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暂寄

浮生暂寄

作者:萝卜爱吃蓝莓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6
看短篇类型的小说,一定不要错过萝卜爱吃蓝莓写的《浮生暂寄》,男女主人公是萧允廷顾令仪。第一章萧允廷天生心疾,靠着我用心头血饲养的蛊虫,才能顺利活到今日。成亲七年,我想念南疆的花,他就为我种了满院子的花。我要饲养蛊虫,他就在府中给我建起灵枢阁,给我一片自在天地。有人说我是南疆妖女,蛊惑王...

第一章

萧允廷天生心疾,靠着我用心头血饲养的蛊虫,才能顺利活到今日。

成亲七年,

我想念南疆的花,他就为我种了满院子的花。

我要饲养蛊虫,他就在府中给我建起灵枢阁,给我一片自在天地。

有人说我是南疆妖女,蛊惑王爷心智。

他却握紧我的手,对天下人言:

“她是我萧允廷明媒正娶的王妃。谁再妄议,绝不轻饶。”

“我妻所在之处,便是我的归处。”

直到他的表妹住进府里,一切都变了。

她不喜欢花,他就吩咐把我亲手栽培的春色全部拔掉。

她害怕虫子,他便将我视若生命的蛊皿尽数毁去。

可他不知,他的心疾,再也无药可医。

而我,也该离开了。

01

“你怎么在这?”

萧允廷惊讶一瞬,顺理成章地提出要求。

“正好,我心口有些难受,你帮我看一下。”

往常这个时间,我多半待在灵枢阁,伺候那些蛊虫。

我没有理他,继续躺在贵妃榻上,享受小丫鬟的服侍。

他眉间满是不耐,扭身吩咐侍从拿来一叠桂花糕。

我快不记得,上次心平气和地沟通是什么时候了。

之前,他还会费心挑选我喜欢的物件来哄我。

渐渐地,就只吩咐小厮随便买些时兴贵重的。

到后来,更是顺手拈来,手边有什么便拿什么。

这其中,十有八九,都是他那表妹中意的。

我瞥了一眼,闭眼示意丫鬟继续,淡淡补了一句:

“什么时候得空,把和离书写一下。你上次提的正妃之位,正好让给表妹。”

萧允廷脚步一滞。

他转过身来,神情不似刚才冷硬。

“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语气明显缓和,甚至主动提及,

“你去取蛊虫来,今天我会好好配合你治疗。”

南疆蛊虫,能救人也能伤人。

这些年为了治他的心疾,每回都得我耐心哄着,他才肯乖乖接受治疗。

天长日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肯乖乖配合治疗,竟成了一种哄我的手段。

他说完,解下披风,扭头进了小书房。

披风上系着一只格格不入的荷包,药香隐隐,绣着两个字:令仪。

顾令仪,他的表妹。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当年大婚时,她还特意赶来道喜,笑意盈盈赠上贺词贺礼。

后来她父亲过世,皇上接她入京安居,她便成了王府常客。

从春到冬,从茶点到笔墨,她对王府的一切都熟悉起来。

包括萧允廷。

渐渐地,祝贺我新婚的贺词变成了她与表哥的佳话;

当年善解人意的表妹,也快要成为王府的新主人了。

我笑了笑,有些唏嘘,并不恨她的所作所为。

因为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若萧允廷自己不愿,谁又能勉强?

更不至于,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要另娶王妃。

萧允廷拿着书简出来,目光掠过香囊时,眉宇间染上三分春水。

他捂着心口,唇色有些苍白。

抬眼看向仍倚在榻上的我,眸中掠过一丝不耐。

大概是怪我没像往常一样,即刻应和他的吩咐吧?

一枚简单的香囊,几句温声的嘱咐,便能换他的倾心与宠溺。

相伴七年,我哪怕月事体虚都坚持取自己的心头血为他饲蛊入药。

可此去经年,爱意焚尽,只剩眼底的厌倦。

我装作不经意地合上眼帘,盖住眼底的湿润。

“明日宫宴,令仪会随我去。你怀着孩子,就在家歇着吧。”

他摩挲着香囊,看也没看我一眼。

现在,顾令仪总以王府主母自居,代替我行事。

上月她擅自动用我的名帖入宫,险些酿出大祸。

事后,萧允廷却只怪我保管不当,有失王府体面。

我轻揉额角,压下翻涌的思绪,唇角勾起浅笑。

“甚好,有劳王妃娘娘了。”

萧允廷身形微滞,声音陡然变大:

“月弥!你别阴阳怪气!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忍耐你了!”

