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中秋，团圆宴。
全家都在等待工作繁忙的老公回来开饭。
可直到一桌子饭菜彻底凉透，他仍未归。
公公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我握紧手机，再一次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一次，他竟然接了。
电话那头，他声音沙哑，疲惫至极。
「悠悠得了花吐症，我才知道......她一直暗恋我。」
「人命关天，我回不去了，替我跟大家说声对不起。」
我愣在原地，作为医生，行医多年，但从未听说过什么花吐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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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吐症......是什么？」
我喃喃。
有人迅速掏出手机，念出搜索结果。
「一种因单向爱恋而生的病。唯有两情相悦，常常接吻，方可治愈，无药可医。」
全场哗然。
「胡说八道，什么花吐症，听都没听过这种病」
「悠悠？楚悠悠吗，不就是顾思夜那个青梅竹马，但中秋节开这种玩笑过分了吧」
有人嗤笑。
「听说当年顾思夜为娶叶医生，跪了一天一夜，现在看来......」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插进来。
「顾老爷子病重，就盼着这顿团圆饭一家子聚聚，他儿子真是好样的啊」
话音未落，公公猛地咳嗽起来，脸色铁青，拐杖重重捶地。
「这个不孝子，打！再打！就说我快死了，看他回不回来」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像被剥光了站在人群中央，一遍遍听着「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脸颊尴尬的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凉。
电话突然响起，我几乎瞬间接通，激动不已。
「思夜！你快回来......爸他......」
顾思夜软下声音。
「对不起，青青，刚刚是我急，但悠悠的病需要我陪着她。」
「可是爸也病了，他也想见你」
短暂的寂静后，他突然在电话那头爆发。
「生病了又不是死了，去医院啊，我又不是医生找我干什么，悠悠没有我会没死的，你们有没有点良心啊」
吼声尖锐，穿透话筒，进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公公目眦欲裂，指着我手机的电话颤抖。
「让他再说一遍！」
我喉咙发紧，关掉免提，劝道。
「思夜，今天是中秋，好不容易聚一聚，爸的身体你也知道。」
顾思夜厉声打断。
「叶青青！你不要得寸进尺，那是你爸，不是我的！我能答应你一年轮一次过中秋已经够了，中秋年年有，悠悠等不起，你是医生，你怎么也不懂事？」
说到最后，顾思夜满是疲惫。
我抓着手机，只觉浑身冰凉。
原来他以为生病的是我爸。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今年之所以不在我家过，是因为公公病重，医生说他可能熬不过明年。
家族群里早就通知过了，但他没看。
原来在他心里，从未把我当作一家人。
也好，如果他关注了群消息，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突然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也控制不住。
婆婆惊慌的看着我，问，「思夜说了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一桌凉透的饭菜，轻声说。
「他说病了就去医院啊，他又不会治病。」
2
公公气上心头，猛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子一歪，直挺挺向后倒去。
「老顾！」
「爸！」
惊叫声响彻团圆宴。
我冲过去，按在公公冰凉的手腕上，脉搏又乱又弱，几乎摸不到，医者的本能让我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嘶声喊道。
「叫救护车！快！」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我焦急的来回踱步。
又一次无意识的转身，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视线。
顾思夜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人护在怀里，动作是我不曾见过的轻柔珍重。
楚悠悠几乎全身倚靠在他身上，一股浓烈到发腻的玫瑰香气，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她细声细气地啜泣。
「都怪我生的这怪病，害得你中秋都不能和家人团圆。」
顾思夜低头看她，温柔道。
「没事，反正我也不想和叶青青那土里土气的农村人父母吃饭，每次吃都觉得丢人。」
我脑袋「轰」的一声。
土里土气......丢人......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个秋天，他换上一身休闲服，在我家地里干到天黑，手上全是伤痕，冲我笑得像个傻子。
「青青，我就是个城巴佬，不会干农活，你可别因此看不上我。」
他怎么能嫌弃我的父母丢人。
怒火烧干理智，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人已经站定在他们面前。
顾思夜看到我，先是一愣，眉头不耐烦地拧紧。
「叶青青，不是跟你说了我要陪着青青，你还跟踪我来这儿干什么？」
「赶紧回去吧，忙完了我会回家。」
我被他气笑了，死死盯着他。
「爸，被你气病了。现在在ICU。」
他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哦，你爸干了这么久农活，身体还这么差？不像我爸。」
