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养大的珍珠1
五岁那年，父母将我丢给了奶奶，从此杳无音信。
村里人讥讽我是女娃，长大也是个赔钱货。
同学嘲笑我是没爸妈的野孩子。
可我偏偏不信，考大学、挣大钱，一路带着奶奶过上好日子。
这时，父母却带着从未见过的妹妹回家了。
「妞妞，妹妹需要你的骨髓，救救她吧！」
1.
早晨起来妈妈从床底翻出了过年的衣裳给我穿上。
「来妞妞，今天穿新衣裳。」妈妈的声音很温柔。
刚醒的我有些迷糊，但还是配合妈妈的动作。
说是新衣裳其实也穿了四年，但对于我家来说，只穿过几次的衣服和新的没什么区别。
我下意识地以为今天是新年，因为父母也穿了新衣裳。
但是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明明是十一月一日啊，是我的生日。
对啊，今天是我五岁生日啊！
我冲到妈妈的身边想和她说这个事情。
然而妈妈只是冲我笑了笑，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今天很奇怪，早上爸爸没去地里，妈妈没去溪边，全都在家里收拾着各种东西。
甚至早餐时我们每人都吃了一个蛋。
那可是蛋啊，除了过节平时我从来没吃过。
我喜欢吃蛋黄，爸爸妈妈就将蛋黄都让给了我。
我美滋滋地品尝着难得的美味，心想看来爸爸妈妈也没忘记我的生日啊。
吃过晚饭，爸爸妈妈扛着大大小小的包拉着我出了门。
我没见过这阵仗，很是慌乱，不由攥住妈妈的衣摆：「妈妈我们要去哪？」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我们去村头找你奶奶。」
奶奶？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知道村头住着的是李婆婆。
她整日耷拉着脸，村里的孩子都怕她。
我曾经见过她一次，她吊着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当场我就被吓哭了。
我家紧靠着后山，离村头很远，沙子路泥泞，我走得磕磕绊绊。
太阳完全在当中时，我们来到了李婆婆家。
和我家不一样，李婆婆家里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不一样大的果树，纷纷探出头来。
刚到院门口，爸爸妈妈就把沉沉的杂物放下，重重跪了下去。
我不知所措，爸爸使劲儿一拽我，我也跪在地上，膝盖有些疼。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谨慎地没说话。
之后爸爸妈妈竟然开始纷纷落泪，嘴里还不断哀嚎着。
爸爸：「妈，我求求你帮我这个忙吧！」
妈妈：「妞妞她奶，你不管我们也要在乎妞妞的死活啊！」
爸爸妈妈的声音实在嘹亮，没一会儿就引来无数村民围观。
有了人，爸妈好像更有了哭嚎的力气。
声音刺得我耳朵痛，我不由捂住了耳朵。
妈妈见到我的动作，眼珠子一转，竟然掐住我腿边的嫩肉一转，疼痛终于让我酝酿了一早上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我哭起来完全不要命，没一会儿嗓子就沙哑不已。
「吱呀——」
门开了。
然而从门里出来的不是李婆婆，而是一大盆飘着菜叶的脏水。
2.
