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要将守寡的大嫂接入府中那日,又一次收回了请封我为诰命的折子。
他皱眉训斥我:
“长嫂如母,她刚丧夫正是伤心时,此时为你请封,岂不是往她心口捅刀子?”
我应下后替他理好衣襟,没再提一句委屈。
这已经是裴行知第三次为了他那可怜的大嫂委屈我了。
前年上元节,他抛下有孕的我,陪大嫂去放了一夜的河灯。
去年大嫂生辰,他散尽千金博她一笑,却忘了那天也是我的生辰。
既然他这么喜欢照顾寡妇,那我便成全他的情深义重。
我瞒着他喝下了绝子汤,主动接下了入宫做教养嬷嬷的苦差事,终身不得出宫。
入宫那天,我将休书压在了他的枕下。
后来,听闻那向来稳重的裴大人,在宫门外把头磕得鲜血淋漓,求陛下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也要放他的发妻归家。
01
裴行知找到我时,我正试戴着一支梅花簪。
他面带难色,在我身后站了许久后终于开口。
“阿宁,礼部那份请封你为五品宜人的折子被我追回来了。”
我拿着发簪的手停在半空,从镜中看向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兄长忌日刚过,她心情本就不好,见不得家里有喜事,她会触景伤情的。”
裴行知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阿宁,你一向大度,定能体谅我的难处。”
他的手很暖,却说着最伤人的话。
我想起今天去婆母院里请安。
大嫂卢婉莹也在。
她不知从哪听闻裴行知今日要去礼部为我请封,脸色当即便白了。
她眼圈泛红。
“我昨夜......又梦到夫君了。”
裴行知当时便慌了神,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承诺。
“大嫂,你别伤心,保重身子要紧。”
“我绝不会让家里出现任何喜事,惹大嫂伤怀。”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这个正妻,就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笑话。
三年来,我已经习惯了退让。
可当他亲口说出取消请封时,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冷了下去。
那是我兢兢业业操持裴府中馈三年,应得的荣耀和体面。
见我久久不语,裴行知眉头微皱。
“阿宁,不过一个诰命罢了,你怎么变得如此看重虚名?”
“你该学学大嫂,她便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当然不在意,她只要一蹙眉,流一滴泪,便能将我应得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抬眼看他。
“夫君,这已经是你第三次为了大嫂委屈我了。”
“若是大嫂一辈子都走不出丧夫之痛,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在她面前低人一头?”
裴行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姜宁!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大嫂无依无靠,寄人篱下,你作为弟媳,不思体谅,反而句句夹枪带棒!你的容人之量呢?”
“长嫂如母,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想忤逆不孝吗?”
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他甩袖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冷冰冰地丢下狠话。
“我本想此事过去了便罢,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就罚你去家庙抄经三月,好好静思己过!”
“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去大嫂院里赔罪,必须把她哄高兴了再出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追出门,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夫君,我认罚!”
他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脸色缓和了些许。
“知错就好,你到底是识大体的。”
“明日一早,先去大嫂院里伺候汤药,再去家庙。”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盏为他留了三年的灯,在呼啸的冷风里,彻底熄灭了。
02
回到房中,我从妆匣最底层拿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平安符。
这是我嫁给裴行知前,去普陀寺跪了九千多级台阶为他求来的。
我曾许愿,愿我与裴行知一世一双人,白头不相离。
如今看来,佛祖也没听见。
我将它扔进了燃得正旺的火盆。
贴身丫鬟惊呼一声:“夫人!那可是您......”