我示意丫鬟继续,发出舒服的喟叹。

“第一,我没有阴阳怪气。”

“第二......我流产了,太医说,我这辈子都很难再有孕。”

“你不用再担心顾令仪受欺负,我不会再跟她争了。毕竟王府......总该有位能开枝散叶的主母。”

02

成亲七年,我也有过几次身孕。

但是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

外人只道我身子孱弱,福薄难承。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未出世的孩子,都是为了萧允廷的心疾。

我爱他,愿以骨肉为代价,换他安康。

最近几年他心疾渐好,我也不再频繁饲蛊,再度有孕。

只是,多年取血养蛊早就掏空了底子,胎象依旧不稳,需要精心照顾。

在这期间,顾令仪趁我无暇顾及,偷拿我名帖入宫。

我四处奔走给她收拾烂摊子,回府时已经感觉身体不适。

没承想,萧允廷不等我喘息,便来质问,怪我对他表妹太过苛责。

他扭身便走,急匆匆去安抚表妹。

急火攻心,腹痛骤然加剧。

我的孩子,又一次没了。

听到我再度提及此事,他脸上不见半分愧疚,尽是愠怒:

“月弥,你还要揪着不放到什么时候?”

“当时你既知自己有孕在身,为何不能宽宏些?是你自己没保住孩子,不怪令仪。”

烛灯下,他的脸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

我忽然笑了,轻声道:

“萧允廷,你说得对。”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确实......不配为人母。”

......

我和萧允廷相逢在南疆。

故事的开端是“英雄救美”的俗套戏码。

不过,我是那个“英雄”。

我把重伤濒死的他捡了回去,用族中秘药为他疗伤。

那段日子远离京城的纷扰,简单而快活。

他是来历不明的伤者,我是避世南疆的巫女。

身份的云泥之别,反成了彼此吸引的新奇。

他伤愈后,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回京城。

我答应了。

直到踏入那朱门高府,

我才知道,他并非寻常世家子,而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尊贵的王爷。

而我,不过是个身份不明,且修习巫蛊之术的异族女子。

他因执意要娶我,触怒天威,被收了亲王印信,命令他府中思过。

但他没有屈服,一次次于宫门外长跪请旨。

深秋寒雨,他数次昏倒,心疾也愈发严重。

我翻遍族中典籍,寻来方子为他调理。

他笑着将我揽入怀中,吻去我眉间忧色,说见我为他操劳,他心疼。

后来,圣上终究拗不过他,允了这门婚事。

我以南疆巫女之身入主王府,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

那一年,京中贵眷们视我为异类,在一次宫宴上联手设计,污我以蛊术惑乱宫廷。

群情汹汹,欲将我当场收押。

萧允廷不顾病体,与满殿权贵对峙,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他据理力争,生生替我扛下了所有污名与压力。

急怒攻心之下,当场旧疾复发,呕血昏迷,心脉受损更重,连太医都摇了头。

我抱着他冰凉的身躯,走投无路。

最终,动用了族中秘传的禁术。

以自身心头血喂养本命蛊,再渡入他心脉,强续生机。

他转危为安,我却元气大伤,背上了一道与他性命相连的蛊痕。

醒来后,他察觉端倪,我只好谎称是解毒余症。

他用力吻住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说,这京都权贵倾轧,让所爱之人承受如此风险与痛苦,此等境遇,他永生永世都不愿再经历。

他说,只盼我此生平安康健,不愿我再有半分损伤。

少年时,我们说过太多情深不渝的誓言。

可如今,那个伤害我的人,正是他自己。

03

最近萧允廷忙着和顾令仪的婚事,不在府中。

正适合我静养。

我请了太医院的陈院判来府中诊脉。

这位老先生医术精深,性情却古怪,素日只醉心疑难杂症,反倒与我这个“异类”颇为投契。

他凝神号脉,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你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以后少碰你那些蛊虫,更不能再取心头血了。”

见他吹胡子瞪眼,我心情反而愉悦几分:

“放心,我的身体我心中有数。”

收起他开的药方,我温声道。

“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想让你把这些可以入药的蛊虫带走。”

这些小家伙虽看着可怖,却多是疗伤治病的良药。

我决定要离开,便想将它们赠予陈院判,也算物尽其用。

恰在此时,萧允廷和顾令仪一起走进院中。

她瞥见玉盒中蠕动的碧色蛊虫,惊叫一声躲到萧允廷身后,声音发颤:

“你、你怎么还在摆弄这些可怕的东西!”