我和爸妈被李婆婆的洗菜水泼了个透心凉。
十一月的温度已经能到零下，我本就穿得不厚，不由打了好几个颤。
周围人纷纷低语，要么说李婆婆狠心，要么说我爸妈不要脸，最后再感叹一句我可怜。
爸爸脸色青白变色，不一会儿仿佛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咬唇，就磕了个头。
「妈我和芬儿实在没办法了，你不同意我也只能这样。」
说完爸爸站起来，拉过妈妈扛起东西就要走。
我也想跟上，但是脚很麻，站不起来。
爸爸看我的样子把我拉起来，一脸严肃道：「妞妞，从今天起就和奶奶一起住，知道了吗？」
我的泪水哗啦啦直流，只能呜咽着摇头。
妈妈又牵着我说：「妞妞在家听话，爸爸妈妈出去给你挣钱让你过好日子。」
然后两人转身，不顾我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叫着爸爸妈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村民没想到我爸妈这么狠心，又开始低语，可是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想帮我。
年仅六岁的我站在一群大人之间，犹如困兽，不知何去何从。
「吱呀——」
院门又打开了。
李婆婆站在门口，吊着双眼睛，阴森森地看着我。
泪眼蒙眬间，我听见她说话了。
「哭什么哭，老婆子我没死呢，哭哭哭，不死都被你们一家烦死了。」
她说的话很不好听，但音色很是柔和，就像是海绵。
我哭得打了一个嗝：「嗝，李，李婆婆。」
她皱紧了眉头：「叫奶奶，瞎喊什么，你妈就这么教你的啊。」
她边说边扯住我往院内走去：「真是你穿的这是什么啊，真丢人啊。」
「你叫什么？」
「我，我叫妞妞......」
「这也叫名字？真难听，你爸妈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李婆婆却一直嘀咕道了九点。
然后，她端来了一碗面和鸡蛋。
她重重地把碗放在桌子上，瞪着眼睛说：「吃吧吃吧，蛋可以不吃完，这面你必须吃干净。吃完自己去厨房把碗洗了，晚上你和我一起睡，我要睡了，不要烦我。」
我拘谨地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往嘴里塞那碗面。
3.
从那之后，我就和李婆婆生活在了一起。
在我心里并没有觉得爸妈是抛弃了我，反而以为是暂时在她家住，就像过节时候去表姐家住一样。
我从小是个懂事的孩子，再加上她是个老人，我总想帮忙做点事情。
于是在某日清晨我将她叠在枕边的衣服抱起来放进洗衣桶里。
那桶比和我一边高，我只能端了个凳子站在上面洗衣服。
李婆婆回家时我正在费劲儿拧衣服，她刚一进院子就冲过来抢走了衣服。
「谁让你碰它的！」
我被她的力气连带着摔下了凳子，我张开嘴正要解释。
她却直接拿起扫帚往我身上抽。
「你和你爸妈一样都是来克我的吧，你给我滚，滚！」
我被她推着往外走。
大门再次严严实实地关上。
村里的树郁郁葱葱，那么大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背靠着门蹲下，紧紧抱住自己，眼泪再次流出。
爸爸妈妈啊，你们快来接妞妞啊。
妞妞好想你们。
哭着哭着我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李婆婆站在我旁边脸拉得很长。
「死丫头你自己不知道进来吗？一句话不吭，和你爷爷一个臭德行。」
我哇地一声痛哭，抱住她的脚：「婆婆你，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李婆婆叹了口气：「进去吃饭了。」
之后我又洗了很多次衣服，李婆婆也没生气。
我也渐渐揣摩出来，应该是那件衣服对李婆婆很重要，就像爸爸给我做的草蟋蟀一样重要。
李婆婆给我吃穿我还弄坏了她的宝贝，于是我更加努力干活。
值得有一天李婆婆发现家里的活竟然被我干完了，她的眉眼终于舒展了一点：「看来你还是有点用的。」
没过几个月就是春节，李婆婆家来了很多人拜年。
往常只有我家去别人家拜年的份儿，基本是拜了就走，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只敢躲在树后偷看。