“反正留着也无用了,现下烧了干净。”我打断她的话。
很快,那对并蒂莲就化为了灰烬。
我还记得与裴行知初识那年。
上元灯会,我与家人走散,是他护着我走出了人群。
他送了我一盏荷花灯,不算名贵,却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
彼时他家道中落,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
他向我家提亲时,曾郑重发誓,若能娶我为妻定不负我。
他说:“阿宁,我此生定不纳妾,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相信了。
可自从他守寡的大嫂卢婉莹扶灵归家,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以责任为由,无底线地偏袒她。
第一次对他失望,是前年上元节。
我当时怀着我们第一个孩子,已有两个月。
裴行知本答应陪我看灯。
可因为大嫂怕黑,他就抛下了我。
他陪着大嫂,在湖边放了一夜的河灯。
那晚,我独自回府,路上受了惊,摔了一跤。
孩子没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血染红了衣裙,他才匆匆赶回。
他没有半分愧疚,只说:“阿宁,大嫂太可怜了,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心寒彻骨。
第二次失望,是去年我的生辰。
那时我亲手做了一桌子菜,从天亮等到深夜。
他却一直待在大嫂的院子里。
只因大嫂养的猫病了。
他散尽千金,请遍名医,终于救活了那只猫。
回来时,他满脸喜悦地告诉我:“阿宁,大嫂的猫救活了,她终于笑了。”
他却忘了,那天是我的生辰。
原来在他心里,我竟比不过一只猫,比不过他大嫂的一颦一笑。
我曾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能捂热他这块石头。
可桩桩件件,都在提醒我错了。
在裴行知心里,卢婉莹的一滴泪,都重于我的身家性命。
我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火盆里的火星渐渐熄灭。
我起身,打开床头那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里面装着一碗早已备好的绝子汤。
03
端着那碗汤,我却没有喝下。
我先是去了婆母的院子。
见到婆母,我敛去所有情绪,装出一副愁苦的模样。
“母亲,儿媳有罪。”
“自我三年前小产伤了身子,至今腹中再无动静,我怕是难以再为裴家延绵子嗣了。”
婆母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顺势说出我的打算:“儿媳想着,或许是我的福分不够,听闻宫中尚仪局正在选拔女官,若能入宫侍奉,为家族积福,或许......”
“入宫?”婆母打断我,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若真不能生,确实有愧裴家列祖列宗,能入宫做女官,也算是你的造化,于行知的前途,也是大有裨益的。”
裴家正急于攀附权贵,若家中能出一位宫中女官,对他们而言,是求之不得的荣耀。
我顺利得到了婆母的默许。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暗中变卖我的嫁妆。
裴行知却难得主动来我房里,还带了一支玉簪。
那簪子成色一般,样式也旧了。
他说:“今日路过珍宝阁,我顺手买的,你戴着玩吧。”
我认得这支簪子。
前几日,大嫂曾在首饰铺里看过,那时她嫌弃成色不好,没要。
原来,我只配捡她不要的东西。
我接过后,随手放在了妆台上。
“多谢夫君。”
裴行知察觉到了我的冷淡,眉头微皱。
他正要发作,大嫂院里的丫鬟匆匆跑来。
“二爷,不好了,我们夫人胸口又疼了!”
裴行知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口,他才回头敷衍地向我许诺。
“阿宁,你放心,明年这时候我一定为你请封诰命。”
我看着他急切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死寂。
当晚,我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绝子汤,一饮而尽。
很快,腹中传来一阵绞痛。
我蜷缩在床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我在剧痛中告诉自己。
姜宁,从此以后,你的人生,与他再无干系。
04
中秋家宴,裴行知差人来传话,命我必须出席。
还要我亲自下厨,做大嫂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我以身体抱恙为由回绝了。
不多时,裴行知亲自来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姜宁,你又在摆什么架子,不过是让你做道菜,你竟然敢违抗我?”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被他强行拖拽到了前厅。
宴席上,皆是裴家的旁支亲戚。
大嫂卢婉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坐在裴行知身边,楚楚可怜,接受着所有人的同情。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
酒过三巡,卢婉莹忽然端起酒杯向我走来。
“弟妹,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我身子不争气,总要劳烦你和行知挂心,这一杯,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正要与她碰杯。
她的手忽然一抖。
整杯酒,全都泼在了我的衣裙上。
她惊呼一声,随即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竟跪倒在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弟妹,你为何要推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
裴行知将我猛地推开,他死死地瞪着我。
我后腰撞在身后的桌角上,一阵剧痛袭来。
他对着我怒吼。
“姜宁!你疯了吗!”
