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前缘轻似梦

却道前缘轻似梦

作者:鹿衔灯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6
主角叫沈岸左清瑶的小说却道前缘轻似梦是网络作者鹿衔灯写的一本短篇小说。第一章我是一位织梦师,专为人织就美梦。那日,年少成名的大将军寻到我,想为他的妻子求一梦。他眉眼间带着倦意,说夫人因小产伤了身心,盼我能为她织一个遗忘的梦,抹去丧子之痛。我应下了这桩交易。送他出门时,将...

第一章

我是一位织梦师,专为人织就美梦。

那日,年少成名的大将军寻到我,想为他的妻子求一梦。

他眉眼间带着倦意,说夫人因小产伤了身心,盼我能为她织一个遗忘的梦,抹去丧子之痛。

我应下了这桩交易。

送他出门时,将军却忽然驻足回眸,眼底有抹不开的疑惑。

“姑娘,说来唐突,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但笑不语。

当然见过。

你以前,很爱我。

也是我,让你忘了我。

01

屋外又起了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在沈岸高大的身影上。

他眉间的疑惑更重,刚想再说什么,风却吹动了门板朝我撞来。

“江姑娘,小心!”

几乎是同时,沈岸侧身挡在我与门板之间。

“江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下意识抬手伸向我。

我后退半步,遮住眼底的复杂,疏离回道:

“无事,多谢将军。”

他闻言一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逾矩。

缓缓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在掌心蜷缩。

就在这时,将军府的管家匆匆寻来。

“将军,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又突发头疾,在府中疼得受不住,直掉眼泪......”

沈岸瞳孔一缩,抬脚便要往外走,却又在转身的瞬间再次回头。

“江姑娘,我......”

我站在门内,垂眸打断他的话:

“夫人身体要紧,夜色渐深,将军回去的路上,还望小心。”

门一关,阻隔了沈岸复杂的目光。

竹舍重归安静,我像是脱了力,坐回到竹椅上。

怎么会......再遇到呢?

眼底泛起湿意,又被强行压下。

夜色中,我那十三岁的徒儿阿昭端着油灯走进来。

她将灯盏放在案几上,凑过来担忧地看向我:

“师傅,您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阿昭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徒儿不信。自从那位沈将军走了之后,您就一直坐在这里,灯灭了也不知道点。”

“师傅,我早就听说过这位沈将军了!街坊们都说他骁勇善战,是咱们北境的大英雄!”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挨着我坐下,双手托腮:

“您和他以前是不是认识啊?他刚才看您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听着她的话,我像是想到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是啊,认识。”

窗外,风声渐歇。

我看向远方,声音放的很轻:

“阿昭,师傅给你讲个故事吧......”

02

我遇到沈岸的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名震北境的大将军。

喧闹的街口,他是被店铺老板追着打的偷包子的贼。

我见他可怜,替他付清了一个肉包子钱。

他说要报答我,跟着我回了尚书府,成了我名义上的贴身护卫。

第二年春,朝廷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他来找我,在我面前直挺挺地跪下。

“小姐,沈岸想去参军。”

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少人一去不回。

我舍不得。

可他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阿宁,我想要功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想有能力......护住心里最重要的人。”

他的眼神那样坚定,让我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我去求了父亲,动用了关系,将他塞进了北境的军队里。

他在边关征战五年,我便在京城记挂了他五年。

冬寄棉衣,夏送解暑汤,一封封家书,承载着一个少女所有懵懂而炽热的心事。

五年后,边关大捷,他带着赫赫军功凯旋。

金銮殿上,他没有要金银财宝,也没有要高官厚禄。

而是以一身军功,向陛下求来了一封与我赐婚的圣旨。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沈岸骑着高头大马前来接亲。

我在摇摇晃晃的喜轿中透过缝隙看他,觉得前十八年的人生,从未有像现在一样满足。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阿昭听得入神,急切地凑到我面前。

“他这样爱你,为什么他不记得你了?”

我一时恍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后来啊......”

新婚夜,红烛燃尽,恩爱缠绵,如同世间所有相爱的新人。

可醒来后的第二日,将军府内的红绸换缟素。

沈岸一身素白丧服,跪上了金銮殿。

与此同时,江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也下到了府中。

极致的恨意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拿着剑找到他,将长剑刺进他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害死我爹娘?沈岸!为什么!”