李婆婆和几位妇人围在院中烤火聊天。
杨婆婆笑道：「哎哟，小陈家的你可是有福气，孙女懂事，现在又有了孙子，羡慕不来。」
陈婆婆满脸喜气：「那是我儿媳妇争气啊。」
「这儿媳妇娶不好，还不知道得多遭殃。」说到后面杨婆婆声音小了许多，还瞥了眼李婆婆，「老李，我不是在说你啊。」
李婆婆冷哼一声：「这有啥，这村子谁不知道我儿子和儿媳不是东西。」
「那你咋想的，真要帮他们养妞妞啊。」
「不养又咋办，看她饿死啊。」
杨婆婆惋惜道：「要是个男娃还好，一个孙女真是不值得，还浪费你家的饭菜。」
农村里的人都喜欢儿子，这我是从小知道的。
爸妈不介意我是男娃女娃，对我很好。
但是别的人就不一定了，想到这儿过年的兴奋感就淡了几分。
大家一起吃饭时，我偏偏和一桌男生分到了一起。
今天是杀猪了的，猪是李婆婆的，我从早上就很期待，觉得自己怎么也能吃上一口猪肉吧。
但是瞧了瞧一桌的男生，再想到杨婆婆说的话，我不由攥紧了筷子。
我胡思乱想的瞬间，桌上的肉菜已经被分瓜完，我伴着素材吃完了饭。
饭后大人端来几碗红糖鸡蛋，孩子们都没想到还有这个，纷纷欢呼起来。
我不禁也期盼起来。
杨婆婆端着两碗红糖鸡蛋，其中一碗放在小胖子面前。
那碗里卧着一个完整的鸡蛋。
我舔舔嘴唇，有些按捺不住。
杨婆婆看到我嗤笑一声，将另一碗放在我面前。
那碗里只有红糖水，没有鸡蛋。
3.
我一直盯着杨婆婆，她脸上有着诡异的笑容，她是故意的，我能感受出来。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那碗红糖水慢慢喝着。
她不喜欢我，我能感受出来，但是我不想给李婆婆惹事，毕竟就像杨婆婆说的养我一个女生确实不划算。
我要知道感恩。
红糖水没喝几口，一只枯瘦的手夺过了我的碗。
「你这么不要脸连娃娃的鸡蛋都能昧了？」
李婆婆嗓门很大，引来众人的注意。
杨婆婆搓搓手，满脸尴尬：「我这不是拿错了嘛。」
李婆婆面色如常：「哦，那你和妞妞道歉吧。」
不提别人我都被李婆婆的话惊到了，哪有长辈给小辈道歉的道理呢。
杨婆婆要发怒，李婆婆轻飘飘怼回去：「不然我就以为你是故意要偷我家的鸡蛋了。」
今天这一桌猪肉和鸡蛋都是李婆婆出的，这么说倒也能勉强合上。
杨婆婆铁青着脸朝我道歉，我受宠若惊地摆摆手，躲到了李婆婆身后。
李婆婆又道：「这再是浪费粮食也是花我老婆子的，有的人关心自己的事就够了，手伸得太长别怪我打断她的手了。」
杨婆婆讪讪地给我重新端了一碗有两个鸡蛋的红糖水，我在一群孩子羡慕的目光中吃完了那一碗。
等众人散去我踩在凳子上洗碗。
李婆婆晃悠到我身边，拉长脸训我：「你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别人欺负你，你不知道说啊。」
「今天猪肉没吃到吧，要是过去你早就被饿死了。」
我低声反驳道：「可是杨婆婆说女娃吃那些是浪费，女娃没用的。」
李婆婆有些诧异，随后冷哼一声：「谁说女娃就不如男娃，老婆子我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你好好反省，晚饭不准吃了。」
中午吃得很撑我本来也不饿，索性躺在床上思考李婆婆说的话。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我就睡着了，再醒来我是被肉的香味给馋醒的。
「醒了就吃饭。」
李婆婆放下一碗粥就离开了，粥上有一个香喷喷的猪肘子。
随着教育的普及，村里的人纷纷将孩子送往镇上。
李婆婆那天回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想去读书吗？」
我当然也是想的。
李婆婆家住村头，每天那些孩子结伴上学、结伴回家，说不羡慕是骗人的，但是读书是要花钱的。
表姐家时不时就因为上学这事吵架，我听着都害怕。
我摇摇头：「不想。」
我在李婆婆家住了半年，不能再花她的钱了。
李婆婆没说什么，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如果是爸妈在家的话，我肯定是要去上学的。
下午，村长拿着信进了院子。
「妞妞啊，你爸妈来信啦！」
奶奶养大的珍珠2
4.