“她是你大嫂,身子又弱,你为何就是容不下她?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吗!”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卢婉莹,轻声细语地哄着。
那温柔的模样,刺得我眼睛生疼。
裴行知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来人,将这个妒妇给我带到祠堂去,罚跪一夜,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我忍着剧痛,没有辩解一句,挺直脊背自己走向了祠堂。
我跪在蒲团上,在心中立下血誓。
从今往后,我姜宁与裴家,恩断义绝!
深夜,裴行知派人送来一床薄被,还传话说,只要我明日肯低头认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那床被子,笑了。
我不需要他这假惺惺的的施舍。
我将薄被扔到一旁,没再看一眼。
05
入宫选拔的前一日,我平静地整理着行装。
这三年里,裴行知送我的东西竟只是寥寥无几。
我本想还给他。
刚走到书房外,就听见了裴行知和他心腹的对话。
心腹的声音带着担忧:“大人,您真的不打算再为夫人请封了吗?此事若是被尚书府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我停下了脚步,只听到裴行知不以为意说道。
“无妨,姜宁性子软,回头我多哄哄她就好了。”
“倒是婉莹,她身子越发不好了,大夫说那是心病,需得有喜事冲一冲才行。”
接着,裴行知压低了声音。
“我打算,等过段时间风声过了,就以给婉莹以冲喜为名,将她纳为平妻。”
忽然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竟想让发妻与寡嫂,共侍一夫?
这是何等的荒唐和羞辱!
心腹大惊失色:“大人,万万不可,这于礼不合,夫人她也绝不会同意的!”
裴行知自信满满。
“她会的,所以我才要磨一磨她的性子,等婉莹进了门,她依旧是掌管中馈的裴家大娘子,婉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分和我的宠爱。”
“她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好用的管家。
而卢婉莹,才是他要用尽一生去呵护的珍宝。
“更何况......”裴行知的声音更低了:“婉莹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
我再也听不下去。
好一个长嫂如母!原来早就已经勾结到了一起!
我踉跄着退回自己的院子,忽然庆幸自己早已喝下了那碗绝子汤。
我绝不会为这种男人生下一儿半女。
我叫来了婆子,将裴行知送我的所有东西全部变卖。
婆子走后,我从妆匣暗格里取出了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夜深人静,我潜入裴行知的卧房。
他今夜又宿在了卢婉莹的院子里。
我将那封和离书悄悄压在了他的枕头底下。
裴行知,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个惊喜。
06
天刚亮,我就换上了宫中女官的服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准备离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院子,没有半分留恋。
去往皇宫的马车缓缓行驶。
路过城中最大的医馆时,马车停了停。
我无意间掀开车帘,竟看到了令我作呕的一幕。
裴行知正扶着卢婉莹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卢婉莹一只手抚着小腹,脸上带着笑意。
裴行知满眼带着关切。
那画面,像极了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放下车帘。
马车再次启动,我的心没有再泛起一丝波澜。
宫门巍峨,气势庄严。
前来接应的公公核对后,便要引我入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裴府的小厮的呼喊声。
“夫人请留步!”
他气喘吁吁地追来,却被侍卫拦在了宫门之外。
我心中一紧,但脚步并未停下,接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红色门槛。
小厮在门外急得跳脚。
“夫人!大人让您快回去啊!”