萧允廷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我已经习惯了,他袒护表妹时候的样子。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你再碰这些污秽之物!来人——”

他指着灵枢阁,这里面都是我的心血。

“将这屋子给我拆了!里头的虫蛊,一并焚毁!”

陈院判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他。

没有理会他们,我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只被他扫落在地蛊虫。

它的生机慢慢减弱,如同我对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抬起头,笑意未达眼底。

“王爷,不必劳烦您动手了。”

我转向陈院判,递给他一本册子。

“陈老,这些蛊虫,连同这本册子,以后就托付给您了。”

册子里,不仅记载了所有药用蛊虫的习性用法。

最后一页,还有一张温养心脉、固本培元的药方。

那是用萧允廷多年的病体反复试炼,耗费我无数心血才最终成型的方子。

如今,送给太医院了。

萧允廷的目光扫过那本册子,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此刻都是被忤逆的怒气,以及对我“执迷不悟”的失望。

“月弥!你......”

我打断了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

“这些东西,连同它们的主人,原本也就不打算再碍王爷的眼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只对陈院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是萧允廷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以及顾令仪柔声地劝慰。

“她永远都是这般任性!从不识大体!”

“表哥别生气,你最近总是心口难受,刚好陈院判在这里,不如让他帮你看看。”

我脚步未停,只觉得这王府,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04

在王府生活多年,我用的东西大多是萧允廷置办的。

曾经他问我,如果只能选一样,我最想要什么?

我说,如果得不到,那我就都不要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来时一身清白,去时亦不愿沾染分毫。

只是走之前,我想和他彻底斩断联系。

我递给他一封和离书,他只扫一眼便放在一旁。

“月弥,三日后宫宴,你是王妃,要跟我一同出席。这次宫宴非同小可,你不要任性,拂了皇家颜面。”

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商量,只是告知。

也好,便当是......全了这最后一场夫妻情分。

宫宴之上,众人推杯换盏,严肃又虚伪。

我最不喜欢这种场合。

周遭目光或鄙夷或怜悯,皆因我这南疆巫女的身份,以及那“数年无所出”的“罪过”。

顾令仪坐于下首,一身华服,言笑晏晏。

我知道,在皇室眼中,顾令仪这样的世家大小姐才配得上萧允廷。

太后更是如此。

她始终介意我当年对萧允廷的“蛊惑”,每每见面,总要寻机刁难。

从前,为了萧允廷,我都忍了下来。

酒过三巡,顾令仪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起身走向萧允廷,声音娇柔:

“表哥,前些日子见你心疾似有反复,我特意去太医院求了这新配的护心丸。”

她打开锦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枚药丸。

“太医说,这方子效果极好,我亲自看过药材才敢拿来给你。”

萧允廷看着药丸出了神,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顾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啊。”

“这般体贴入微,实属难得。”

太后更是满意地点头:

“令仪这孩子,自小就知冷知热,比那些来历不明、只会摆弄虫蛊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我垂眸盯着杯中清酒,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那些赞誉,那些对比,那些暗示......我早已麻木。

只是心口某处,还是泛起细密的疼。

那锦盒中的药丸,是早年他心疾没那么严重时,我为他配的。

如今,却成了顾令仪借花献佛、讨好皇室的工具。

萧允廷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有劳表妹费心。”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自角落暴起,一名内侍装扮的刺客手持短刃,直刺御座。

“护驾!”

惊呼与尖叫声四起。

萧允廷离御座最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去挡。

电光火石间,刺客被侍卫制住。

但剧烈的动作与惊怒交加,刺激到萧允廷的心疾。

他脸色瞬间灰败,唇色泛紫,直直向后倒去。

“王爷!”

“允廷!”

宴席大乱。

顾令仪第一个冲过去,慌忙将方才那药丸塞入他口中。

但是效果甚微,他还是十分痛苦。

“怎么回事?这药怎会无用!”太后又惊又怒。

顾令仪猛地抬头,冲我急声命令道。

“月弥!王爷的心疾向来都是你照料,你最清楚该怎么办!还不快救他!”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太后紧紧盯着我,目光期待,但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你还愣着做什么?允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难辞其咎!”

