难堪取代。

“当年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有我的难处!林家需要这门婚事......我身不由己!”

又是身不由己。

和六年前他说要离开时,一模一样的词。

“你的难处,就是让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六年,然后在你妻子面前,说那只是个‘玩笑’?”

我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

他避开我的视线,“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他声音沙哑了些。

“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银子?还是......我可以帮你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离开京城,好好过日子。”

补偿。

银子。

“我要的,你给不起。”

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

“你也别想着把我打发到什么地方去。我现在就走。”

“不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不能就这么走!京城......京城你不熟,你一个人能去哪?”

“去哪都比留在这儿强!”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动,“放开我!”

“阿鸢,你冷静点!”他看着我。

“你听我说,过去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现在既然来了,我们......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我对你,并非全无情意......”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指尖却在我手腕上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你想什么办法?”我盯着他。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但那未竟之意,我瞬间明白了。

5

外室。

他想让我做他的外室。

藏在这陋巷小院里,做一个永远见不得光、人人唾骂的“玩意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朔方最冷的雪还要冷。

“林承弈,”

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真让我恶心。”

他脸色骤变。

“蔺鸢!你别不识抬举!你看看你现在!你离了我离了这里,在京城活不过三天!”

“那也跟你没关系!”

我终于挣开了他的手,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

“我就算死在外面,也好过在这里,对着你这张虚伪的脸!”

那天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他把门从外面锁了。

我坐在那间除了床和一张破桌凳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他来了。

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眼睛布满红丝。

他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阿鸢......”他声音含糊,朝我走过来。

“我想过了,你还是留下。我会对你好......比从前更好......”

他伸手要来拉我。

我猛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你别过来!”

他却像没听见,继续逼近,把我困在他和墙壁之间。

浓烈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混合着他身上昂贵的熏香,令我作呕。

“我知道你怨我......”

“可我心里一直有你......这些年,我从没忘记过朔方,没忘记过你......”

“滚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衣襟的刹那,我猛抬起膝盖,狠狠顶向他小腹!

他闷哼一声,吃痛地弯下腰,酒似乎醒了大半,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抄起手边的破木凳狠狠砸下。

他带着惊恐的神情被我砸晕过去。

我狠狠地喘着气,踢开他。

拿出我随身的包袱,其实只有一件破衣和一把匕首。

然后我搬了那张破凳子,走到院子里。

就那么坐着,手里摩擦着那半块玉佩。

天光微熹。

他清醒着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忘了我当年救他的时候,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就敢对上五只野狼。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来。

然后。

我抬起手,拿出了那半枚玉佩。

六年了。

它在最冷的冬夜贴着我心口取暖,它曾是我全部的希望和光亮。

现在,它温润依旧,却再也暖不了我分毫。

林承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闪了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把玉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迟疑着伸手来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佩的前一瞬,我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啪!”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小院里炸开。

那半枚陪伴我六载风雨、承载我所有少女情思的羊脂白玉佩。

被我狠狠摔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迸裂开来,碎成好几块,再也没了原来的形状。

碎片溅起来,划过我脚踝留下一道血痕,我却感觉不到疼。

林承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极大,脸上血色尽褪。

“你......你怎么敢......这是......这是我母亲......”

“你母亲的遗物,你拿去聘了宰相千金。”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这半枚,是我的。我想摔,就摔了。”

“林承弈,”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惊怒、及茫然的脸,慢慢地说。

“你看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早就不是朔方城那个,你说什么都会信的蔺鸢了。”

“是你先变的。”

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在你为了‘身不由己’把我丢下的时候;在你另娶他人的时候;在你昨天想把我变成你见不得光的外室的时候......你就已经把当年烽火台上那个林承弈,给杀死了。”

“所以,别再摆出一副深情悔恨的样子,也别再提那些旧事。”

“很恶心。”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拎起我那个轻飘飘的包袱,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抬步汇入人流,再没有回头。