鲜血汩汩流出,沈岸就那样站着,甚至伸手抓住剑刃,将长剑又往身体里送了几分。

“江宁,真好啊,你终于也体会到了我的感受。”

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

沈岸是九年前因江南赈灾粮案被满门抄斩的沈知府之子。

也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无辜枉死了一百零九条人命的沈家,唯一的幸存者。

而当年将十万石救济粮换成掺杂泥沙的糙粮,并将一切罪责推到沈父头上的人,正是我的父亲。

六年前街头的“偶遇”,是沈岸步步为营的开始。

五年沙场拼杀谋取功名,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替沈家翻案。

不是为了我。

03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蹲在地上崩溃痛哭。

沈家一百零九口,是无辜惨死。

我江家满门,是罪有应得。

可凭什么要我来承受最后的一切?

我年少初开的情窦,五年的牵肠挂肚,新婚夜的耳鬓厮磨......

自始至终,都是假象。

唯有恨,是真的。

......

沈岸没有杀我,他将我囚禁在将军府最偏僻的院落。

我性情大变,摔碎了屋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打翻了下人送来的每一餐饭菜。

沈岸掐住我的下颌,强行将食物灌进我的喉咙。

汤汁顺着嘴角溢出,我嘶哑地喊:

“沈岸!你这么恨我,那就让我死啊!”

他松开手,看着狼狈咳嗽的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执拗:

“那太便宜你了。江宁,你欠我的,这辈子,你就得用这条命,慢慢还!”

离开时,一颗糖落在我身上,是我最爱的城东果子铺的糖果。

沈岸从前,最爱买来送我。

哪怕要排两个时辰的队伍。

府中的下人开始议论我。

“一个仇人的女儿,真不知道将军把她养在府里,到底为的什么?”

“如果是我,早就把她杀了剐了,居然还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当夫人!”

我走过去,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有本事,就去沈岸面前说这种话,看他是杀了你,还是剐了我。”

“没本事,就给我牢牢记着,你们将军恨我,但更爱我。”

可后来,我坚定的这点爱,成了刺向我们的利剑。

皇帝忌惮沈岸功高震主,为了制衡,将我的性命作为筹码,逼迫他迎娶公主左清瑶。

“怎么能这样!”

阿昭听到这里,泪眼汪汪地拍案而起,小脸气得通红。

“婚约本是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强行逼迫!定是那个公主瞧上了沈将军,使的诡计!”

我那时,也一度这么以为。

若左清瑶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公主,沈岸的愧疚或许还能少些。

可偏偏不是。

左清瑶温婉贤淑,识大体,顾大局。

甘愿以公主之尊,屈居平妻之位下嫁。

甚至大婚当夜,沈岸留宿在我的房间,左清瑶都替他在皇后面前瞒了过去。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皇上耳中。

龙颜震怒,又要取我性命。

这一次,仍是左清瑶跪在殿前,为我求情。

那天晚上,沈岸第一次留宿在了公主的别院。

第二天一早,他双眼通红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江宁,你我之间,终究还是......牵扯了无辜的人进来。”

左清瑶无辜,我难道就活该吗?

我想不明白,也想不懂。

我只能看清沈岸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尖锐对抗。

我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个月后,公主被诊出有孕。

皇后在宫中设宴,京中所有有品级的命妇皆在邀请之列。

我与公主,也一同出席。

宴席之上,我饮下半杯清酒,觉得头晕,便有宫女上前,引我去后殿稍作休息。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公主。

以及她身下,那滩刺目惊心的血迹。

04

“所以公主前面都是装的!是她陷害你!”

阿昭愤愤不平,攥紧了拳头,眼泪还挂在腮边。

我轻轻摇头:“不是公主。”

“是皇后......”

