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第一次考了60分,跑回家想给妈妈一个惊喜。
却看到她最好的朋友坐在客厅说什么“单亲妈妈很辛苦”、“你也是被哄骗才成了小三”,而妈妈正捂着脸哭。
我为了让她开心,献宝似的拿出卷子:“妈妈别哭,我及格了!”
她却猛地抬头,一把抢过卷子撕得粉碎,红着眼骂我:
“你为了骗我,竟然学你那个骗子爹一样撒谎成性!”
“你不是喜欢撒谎吗?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什么时候再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关进卧室里。
我哭着拍门,却发现妈妈关门太用力,卧室的门坏了,打不开了。
妈妈锁上门后,就跟着朋友去了外地散心,她说要“过过自己的生活”。
但是她忘了,前几天煤气公司来检修,说管道有轻微泄漏,让她这两天务必开窗通风,千万别关门窗。
1
我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看着卧室的门板,上面有我的手指印。
一道,一道,都是抓挠的痕迹。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就在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拿到了全世界。
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0,是我献给妈妈的礼物。
妈妈教了我那么多次,手把手地教我,她说我笨,骂我蠢,可我还是记住了。
我以为这是能让她重新笑起来的魔法。
可现在,浓烈又带着臭味的煤气味包裹着我。
也包裹着门后那个小小的,一动不动的我。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味道。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咔哒”一声。
是妈妈!她回来了!一定是张阿姨把她送回来了,她不放心我,她还是爱我的!
我激动地飘过去,看着门被推开。
妈妈走了进来,她皱着眉,在空气里嗅了嗅。
她闻到了!她知道出事了!
我激动得差点魂飞魄散,用尽全力朝她飘过去。
她朝着我的门走过来,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门把手。
可下一秒,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片死寂。
妈妈接起电话,是张阿姨。
“你那破楼空气真差,快下来,我车都到楼下了,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一下。”
妈妈的视线,落在了我紧闭的卧室门上。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她犹豫了,她看着门,门上还有我小小的手印。
妈妈,开门啊!求求你,开门!
我用我虚无的身体一遍遍撞向她,却只能一次次穿透而过。
2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那时候我们家刚搬进这个小小的房子,还没有那么多争吵。
妈妈抱着我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她的手包裹着我的,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我的名字。
“林。”
她握着我的手,写下这个字,声音是我记忆里最温柔的样子。
“溪。”
“我们溪溪,以后要像小溪一样,清澈又聪明。”
我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问她:“妈妈,小溪是什么样子的?”
她笑了,眼角弯弯的,里面好像有星星。
“小溪呀,它会唱歌,会绕过大石头,一直往前跑,跑到很远很远的大海里去。”
电话里,张阿姨的声音尖锐又不耐烦。
“磨蹭什么?你为那个小骗子活了六年,也该为你自己活一天了!”
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拿上包。
家门被重重关上,震得我透明的魂魄都跟着晃了晃。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我和我的尸体。
我慢慢飘过去,伸出手,想去碰碰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小的自己。
指尖却再一次,从那冰冷的脸颊上,穿透而过。
原来,死了,就什么都碰不到了。
时间,在挂钟的滴答声里,一点点流逝。
我飘到我的小书桌前,那里还放着我给妈妈画的画。
画上我们手牵着手,头顶是一个被我涂得巨大无比的太阳。
妈妈曾把这幅画贴在冰箱上,对着每一个来家里的客人炫耀。
“看,我女儿画的,我是她心里的大太阳。”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就在这时,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妈妈!妈妈回来了!她一定是想起我了!她终究是不放心我的!
我的魂魄激动到颤抖,朝门口冲过去。
可她径直走进了她的房间,满脸烦躁地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吗?磨蹭什么呢?”
手机里,传来张阿姨的声音。
“没......我记得就放这儿了......”