我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咱爸！不是我爸！」
他竟然被我的激动取悦了，一时没说话，只拿轻蔑和嘲弄的眼神看着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纠正。
「顾思夜，那是、你、爸！」
顾思夜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充满暴戾。
「叶青青，你他妈怎么这么贱？你那个该死的爸死就死了，怎么还敢来咒我爸。」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我小腹上。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砖上，眼前一黑，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青青！」
婆婆凄厉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看向顾思夜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陌生，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
「行啊顾思夜，我真是养了一个畜牲啊，你竟然这么无情无义，那我们顾家就当从未生过你这个儿子。」
顾思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呢妈，你为了这个女人不要你儿子了，她到底给你和我爸灌了什么迷魂汤？」
婆婆扶着我，冷笑出声。
「等你爸醒了，你亲自问他，问问他是不是快被你气死了。」
「我爸他根本......」
顾思夜反驳的还没说完，身后重症监护室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我和婆婆瞬间围了上去。
顾思夜脚步微顿，似是想上前查看。
3
下一秒，一股极其浓烈、甜腻到发齁的玫瑰香气再次窜进鼻腔。
「思夜，我又......又难受了。」
楚悠悠剧烈咳嗽，声音断断续续。
顾思夜脸色一变，捧起楚悠悠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他吻得忘乎所以，投入而深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婆婆瞪大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疯了一样冲上去，拳头雨点般落在顾思夜和楚悠悠身上。
「畜生，你还是不是人，你爸刚出来啊，你还是不是人啊！」
顾思夜一把将楚悠悠护在身后，独自承受着母亲的捶打。
「妈，悠悠发病了，而且，我只有一个爸，病房里那个，我不认」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直向后倒，发出「砰」地一声。
「妈！」
我冲上去扶住她瘫软的身体。
顾思夜看了一眼怀里微微喘息，脸颊泛红的楚悠悠，又看了一眼晕倒的母亲，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理所当然。
「青青，你帮我照顾一下咱妈，你有经验。」
我握着婆婆冰凉的手，觉得荒唐至极。
「咱妈？是你亲妈，那咱爸，就是我亲爸了吗？还有顾思夜，亏你你还记得我有经验啊。」
在一起第二年，他被车撞成植物人，在医院躺了整整七个月。
是我辞了工作，没日没夜地守着他，给他擦身、按摩、说话，直到他奇迹苏醒。
那时候，他抓着我的手，眼泪滚烫。
「青青，这辈子我欠你的，拿命都还不清。」
他似乎也想起来了，脸上戾气收敛，扯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行了，青青，就当你再帮我一次。」
「我跟你道谢，行吗。」
然后，他打横抱起娇弱无力的楚悠悠，转身就走，没有确认究竟是不是我亲爸，也没有看一下晕倒在地的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摸出手机，第一个打给我爸妈。
电话接通，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刻，我的坚强瞬间瓦解，喉咙哽得发疼。
「妈，你们能来市医院一趟吗？」
爸妈来得很快。
一到病房，看到昏倒的亲家母，打完麻醉还没醒的亲家公，和面无血色、独自强撑的我，他们就明白了大半。
我妈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苦命的闺女啊，这到底造的什么孽！」
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省略了更过分的，但仅这样，我爸就气得脸色铁青，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离了吧，青青。」
公公是第二天清晨彻底清醒的。
婆婆流着泪，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公公躺在病床上，听着听着，眼神一点点灰败下去，一瞬间老了十岁。
后来，他让婆婆叫来了律师。
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修改了遗嘱。
他说，等他死了，名下所有财产、股份、房产，全部归我叶青青个人所有。
我震惊地看着他。
公公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干枯冰凉，却用尽了全力。
「青青，顾家没教好儿子，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些是爸，是顾家补偿你的，好孩子，别嫌少。」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遗嘱公证好的第十天，公公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病床前，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顾思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静。