“卢小姐她动了胎气,正等着您回去侍疾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早已死去的爱情上。
我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将那荒唐的叫喊声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想,与此同时裴行知回到了卧房后,会在枕下,发现我留给他的那封和离书。
我站在长长的宫道上,抬头望天。
四四方方的天,将人的一生都框定于此。
可我却觉得,这是我从未有过的自由。
2
07
我被分入了尚仪局,负责整理宫中典籍。
另一边,裴行知在府中看到和离书后,据丫鬟传来的消息说,他的第一反应是暴怒。
他撕碎了那封和离书,骂我“欲擒故纵”。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逼他妥协。
他冲到我娘家要人,却被我爹娘拒之门外。
我早已给家中送去书信,言明我与裴行知恩断义绝,并自请断绝父女关系,以免连累家族。
裴行知这才慌了。
他四处打听,得知我竟入了宫,做了终身不得出宫嫁娶的女官。
他冲到宫门口,想见我一面,却被侍卫拦下。
“皇宫禁地,不得擅闯。”
我正在书库里整理,听小宫女说起宫门口的闹剧,只淡淡一笑,继续忙我的事。
几日后,裴行知借着给宫中送书的机会,竟在宫道上堵住了我。
不过几日不见,他竟憔悴了许多。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你闹够了没有?和离书这种东西,也是能随便写的?跟我回去!”
我与他拉开距离,然后对着他福了身。
“裴大人请自重,奴婢如今是尚仪局女史姜宁,与裴大人再无半点瓜葛。”
他情绪激动起来,上前便要来抓我的手腕。
“什么女史?你是我的妻子,裴府的当家主母,跟我回家,大嫂她身子不好,还在等你回去照顾呢!”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嫂。
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裴行知,你知道我为何要入宫吗?”
“因为我不能生了。”
我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告诉他。
“入宫之前,我已经喝下了绝子汤,此生都绝无生育的可能。”
裴行知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疯了?”
我向他走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与其给你这种人生儿育女,再赔上我的一辈子去给你和你的大嫂当牛做马。”
“我宁愿,断子绝孙。”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似乎传来了他失魂落魄的呢喃。
08
宫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
凭着我打理尚书府和裴府多年的经验,那些繁杂的账目和典籍在我手里变得井井有条。
我很快在尚仪局站稳了脚跟,连尚仪大人都对我另眼相看。
这日,我在御花园清点名册,竟意外遇见了摄政王萧承。
他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惊喜。
“你便是那个自请入宫的裴家妇?”
我立刻放下手中的名册,恭敬行礼。
“回王爷,奴婢姜宁,如今只是尚仪局的一名女史。”
萧承听后,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
“本王刚在朝堂上参了裴行知一本。”
我猛地抬头,震惊看着他。
“罪名是治家不严,宠嫂灭妻,致使发妻不堪受辱,自请入宫,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旨申斥,并罚了他一年俸禄。”
我的心狂跳起来,这位权倾朝野、日理万机的摄政王,为何会插手我与裴行知的家务事?
“裴行知还想冒领你当年在京郊救治雪灾灾民的功劳,去为他那个寡嫂请封。”
“被本王当庭驳回了。”
原来,裴行知不仅想让我低人一头,还想把我曾经的善行,都安在他心上人的头上。
何其无耻!
一股暖流却在此刻涌上心头。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的付出。
哪怕只是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
“以后若有人在宫中欺负你,可报本王的名字。”
萧承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给了我。
“多谢王爷。”我握紧令牌道谢。
几天后,裴行知因被摄政王弹劾,仕途受阻,被同僚孤立。
他回到家中,竟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卢婉莹身上,责怪她不知检点,连累了自己。
卢婉莹哭哭啼啼,却再也换不回裴行知的半分怜惜。
两人在院里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我听着小宫女描述着裴府的鸡飞狗跳,只觉得神清气爽。
09
没了我的打理,裴府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
账目一塌糊涂,下人偷奸耍滑,连婆母和卢婉莹的首饰都被贪墨了不少。
裴行知买通了宫中采买的太监,给我递了一封信。
信上写满了他的悔过和思念。
他声称只要我肯回去,他就立刻将卢婉莹送走,从此以后只对我一个人好,再也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我没看完就将那封信扔进了香炉里。
很快,宫中举办秋日宴,宗室权贵家的女眷皆可入宫。
裴母竟带着卢婉莹也来了。
她大概是以旁支亲戚的名义混进来的。
她们在御花园的角落拦住了我的去路。
裴母一上来就厉声呵斥。
“姜宁,你闹够了没有!赶紧跟我们回去,你看看你把行知折磨得都瘦脱相了!”