我噔噔跑过去，恨不能抢过村长手中的信。
李婆婆将我拉过去：「他们说什么？」
我和李婆婆都不认字，只能麻烦村长。
村长笑呵呵地：「说他们在大城市找到工作了，很想妞妞，还寄回来一百块呢，以后每年这时候都会往家里寄钱。」
那时候普通人的工资都是几十，一百元已经很了不得了。
李婆婆接过那一百，放进衣兜里，见我望她：「想要爱？这一百是你的生活费，天天吃我的喝我的。」
我摇摇头，我懂得感恩，这一百本来也该给李婆婆。
我朝村长要了那封信，转身跑去表姐家。
表姐正在院子里写作业，看到我没好气道：「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爸妈没有不要我。」我将信拍在她桌子上。
自从爸妈走后，以表姐为首的孩子一直说他们是不要我才离开的。
表姐拿起信翻来覆去地看，她刚刚入学，其实也认不完。
但她觉得我这行为是种挑衅，憋着气恶狠狠地说：「切，这才第一年，明年他们肯定不会再给你写信了。」
我没有反驳她，默默把信收回来折好。
我相信爸妈，毕竟他们可是我爸妈呢。
于是我怀着期盼的心情一日一日地数，终于又到过了一年。
然而这一次，村长没有再来。
第二年，村长还是没有来。
一直到第七年，我终于是死心了。
「妞妞，你们周老师来了。」李婆婆的声音传来，我应了声回了家，
六年前我被李婆婆送进镇上的小学读书，如今我即将小学毕业，班主任周老师提出要来家里说事。
周老师知道我家的事情后，平时很照顾我。
「周老师你喝水。」
周老师摸摸我的头，温柔地笑笑：「李姨，今天我是想和您谈谈妞妞升学的事。」
「您说您说。」李婆婆很尊敬读书人、
「妞妞的成绩很好，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她送到市里的中学去，还在镇上读只会耽误了她。」
我垂下的手不禁搓捻衣摆。
周老师之前就和我提过，但是市里的学费太贵，我当时拒绝了。
周老师继续说：「还有就是如果妞妞的户口，最好是迁到您的户口上，这样有个监护人。」
李婆婆只说要考虑几天，周老师走时还心有不甘地嘱咐一定要好好想想。
「你想去吗？」
我垂下头没有说话。
这几年李婆婆一直很尊重我的意见，毫不夸张地说除了没有父母外，我过得比村里其他孩子要好很多。
毕竟李婆婆不缺钱，她也不吝啬在我身上花钱。
我很爱读书。
我向往书里描写的世界，向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咬住嘴唇，我掷地有声：「我要去。」
5.