妈妈的声音焦急,她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最后颓然地坐在床边。
“去泡温泉钱不够了,怎么办啊......都怪我之前买那件衣服......”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她回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钱。
她挂了电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她朝着我的卧室走来。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脚步在我的门前停顿了一秒。
但只是停顿了一下,就转身走向了客厅,拿出了我的小猪存钱罐。
那是我五岁生日时,妈妈送我的礼物。
她说:“等溪溪把它喂饱了,妈妈就带溪溪去看真的大海。”
我每天都省下零花钱,把硬币一枚一枚塞进去。
我总是拿它在耳边晃,听着里面越来越满的声音,期盼着去看海的那天。
3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抿了抿嘴,好像在纠结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张阿姨发来的温泉酒店照片,奢华又漂亮。
她眼神里的那一丝愧疚,瞬间被贪婪和向往吞噬。
她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那把红色的锤子,狠狠地砸向那只小猪。
那个承载了我所有期盼的粉色小猪,在我面前四分五裂。
硬币和纸币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快速地把钱捡起来,胡乱塞进包里。
“我马上下来!”
她对着电话喊,再一次摔门而去。
我飘在客厅中央。
脚下,是那只粉色小猪的陶瓷碎片。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墙壁对我来说,不再是阻碍。
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我,穿过冰冷的墙体,飘出了窗外。
楼下,是灯红酒绿的KTV,刺耳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
烟雾缭绕的包厢里,我看到了妈妈和张阿姨。
她们举着酒杯,笑得身体都在发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果盘和昂贵的酒水。
“为我们的自由干杯!”
张阿姨尖着嗓子,把酒杯撞在妈妈的杯子上,酒液溅了出来。
“忘了那些臭男人!也忘了那些拖油瓶!”
妈妈大笑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但当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时,那刺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上,是我咧着嘴笑的脸,缺了一颗门牙。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了。
我猛地飘到她面前,用尽全力想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
妈妈,是我,是我啊!
“看什么看!看了心烦!”
张阿姨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反扣在桌上。
“来来来,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唱歌!这首《解脱》,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她把话筒塞进妈妈手里,自作主张地点了歌。
悲伤的前奏响起,妈妈握着话筒,流着泪,唱得撕心裂肺。
可我知道她的眼泪,是为那个骗了她感情,让她成了别人口中小三的男人流的。
我只是那个,她每次看到就会想起自己有多失败的证明。
她们一直闹到凌晨,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走出KTV的大门。
“我好困啊......”
妈妈打着哈欠,脚步虚浮,迷茫地抬头,看向我们家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的灵魂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地攥紧了。
妈妈,求求你,快想起来!
想起来你的女儿,还被关在那个充满煤气的房间里!
4
可张阿姨立刻尖着嗓子打断了她:“忘了就对了!今天就是让你忘的!喝成这样还想回去?”
“我早就在旁边开了房,明早起来直接去泡温泉,一条龙服务!”
她不给妈妈任何思考的机会,半拖半拽地拉着她朝街角的快捷酒店走去。
“别......我得回去......”妈妈挣扎着,脚步却虚浮无力。
“回去干嘛?对着那个小骗子,再把自己气个半死?”张阿姨翻了个白眼,“你可省省吧,今晚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跟我走!”
我就这样飘在她们身后,看着妈妈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被酒精和张阿姨的蛮力彻底瓦解。
天亮了,宿醉后的阳光,总是格外刺眼。
我飘在妈妈身后,看着她和张阿姨坐在楼下的早餐店里。
“头好痛......”妈妈揉着太阳穴,宿醉让她整张脸都浮肿着,看起来疲惫又心烦。
“谁让你喝那么猛,”张阿姨把一根油条丢进她碗里,“再玩一天,就一天,保证你什么都忘了。”
妈妈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豆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早晨的喧嚣。
一辆印着“燃气抢修”字样的工程车,停在了我们家楼前。
车门被推开,跳下来两个穿着工服的师傅。
其中一个,一眼就看见了我妈妈。
“总算找到你了!我们给你打了两天电话!”
