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一只格桑花走吧

你带一只格桑花走吧

作者:鹿衔灯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6
男女主人公是江妄舒雅的热门网络小说你带一只格桑花走吧是著名作者鹿衔灯的最新佳作。第一章和江妄分开的第五年,我们在开往西藏的列车上重逢。他身边是新婚燕尔的妻子,我手里是沉甸甸的行囊。视线相撞的瞬间,我下意识想逃。江妄却突然开口:“沈梨。”“五年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吗?”他身边的女孩...

第一章

和江妄分开的第五年,我们在开往西藏的列车上重逢。

他身边是新婚燕尔的妻子,我手里是沉甸甸的行囊。

视线相撞的瞬间,我下意识想逃。

江妄却突然开口:“沈梨。”

“五年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他身边的女孩闻声转头:“老公,你们认识?”

她朝我伸出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晃过我的眼。

“你好啊小姐姐,我是舒雅,江妄的妻子。”

“我们去萨普神山补拍婚纱照,你呢?要去哪儿?”

我攥紧了背包带,没说我也要去萨普神山。

我曾和一个人约定,三十岁时要在那里举办婚礼。

我更没说,身侧沉甸甸的包裹里,装的是我为自己备好的骨灰盒。

01

见我不说话,舒雅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喊了我一声:

“小姐姐?”

我回过神来,视线在江妄身上一扫而过。

他变了很多。

穿着定制的西装,丰神俊朗,和记忆中落魄的穷小子早就天差地别。

我握住舒雅的手:

“你好,我叫沈梨,这次只是......随便逛逛。”

她的语气依旧热络,亲密的挽住江妄的手:

“那正好啊,我和老公打算先在那曲停留两天,再去萨普神山。”

“你要是不着急,不如跟我们一起?人多热闹。”

话音刚落,江妄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那目光很沉,像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他指着旅行杂志上的雪山照片,满是憧憬地跟我说:

“阿梨,听说那里的雪山是神山,能保佑相爱的人一辈子在一起。”

“等我们三十岁,就去这里结婚。”

那年,我们还很相爱。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被我强行压下,我平静的笑笑:

“不了,我的时间不够了。”

话音落下,列车驶入隧道,隔间的光线猛地暗下来。

一道熟悉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等到列车驶出隧道,隔间恢复光亮,那道视线才缓缓退下。

江妄正低着头听舒雅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舒雅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带着点娇嗔。

“你们老板也太小气了,就给这么几天假。”

我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她大概是把我那句“时间不够”当成了赶工。

这样也好,总比解释“我马上就要死了”要容易得多。

遗传性白血病,爸妈在三十岁那年相继去世,如今我也到了这个年纪。

隔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列车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

舒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看向我。

“沈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我抬眼时,正好撞上江妄看过来的目光。

只是还不等说话,就听舒雅又说:

“要是没有的话,我认识好多优秀的青年才俊,回头介绍给你!”

“还是算了。”

江妄突然开口,他看着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满是讥讽。

“这位沈小姐要求高得很,我们介绍的,只怕入不了她的法眼。”

舒雅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生气地推了推他。

“老公,你这样说太不礼貌了,赶紧和沈小姐道歉......”

我却无所谓地笑笑,把他话里的刺接了过来。

“他说得没错。”

“我这人吃不了苦,找男朋友一定要有钱,还要肯给我花钱。”

舒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她看着我,迟疑再三还是开口:

“只要有钱,就算你不爱他,也没关系吗?”

02

这样没关系吗?

我垂下眼。

如果是二十四岁的我听到这个问题,一定会掐着腰气呼呼的反驳:

“怎么会没关系?这个世界上如果没了爱,还有什么意义?”

毕竟,我是靠江妄的爱才活到了二十四岁。

我被江妄捡回家的时候,才九岁。

他给了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揉捏着我的小腿缓解我的成长痛。

也见证了我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女人。

可二十五岁的我流着鼻血,拿着白血病的确诊报告,想的却是“去TM的爱能迎万难”。

我不能让江妄再陪我吃苦。

所以我告诉他,我爱上了别人,要去过好日子了。

下着暴雨的夜晚,江妄就跪在地下室门口的积水里,死死攥着我的行李箱。

“阿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推开他的手,一字一顿:

“别做梦了!我陪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你就是个废物!拿什么许诺我未来?江妄,你放过我,你不能这么自私。”

一句“自私”,压垮了江妄所有的坚持。

他拉着我行李箱的手,也垂了下去。

思绪回笼,我笑出声,说:

“没关系,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

舒雅挽紧了江妄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些愤愤不平。

“沈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爱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

她顿了顿,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感慨。

“我和我老公认识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住的地方还没现在这个隔间大。”

“可我就是觉得他好,陪着他一路走到事业有成。”

“现在我们生活的很幸福,他也说我是他这辈子,最爱且唯一最爱的人!”