「爸走了。」
4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一瞬，响起一阵窸窣声。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一个女人用粘稠不堪的声音撒娇。
「思夜，谁呀这么扫兴。别停嘛......」
顾思夜的声音带着喘，刻意放缓。
「死了？你别伤心，节哀。」
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这句话送给你。」
他像是被刺了一下，气息陡然沉了下去，压着火道。
「我理解你失去父亲的痛苦，但我爸是我的底线，你要是再诅咒他，我跟你没完。」
说完，忙音炸响。
我举着手机，站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看着白布盖住公公再无生息的脸。
婆婆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夜之间白了头。
操办葬礼的事，落在我一人肩上。
发讣告，选墓地，定流程，接待吊唁的亲友。
我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机器，连轴转着，不敢停。
葬礼前一夜，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还是给顾思夜发去了一条短信。
「明天，爸的葬礼，你来吗。」
发过去位置后，没等他回，指尖一点，就把他拉入黑名单。
第二天，是个阴天。
灵堂肃穆，黑白照上公公笑得温和。
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人，多是那夜团圆宴上的面孔，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我一身黑衣，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婆婆，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安慰。
「节哀。」
「真是造孽啊顾思夜。」
灵堂入口处突然一阵刺耳的喧哗。
我抬眼，呼吸霎时顿住。
顾思夜穿着一身扎眼至极的红衣，搂着楚悠悠，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流里流气的男人，个个面色不善。
满堂素缟，他一身红，极其格格不入。
我声音都是抖的。
「顾思夜，你疯了吗？这是爸的灵堂，你想让他死了都不安生吗？！」
他并不理我环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手一挥。
「砸！」
那群男人闻令而动，掀翻花圈，推倒挽联，踹翻香炉，灰烬和花瓣扬了满天。
「不准砸！住手！」
我冲上去想拦，被狠狠推倒在地。
顾思夜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红衣灼眼，面目狰狞地指向我。
「叶青青，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要不是你诅咒我爸死了，我也不至于来毁了你这好爸爸的葬礼。」
楚悠悠身上的玫瑰香气令人作呕，她纤细的手指捂着心口，细声细气地帮腔。
「青青姐，这次确实是你太过分了。」
周围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
「疯了！真是疯了！」
「亲爹的灵堂啊！穿着红衣服带人来砸场子，畜生都干不出这事！」
「顾老爷子一生行善，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顾思夜在这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仍强撑着，声音拔高。
「都怪她，要不是她先咒我爸死了，我怎么会来砸她爹的场子？！都是她作的！」
灵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这时，灵堂侧后方休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身影迈步而出，高大，威严，穿着黑色的丧服。
我爸开口，声音不大，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的葬礼？」
楚悠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瑟瑟发抖地往顾思夜怀里钻。
「鬼......有鬼啊！」
顾思夜下意识将她紧紧护住，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从休息室走出的我爸。
「岳父......您不是已经......」
我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向灵堂正前方。
「已经什么，已经死了吗？顾思夜，你抬头，好好看看，这到底是谁的葬礼。」
第2章
5
顾思夜仓皇抬头，视线撞上正中央那幅巨大的黑白遗像，照片里，公公温和地笑着。
顾思夜彻底愣住，他僵在原地，他的目光缓慢地、机械地环顾四周。
被他带来的人掀翻在地、踩得稀烂的花圈；
被踹倒香炉后扬得到处都是的香灰和花瓣残骸；
还有周围所有亲戚朋友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愤怒，以及深深的失望。
最后，他的目光对上了婆婆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对他宠溺和纵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心如死灰的恨意。
他明白了。
巨大的、荒谬的、迟来的醒悟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下一秒，所有怒火直直冲我烧来，顾思夜嘶吼。