一旁的卢婉莹立刻开始抹眼泪。
“弟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怪行知。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只要你肯回去。”
我冷笑一声,打断她们的表演,目光凌厉。
“裴老夫人,卢娘子,请你们搞清楚,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们裴家的后院。”
“本官乃尚仪局从六品女史,掌宫廷记录、宣传教化之责,你们拦住朝廷命官,意欲何为?”
裴母被我的气势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从前任她拿捏的儿媳,如今也会用官威来压人了。
“好啊你!姜宁,你翅膀硬了是吧!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不孝,抛夫弃家,忤逆婆母!”
我丝毫不惧。
“去告吧。”
“正好,也请陛下和满朝文武都来评评理,裴行知是如何为了一个寡嫂,逼走发妻,又是如何恬不知耻,想冒领我的功劳,去给他那寡嫂请封的。”
提到这,裴母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知道这事一旦闹大,裴行知的乌纱帽,就真的保不住了。
“是谁在此处喧哗?”
萧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裴母和卢婉莹一见摄政王,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在了地上磕头。
“王爷饶命!”
萧承却未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我身边。
那两人见状,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狼狈至极。
我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对裴家的顾忌,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10
御花园一事后,萧承来尚仪局的次数愈发频繁了。
有时是借口公务,探讨典籍。
有时是顺路,送来些宫外新奇的点心。
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在我整理卷宗时,静静地在一旁看书。
我不是木石,他眼中的情意,炙热得无法忽视。
可我不敢回应。
我是裴行知的弃妇,是自请入宫、断绝尘缘的女官。
最重要的是,我喝了绝子汤,此生再无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我这样身有残缺的人,如何配得上权倾朝野、光风霁月的摄政王?
我开始下意识地躲着他。
他察觉了我的退缩。
在一个夜晚,他将我拦在了回廊之下。
“你在怕什么?”他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爷身份尊贵,奴婢曾是裴家妇,是弃妇之身,且身有残缺,配不上王爷。”
我将心中的忧虑尽数袒露。
萧承却轻笑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把看起来很旧的匕首,刀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你可认得此物?”
我震惊地抬头。
这匕首......
是我未出阁时,有一次在城外别院养病,救治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郎。
当时情况紧急,我用这把随身的匕首割开他的衣袍处理伤口,后来走得匆忙,便遗落了。
“是你?”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萧承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
“是我。”
“当年我遭人暗算,身中剧毒,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找了你很多年,没想到再见你时,你已嫁进了裴家。”
原来,缘分早已注定。
他握住我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阿宁,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从来不是你的过去,至于孩子,你若喜欢,我们便过继一个。若是不喜欢,有你我二人,便足够了。”
他打破了世俗所有的枷锁,给了我最想要的包容与接纳。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从未想过,我这残缺破碎的人生,还能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视。
萧承郑重地向我承诺。
“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王妃。”
与此同时,宫外传来消息。
裴行知因在朝堂上频频出错,惹怒龙颜,被降职为翰林院末等编修。
而那个曾与他情深义重的卢婉莹,见他失势,竟开始暗中变卖裴府的财物,准备卷款跑路了。
我听着这些消息,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是因果报应。
在萧承的鼓励下,我开始着手编撰一部关于宫廷礼仪与管理的书籍。
我的人生,在离开裴行知后,才真正开始发光。
11
萧承没有食言。
他亲自向小皇帝请旨,为我二人赐婚。
朝中顿时哗然。
一个摄政王,要娶一个二嫁的宫中女官为正妃,史无前例。
无数的弹劾奏折递向御书房。
但都被萧承用雷霆手段一一压了下去。
最终,赐婚的圣旨还是送到了尚仪局。
我,被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婚摄政王。
消息传出,轰动京城。
裴行知在酒楼买醉时听到这个消息后,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宫门外。
他在宫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跪下用力地磕头。
很快,他的额头便一片血肉模糊。
“阿宁你出来见我一面!”