唯一最爱的人?

我朝江妄看去。

他搂住舒雅的腰,补充道:

“你还漏了一句,遇到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话中的讥讽刺痛了我,迎上江妄的目光,我嗤笑道:

“是吗?可惜我不像舒小姐这样幸运,遇到一个好男人。”

“因为我以前爱过的人,他出轨了。”

03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舒雅。

和江妄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他口中偶尔会提起的学妹。

分手后的第二天,我回出租屋偷偷看望江妄的时候,她是被他抱在怀里拥吻的女孩。

因为太爱,所以接受江妄出轨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那时我试图安慰自己,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他有理由去接受一个新人。

可几个月前,我和江妄一起去寺庙求祈福红绳。

一共求了三个。

我一个,江妄一个。

剩下的一个,那天我在舒雅的手腕上看到了。

那一瞬间,我想过冲出去质问江妄,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脚步才迈出去一步,我又突然想算了。

以什么身份呢?质问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我要死了,不是吗?

脚步硬生生收回来,我安静地看着他和她分开、道别。

最后转身时,和我四目相对。

江妄脸上的表情很生动,怔愣、喜悦、又愣住,最后归于平淡。

“你都看到了?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梨,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后,转身离开。

车子驶离巷口时,后视镜里的江妄还站在原地,手中多了一根从未抽过的香烟。

从那以后,我和他就再也没见过。

再见,就是现在。

逼仄的隔间里,一声冷笑炸开。

江妄皱起了眉头,嘴角讥讽的弧度越发明显。

“出轨?沈小姐为了钱抛弃自己的男朋友,难道反过来还要男朋友为自己守牌坊吗?”

听出他话里的针对,舒雅面上带了些尴尬。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沈小姐,你别在意,我老公不是那意思。”

“他以前有个很喜欢的女朋友,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丢下他离开了,我陪了他很久,才陪他走出来,和我在一起......”

“不过要是能见到他那前女友,我真想问一句,看到现在这么优秀的他,她会不会后悔?”

后悔吗?我没说话。

隔间里也诡异地安静下来。

夜色漫进车窗时,舒雅拿着卸妆棉去了洗手间。

隔间里只剩下我和江妄。

呼吸声像是突然被放大了几倍,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站起身,抓着梯子想去上铺,身后却突然传来江妄的声音。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又盯上来,我顿了顿,转身回道:

“你想听什么?想听我告诉你,我后悔了吗?”

许是我眼中的情绪太平静,江妄一怔,随即脸上沾满怒气:

“沈梨,我就不该遇见你!”

是不该现在又遇到我,还是九岁那年就不该把我捡回家?

我没问,只是沉默了半晌后,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江妄,那我祝你以后永永远远,都不会再见到我。”

04

舒雅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爬上了上铺。

她自然地坐到江妄身边,撒着娇让他帮她涂护肤品。

“老公,都这么久了,你的手法怎么还是这么生疏?”

“别忘了,以后你可是要帮我涂一辈子的。”

一辈子,对他们来说,一辈子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对我来说......鼻子又流血了,滴滴答答差点染红了床单。

我狼狈地堵着鼻子,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这样的月色,不知道还能再看几次。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舒雅在和江妄翻阅以前的相册。

舒雅的声音甜的像沾了蜜。

“老公你看,这是我们去普罗旺斯的时候,你说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你等来了我。”

“还有这张,在冰岛看极光,你冻得直发抖还嘴硬说不冷......”

那些穷困潦倒时,我曾和江妄勾着手指约定的地方,有了钱之后,他和舒雅一起去了个遍。

这样一看,我的命可真差劲啊!

像是注定和好日子无缘。

时间又过了很久,下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混杂着细碎的衣物摩擦声。

舒雅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夹杂着几分情动。

“老公,吻我。”

暧昧的喘息像藤蔓,在狭小的隔间里蔓延。

我背过身,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

骨瘦如柴的身体,加上随时会终止的生命倒计时。

这个夜晚,可真冷啊。

......