「叶青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误导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发疯，你很爽是吗。
那是我亲爸，是我亲爸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顾思夜浑身力气被抽干一样，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灵堂里只剩下他狼狈的哭声，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那群男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楚悠悠犹豫了一下，细步挪过去，想扶他肩膀，声音娇怯。
「思夜。」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平静的开口。
「我没有告诉你吗？顾思夜，我从一开始就在说咱爸，发现你误解了，我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告诉过你，那是你爸」
说到这里，我竟然笑出来了，为自己的愚蠢，为顾父顾母的悲哀。
「是你自己，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过你的家人，从来就没在乎过我和我爸妈。你甚至懒得看一眼家族群里的消息，你落得今天这个众叛亲离、在自己父亲灵堂上闹笑话的下场，怪谁？」
我目光扫过晕倒后被扶到一旁、一夜白头的婆婆，扫过这被我强撑着操办起来的葬礼。
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
「你妈气到病倒，是我强撑着想给你爸最后一点体面，我在替你尽你身为人子的责任，而你呢，你看看，你毁了你爸的葬礼！」
「我打电话告诉你爸走了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忙着和你的楚悠悠上床啊。」
顾思夜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脸上失去血色。
他一把甩开了身边楚悠悠的手，让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顾思夜跪着挪向棺材和遗像，他俯下身，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片死寂的灵堂里，只有他悔恨的哭声回荡。
顾思夜带来的那群人里，有一个小心翼翼地蹭上前，压低声音问同伴，语气充满了犹豫和惶恐。
「大哥，那这棺材还砸不砸了？」
6
他竟然连棺材都不放过。
如果没有发现死的是他的父亲，顾思夜是不是真的要把棺材都砸了。
「滚！」
顾思夜嘶哑着吼出声。
那伙人如蒙大赦，边退边骂骂咧咧。
「妈的，不是你叫我们来砸的吗？现在又装什么孝子贤孙！」
顾思夜跪在那里，猛地抬手，左右开弓，朝着自己脸颊狠狠扇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肃穆的灵堂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用足了狠劲，毫不留情。
顾思夜脸上迅速浮起红肿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惩戒着自己。
周围的人群静默着，麻木，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他活该。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楚悠悠。
她被顾思夜甩开后，一直怯怯地站在角落，此刻却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小东西。
看不清她的动作，但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甜腻发齁的玫瑰香气再次弥漫开。
我脑中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倏然断裂。
这些天，我如同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只能麻木地旋转，根本无暇去细想「花吐症」这个荒谬至极的病症。
此刻，这浓烈到反常的香气，楚悠悠那鬼鬼祟祟的动作，劈开了所有迷雾。
原来如此。
楚悠悠脸上又适时地堆砌起楚楚可怜的痛苦，习惯性地想去拉扯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顾思夜的衣袖。
「思夜......我又难受了。」
若是往常，顾思夜早已心急如焚地将她拥入怀中，用那个「救命之吻」去救她。
可此刻，顾思夜只是猛地一颤，极其粗暴地再次甩开她的手。
「啪」一声。
一个瓶子摔到地上，玫瑰的香气再次蔓延。
7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顾思夜也慢慢转过头。
地上躺着个摔碎的小玻璃瓶，碎片里是粉色的液体，甜腻到发齁的玫瑰香气，几乎笼罩了整个灵堂。
楚悠悠脸色「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想用脚去挡，想去遮。
我一步上前，狠狠攥住她的胳膊。
「我从医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狗屁花吐症，那天晚上你们一说，我上网查了就在想，这分明是小说里才有的设定，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
我拽住她，让她无法躲避我的视线。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每次你要犯病，就偷偷喷一下这香水，对不对？还花吐症？楚悠悠，这么拙劣可笑的谎言，也就顾思夜那个被猪油蒙了心，被狗吃了良心的蠢货才会信！」