萧允廷也眼含期待看向我。

一片混乱与逼视中,我缓缓起身,轻声道。

“臣妾......无能为力。”

我迎上萧允廷骤然紧缩的瞳孔。

一字一句,敲碎了他最后的希望,也斩断了我们最后的牵连。

“那只以我心头血喂养,能为他强行续住心脉的本命蛊......”

“早已在王爷下令焚毁灵枢阁时,被他亲手,碾碎了。”

第二章

05

一片死寂。

“胡说八道!”

太后率先呵斥,语气有几分慌乱。

“允廷的心疾明明已好转多年,怎会突然就无药可医?”

“月弥,你不能因为和他夫妻不睦,就拿他的性命要挟!”

顾令仪泪眼蒙眬,冲我哭诉。

“王妃嫂嫂,我知道你怨表哥,怨我......可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啊!你怎么能因为赌气,就说出这种见死不救的话?你快想想办法啊!”

他们当然不肯轻易相信。

见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太后认定我在拿乔。

她怒意更甚:

“若他今日有个好歹,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来人!请王妃好好回想一下,该如何救人!”

几名内侍应声上前,意图将我制住。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住手......”

一声微弱的呵斥响起。

是萧允廷。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脆弱。

许是想起那天的冲突,终于意识到我的变化。

是了,若是从前,别说有人要毁蛊,就是有人对灵枢阁照看不佳,我都会紧张万分,因为那里关乎他的性命。

我珍视那些蛊虫,就像珍视他一样。

可那天,我只是淡然地看着一切被毁,无声地接受。

我不爱他了。

这个认知,比心疾发作更狠地绞痛他的心脏。

他强撑转向太后,哀求道。

“母后,不关她的事,是儿臣自作自受......放月弥离开。”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允廷!”

“表哥!”

太后与顾令仪的惊呼声迭起。

我冷眼看着这场因我而起,却似乎与我无关的闹剧,心中只剩一片寂寥。

他终于懂了。

可惜,太迟了。

我微微屈膝,向混乱的中心行了一礼。

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宫宴之后,萧允廷病情反复。

太后看着他形容枯槁,内心不忍。

派了身边的老嬷嬷,带着厚礼,来到我暂居的京郊小院。

她姿态放的很低,

“王妃娘娘,太后说往日种种都是王府亏待了您。只要您肯回去,王爷的正妃永远是您,往后王府内院,一切都由您说了算。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救王爷一命。”

我轻轻打断她,声音平静。

“嬷嬷说笑了,我早就答应了让出王妃的位子。”

“另外,我说的很明白了,没有更好的办法救他。”

剪刀掠过兰草,“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落。

“嬷嬷请回吧,顺便带话给王爷,让他别忘了我的和离书。”

不等她再开口,我已转身背对。

“送客。”

06

几日后,顾令仪又来了。

她脸色憔悴,一见我便跪了下来,声音嘶哑道。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但你一定还有办法......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表哥!”

“这封和离书已盖了王爷私印!只要你肯救他,从此你便是自由身......”

我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

“顾小姐,我说过很多遍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的心疾只能温养着。”

顾令仪跪行几步,泪水涟涟:

“我知道你怪我,以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的错!求您救救表哥吧!他......他昏迷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他心里真正在乎的是您啊!”

“您明明有办法的!我知道您手里有......”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她此刻的卑微,不过是因为意识到,若萧允廷死了,她所有的依仗和野心都将化为泡影。

我打断她,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有什么?”

“有你们当初亲手焚毁的灵枢阁里那些医书?还是被你们称作‘邪物’的蛊虫?”

“还有,他喊谁的名字,与我何干?”

“我倒想问问你,你在乎的是他的命,还是你未来的荣华富贵?”

内侍在一旁连连磕头:

“王妃明鉴!当初焚毁灵枢阁后,王爷私下里也曾懊悔,追问过那蛊虫是否紧要,是...是顾小姐当时在一旁说,不过是些虫子,没了正好,免得您再沉迷此道,王爷他才......他才没有深究啊!”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我实在没耐心看他们演戏。

她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啊,既然你如此绝情,那也别怪我无情了。”

她缓缓起身,神情跟刚才大不相同。

“你以为你那些秘密无人知晓?若表哥真有什么,我一定......”

“你要做什么?”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允廷站在那儿,脸色不佳。

顾令仪猛地后退一步:“表、表哥,你怎么来了......”

萧允廷没有理她,目光转向我,又落在那份和离书上。

“你就这么想离开?”