第二天中午,列车抵达终点。

舒雅挽着江妄的手站在车站过道里,回头看我。

“沈小姐,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

“或者留个地址也好,等我和老公办婚礼,给你寄请柬。”

“我很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我虚弱地摇摇头:

“到时候再说吧,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江妄冷笑一声。

舒雅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列车员追上来。

“这位小姐,你的行李忘了拿了!”

生命最后的时光,记性总是变得特别差。

我道了谢,伸手想接过背包时,手上却突然失了力。

四四方方黑色的背包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江妄和舒雅循声望去。

背包敞开,露出木质骨灰盒上,我黑白的照片。

江妄脸上,骤然一片惨白。

第二章

05

舒雅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抓紧了江妄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那是......”

江妄的目光死死钉在骨灰盒上,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列车员也被这意外惊住,愣了一下才弯腰帮我捡起背包。

递还给我时,语气里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小姐,你的东西,请拿好。”

“谢谢。”

我接过背包,重新背好,准备转身离开。

“沈梨。”

江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那是什么?”

他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舒雅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劝道:

“老公,别问了......”

我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我的胸口有些发闷。

回过头,对上江妄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

“没什么,一个盒子而已。”

“什么盒子?骨灰盒吗?”

他向前踏了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你带着骨灰盒来西藏?谁的?”

站台上的风掠过我的脸颊,带着寒意。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视若生命、如今却形同陌路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你以为是我的吗?”

“朋友寄存在我这儿的工艺品罢了,样子是有点晦气。”

我故意颠了颠背包,语气尽量轻松。

“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我只能赌。

赌江妄的骄傲,赌他不愿在新婚妻子面前,对一个“贪得无厌的前任”刨根问底。

果然,他收敛了神色,只是目光迟迟未在我身上离开。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撑着遮阳伞挡住阳光,转过身。

“没别的事,我们就在这儿分别吧。”

坐进出租车,车辆启动,开往更远的远方。

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江妄的目光还看着这里。

江妄,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

抵达萨普神山山脚时,已经临近傍晚。

夕阳把雪山染成金红色,几头牦牛甩着尾巴在溪边喝水。

我找了家挂着经幡的民宿住下。

老板娘是个藏族大姐,递来酥油茶时笑着说:

“姑娘,一个人来的?我们这儿,最适合一个人来放松心情了。”

我捧着温热的茶碗,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我按老板娘指的路,去了山腰上的一座寺庙。

寺庙门口的转经筒被磨得发亮,几个穿着藏袍的老人正慢慢走着,嘴里念着经文。

我一步三叩首,求来一块祈福牌。

笔尖划过木头时,留下浅浅的痕迹。

把木牌挂在挂满红绳的树上时,风正好吹过,满树的祈福牌叮当作响。

转身的刹那,视线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是江妄。

06

周围的风突然停了,经幡垂落下来。

江妄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

身后却传来舒雅的声音,甜得像裹了层蜜。

“老公,原来你在这里。”

她提着裙摆走上石阶,看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小姐也在啊,好巧。”

我没接话。

舒雅自然地挽住江妄的胳膊,侧头对我解释:

“本来我们打算在那曲多待两天的,老公说想提前来萨普神山看看拍婚纱照的场地。”

她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眼神却扫过我的脸。

“原来沈小姐也是要来萨普神山,怎么不早说呢?这样我们还可以一起。”

我没错过她话里那若有若无的刺。

也许她察觉到我和江妄之间的关系,从火车上那个夜晚开始,她就变得如此。

那些涂抹护肤品、翻阅相册的亲密,也都是她故意展示给我看的。

我叹了口气:“我不想打扰你们。”

舒雅眼睛一亮,像是刚想起什么。

“沈小姐,听说你以前是服装设计师?”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地下室化婚纱设计图。

婚纱的蕾丝花边是米白色,领口绣上萨普神山的格桑花。

“江妄,到时候我们穿着格桑花结婚,一定会有好运的。”

可惜,命运弄人。

第二天,我就在医院确诊了白血病。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涩意。

“算是吧,很久没做了。”

舒雅拉着我的手腕,指甲似是不小心掐了我一下。

“沈姐姐,我正愁婚纱的款式呢,你帮我参考参考好不好?我老公说你眼光特别好。”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听到江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如果你是担心报酬,大可不必。”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我还不至于连咨询费都付不起。”

舒雅“呀”了一声,抬手去推他:“老公,沈姐姐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那叠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江妄攥着第一笔工资,在小吃摊给我买了一个镀银的戒指。

他说:“等以后赚了钱,给你买钻戒”。

现在他有足够的钱买无数颗钻戒,却再也不是给我的了。

我轻轻挣开舒雅的手,声音平静。

“不用钱,我帮你看看。”

江妄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

舒雅立刻喜笑颜开,从包里掏出平板。

“你看这几款,我觉得这款鱼尾的不错,江妄却说不喜欢......”