6

“啊?他也太坏了!他居然是这样的人!”荷月惊讶道。

“荷月,你说什么呢?什么坏啊?”另一道女声出现。

是荷月的闺中密友,宣昭。

“蔺伯母好。”

我点点头:“小昭是来找荷月的吧,今日是该回书院了。”

荷月看向我,苦着一张脸。

我看着好笑,年纪不大好奇心不小。

“好了,等你回来给你讲完,快去书院吧,在书院要听先生的话,别胡思乱想。”

她扁扁嘴,不情愿的应道:“好吧。”

书院半月休沐一日。

荷月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要听之后的故事。

我正要给荷月接着往下讲,回春堂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手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午后的阳光,站在那里。

十六年没见,尽管添了风霜,但轮廓未改。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东西,却依然锐利。

是林承弈。

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常服。

他的目光,越过荷月,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被刻意维持的平静掩盖。

“阿鸢。”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荷月立刻警惕的站起身,挡在我身前半步。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那个负心汉。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荷月,去后院看看给你爹晒的药材,别让雀儿啄了。”我温声道。

荷月看看我,又狠狠瞪了林承弈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后堂。

堂内只剩下我和他。

我没请他坐,拿起桌上未分拣完的草药,慢慢整理着。

“林将军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药堂,是问诊,还是问罪?”

我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他被我的话刺了一下。

“阿鸢,你何须如此?”

我没讲话,手下动作不停,将一株甘草放进小秤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

“阿鸢,我知道你恨我。”他低沉道。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后来......后悔了。我找过你,在你离开京城之后......”

“找我?”我终于抬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林将军说的‘找’,是指派人盯着我,确认我有没有真的滚出京城,还是指......别的?”

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当年走出那扇门之后以为从此了却前尘,重新开始。

却不料在京城门口被官差留下了。

“蔺鸢是吧?林府告你盗窃贵重财物,蓄意损毁,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哪有什么贵重财物呢,无非是那半块玉佩。

是林承弈不肯放过我。

我孤身来京城,而林府势大,最终被判流放岭南。

我看着眼前的林承弈笑到:

“岭南啊,瘴疠横行,蛇虫鼠蚁众多,活到流放期满的人,十不存一。”

“林将军,您这份‘后悔’和‘寻找’,可真够别致的。”

“我......我当时只是......”他试图解释,声音艰涩。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让你知道离开我......离开京城没那么容易......我没想......”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

“林将军,趁虚而入,不是君子所为吧?”

7

我看着莫沅和林承弈对上的模样,就想到当年他和官差对上的模样。

“她都已经这样了,还能跑哪去,您们已经到岭南了,官府交代的任务也完成了。”

“就把她放这吧,我不会带她跑的,您每天可以来检查,我带着她要跑也跑不远。”

我在北方呆惯了,适应不了南方的湿热,得了疫病。

索性已经到了岭南边界,官差也就放过我让我留在医馆里。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被岭南阳光晒得微黑、却眉目温和的脸。

是个书生气的年轻男子,正俯身查看我的情况,眼神专注而平和。

“醒了?”他见我睁眼,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你病得很重,但还能救。别怕,先把药喝了。”

是莫沅。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四处游学的年轻医者。

恰巧游历到岭南这处偏僻之地,暂留在那间小医馆帮忙。

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好后,我无处可去,也无钱付药钱。

我便与掌柜说我认得药材认得字,掌柜便让我留下了。

莫沅医术扎实,心肠也好,从不因病人贫贱而敷衍。

他教我医术,从不藏私,也从不因我女子身份或流放犯的过去而有丝毫轻视。

流放期限到的那天,官府来了个胥吏,潦草地查验了文书,便算销了案。

我自由了。

“想什么呢?”莫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忍不住问道:

“莫先生,您......还会继续游学吗?”

莫沅想了想:

“出来也有些年头了。该回家看看。父母年迈,也该尽尽孝道。”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

“您......您缺个帮忙晒药捣药的帮手吗?”

莫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认真的考量和温和的笑意。

“晒药捣药,确实需要人手。”

他点点头,“不过江南路远,舟车劳顿......”