说出这话时，我心里惴惴不安。
这不是一笔小钱，可能要花掉李婆婆的棺材本。
我如果用了她的钱和我那没有良心的父母有什么区别呢。
我爸为了我妈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爷爷那时躺在医院里等着这钱救命。
最后爷爷去世，李婆婆则和我爸分家决裂。这也是我从小不知道自己有奶奶存在的原因。
这些事情是杨婆婆为了讥讽我才和我说的。
她骂我是败家女，和爸爸一样没良心。
但是现在看来我真的很败家。
李婆婆皱着眉头板着脸：「可以，但刚刚周老师说了如果你要去读书，你的户口要随我，我会给你改名改姓。只有同意这点，我才会供你去读书。」
我重重点头：「行。」
爸妈养我六年便将我丢下，李婆婆养我七年仍要把我高高举起。
过了几天李婆婆眉飞色舞地回了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开心。
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平整的纸：「算命先生说这名字能旺你，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
我颤抖着手接过纸条——珍珠。
憋了七年的泪水汹涌而出，我跪下朝着奶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奶奶！」
以后我就叫李珍珠了。
市里学校离村里太远，没办法我只能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我坐在邻居伯伯的拖拉机上，总能在田地里望到奶奶而身影。
她戴着草帽，时不时起身捶腰。
成人高的玉米将她遮住，她却为我劈出一条宽阔大路。
奶奶成了我学习最大的动力，我日日夜夜拼命学习。
跟随录取通知书一起来我家的，还有杨婆婆。
杨婆婆带了一包好吃的，笑呵呵的。
自从小时候那件事后，奶奶就不待见她，看到她都翻白眼。
杨婆婆拉过奶奶的手：「听说珍珠考上北京的学校了，我就说她是个好娃子，可真是争气啊。」
这些年奶奶最爱听别人对我的夸奖：「也就一般吧，你今天来干什么？」
「珍珠高中毕业满十八了吧，我这儿有一门好亲事和她特别配。」
那男人是杨婆婆亲戚，中学毕业就出去工作，愿意出十万彩礼。
十万块，能在村里修很好的房子了。
杨婆婆没注意到我和奶奶阴沉的脸色，依旧眉飞色舞：「也就你家珍珠是大学生才勉强配得上别人，不然人家是看不上珍珠的。」
「那么好你自己不嫁？」没忍住我怼了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真是没教养！」
杨婆婆作势要来打我，被奶奶拦住。
「哼，真当你一个女娃是什么稀罕货，和你爸妈一个德行。」
听到这话我不禁感到可悲。
杨婆婆自己身为女性，仍然固执地认为女生没有丝毫价值。
「我是奶奶带大的，本来也没爸妈。你孙子德行好，上个月好像才把村长儿子给打了吧，医药费赔完了吗？」
杨婆婆从小宝贝的孙子是个混混，十里八乡都讨厌他。
杨婆婆被我一噎，使劲儿瞪了我几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气儿没喘匀，后脚村长就来了。
「珍珠，有你爸妈消息了！」
6.
我的心不由得停了一下。
爸妈除了第一年寄来信，没有任何消息。
后来奶奶怕他们出事，便拜托那些同样出去打工的人打探他们消息。
十多年过去，我和奶奶已经默认他俩死了。
「小辉说在深圳见到了你爸妈，他们现在可不得了，开了家公司可有钱了。」
村长兴冲冲地说完发现我和奶奶都没有应声，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他们应该，应该是太忙了，珍珠考上大学，他们肯定要回来的。」
我苦笑道：「要是他们还想着我和奶奶，早就回来了。」
村长也知道自己说的事不会发生，最后叹着气走了。
沉默许久的奶奶突然问我：「珍珠，恨他们吗？」
我一时间茫然。
恨其实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疑惑。
五岁之前我和爸爸妈妈一同挤在窄小的房子里。
晴天会直直射进阳光，雨天会滴滴漏进雨水。
每到这时候妈妈会把我拥在怀中轻声唱着歌谣，爸爸则会爬到屋顶再修整一番。
但是很可惜这房子实在太差了，爸爸怎么修都无济于事。
但是没关系，有爸爸妈妈陪我，我一点不害怕。
农村的孩子没有要上幼儿园的意识，因此我平时除了玩就是帮爸爸妈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今天是喂鸡，明天是割草。
太阳毒辣，晒得爸爸的背弯弯的，但是爸爸会尽力挺起身体背我。
溪水冰冷，懂得妈妈的手通红，但是他总会温暖手后再温暖我。
在我记忆中，一家人虽然贫穷却很是相爱。
因此小时候的我不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扔下我不管。
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只是自私地爱自己罢了。
「我很感谢他们，没有他们，我可遇不到这么好的奶奶。」
我现在已经比奶奶高很多了。仍然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腿上。
这些年因为我的争气，奶奶去哪儿都被夸，眉眼间舒展许多，再也没有往日的阴郁。
人都是要用爱来滋润的，没有爱，谁会好看呢，
7.