楚悠悠拼命摇头，眼泪说掉就掉。
「不是的，青青姐你误会了，我只是喜欢这个味道。」
「是吗？」
一道沙哑、可怕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顾思夜慢慢抬起头，脸上红肿指印交错，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怨毒，死死盯着楚悠悠。
「楚悠悠，你忘了？你亲口跟我说，得了这怪病，闻到玫瑰味儿就想吐，恶心反胃，痛苦不堪。一个闻到就想吐的味道，你怎么可能会随身带着？」
楚悠悠被他眼里的狠戾吓得一哆嗦，嘴唇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思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声音毛骨悚然。
「什么花吐症，什么只有我的吻才能救你，悠悠，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楚悠悠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思夜我爱你啊，我只是太爱你了，对不起，我真的只是看不惯你和叶青青在一起，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土丫头，凭什么嫁给你？！你小时候明明说过要娶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顾思夜笑了
「爱我？因为你他妈这狗屁不通的爱，因为你这装神弄鬼的怪病。」
他俯身，一把死死掐住楚悠悠的脖子，额角青筋暴跳。
「我错过了我爸最后一个中秋，我气晕了我妈，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甚至，我甚至在他灵堂上穿着红衣服要砸了他的棺材，楚悠悠，是你害死了我爸。」
楚悠悠被掐得脸色发紫，双脚乱蹬，徒劳地去掰他的手。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上前阻拦。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
顾思夜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思夜......」
楚悠悠翻着白眼，艰难地挤出求饶。
顾思夜像是被烫到，松开了手。
楚悠悠瘫软在地，脸上全是惊恐的泪水。
顾思夜不再看她一眼。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他父亲的葬礼。
第二天，顾思夜约我出去谈一谈。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顾思夜到得很早，坐在靠窗的位置。
见到我，他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碰得杯碟叮当响。
一杯无糖黑咖被推到我面前。
「你最爱喝的。」
我看着那杯咖啡，便觉一阵苦涩，摇了摇头。
「早换口味了。」
「对不起，青青，这几天让你操心受苦了。」
我没应声。
顾思夜喉结滚动，郑重开口。
「爸留下的遗产，我会分你一半，这是你应得的。」
我挑眉，饶有兴致的看向顾思夜。
他无措地抬手，揉了揉脸。
「怎么了？」
我才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你父亲的遗产，公证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全部归我，没有你的，一分都没有。」
8
他愣住，瞳孔微微放大，茫然地眨了一下。
「怎么可能？」
话音卡在喉咙里，顾思夜低下头。
「也是，我把他气成那样，他怎么可能还会原谅我这个不孝子。」
我再看他那副自哀自怜的模样，拿起包。
「顾思夜，我们离婚吧。」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刚走出咖啡馆，手机又响了，婆婆打来电话。
「青青啊，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鱼，回来吃口热乎的，好不好？」
鼻尖猛地一酸，我吸了口气，用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塞。
「好，妈，我这就回来。」
挂断电话，一抬眼，对上顾思夜通红的眼眶。
他站在几步外，如同无家可归的野狗。
「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妈吗？」
我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说不上是麻木还是可悲。
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和顾思夜一前一后，沉默着到了顾家，按响门铃。
门「咔哒」一声打开。
婆婆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温暖急切的笑。
「青青回来啦，快进来，菜刚......」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的顾思夜身上。
那双原本盛着暖意的眼睛，冷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抄起靠在墙边的拐杖，劈头盖脸就朝顾思夜打去。
「滚啊，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有脸来。」
顾思夜不躲不闪，硬生生受着，只是哑着嗓子喊。
「妈，我错了妈，我就想看看你」
婆婆根本听不见似的，疯狂地挥舞着拐杖，泪水纵横而下，嘶声力竭。
「我不是你妈，我没有你这种畜生儿子，你滚，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别脏了青青的眼。」