皇后看得分明,将军府有我在一日,她的女儿便一日得不到沈岸完整的心。

所以她不惜以女儿腹中骨肉为代价,破釜沉舟,只为换来沈岸对左清瑶永久的愧疚与怜惜。

我就这样,成了谋害皇室血脉的罪人,被投入大理寺监牢。

七日之后,沈岸交出兵符,我被放出。

他独自等在外面,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递给我一纸休书,又给了我一封纳妾文书。

“江宁,清瑶本就无辜。这是......你欠她的。”

沈岸不信我。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没有去擦。

我不明白,前半生我作为江家女,亏欠了他沈岸。

如今,我又欠了左清瑶。

这债,仿佛永远也还不清。

我变得更加沉默,精神也越发不济,常常对着一处枯坐整日。

沈岸强行命人喂我吃下的饭食,不多时也会悉数吐出来。

他掐着我的下巴,眼底是压抑的怒火与痛苦:

“江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倾心爱恋、如今却物是人非的男人:

“沈岸,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那天晚上,他用一种近乎惩罚的方式占有了我。

仿佛要通过身体的接触,确认彼此的存在。

哪怕只剩下痛苦。

然后,我怀孕了。

沈岸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左清瑶找到了我。

她没有耀武扬威,只是平静地告诉我,昨晚沈岸醉了酒,把她当成了我,抱着她哭了。

“夫君说,沈家抄家时,他弟弟不过三岁,被拖往刑场,人头落地。”

“姐姐还有三天,就要嫁给她的如意郎君。可因为你父亲的陷害,她在牢中被狱卒凌辱,绝望自尽。”

“如果不是他自小被寄养在寺庙,苟且偷生。沈家这辈子,都要承受江南百姓的唾骂,往后的百年千载,都会背负着这不白之冤!”

“姐姐,他说,他不该恨你吗?”

“可是,他又该拿你怎么办?”

我望着公主眼底那真切的心疼,忽然间彻底明白。

我和沈岸,早已被无法化解的血仇,捆绑着走进了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死结。

继续纠缠,只能是蹉跎煎熬,谁也得不到救赎。

我主动要来了一碗漆黑的堕胎药。

那天晚上,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惨叫了一夜。

沈岸的书房,灯火也亮了一整夜。

再后来,我动用了身为织梦师的能力,在他的梦里,抹去了“江宁”存在的一切痕迹。

从此以后,他的年少情动,铭心刻骨,都是左清瑶。

然后,我离开了将军府。

这样,对他,对左清瑶,都是最好的结果。

阿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她抽噎着:

“可是师傅,你不好。”

“你晚上总是做噩梦,我经常听到你在梦里,哭着和一个人说‘对不起’......”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师傅,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做错了......”

我弯下腰与她平视,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连听故事的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故事里的人,又怎么能想得清呢?”

“所以啊,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了。”

“等我帮沈夫人织完这个梦,我就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很美......”

我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被织梦的人心绪本就不稳,如果经常和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接触,有可能会......”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织梦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我慌乱起身,抬头时,视线直直撞进沈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江宁!”

第二章

05

大门洞开,沈岸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夜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他......想起来了?

阿昭也被这阵势吓住,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将、将军?”

沈岸像是被这一声唤醒,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来。

“抱歉,江姑娘,沈某......唐突了。”

“只是夫人头疾难耐,还望姑娘尽快为夫人织梦,以消痛楚。”

......

沈岸离去时,我站在织梦阁的窗边,看着那抹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师傅。”

阿昭来到我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哽咽。

我转过身,对上她通红的双眼。

“师傅,您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将军知道?他明明......”

“阿昭,“我轻声打断她,“有些事,不知道,才是圆满。”

她倔强地摇头:“可这对您不公平!”

公平?

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我与沈岸之间,从最初便是算计与欺瞒,何曾有过公平?

家仇如山,横亘其中,早已将“公平”二字碾得粉碎。

我敛起心绪,语气恢复平静。

“去准备一下吧,明日我们便去将军府,为公主织梦。”

翌日,我带着阿昭踏入将军府。

府内陈设依旧,一草一木皆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引路的侍女恭敬地将我带入公主居住的别院。

左清瑶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有些苍白。

见到我,她微微颔首:“有劳江姑娘了。”

我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依礼回应:

“公主客气,此乃民女分内之事。”

织梦的过程并不复杂。

我燃起特制的安神香,引导她进入最放松的梦境深处。

我将那段关于丧子之痛的记忆小心地包裹、剥离,再为她编织入一片宁静祥和的梦境。

过程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心绪的起伏与平复。

她对我全然信任,心神敞开,毫无防备。

一个时辰后,织梦完成。

左清瑶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抹因丧子之痛而起的郁结,似乎也舒缓了许多。

我悄然退出内室,一直安静跟在身旁的阿昭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低头看她,只见她眉头紧锁,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我耳边问道:

“师傅,公主她好像根本不认识您啊?”