我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

“王爷既然已经写下和离书,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愧疚:“月弥,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淡淡一笑,

“从你纵火烧了灵枢阁那日起,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还是有些不死心。

“你说过......无论我犯什么错,都会给我一次机会的。”

他可以背信弃义,我为什么不能食言。

这一次,我没再回应。

......

一恍五年过去。

这五年,我游历四方,一面行医一面寻访古籍。

在江南开了一家小医馆,专治疑难杂症。

关于萧允廷的消息,断断续续,总会透过不同渠道传来。

最初,京中的旧友怕我伤怀,提及他时总是语焉不详。

后来见我确实放下了,才敢说些细节。

原来,我离开后不久,顾令仪便以“照顾王爷病情”为由,住进了靖王府。

她期盼的王妃尊荣和专房之宠,却一样也没能落到实处。

萧允廷的心疾病情反复,脾气也越发阴郁难测。

顾令仪起初还能勉强维持温柔。

时间久了,期待落空,加上府中下人背后的议论,她也渐渐变得焦虑易怒。

一次激烈争吵中,她再次搅和了萧允廷的事务。

此事彻底耗尽了萧允廷对她最后的情分,

虽未逐她出府,却也形同陌路,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而他本人,也因身体缘故和行事越发偏执。

手中权柄尽失,彻底成了一个空有爵位的病人。

听到这些,我心里很平静。

似乎从我决绝离开的那天起,就隐约预见了这个结局。

07

这天,我正在晾晒药材。

小徒弟引着一行人进来,说是京中来的贵人。

症候奇特,求医无门。

我直起身,阳光有些晃眼。

看清被人搀扶的身影,正是萧允廷。

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顾令仪跟在他身后,往日姿色褪去大半。

我掸了掸手上的药尘,目光平静。

和普通求医者一样看待。

“谷中规矩,一日只看三位症候。诸位,请按次序等候吧。”

萧允廷喉结滚动,终究没能唤出口。

只是眼睛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顾令仪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脸色更加难看。

指尖触及腕骨,我垂眸细辨。

“王爷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旧疾未除,又添新损。”

我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

“此乃心病,药石之力,不过十之三四。”

他猛地抬头,眼底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痛楚:

“月弥......我......”

“医者面前,只有病患。”

我打断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药方,

“你先暂住几日,我给你施针缓解。”

“这方子,照此服用三月。若能放下执念,静心休养,或可延年。”

“若放不下呢?”他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笔下未停,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那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必死之人。”

针尖刺入他颈后穴位时,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们离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

“那株七叶莲......”

他忽然极轻地开口,似是求证,“你当年说过,它生于绝壁,花期虽短,却最是坚韧......像我。”

我稳稳地捻动银针,没有回应。

施针完毕,我示意弟子送客。

他起身,深深看了我一眼。

顾令仪上前想扶住他,却被他微微抬手避开。

她僵在原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几个分不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

小徒弟凑过来,小声问:

“师父,那位贵人的病,真的那么难治吗?”

我随手拨弄了一下药材,轻声道。

“心病,自然难治。”

08

这几日,萧允廷按时服药,接受针灸,身体明显缓和,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病气稍退,他周身贵气便透了出来,只是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的好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是顾令仪,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她像个多余的影子,和萧允廷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萧允廷会望着我出神,却极少在她身上停留。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堪。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了。

她站在通往药田的路边,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

“月弥!看着他现在这么听你的话,你心里很得意吧?”

我绕开她,语气淡然。

“我只看病患,不听疯话。”

“看病患?”

她嗤笑,眼神怨毒,

“你若真只把他当病患,为何不干脆彻底治好他?拖着,吊着,不就是想让他记着你的好,让他离不开你吗?!”

我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的心疾是天生的,只能慢慢稳固,你不懂。”

她激动地上前一步,语气压低,

“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

“当初若不是我拼死把他从火场里拖出来,他早就跟着你那堆破虫子一起烧死了!是我救了他!是我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你呢?你除了会摆弄这些草药,除了会冷着脸装清高,你为他做过什么?!”

“顾令仪!”