上火车那一天，奶奶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布包。
那块红布我认识，是从那件小时候被我洗烂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件衣服是爷爷的遗物，奶奶一直将它叠在枕头边，替代我们的陪伴。
现在这块布将陪我一起去到北京，载着奶奶的爱。
首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繁华，即使有学校的补助，我仍然捉襟见肘。
幸好在室友的帮助下我去了一家服装店工作。
凭借着在服装店打工的经验和积累的资本，大三那年我踩着时代的浪潮在网上开了一家服装店，没想到大赚特赚。
毕业那年，奶奶说要来接我回家。
在农村待了一辈子的奶奶，第一次踏入他乡的土地，为了孙女。
我和奶奶看了升旗，去了长城，逛了故宫。
就像小时候奶奶教我做单干活那样，我为奶奶讲解着各种高新发明。
等我们再回村里时，奶奶已经是会玩网络、网上购物的时尚老太太了。
我继续开着网店，凭着赚来的钱将家里大肆装修一番。
「暖房」那天奶奶几乎邀请了整个村里的人。
老人家美滋滋地：「装修没花多少，也就三四十万吧。」
「我哪花钱，都是珍珠出的，有啥出息还不就那样。啊对，前阵子买了辆新车，叫啥奔驰，我哪懂啊，全是浪费钱。」
奶奶专门跑到杨婆婆和表姐面前说这些话，她俩嫉妒得牙都要咬碎了。
气氛正热烈时，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了家门口。
车上下来一对夫妻，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旗袍高跟，两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很是年轻。
他俩也不进院子，就站在门口默默注视着我。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我转过头，他俩眼眶通红的模样撞进了我眼中。
我们三人遥遥相望，女人没嘴唇嚅动刚要说话，一句声音打断了她。
「妈妈，怎么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俩身后还有一个女孩，和我七八分相像，约莫刚刚成年，脸色很是苍白。
女孩看到我惊讶了半晌，随后露出笑容：「你就是我的姐姐吗？」
8.
「随便坐吧。」
我将三人引进屋里，给他们倒了水。
即使多年没见，我一眼也认出来他俩就是我的爸妈。
只是他们和以前沧桑的样子区别很大，看来这些年过得确实很好。
「你们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吗？」
我可不会傻傻认为他俩是想我和奶奶了才回来，想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我的话不知道戳到了他俩哪一点，忽然开始落泪，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我。
「妞妞，救救你妹妹吧。」
我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女孩，她乖乖地坐着，脊背挺直，一看就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可是她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他俩抱得很紧，我有些不自在，挣开他们的怀抱：「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现在叫李珍珠，不叫妞妞。」
女人被我噎了一句：「好，珍，珍珠，你就帮帮你妹妹吧，算妈妈救你。」
我还没说话，奶奶的暴怒声传来：「滚滚滚，珍珠没有爸妈，也没有妹妹，不帮！」
我赶紧上去扶住老人家，生怕她抄家伙揍人。
「妈，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别瞎掺和。」男人皱着眉低吼。
好不容易被我安抚好的奶奶又有要发怒的趋势，倒是一旁许久没说话女孩站起来乖乖自我介绍。
「奶奶，姐姐，你们好，我叫陈玉。」
陈玉的身体真的很差，我站起来还晃了晃。
奶奶不会对病人怎么样，只是冷哼了一声。
「玉玉得了白血病，我和你爸爸的骨髓都匹配不上。珍珠，现在只有你能帮她了。」
奶奶冷冷看他们：「小时候不管，需要珍珠了记起家里还有个女儿了。」
「你们就这么恶心！告诉你，这忙不会帮，都滚出去！」
奶奶拿起扫帚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奶奶许久没有这般大声过，被气得不轻。
我走到她身边帮她顺气，她凶巴巴地训我。
「告诉你绝对不能去，谁知道那什么骨髓捐赠伤害有多大。」
「他们多狠心啊，都不问你一句就要你的命，你可是我老婆子一个人养大的，是要给我送终的知道不。」
我环住奶奶，眼泪倾泻而下。
压抑多时的委屈被奶奶抚平。
爸妈不爱我又怎么样呢，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陈父陈母没有轻易放弃，在不远处的旅馆住了下来。
我来到旅馆楼下时，陈玉正坐在草垛上望星星。
9.