她的声音渐渐模糊,我看着屏幕上洁白的婚纱,眼前却晃过地下室里那张泛黄的设计稿。

风又起了,经幡重新扬起,猎猎作响。

我指着屏幕上一款简约的婚纱,轻声道:

“这款不错,领口绣上格桑花的话,会很配神山的背景。”

江妄突然抬头看我。

他大概想起,当年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07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好在主要只陪着舒雅在山脚下的裁缝铺修改婚纱。

藏蓝的布料上绣着银线格桑花,针脚穿过布面时,

总让我想起五年前在地下室,我趴在缝纫机上给江妄补衬衫的日子。

他那时总说:“阿梨绣的补丁都比新买的好看”。

现在想来,不过是穷日子里的甜言蜜语。

山脚下的温度低,江妄从行李箱里拿出件驼色风衣,自然地披在舒雅肩上。

他的目光扫过我,落在我单薄的外套上,眉头瞬间拧成结。

“你就只穿这个?”

我点点头:“不冷。”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年,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我没回话。

总不能告诉他,或许是大限将至,我甚至觉得有些热。

天色暗下来时,民宿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走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萨普神山的夜空低得像要压下来,星星密得能接住人的目光。

这样震撼的美,马上就再也看不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妄站在廊下,没过来。

我们隔着半院的月光,相顾无言。

“江妄。”我先开了口。

“这句话我以前说过,但现在还想再说一句。提前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这四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涩味。

时至今日,我才敢承认,我仍然没有放下他。

所以我和他没能走到的结局,就送给他们吧。

江妄的身躯猛地一震,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突然笑了,望向我的目光露出鄙夷。

“沈梨,你知道吗?你虚伪得让我想吐。”

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在石凳上坐了整夜,天光大亮时,我虚弱的已经站不起身。

不远处的空地上,舒雅已经化好了妆,红色的藏式头冠衬得她眉眼明艳。

她提着婚纱裙摆,一步步朝站在前方的江妄走去。

我笑了。

“当——”

远处寺庙的钟声敲响,沉闷而悠长。

时钟上的时间,跳到了10点18分。

我突然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像被风托了起来。

最后一眼,我望向江妄。

他像是有所感应,猛地回头。

08

江妄没看到我倒下的瞬间。

舒雅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娇俏:“老公,走了,去拍照。”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她身上的婚纱,领口绣着银线格桑花。

和很多年前,那个躺在地下室抽屉里的设计稿,一模一样。

他的思绪被拽回五年前。

在出租屋门口再看到沈梨的时候,他是高兴的,以为她回来了。

可看到她眼底那片死水般的平静,他突然意识到,尽管沈梨看到了他和舒雅拥抱,她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那些冲到嘴边的解释,“我和舒雅没有关系”、“我推开了她”、“红绳只是她帮我拿下项目后的谢礼”全都哽在喉咙。

最终,只化作一句淬了毒的话:“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沈梨,我不是非你不可。”

他想看她哭,看她闹,哪怕一丝嫉妒也好,而不是那样平静地转身,仿佛他早已无关紧要。

沈梨离开后,他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舒雅一直在身边陪着他。

不可否认,舒雅温柔体贴,在他最颓废的时候给予慰藉,他或许有过片刻的动摇和错觉。

可每每这时,沈梨的影子总会浮现。

她笑的样子,她为他缝补衬衫时低垂的眉眼,她在贫寒里依然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神。

他经常会想,要是沈梨知道他有钱了,会不会回来找他?

他气自己的无能,为一个狠心的、贪慕虚荣的女人牵肠挂肚。

久而久之,恨意滋生。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意再等等他?

求婚是舒雅主动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沈梨哪儿都不像的女人,心想,算了,他不能再耽误这个姑娘。

订婚、领证,一切都匆匆忙忙。

直到手机备忘录弹出提醒,那个标红的日期越来越近。

那是他和沈梨约定的,三十岁去萨普神山办婚礼的日子。

鬼使神差地,他对舒雅说:“我们去萨普神山拍婚纱照吧。”

他没想过会再遇到沈梨。

更没想到,重逢时她依旧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凭什么只有他在过去的泥沼里痛苦挣扎?