“你家煤气泄漏很严重,我们早就强调过必须马上处理,还要开窗通风!你人跑哪儿去了!”
妈妈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豆浆洒了自己一身,她却毫无察觉。
张阿姨立刻站起来,挡在妈妈身前。
“瞎嚷嚷什么?她最近压力大,你们别想趁机讹钱!”
工人师傅更急了,指着我们家的楼,嗓门又高了几度。
“这可不是小事!是会影响整栋楼安全的大事!再晚一点,整栋楼都可能被你们家给点了!”
妈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开窗......不能关门......开窗......”
她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然后,她突然抬头。
她清晰地,用带着恐惧到极致的声音,喊出了我的名字。
“林溪......”
张阿姨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疯了?”
“她好像还在里面......”
妈妈一把甩开她,那力道大得让张阿姨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女儿还在房间里没出来!”
“林溪!”
她朝单元门狂奔而去,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林溪!你快开门啊!”
“妈妈回来了!你开门!”
5
妈妈疯了一样用身体撞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林溪!你开门!妈妈错了!妈妈求你开门啊!”
她手上的皮肤在粗糙的门板上磨破,渗出血,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看见跟上来的燃气师傅和被惊动的邻居围了过来,有人认出了妈妈。
“别拍了!我们刚才试过了,这个门坏了,打不开的!”
“快!快踹开!”
燃气师傅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那扇门轰然向内倒塌。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煤气味从门内涌出,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妈妈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门内。
第2章
那里小小的我穿着最喜欢的粉色裙子,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一只手,还维持着拍门的姿势。
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她撕碎,又被我小心翼翼拼起来的试卷。
“不......”
妈妈踉跄着想冲进去,却被燃气师傅死死拉住。
“不能进去!里面全是煤气!会中毒的!”
“放开我!”
她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
“放开!我要我的女儿......我要我的溪溪......”
张阿姨也追了上来,看到屋里的情景,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惊恐。
妈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紧握的手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鲜红的“60”。
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我说我及格了,想起她是如何咒骂我,说我撒谎成性。
想起她是如何亲手把唯一的生路彻底关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后,妈妈的身体软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我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这乱作一团的人间。
原来,人间的悲欢,真的再也与我无关了。
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被盖上了一块白布抬了出去。
妈妈也一起被送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哪怕在昏迷中眉头也死死地拧在一起。
像是在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真奇怪,我死了,她好像比我更痛苦。
警察局里,白色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妈妈坐在椅子上,她是我的唯一监护人,第一个被问话。
“林女士,燃气公司记录显示,三天前就已电话通知你,你家存在严重燃气泄漏,并反复强调,不能关闭门窗,必须通风,对吗?”
穿制服的警察,声音里没有温度。
妈妈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视线空洞地落在地面上,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6
我的魂也跟着飘了出去。
那个下午,她捂着脸哭,张阿姨在一旁说我是“拖油瓶”。
我拿出卷子想让她笑一笑,她却一把撕碎,骂我是“小骗子”,然后把我关进了卧室。
“我们调查了你的通话记录。”
警察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你女儿出事当晚,以及第二天早上,燃气公司给你打了数通电话,你一通都没接。”
“那段时间,你在哪?在做什么?”
“我......我......”
妈妈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慌。
“我和朋友......在KTV......然后......然后去了酒店......”
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我在她身边,想起了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想起了她和张阿姨举杯狂笑的脸。
“为自由干杯!”
“所以,你是明知道家里有燃气泄漏的风险,明知道你十岁的女儿被独自锁在有故障的房间里,还是选择了彻夜不归,在外面花天酒地?”
警察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锋利。
“不!不是的!”
她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尖叫。
“我不知道门坏了!我以为她自己能出来的!”