顾思夜看着母亲癫狂痛苦的模样，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踉跄着后退，脸上血色褪尽，转过身，孤零零地走进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婆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扶着门框，剧烈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胡乱抹了把脸，对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青，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我摇摇头，伸手扶住她颤抖的手臂。
走进屋，餐厅的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都是我爱吃的。
婆婆给我夹菜，自己一口没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青青，那个不孝子，我不会再认了，顾家就当没生过他。」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等你们离婚了，你要是还愿意，偶尔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行不行？」
没结婚前，她就对我极好。
记得第一次上门，她拉着我的手，说终于有人能管管思夜那个臭小子了，说以后我们娘俩一起治他。
那时候，她的手掌很暖，笑容真切，让我的自卑消散了些许。
我喉咙堵得厉害，用力点了点头。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眼泪掉得更凶，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吃菜，青青，多吃点。」
从顾母家里出来，胸口堵着的那团棉花还没散尽。
走到小区门口，角落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楚悠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用那么蠢的谎话骗我，我恨你！」
是顾思夜的声音。
我脚步未停。
「是啊，我的演技是拙劣。那又怎么样，顾思夜，你不也信了吗？你心里要是没我，没鬼，怎么会信这种离谱的谎话，承认吧顾思夜，你也喜欢我，要不然......」
楚悠悠的声音拔高，像一根尖刺。
「滚！」
顾思夜发出怒吼。
我没回头，目不斜视地从那团纠缠不清的阴影旁走过。
和顾思夜签离婚协议那天，是个晴天。
我们快速的签完字，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可没想到，再次听到顾思夜的消息，竟然是他的死讯。
9
听说我从顾母家离开那天起，楚悠悠就彻底缠上了顾思夜，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失去了父亲这座靠山，顾思夜的事业一落千丈，处处碰壁，往日轻易就能到手的机会，此刻全都冷着脸对他关上大门。
楚悠悠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爱，让顾思夜沉溺其中。
于是他和楚悠悠在一起了。
但是在一起后和顾思夜想象的不一样。
楚悠悠没有安全感，幽灵一样查岗，不允许他身边出现任何一丝其他女人的气息。
一个工作电话，一次必要的商务洽谈，甚至只是电梯里与女同事的偶然寒暄，都能引爆她歇斯底里的闹剧。
她跑去他的公司哭闹，砸了他的项目发布会，用最难听的话辱骂他的客户。
顾思夜失去了一份又一份工作，机会像掌心里的沙，从楚悠悠的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
他对她发火，砸东西，吼得声嘶力竭。
楚悠悠只是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像全世界都辜负了她，下一次，变本加厉。
她活在自己的剧本里，扮演着那个为爱痴狂，受尽委屈的女主角，但顾思夜并不认为自己是她的男主角。
楚悠悠觉得顾思夜出轨了，她说从顾思夜的眼神中看出的。
争吵过后楚悠悠走进厨房，拿起最锋利的刀，杀了顾思夜。
然后，楚悠悠去自首了，说起她杀掉顾思夜的过程，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容。
我听人说起时，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平静得像在听一个社会新闻。
10
又是一年中秋，厨房里烟火气正浓。
我妈和顾母在厨房忙活，我爸则在旁边打着下手，剥蒜摘葱，偶尔说两句话。
我也在忙，将炒好的菜一盘盘端上桌。
桌子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顾母最后一个坐下，她看着这一大桌子菜，看着我们，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
「去年中秋......」
顾母说不下去了，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妈放下筷子，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泪水却淌得更凶。
她看着我，目光里盛满感激和歉意。
「谢谢你青青，还愿意来看我这个老太婆，还愿意把我当个家人」
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稳稳地放进她碗里。
「妈，吃饭吧，菜要凉了。」
一声「妈」，让她泣不成声。
她用力点头，拿起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混着饭菜一起咽下。
窗外，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屋内放着中秋晚会。
一片欢声笑语中，我们举起杯。
「中秋快乐。」
（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