她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天地间。
她注意到了我，单手挥舞，脆生生叫道：「姐姐！」
我颔首全当打了招呼。
我俩就这么静静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突然开口：「姐姐，你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她狡黠一笑：「我知道是假的啦，只是很希望自己死后能变成星星。」
「你生病了为什么还来这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硬地转移话题。
「因为我想在死前见见你。」
「我？」
她点点头。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学校里的人都欺负我。」
「那时候我就想啊如果我有个哥哥姐姐就好了，一定会保护我还会天天和我玩。」
「前几天知道我有个姐姐后，我就很想在我死之前来见你一面。」
我想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如果我俩从小在一起长大，现在也会成为感情很好的姐妹吧。
「如果我不捐赠骨髓，你会......」
「我是你的话才不会捐呢，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我也霸占了你人生。而且手术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还是别浪费了。」
一个刚成年的女孩，面对生死问题时比我要坦然。
我没有再说话，陪她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第二天，我和他们一起去了北京。
我和陈玉的配型很完美，医生说手术成功几率很大。
即将手术时，陈玉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
我伏在她耳边低声说：「加油活下去吧。」
等待时间是漫长的，一分一秒都在心中重重打鼓。
等到医生宣布手术成功时，端庄优雅的陈母掩面而泣，西装革履的陈父红了眼眶。
我默默转身要走，陈父叫住了我。
我转身，他直直地朝我跪下。
「妞妞，谢谢你救了玉玉，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我终于等到迟来近二十年的道歉，可我的心情无比平静。
「我也很感谢你们将我送给了奶奶，生恩与养恩我都还给你们了。」
有爱才有恨，我对他们的恨早就被奶奶的爱吞噬殆尽。
我愿意骨髓捐赠不过是不希望一个鲜活的生命离去。
毕竟那个女孩那么耀眼，那么温柔。
我和父辈的恩怨不该牵连到她身上。
10.
回到村里后我养好身体更全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杨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捐献骨髓的事情，又天天嘀嘀咕咕。
「哎哟李家那孙女巴心巴肺地去捐什么骨髓，结果呢，别人都不带搭理她的。」
「真的吗，你咋知道的？」
杨婆婆一捂扇子：「她回来那天我都看着呢，那脸煞白，还是自己坐车回来的。要我说啊，别人都瞧不上她何必去贴别人冷屁股，还不是为了别人的钱。」
她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着，我正好回家经过。
我还没什么反应，我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上前就拉住她。
杨婆婆一看是自己孙子，忙笑道：「乖孙，今天咋回来了？」
杨婆婆的孙子在城里有份高薪工作，不经常回村。虽然不知道自己孙子在做什么，杨婆婆还是以此经常炫耀。
谁知她孙子没好气道：「奶奶，你怎么到处说我老板啊，万一老板不高兴把我炒鱿鱼了怎么办！」
杨婆婆被孙子说得一脸懵：「你，你老板是谁啊？」
顺着孙子的视线，杨婆婆和我互相眺望，我心情颇好地招了招手。
刚回来时我在城里租了仓库方便发货，但是人手不足。
这时候在村里遇到了杨婆婆的孙子。
以前这小子是小混混，后来突然开窍考上大学变了很多。
我遇到他时他刚刚毕业找工作。
正好专业也合适我就聘请了他。
没想到这小子是真的争气，现在已经是我手下的二把手了。
杨婆婆一直听孙子说自己老板多么多么好，之前她还夸过这老板事业有成。
没想到这老板竟然是我，再一想到她说的话，杨婆婆瞬间脸煞白。
她颤颤巍巍走到我面前：「珍珠啊，我那都是胡说的，你可千万别放到心上去。」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的，脸色更差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我自己的日子只要过得好，别人的诋毁我一律当作嫉妒。
但她真的有句话说对了，我真的很爱钱。
毕竟什么都能背叛你，唯独金钱不会。
12.