凭什么她能如此云淡风轻?

于是,恨意催生出更恶毒的语言,一句句往外抛。

仿佛只有刺痛她,才能证明自己不曾被完全遗忘,才能掩盖那份从未熄灭的、可笑的爱意。

“老公?老公!”

舒雅又在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长鸣。

江妄猛地回过神来,视野聚焦,看见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跑向院廊方向。

他心头无端一空,下意识地问:“发生了什么?”

民宿的老板娘跟着跑出来,面色惨白,带着哭腔:

“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姑娘......没了!就刚才,在石凳那边......”

“轰——”

江妄的耳边万籁俱寂,只剩下高原凛冽的风声,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空洞的心。

09

江妄猛地冲了出去,拦在路边疯狂挥手。

出租车停在面前时,他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

舒雅追了上来,眼里含着泪:“老公,你要去哪儿?我们的婚纱照还没有拍完......”

江妄没有回头。

舒雅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是去找沈梨,对不对?”

“她就是当年嫌你穷、骂你是废物的那个女朋友,是不是?!”

“为什么过了五年,你还是忘不了她?江妄,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妻子!”

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舒雅抓住他的手腕,眼底猩红。

“江妄,今天你要是走了,我们就彻底结束了!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走吗?”

江妄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很久,只吐出两个字:

“抱歉。”

车门“砰”地关上,出租车扬尘而去。

江妄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给沈梨盖上了白布。

他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到病床前。

颤抖的手伸出,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碰到白布时猛地缩回。

就在这时,负责的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看到悲痛欲绝的江妄,叹了口气:

“先生,请节哀。您是沈梨女士的家人吗?”

江妄猛地抬起头,神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

医生翻阅着查到的病历:“遗传性白血病,病史应该有几年了。”

“她之前应该一直在进行保守治疗,但情况......看来是急转直下。”

“这种家族遗传性的,到了特定年纪,往往就很难......”

白血病......遗传性......

江妄猛地想起了沈梨曾和他提起的,她的父母都是在三十岁左右去世的。

所以,五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流着泪,说着最残忍的话推开他。

不是因为她爱上了别人,不是因为她嫌他穷!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病了,知道她可能活不久!

知道跟着他,只会把他一起拖入无底深渊,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江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掀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了沈梨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

那么瘦,那么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阿梨,我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该看出来的,我该看出你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差。我他妈竟然还那样说你,骂你贪得无厌,骂你虚伪......我真是个混蛋!天底下最该死的混蛋!”

他攥紧了床单,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实话!你骗得我好苦,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了你五年!这五年,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扛着这些......”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嚎啕。

“阿梨!”

10

取回骨灰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江妄捧着那个小小的木盒,指尖反复摩挲着盒面上雕刻的格桑花。

舒雅来送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眼眶通红:“值得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转让公司的文件和离婚协议一起递过去,一半资产划到了她名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梨,一个是眼前人。

舒雅接过文件,看着他抱着骨灰盒走进雨里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江妄,你这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

他还是没有回应。

再次回到萨普神山时,已是深秋。

江妄在山脚下盘下了那家挂着经幡的民宿,就是沈梨曾经住过的那家。

他把沈梨骨灰葬在民宿后院的那棵老松树下,树根朝着雪山的方向。

他也经常会去山腰的寺庙祈福。

寺庙的喇嘛说他心不静,他只是笑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雪落了又化,经幡旧了又换。

某天傍晚,他从寺庙要离开时,一阵风将一个祈福牌从树上掉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清:

“江妄一定要平安快乐。”

没有署名,可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沈梨的字迹。

江妄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木牌,捂在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跳着,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对着木牌轻声说:“阿梨,我会的。”

时间又过去很久很久,山脚下的民宿成了当地的一个传说。

来神山拍婚纱照的新人总会听说,有个汉族男人守着一家店,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也有人问他一个人等在这里,不孤单吗?

他总会笑一笑,摇摇头。

“不孤单,她会回来的。”

江妄想:

只要他守着这里,总有一天,风会把沈梨带回来的。

就像当年,沈梨总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笑着出现在他面前,说:

“江妄,别怕,我在。”

山脚下的格桑花又开了,一片一片,漫过草甸,朝着雪山的方向蔓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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