萧允廷不知听到了多少。

“表哥......”顾令仪气势一窒,下意识地想辩解。

“闭嘴。”萧允廷打断她,“滚回你的院子去。”

顾令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着跑开了。

萧允廷气息不稳,缓了好一会儿,语气歉然。

“她......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看他,淡淡道:

“她说的也不全是胡言。至少,她确实救过你。”

“但救命之恩,与男女之情,本就是两回事。”

他身体微微一僵。

“你的身体虽然不能彻底痊愈,但是已无大碍。后续只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即可。”

“我这里地方狭小,不便久留贵人,明日,便请回吧。”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追问,又或许,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完)

番外(萧允廷篇)

得知月弥用蛊虫为我续命时,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感激她的付出,但心底却生出一丝烦躁与抗拒。

那些虫子,阴森诡秘,与我所受的礼教格格不入。

多年病痛,被她事无巨细地照料,但有时也让我感到窒息。

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和那些药草蛊虫,而我,却渴望一点正常的生活。

顾令仪的出现,像是一道活泼泼的光。

她怕那些虫子,会娇声抱怨,会拉着我谈论诗词画作,风花雪月。

在她面前,我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生命的病秧子,而是一个可以被仰慕、被依赖的男人。

我的心,偏了。

所以当她在我面前,状似无意地抱怨灵枢阁的“邪气”,暗示月弥沉迷此道恐非正途时,我默许了。

甚至在她更进一步的怂恿下,我丧失了理智。

毁掉灵枢阁那日。

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竟有一丝扭曲的期待。

看,没了这些东西,你总该变回“正常”的样子,像令仪一样。

直到她说出“无药可医”。

那一刻,我才真正慌了。

不是因为她不救我,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她对待我,真的变了。

我在宫宴上强撑,在太后面前哀求放她离开。

不是全为保她,更是因为那种失去她的恐慌,比心疾发作更让我窒息。

她走得毫不犹豫。

我后来想,月弥那么聪明,她一定早就看穿,我对她的爱,早就不纯粹了。

失去孩子,我除了最初的震惊与痛苦,深处竟也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七年羁绊,太沉重了。

或许这样,我们都自由了。

可我没想到,放纵的代价是我再也无法掌控局面。

人的欲望有两种,一个是贪心,一个是不甘心。

我对顾令仪是贪心。

贪恋那份轻松与仰慕。

鬼迷心窍的我,心底对月弥又有些不甘心。

她怎么能说走就走?

对我,对我们的七年岁月,没有一点留恋?

太后的施压,自身的虚弱,以及对月弥决绝的不甘,让我半推半就,默许了顾令仪留在身边。我想让月弥后悔,后悔失去我。

我要她知道,没有她,我照样有人悉心陪伴。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令仪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她的“单纯”变成了无知,她的“活泼”变成了吵闹。

她开始抱怨我无法给她正常的夫妻生活,抱怨王府的沉闷,抱怨下人的眼神。

我们争吵,日渐频繁。

她哭闹,我冷漠以对。

府里乌烟瘴气。

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我失去了什么。

我想着,或许能有一个重逢的机会,挽回月弥。

终于在第五年,我再次见到了她。

五年不见,她多了份从容,更美了。

我心跳如鼓,准备了千万遍的忏悔与哀求,在对上她平静无波眼眸的瞬间,溃不成军。

她替我诊治,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任何陌生病患。

施针时,我忍不住提起七叶莲,提起她曾说过的,像我。

可她毫无反应。

顾令仪又跳出来大吵大闹。

我们之间,和从前一样毫无可能。

她让我离开,语气决绝。

我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回京的马车上,顾令仪的哭声喋喋不休,我只觉得无比厌烦。

“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心里从来就只有她!”她尖声质问。

我闭上眼,懒得再看她一眼,“是。我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世界终于清静了。

后来,顾令仪在府中愈发疯癫。

她打翻了烛台,意图与我同归于尽。

火舌舔舐帷幔时,我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

这荒唐的纠葛,终于要结束了。

但是侍卫拼死将我救出。

可我的身体也在这场大火与多年的郁结中彻底垮掉。

我常常做梦,梦见月弥在灵枢阁忙碌的背影,梦见顾令仪怨毒的眼神。

有一天咳血醒来,意识却异常清醒。

我忽然明白,她们原本都是很好的人。

月弥给了我十年生机与真心,是我亲手毁了。

顾令仪或许也曾有过真心,却被我的利用和冷漠逼成了疯子。

是我,毁了她们,也毁了自己。

我真该死。

弥留之际,我仿佛又看到了南疆的阳光,闻到那淡淡的药香。

意识涣散时,我仿佛变成了一阵风,看到了她平静满足的眉眼。

如此,也好。

我闭上了眼睛。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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