她哭了,哭得声嘶力竭。
这一刻她看起来那么可怜,一个因为意外失去女儿,悲痛欲绝的母亲。
她的声音变成了崩溃的哭号。
“我只是想让她反省一下!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真的没想到......”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隔壁房间门口,同样在做笔录的张阿姨。
“是她!都是她!”
妈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张阿姨。
“是她一直拉着我!不让我回家!”
“她说我为那个小骗子活了六年,也该为自己活一天!”
她把我死前听到的,张阿姨在KTV里喊出的那句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烟雾缭绕的包厢。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妈妈放纵的开关。
也像一把锁,锁死了我最后的生机。
张阿姨的脸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她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醉话,会变成此刻捅向自己的刀。
7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立刻跳了起来,隔着一个警察,指着妈妈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自己不想回去的!是你自己喝得烂醉如泥,拉都拉不住!”
“现在出了事,就想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林晚,你还要不要脸!”
“是你!就是你!”
妈妈彻底疯了,她挣脱警察的钳制,指甲直直地抓向张阿姨的脸。
“如果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说溪溪是骗子,是拖油瓶,我根本不会那么生气!”
“如果不是你拉着我去喝酒,我早就回家了!我女儿就不会死!”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是你!”
两个小时前还互相搀扶,举杯高呼为自由干杯的“好朋友”,此刻在冰冷的问询室里,像最不堪的泼妇一样撕打在一起。
警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们拉开。
妈妈被按回椅子上,她头发散乱,眼睛死死地瞪着张阿姨。
张阿姨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捂着脸上几道鲜红的抓痕,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和恐惧。
“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她尖着嗓子,朝着警察,也朝着妈妈,努力挤出几滴眼泪。
“她自己当妈的不负责任,怎么能怪到我这个朋友头上?我就是看她心情不好,好心带她出去散散心而已啊!”
妈妈再次激动地想站起来,却被按回椅子上。
“散心,就是明知道我喝多了,还一杯一杯地给我灌酒?我半夜说想回家,你却把我拖去酒店?”
张阿姨被她这副样子吓得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
“我......我那是为你好!你当时那个鬼样子,看了照片不是更心烦?”
“是你自己要喝的!拉都拉不住!”
妈妈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张丽,你当我真傻吗?”
“你老公在外面养的小三,生了个儿子,你不敢去闹,不敢离婚,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念叨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孩子都是拖油瓶。”
“你恨他们,又不敢做什么,就把我当成你的垃圾桶,把你那些阴暗腐烂的心思,全都倒给我!”
“你看着我跟我女儿吵架,看着我打她骂她,你是不是特别痛快?因为你觉得,终于有人比你还惨了!”
张阿姨像是被踩中了痛脚,猛地拔高了音量。
“林晚,你不要含血喷人!”
“我那是好心!我看你天天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才想带你出去散散心!”
“怎么,现在出了事,我倒成了罪人了?”
8
妈妈冷笑一声,又想站起来。
“好心就是天天在我耳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孩子都是讨债鬼?”
“张丽,你敢说你没在KTV里指着我的手机屏幕,说溪溪长得越来越像那个骗子,让我看了心烦?”
张阿姨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说的才是真心话!”我妈妈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就是嫉妒我!虽然我被骗了,可我至少还有溪溪!”
“你每天看着我打骂溪溪,心里是不是在偷着乐?因为我过得比你还惨!”
“你放屁!”张阿姨被彻底撕下了伪装。
“你以为自己多高贵?你就是个蠢货!被男人玩弄了还当成宝!”
“你打你女儿的时候,下手比谁都狠!现在装什么慈母?”
“是你自己不想回家!是你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是你亲手把门关上的!关我屁事!”
两个女人在警察局里,将最恶毒的语言、最不堪的隐私,像垃圾一样砸向对方。
最终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由于缺乏直接证据,张阿姨被无罪释放。
而妈妈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暂时拘留。
当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她手腕上时,妈妈的嘶吼停了。
她整个人都垮了,如果不是有两个警察架着,她会直接滑到地上。
“不......不是我......”