我心头微凛,没有回答,只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回织梦阁的路上,阿昭异常沉默。

直到踏入阁中,她才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我面前。

“师傅,不对,这很不对。”

“我打听过,街坊邻里都说,沈将军与公主是少年相识,感情甚笃,成婚以来府中从未有过旁人。”

“可如果将军之前那般爱您,甚至不惜以军功求娶,为何会没有一个人记得?”

“就好像......好像您从未在那段过往里存在过一样。”

我望着她执着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攥紧。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没。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转身,走向内室,轻声道:

“累了,早些歇息吧。”

06

又过了两日,沈岸再次登门。

这次他衣着整齐,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他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夫人的头疾已愈,夜能安眠。多谢江姑娘,此乃谢礼。”

“将军客气,”我垂眸,敛去所有情绪,“分内之事,不敢言谢。”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沈岸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我无法承受的探究。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低缓:

“江姑娘,我们以前......真的未曾见过吗?”

又来了。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回答得清晰而肯定:

“没有。”

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

“将军。”我打断他。

“夫人温婉贤淑,与将军鹣鲽情深,令人称羡。”

“民女在此,祝将军与夫人......白头偕老,岁岁无忧。”

这句话,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沈岸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最终,他眼中的所有波澜归于沉寂。

他拱手,微微颔首:

“既如此,沈某告辞。姑娘保重。”

他转身,推开织梦阁的门。

这次,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案几。

阿昭急忙上前扶住我:“师傅!”

我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示意自己无事。

阿昭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泪又涌了上来。

“师傅,我弄明白了,为何公主不认识您,街坊也没人记得您......我全都弄明白了!”

她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颤抖着:

“您不是为将军织了梦,您是给您自己织了梦,对不对?”

“我们现在,是不是......都在您的梦里?”

07

对上阿昭朦胧的泪眼,我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我没有去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抵抗。

阿昭的眼泪顿时涌得更凶。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膝前,伏在我腿上痛哭失声。

“为什么?师傅,为什么?”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越过她,也不知看向何处。

“因为......我死了啊......”

我并非死在那碗堕胎药以后。

只是小产之后,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元气大伤,气血两亏,常常昏睡不醒,一睡便是两三日。

沈岸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恨意凛然的大将军。

他风尘仆仆,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慌与疲惫。

他带来了无数珍稀的药材,千年人参,雪山灵芝,堆满了我的外间。

他命人煎了药,亲自端到我的床前。

我没有喝,只是闭着眼,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费力。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看见那个曾经在金銮殿上都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竟跪在我的床榻前。

他仰头望着我,眼眶通红,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哀求:

“宁宁,求你......喝药,好起来......”

他握着药碗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微微颤抖着。

那一刻,我混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原来我活着,他会恨我,怨我,与我互相折磨。

可我要死了,他也会痛,也会怕,也会如此......卑微地祈求。

我怎么带给他的,都是痛苦呢?

我挣扎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就像新婚夜那晚,他被梦魇困扰,我做的那样。

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岸,我不恨你了。”

“你也别恨我了。”

“你......忘了我吧。”

死前的最后一刻,我用了所有的力气,为自己织了这个梦。

在这里,沈岸没有江宁,没有血仇,只有他与左清瑶,青梅竹马,两情缱绻,一世安稳。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

我的讲述停了下来,屋内只剩下阿昭压抑的啜泣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师傅,既然是在您自己的梦里,为什么......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为什么不让他记得您?为什么不让他爱着您?为什么还要让他和别人......”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微微笑着,替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傻孩子,梦若太好,便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这是假的。”

“如今这般,看他过得幸福,而我独自承受这记忆与孤寂......反倒让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公平的结局。”

我亏欠他的,用一场真实的痛苦来偿还。

他亏欠我的,用一场虚幻的幸福来弥补。

这才叫公平。

08

阿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为细小的抽噎。

她在我怀里趴了许久,才抬起红肿的眼睛,小声问:

“师傅,那我们还要去江南吗?”