二十六岁那年，我的网店成为几大老店之一，有了自己的品牌和设计师。
我给自己和奶奶报了国外的旅游团，未曾想遇到了未来的老公。
魏凡家里很有钱，本人也很争气，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公司。
我俩是旅游团认识的，他也和奶奶一起。
在丹麦时他奶奶水土不服，我正好带了药帮了他们。
他奶奶和我奶奶顺势成了老闺蜜，整天想着法撮合我和魏凡。
正好我们还是同一个城市，回国后保持着联系一来二去就谈了恋爱。
后来商定婚事，魏凡的父母主动提出要给八十万彩礼。
而奶奶则递给我了一张卡：「这是你上学之后每年都寄回来的钱，再加上我存的，加起来有六十多万。」
「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女，你可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珍珠苦了几十年，总算要过好日子啦。」
但其实我一点都不苦，有奶奶的家就是天堂。
陈玉病好之后我俩一直保持着联系，这次婚礼我邀请她当我的伴娘。
女孩很高兴，直接包揽了大部分事情，我这个新娘反而没有她忙。
陈父陈母也来了。
我现在就当他们是普通亲戚，他们坐在主桌的后面。
婚礼当天，我穿着长长的婚纱在陈玉的陪伴下缓步走向魏凡。
奶奶新染了头发还烫了个卷，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见到陈父陈母的泪水，奶奶叹气问道：「你们后不后悔？」
还没等到答案，台上的司仪叫道：「李奶奶，该您上台说话啦。」
「来啦。」
奶奶应答，上台说出她准备了一个月的话。
「我的珍珠啊从小就有能耐，长大了也有争气......当初算命先生说珍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珠宝，他确实没有骗老婆子，我的珍珠确实是最耀眼的。」
我眼含热泪，魏凡为我轻轻拭泪，缓缓拍我的后背。
五岁的我被疼爱的父母送去陌生的李婆婆家。
本以为是场噩梦，却被李婆婆亲手改造成了醉人的故乡。
我不是那个没人要的陈妞妞，而是被奶奶捡回去一遍一遍擦拭干净的李珍珠。
后记
十年后的某天清晨，我接到陈母的电话。
陈玉走了。
即使有了骨髓捐献，陈玉也只剩下十多年的生命，这是我们心知肚明的。
可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陈玉下葬的那一天飘着蒙蒙细雨。
墓碑上的她依旧笑靥如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陈父陈母沧桑了许多。
见到我陈母递过来一封信：「这是玉玉去世前给你写的。」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字歪歪扭扭的，能想象出她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写下这些字。
「哈喽啊，姐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啦。不要为我难过，没有你的话我早就该离开了。」
「在见到你之前我又期待又难过。我觉得是自己抢了本属于你的生活，抢了你的爸爸妈妈。我就想哪怕你厌恶我，我还是想做你的妹妹。」
「这辈子我离开得比你早一些，下辈子我就是姐姐啦，我会好好爱你的，就像你爱我那样。」
「珍珠，别哭，永别了。」
风吹动信纸，是那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对我的道别。
我想下辈子她要是当姐姐的话，一定会带着我到处惹事吧。
没了她的维系，我和陈父陈母更是不往来。
再后来听说他俩变卖了所有资产，将这些钱都捐赠给了福利院的孩子。
然后两人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是在朋友的照片里见到他们。
朋友去西藏自驾游，拍了很多一步一叩步行去布达拉宫的人，陈父陈母也是其中一员。
我无法评判他们的行为。
也许是为当年行为的行为忏悔，也许是为陈玉祈福。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而我的代价，就是一直和奶奶幸福地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