他声泪俱下地嘶吼。
“是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把裴府的一切都给你,我还可以我的命都给你!”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为了寡嫂逼走发妻的裴编修吗?”
“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做什么去了?”
“真是活该!听说人家姜尚仪要当摄政王妃了,他现在来磕头有什么用?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闻。
就在这时,宫门缓缓打开。
我坐在步辇上,萧承陪同着我,缓缓出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裴行知,走下步辇,他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看到我,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
他竟膝行着向前,试图来抓我的裙角。
“阿宁,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你是在气我,对不对?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萧承脸色一沉,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裴编修,注意你的言辞,从今日起,她是本王的王妃。”
我走到裴行知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裴大人,那日我便说过,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裴行知不信,他指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
“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难道还抵消不了我犯下的那些错吗?”
我俯下身问他。
“你的命值几个钱?能抵消我那个未出世就流掉的孩子吗?能抵消我为你操劳、被你践踏的青春吗?”
他哑口无言。
“裴大人,好自为之。”
我转身上了步辇,未再看他一眼。
步辇起行,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我听见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然后,他只能彻底瘫软在了地上,看着我的仪仗远去。
12
听说在我大婚前夕,卢婉莹卷走了府中仅剩的所有值钱家当,与一个相好已久的戏子私奔了。
裴行知发现后,拖着病体去追。
在城门口,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混乱中,卢婉莹狠狠将他推倒在地。
他的腿,被过路的马车碾过,当场断了。
他躺在泥地里,痛苦地呻吟。
卢婉莹却站在他面前,笑得恶毒又畅快。
“裴行知,你真以为我喜欢你?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官,能让我过上好日子,谁愿意伺候你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官也没了,钱也没了,就是一条没用的狗!”
她说完便挽着奸夫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行知躺在泥水里,看着她绝情的背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姜宁曾为他缝补衣衫、操持家务的温柔模样。
悔恨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裴母得知家中钱财被洗劫一空,唯一的儿子又成了残废,急火攻心,当场中风,瘫痪在床,口不能言。
下人们偷光了最后一点东西,纷纷逃离。
偌大的宅院,只剩下断了腿的裴行知,和瘫在床上的裴母。
家中冷锅冷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裴行知拖着一条断腿,在冰冷的灶台前生火。
他笨手笨脚,弄得满脸黑灰,却怎么也点不着那潮湿的柴火。
他这才想起,从前无论他多晚回来,姜宁总会为他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而他,却连一句谢谢都未曾说过。
与裴府的凄风苦雨截然相反的,是摄政王府的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萧承给了我一场盛世婚礼,羡煞了整个京城。
我身穿凤冠霞帔,被他牵着手,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百官朝贺。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
萧承为我挑开盖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他握住我的手,郑重地说:“阿宁,从今往后,你只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的妻。”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
他懂我最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尊重,是让我成为一个独立完整的自己。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让我做一棵大树,而不是依附藤蔓的人。
窗外,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绽放。
而在城中那个破败的院落里,裴行知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喜乐声,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13
婚后,萧承信守承诺,不仅给了我独一无二的宠爱,更全力支持我的事业。
在他的帮助下,我筹建的京城第一家女子学堂正式开课。
我亲自讲学,教导那些贵族女子们读书识字,更教她们要自尊自爱,自立自强。
一日,我从学堂出来,乘车路过一条小巷。
无意间一瞥,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卢婉莹。