“去!为什么不去?”

那是我年少时便向往的地方,小桥流水,烟雨画船。

我也曾在无数封信中,与沈岸提起想去那里看看。

他那时告诉我,等天下太平,便带我去。

这个承诺,他终究未能兑现。

那么,便在这梦里,由我自己来完成吧。

两日后,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锁上了织梦阁的门。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京城的城门时,我掀开车帘往后瞧了一眼。

这座承载着我爱恨的城池,终究是要再见了。

但......就这样吧。

沈岸,你的现实一世安稳。

我的大梦,至此......也该圆满了。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沈岸从一场午憩中惊醒。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捂着抽痛的心脏坐起,脸上冰凉一片。

他抬手触碰,指尖沾上了未干的泪痕。

为何会哭?

那个模糊的梦境里,似乎有一个女子转身离去,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面容。

左清瑶闻声走进书房,温柔地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夫君,怎么了?”

“可是梦魇了?”

沈岸怔怔摇头,目光落在书房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包城东果子铺的糖。

他总会下意识买回来,却从不记得自己为何要买。

他握住妻子的手,勉强一笑。

“无事,做了个噩梦罢了。”

09现实沈岸番外

江南的春日总是多雨。

沈岸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座小院是他三年前买下的,推开窗就能看见蜿蜒的河道,偶尔有乌篷船缓缓驶过。

他如今不过三十五岁,两鬓却已斑白。

街坊邻居都说这位从北方来的沈先生是个怪人,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五年前那个雪夜,太医从内室出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立在廊下,竟一步也迈不动。

后来下人说,夫人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沈岸记得那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包从城东果子铺买来的糖。

那是她最爱吃的,可他再也送不出去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九年前,沈家一百零九口人倒在刑场上时,他就发誓要报仇。

他精心策划了与江宁的相遇,看着她从天真烂漫的尚书府小姐,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局。

她总是笑着对他说:“沈岸,等以后我们去了江南,我要在院子里种满杏花。”

那时他只是淡淡地应着,心里却在冷笑。

江南?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记得她爱吃的点心,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说起江南时眼里闪烁的光。

甚至在边关的寒夜里,他会反复摩挲她寄来的家书,直到墨迹模糊。

江家倒台的那天,他本该觉得痛快。

可当他看见她拿着剑指向他时,心口传来的疼痛竟比剑伤还要剧烈。

她哭着问:“为什么?”

“江宁,真好啊,你终于也体会到了我的感受。”

他说着最残忍的话,把她囚禁在府里。

也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她偿还沈家的血债。

可每次看到她日渐消瘦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去买她爱吃的糖,找各种理由去看她。

真是可笑。

他明明是去报复的,最后却把自己也困在了这场恩怨里。

可他又偏执地想,哪怕彼此痛苦,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但皇权的猜忌、公主的介入、失去孩子的打击......她终究是枯萎了。

他跪在她床前,看着她形销骨立,所有的药材都无力回天。

他哭着求她,她却只是轻轻抚摸他的眉眼:

“沈岸,我不恨你了,你也别恨我了。你忘了我吧。”

那一刻,所有的恨意突然变得可笑。

他处心积虑的报复,最后报复的,原来是自己。

......

江宁死后,沈岸辞去了官职。

公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上了和离书。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她那里。

这五年来,他走遍了江宁曾经提起过的每一个地方。

最后在江南定居,因为她说这里的水最清,杏花开得最好。

雨渐渐停了。

沈岸靠在窗边小憩,恍惚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昭,慢些跑,当心摔着。”

他猛地睁眼,看见江宁穿着一袭月白襦裙,站在杏花树下,笑盈盈地望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那孩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杏花,蹦蹦跳跳地扑进她怀里。

“师傅你看,这花多好看!”

江宁温柔地拭去女孩额角的汗珠,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然。

他想要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缕轻烟。

醒来时,月光已经洒满窗棂。

院角的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地细碎的花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江宁靠在他肩头,轻声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那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他想说:是啊,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夜风拂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

沈岸望着天边那弯新月,轻轻闭上眼。

江南的杏花开了又落,而他等待的那个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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