“我不怕辛苦。”我立刻道。

他笑了:“那好。”

林承弈看着莫沅,拳头攥得很紧。

“莫大夫当年不也是趁虚而入?”

林承弈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和怨毒,直刺向莫沅。

莫沅却没动怒,他甚至没看向林承弈,只是不紧不慢地将药箱放在一旁的柜台上。

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林承弈那双燃烧着妒火的眼睛。

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

“趁虚而入?”莫沅的声音依旧温和。

“林将军此言差矣。当年我与内子相识,是在岭南医馆。她病骨支离,身无长物,被官府文书定了流人的身份,扔在医馆门口自生自灭。”

“而我,不过是个恰巧路过的游方郎中,行医济世是本分,见她病重,伸手救治是寻常。敢问林将军,这‘虚’,从何而来?这‘入’,又入在何处?”

他上前一步,与我并肩而立。

“倒是林将军您,”

莫沅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讥诮。

“当年内子满怀希望奔赴长安,寻的是与您‘三书六礼’的旧约,见到的却是您另娶高门,又矢口否认。”

“您将她强留陋巷,意图何为?在她决然离开后,又动用官家手段,以‘盗窃损毁’之名判她流放岭南,九死一生。”

“这,算不算‘趁’她孤苦无依、举目无亲之‘虚’?算不算‘入’她无路可走、任人宰割之境?”

林承弈的脸色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被莫沅这番不温不火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在莫沅那坦荡从容的目光下,显得很......可笑。

他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后里面是那些火漆捷报,还有那半枚被金丝细心镶嵌、勉强恢复原状的玉佩。

“阿鸢!”

他声音嘶哑,举着那些东西。

“你看!我都留着!这些年,我从未忘记!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

“可我对你的心,当年在朔方烽火台上的心,是真的!”

“这玉佩,我找最好的师傅修复了,它还在!我们的过去还在!你看看它,想想我们当初......”

我打断他。

“林承弈。”

我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恨只有厌。

“你口口声声说当年,说朔方,说真心。”我缓缓开口。

“但当年我若知你是此等虚伪负心小人。”

“根本就不会从狼嘴里把你拖出来。”

8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承弈心口。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举着玉佩和信的手颓然垂下。

他死死地看着我,终于彻底明白。

在他一次次的背叛、伤害和自以为是之后,在他心中那份“念念不忘”的旧情。

于我而言,早已不是遗憾或伤痛。

而是......连“如果当初没救你”这样的悔意,都变得无比清晰的、彻头彻尾的错误。

莫沅适时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客气疏离:

“林将军,今日医馆不营业。您,请便。”

林承弈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那半枚修补过的玉佩,又看了看并肩而立、神色平静的我和莫沅,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然后,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慢慢地走出了回春堂。

门帘落下,隔断了门外渐沉的暮色,也隔断了那段纠缠半生的、充满风雪与算计的过往。

堂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淡淡的药香。

莫沅轻轻揽住我的肩,安抚的拍了拍。

我靠在他身上,“我早已不在意了。”

心底一片澄明,再无波澜。

四年后的一个春日。

西北战役大捷,林将军壮烈殉国这个消息传到了江南。

此时我正在准备荷月的亲事。

回春堂里外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的忙碌。

荷月从里间探出头,面若桃花,明媚照人。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迎上她的目光,微笑着走过去,替她正了正鬓边一朵小小的绒花,温声道:

“紧张了?”

荷月摇摇头,握住我的手:“娘......”

“傻丫头,”我拍拍她的手背。

“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娘心里只有高兴。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听到“林承弈殉国”的消息,心湖未曾泛起一丝波澜。

我的心思,全在女儿幸福羞红的脸颊上,在丈夫温和含笑的眼神里,在这间被红绸装点、充满期盼的回春堂中,在我们一家即将开启的、崭新的日子里。

往事已如朔方终年不化的积雪,被江南温暖的春风吹散,了无痕迹。

而来日,正像这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蕊,光明灿烂,充满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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