她被那个戏子骗光了所有钱财后抛弃,如今竟沦落到在街边乞讨为生。
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因为抢一个馊馒头,被几个乞丐打倒在地。
她也看见了我华丽的车驾和侍卫。
她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羞愧,随即低下头。
我淡淡地吩咐车夫:“走吧。”
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无视便是对她最大的蔑视。
至于裴行知,我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他被彻底革职,昔日的好友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只能靠变卖祖产度日,一边拖着残废的腿,一边还要伺候瘫痪在床、日日咒骂他无能的母亲。
那对曾经嫌弃我、作践我的母子,如今在无尽的互相指责中,过着地狱般的日子。
转眼又是一年冬。
萧承为了给我惊喜,特地带我去了京郊的一处别院。
院中,种满了大片的红梅,傲雪盛开,美不胜收。
我们在梅林中煮酒烹茶。
萧承告诉我,他已向陛下请辞,等过几年小皇帝能亲政了,他便辞去摄政王之位,带我游历四海山川。
我靠在他的肩头,看着漫天飞雪,轻声感叹。
“幸好当初我走了。”
萧承握紧我的手,深情地回应。
“幸好,你来了。”
开春后,我的新书《女则新编》正式刊印发行。
我在扉页上,堂堂正正地署上了我自己的名字,姜宁。
裴行知在城中一个书摊上,看到了这本书。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封面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浑浊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书页上。
他曾经的妻子,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如今著书立说,名满京华。
她飞到了他这一生,都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14
数年后,我随萧承巡游江南。
西子湖畔,烟雨蒙蒙。
我们在街边一家茶楼小坐。
街角,一个跛脚的老书生支了个摊子,替人代写书信。
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几个顽皮的孩童抢走了他的笔墨,围着他嬉笑打闹,他也只能苦笑着,无力反抗。
我定睛一看,才认出来。
那竟是裴行知。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早已不见当年半分风采。
我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萧承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声问:“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我摇了摇头。
“不必了。”
“相见不如怀念,何况,也无甚可怀念的。”
裴行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来。
他只看到我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个人被萧承小心地护在怀里,尊贵、优雅,与这市井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愣了许久,最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廉价墨迹的手,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捡起被孩童扔在地上的笔,继续为下一个客人写家书。
我和萧承登上了游船,泛舟湖上。
萧承从身后轻轻抱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畔。
“阿宁,太医说你的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
“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我笑了笑,转过身看着他。
“好啊,若是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的。”
那碗绝子汤带来的伤,早已在这些年的悉心调理和爱意滋养下,渐渐痊愈。
但即便没有,也无妨。
我们拥有彼此,拥有这广阔的天地,便已足够。
我的余生,只属于我自己,和爱我的人。
15
裴行知死在了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
他临终前,眼前走马灯般闪过的,全都是姜宁的影子。
他想起初遇时,她明媚的笑脸。
想起大婚后,她满眼爱意地为他红袖添香。
想起她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后悔那一日,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撤回那份请封诰命的折子。
后悔为什么要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在卢婉莹面前扮演一个情深义重的好人。
他更后悔,为什么要在她一次次失望时,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如果当初他能坚定地维护她,哪怕只有一次。
或许现在,陪在她身边,享受无上荣光和幸福的,就是他自己。
他想起卢婉莹卷款私奔时的恶毒嘴脸,想起母亲瘫在床上无休止的咒骂。
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刺骨的寒风。
摄政王府里,我听属下说了裴行知的死讯后。
我吩咐管家。
“送一副薄棺过去,好歹夫妻一场,算是仁至义尽。”
萧承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我没事。”
我的新书院即将落成,正忙得不可开交。
萧承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墨锭,默默地为我研墨。
我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岁月静好。
院子里的梅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