她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副手铐。
“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葬礼办得冷清又仓促,来的人寥寥无几。
外婆在电话里哭喊,说她心脏病犯了,下不了床,然后匆匆挂断。
妈妈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手铐,由两名女警押着。
她跪在我的黑白照片前,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灵堂门口,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身影,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妈妈转过头,当她看清来人的脸,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震惊和憎恨,还有刻进骨子里的怨毒。
“你来干什么?”
“滚!你给我滚!”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咆哮,他走到我的照片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我的遗像。
“溪溪......爸爸......来晚了。”
我飘在空中,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就是妈妈口中抛弃我们,让我成了“小骗子”的那个“骗子爹”?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9
妈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男人冲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你这个骗子!”
“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
她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疯狂捶打着男人的胸膛。
男人没有躲也没有还手,直到妈妈耗尽力气,他才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林晚,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是你,一直在骗你自己。”
“你胡说!”
妈妈尖叫着,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男人却没有放手,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甩在了桌上。
“我们十二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妈妈僵住了。
“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已婚。”
“是你自己看见我太太带着孩子来公司找我闹,就认定了自己是‘小三’。”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
“是你自己,从我的生活中仓皇逃走。”
“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带着溪溪,躲到了这个我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妈妈的身体开始发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
“我找了你们八年,林晚。”
男人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痛楚。
“我委托了无数人,动用了所有关系。”
“直到前几天,才终于找到你们的下落。”
他的手在那沓文件中翻动,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我联系上了溪溪的老师。”
“我知道她学习很吃力,我拜托老师多照顾她一点。”
“我知道她很努力,很想让你开心。”
“我知道......”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师告诉我,溪溪前几天拿着一张60分的卷子,高兴得像是拿到了全世界的宝藏。”
我的魂魄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个男人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妈妈。
“她那么努力,不是为了骗你!”
“她只是......只是想让你再对她笑一次而已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妈顺着男人的手臂,软软地滑落在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
原来她一直引以为傲,用来折磨自己也折磨我的受害者身份,只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剧本。
原来她对我所有的指责和打骂,都建立在一个可笑至极的谎言之上。
她不是被欺骗的弱者,她只是一个,被自己的偏执和愚蠢困住,并亲手杀死了自己女儿的凶手。
“不......不是的......”
她抱着头,疯狂地摇晃,像一个拨浪鼓。
“不是这样的......”
10
我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样子。
看着那个自称是我爸爸的男人通红的眼眶。
再看看我小小的,不会再笑的黑白照片。
我的灵魂第一次感到了被活生生撕裂的疼痛。
原来,我短暂又痛苦的一生,就是一个彻头彻里,荒唐透顶的笑话。
从那天起,妈妈就彻底疯了,她不再哭喊,也不再撕扯,只是变得很安静。
因为精神鉴定为不稳定,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跟着她,看她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窗边。
她的嘴里,总是很轻地念叨着什么。
“溪溪,该起床了。”
“溪溪,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溪溪,我们今天学写字,好不好?我们溪溪,以后要像小溪一样,清澈又聪明。”
她活在了自己幻想出的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我没有被她关在屋里,我没有被煤气熏死。
我们还住在那间小房子里,她以为那很幸福。
那个自称是我爸爸的男人,偶尔会来看她。
他每次都带来很多我生前最喜欢吃的零食,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床头。
可妈妈从来不看他一眼,那些零食她也从不碰一下。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她幻想出来的,活着的我。
直到有一天,男人坐在她的床边,声音沙哑。
“林晚,我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了。”
“按照你以前最喜欢的样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妈妈空洞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好啊,等我的溪溪放学了,我们就回家。”
出院那天,男人开车来接她。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车子一路开回我们曾经的家。
楼还是那栋楼,但外墙被重新粉刷过,干净明亮。
家里的门,换成了崭新的。
屋子里的一切,都被布置成了妈妈最喜欢的暖色调,温馨又刺眼。
我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小的,夺走我生命的卧室,被改造成了一间阳光灿烂的书房。
那扇老旧的,沾着我血指印的木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玻璃推拉门,一碰就开。
妈妈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四周。
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好。”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开口。
“溪溪,喜欢我们的新家吗?”
