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是昆仑山下的抬棺人,世代相传,为十里八乡的逝者行最后的体面。
抬棺前,需在棺木四角各点一盏长明灯,棺头摆上公鸡,抬棺人腰间要系上压煞的铜钱,方能保一路平安。
祖上传下了三不起棺的规矩,一旦破了禁忌,就再也吃不上这碗饭。
我的远房妹妹林瑶毕业找不到工作,死皮赖脸地跟来抬棺,天天说我陈规陋习太多,没有做生意的天分。
上一世,她见了渗血的棺材仍要抬,我拼死拦住她,好说歹说,等血迹自干,方才动身。
山路难行,香烟倒灌,她偏要硬闯,我强令所有人跪下磕头,等烟回正才敢前行。
大雨倾盆之日,一个大户人家出殡,我挡在所有人面前,死也不许起棺。
林瑶当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屁的三不起棺,早走早安生,要是耽搁了吉时,会坏了主家气运。
主家听信了她的话,认定我心存歹念,将我双腿生生打断,丢进了山沟里自生自灭。
我用一双血肉模糊的手爬到村口,却还是被野狼追上,撕裂喉咙,惨死在村前。
重生后,我彻底释然了。
“既然有人坏了规矩,那反噬的恶果,拿自己的命来偿!”
1、
再睁眼,我正站在一个土坡上,大口喘着粗气。
远房妹妹林瑶则一脸焦躁地站在一口棺材旁。
她猛地摘下白手套,狠狠摔在地上:
“到底怎么回事!这棺材怎么跟长在地上一样,越来越沉?八个人都抬不动了?”
我脱掉身上的孝衣,语气冰冷地解释:
“香烟倒灌,说明前路有阻,这是死路。硬抬是抬不起来的,得等。”
听到我这句话,林瑶满脸鄙夷,声音尖刻:“萧辰哥,你不会又要把那套封建糟粕搬出来吧?”
“拜托,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信这种东西!”
她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嘟囔:“明明就是方法不对工具不趁手,非要说这些神神叨叨的。将熊熊一窝,跟着你,我们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队伍里其他几个被她蛊惑的年轻人听到这话,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不满。
“瑶瑶是正经专科毕业的高材生,懂的肯定比我们这些老把式多。”
“是啊,瑶瑶说能行就肯定能行,等会儿我们换个肩再使把劲儿!”
见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林瑶的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诶,萧辰,你什么意思?怎么把孝衣都脱了?”
发现我脱了孝衣,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起来:
“你不会又想像上次一样,逼着我们所有人都跪下磕头吧?”
“萧辰,什么狗屁三不起棺的规矩,纯粹就是你自己杜撰出来吓唬人的吧!遇见点事就搬规矩,看老黄历,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么在社会上立足的!”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而我,竟然还跟她计较。
我们萧家干这行传了整整五代,那些规矩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若不是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些滔天凶险,谁会把这些规矩看得比命还重?
昆仑山这片的抬棺人,几乎没什么年轻人肯干,我才接了父亲的班,组了这个抬棺队。
抬棺人,是十里八乡人人见了都要绕着走的晦气角色。
迎来送往,见的都是阴阳两隔,身上积攒的阴气,稍有不慎,就会冲撞了自己,折了阳寿。
上一世,我就是心软,不想看着她一个女孩子家年纪轻轻就折在这里,强行让她带头磕了九个响头,烧了三炷香,这才保了她一条狗命。
可她,却以为我是胆小怕事,变本加厉地顶撞我。
我冷眼扫过她:“因为这支抬棺队是我萧家组建的。我不领头,难不成,让你这个黄毛丫头来?”
林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立刻有队员出来打圆场:
“哎呀辰哥你这么严肃做什么,瑶瑶不也是为了主家着想吗?”
“是啊,我们这行不就是为了让死者安息,生者安心嘛,瑶瑶也是心急才说了不好听的话。”
“辰哥你没上过大学,信那些老规矩很正常。瑶瑶可是科班出身,跟我们都说了,抬不动是因为咱们重心不稳,发力不均,这很科学!等会儿我们调整一下姿势就好!”
我心灰意冷,默默收起自己的铜钱串。
“行,听你们的。”
第二章
2、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我会同意得这么干脆。
要是搁在以前,我早就黑着脸呵斥他们必须听我号令。
林瑶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狐疑,她走过来拦住我:“辰哥,你......不拦着我们了?”
我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你比我懂科学,他们都信你,你就领着大伙儿抬,我为什么要阻拦?”
阎王要收的人,我哪有本事拦。
他们不惜命,我可不想死。
林瑶看见我想抽身离开,脸色骤变,竟然一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我的去路:
“你不能走!你是领头的,你要是走了,主家那边谁来交代?”
“你必须跟我们一起把棺材抬上山!”
我微微抬起眼皮,讥讽地问她:“咱们队虽然人不多,但除了我之外还有七个,你又是大学生,交代后事这种小事应该不需要我吧?”
林瑶依旧不让我走,理直气壮地吼道:“因为这趟活儿很邪门,所以几个老师傅都得搭把手!既然你不抬,至少要在旁边看着,跟主家说说话,免得他们多想!”
感受到所有人灼人的注视,我没再反对。
反正我不上手,正好亲眼看着他们怎么遭反噬。
“行,你们抬,我跟主家聊。”
闻言,林瑶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开始指挥其他队员,商量着如何用她所谓的“科学”姿势,把棺材抬起来。
起棺前,她特意走到我面前,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仿佛在宣告:
“萧辰,你根本不配当这个领头!这个位置,只有我才配得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我不介意把这个位置让给你。”
林瑶彻底怔住了,她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前世的我,但凡遇到事情,脸色会立刻沉下去,并且很严肃地训斥他们。
对于林瑶这种不尊重规矩的行为,我一定会强行中止出殡,并且严厉呵斥。
自从她进了抬棺队,总把“封建迷信”挂在嘴边 ,每一次我都会跟她据理力争。
话说重了,她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排挤她。
现在,这支队伍的人心,早就散了。
这个领头人,我不当也罢。
其他队员在叫她,她才回过神来,狐疑地看了我好几遍。
我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有点于心不忍,最后提醒道:
“香烟倒灌,前路不通,我劝你还是谨慎行事,不要强行起棺。”
听到我这句话,林瑶脸上那点仅存的疑惑瞬间被浓浓的嘲讽和鄙夷所取代:
“又来了!萧辰,你这辈子就抱着你的破规矩过吧!有空多读读书,别活得像个古代人!”
她不耐烦地转身,和其他队员一起扶住了棺木。
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山里的风,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山风呼啸,林瑶他们喊着号子,再次发力。
那棺材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往下滑了一寸。
她让一个老师傅去前面探路,看看是不是路被堵了。
那老师傅刚绕过棺材头,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啊”地一声惨叫,直直地朝着山坡下滚了下去,瞬间就被漆黑的林木和山石吞没,没了踪影。
队伍里有人失声尖叫:“不好,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