男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11
妈妈在新家里住了下来。
她每天都表现得像一个最称职的母亲。
她会准备一日三餐,在餐桌上摆好三副碗筷。
一副是她的,一副是那个男人的,还有一副是我的。
她会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一遍又一遍,讲我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好像怕吵醒一个正在熟睡的孩子。
她甚至买了一个新的小猪存钱罐,和我那个一模一样。
每天,她都会往里面投进一枚硬币。
然后趴在旁边,侧耳倾听,脸上是那种我记忆里最熟悉的,期盼的笑容。
“等溪溪把它喂饱了,妈妈就带溪溪去看真的大海。”
她把我们的生活,倒带回了那个还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的开始。
她乐此不疲地,一遍遍重演。
那个男人从不戳穿她,只是默默地陪着,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他会在妈妈对着空气说话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水。
他会把她给我准备的,却没人动的饭菜,悄无声息地倒掉。
我飘在这个崭新又诡异的家里,看着这两个被我的死亡永远困住的人。
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惩罚,还是解脱。
某天,这份诡异的平静,被门铃声打破了。
那个男人去开门,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很不情愿被打扰。
张阿姨站在门外,几个月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
“我......我来看看林晚。”她声音发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男人。
“她不想见你。”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求你了,让我跟她说句话,就一句。”张阿姨的嘴唇都在抖。
“滚。”
男人正要关门,张阿姨却像疯了一样,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挤了进来。
她冲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地毯上,认真给我旧娃娃梳头的妈妈。
“林晚......”
妈妈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个茫然又礼貌的微笑。
“嘘,小声点。”
妈妈把食指竖在唇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我们家溪溪在睡午觉呢,别把她吵醒了。”
张阿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大概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妈妈对她撕心裂肺的咒骂,或是歇斯底里的殴打。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林晚!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溪溪!”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我现在遭报应了,我老公跟我离婚了,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工作也丢了......我活该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手扇自己的耳光,一下比一下响。
12
妈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蹙起眉,脸上满是真实的不悦。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老公,这个阿姨好吵啊。”
“我们把她赶出去好不好?溪溪睡觉很轻的。”
张阿姨的哭声和动作,都僵在了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妈全然陌生的眼神,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被打扰的烦躁。
她所有的忏悔,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甚至连被憎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听见了吗?”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张阿姨连滚带爬地跑了,男人关上门,家里又恢复了那死一样的安静。那天,妈妈在整理书房时,翻出了我画给她的那张画。
画上我们手牵着手,头顶是一个被我涂得巨大无比的太阳。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
第二天,她对那个男人说:“我想去看海。”
这是她住进这里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好,我们去看海。”
他们去了我曾经在电视上见过,最向往的那片海。
海边的风很大,吹起妈妈的长发,糊了她一脸。
她站在沙滩上,手里紧紧攥着我那幅画,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过了很久,她松开了手,那张画被风卷起,落向大海。
“溪溪,你看。”
她轻声说,脸上带着平静到诡异的微笑。
“这就是大海。”
我的灵魂忽然感觉一轻,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拉扯着我,向上,向上。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她清晰的声音。
“它会唱歌,会绕过大石头,一直往前跑。”
“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直束缚着我的那股力量彻底消失了。
妈妈,你终究还是兑现了诺言。
你带我来看真的大海了。
那一刻,一直束缚着我的力量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我的灵魂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妈妈和爸爸的身影,逐渐模糊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海浪声,风声,都离我远去。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爸爸”的男人。
我要走了,去一个再也不会有疼痛和眼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