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女儿慕朝朝,是个话痨,能把小区井盖聊得自动翻开那种。
她把自闭症的同桌林岁岁,硬生生给唠成了社交悍匪。
林岁岁不敢出门,我女儿就背着她,一步一步挪出教室,去看操场上的蝴蝶。
我以为我养了个小太阳,能温暖所有人。
结果,林岁岁的妈妈林蔓,嫌我女儿的光太刺眼,开车把我们母女俩撞死在了斑马线上。
我抱着渐渐冰冷的朝朝,血流了一地,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救赎会换来一场谋杀。
再睁眼,我回到了送女儿去幼儿园的第一天。
1.
“妈妈,妈妈,快点啦,朝朝要第一个到幼儿园!”
女儿慕朝朝肉乎乎的小手在我脸上拍了拍,把我的意识从血腥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冰冷的柏油路和刺眼的救护车灯光。
是家里熟悉的米色墙纸,和我活生生、热乎乎的女儿。
朝朝见我醒了,咯咯笑着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是大懒猪,太阳都晒屁股啦!”
我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几乎要将她揉进我的骨头里。
我的朝朝。
我的宝贝还活着。
我颤抖着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蛋,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妈妈,你怎么哭了?”朝朝踮起脚,用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是不是朝朝吵醒你了?对不起妈妈。”
我摇着头,声音嘶哑:“不是,妈妈是太高兴了。”
我看了眼手机。
我回到了三年前,送朝朝去私立美禾幼儿园的第一天。
也是我第一次遇见林蔓和她女儿林岁岁的那一天。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我那热情似火的女儿,一头撞上了林岁岁那座万年冰山。
最终,引火烧身。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我迅速收拾好情绪,给朝朝穿上她最喜欢的小裙子。
“朝朝,记住妈妈的话,”我蹲下来,严肃地看着她,“到了幼儿园,不要主动跟不认识的小朋友说话,尤其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离她远一点,知道吗?”
朝朝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为什么呀妈妈?老师说要和小朋友友好相处。”
“没有为什么,听妈妈的话。”
我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朝朝被我吓到了,小嘴一瘪,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痛,但没有丝毫动摇。
比起她暂时的委屈,我更怕失去她。
到了幼儿园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对母女。
林蔓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她身边的林岁岁穿着洁白的公主裙,却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朝朝也看见了她们,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我抓住了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起了我的话,又把小脑袋缩了回去。
我牵着朝朝,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听到了林蔓那冰冷又带着讥讽的声音。
“呵,现在的人啊,生怕自己孩子吃亏,从小就教得这么没礼貌。”
我的脚步顿住。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总比有些人生怕自己孩子不吃亏,上赶着把孩子往火坑里推要好。”
林蔓的脸色瞬间变了。
2.
林蔓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轻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拉着朝朝往里走,“听不懂就算了。”
对付这种人,退让和解释都是多余的。
你越是卑微,她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把朝朝送进教室,我特意跟班主任李老师交代。
“李老师,我家朝朝性格比较活泼,有点自来熟,如果她打扰到其他小朋友,您多担待,也麻烦您提醒她一下。”
我特意加重了“提醒”两个字。
李老师是个很温和的人,笑着说:“朝朝妈妈你放心,小朋友们就是要多交流嘛,朝朝这么可爱,大家肯定都喜欢她。”
我没再多说,只希望李老师能明白我的意思。
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幼儿园。
我不想给朝朝和林岁岁任何独处的机会。
可我刚到教室门口,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大部分小朋友都在玩滑梯,只有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我的朝朝,正举着一根棒棒糖,锲而不舍地递给旁边的林岁岁。
林岁岁还是那副空洞的模样,一动不动。
“岁岁,你尝一尝呀,这个是草莓味的,可甜可甜啦!”
“你不吃,我可就自己吃掉咯?真的不吃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不开心?我把我的小熊分你一半好不好?”
朝朝像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林岁岁,始终像个木偶。
我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这时,李老师走了过来,惊喜地对我说:“朝朝妈妈,你来了!你都不知道,今天多亏了朝朝。”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今天午睡,岁岁一直不肯睡,情绪很激动,谁劝都没用。后来朝朝跑过去,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朝朝真是我们班的小天使。”
天使?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这个“天使”被折断翅膀,跟我一起倒在血泊里。
我正想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李老师,我早就说过,不要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我女儿。”
林蔓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一把拽走林岁岁,力道大得让孩子一个趔趄。
然后她转向我。
“管好你的女儿,再让我看到她缠着岁岁,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口中的“不三不四”,指的显然是我的朝朝。
朝朝被她凶恶的样子吓坏了,躲在我身后,小声说:“妈妈,我没有缠着她,我只是想跟她做朋友。”
我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
我将朝朝护在身后,迎上林蔓的目光。
“林女士,幼儿园是公共场所,不是你家后花园。你女儿金贵,我的女儿也宝贝。说话之前,麻烦先刷牙,不然嘴太臭,熏到我女儿了。”
3.
林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敢这么跟她说话的人,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李老师赶紧上来打圆场:“两位妈妈都消消气,孩子之间没什么的,朝朝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林蔓冷笑一声,指着我的鼻子,“我看是别有用心!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占我们家便宜?”
这话一出,周围来接孩子的家长都朝我们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气笑了。
这就是林蔓的逻辑。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但在她眼里,一切善意都是带着目的的算计。
“占便宜?占你什么便宜?占你脸上褶子多,还是占你脑子里水多?”
我这人嘴笨,但被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怼人这事,就跟骑自行车一样,熟能生巧。上辈子欠的嘴,这辈子我一句一句全还给她。
“你......”林蔓气得扬起了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脸色一白。
“想动手?”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林蔓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她甩开我的手,色厉内荏地吼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说完,她拉着一脸惊恐的林岁岁,狼狈地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收场,但我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我成功地激怒了林蔓,但这只是开始。
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家的路上,朝朝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时,她才小声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她。
“朝朝没错,错的是那个阿姨。但是朝朝,以后离她们远一点,好不好?”
朝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头埋在我怀里。
“妈妈,那个阿姨好凶,我怕。”
我抱着她,心里又酸又涩。
我的女儿,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小太阳,现在却要因为一个疯子,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害怕。
第二天,我送朝朝去幼儿园,发现教室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几个相熟的妈妈看到我,都避开了我的眼神。
李老师看到我,表情也有些尴尬。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老师把我叫到一边,为难地说:“朝朝妈妈,有件事......昨天林蔓向园方投诉了,说你......说你欺负她。”
“我欺负她?”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说你当众辱骂她,还威胁她的人身安全。而且......”李老师顿了顿,“林蔓是咱们幼儿园的校董之一,园长很重视这件事。”
我瞬间明白了。
搞了半天,人家是人民币玩家。
“园长希望你能去给林蔓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李老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道歉?”我看着李老师,“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可是......如果不道歉,园长可能会劝退朝朝。”
我浑身一震。
这就是林蔓的反击。
她不跟我正面冲突,而是用她的权力和金钱,来碾压我。
她要的不是我的道歉,是我的屈服。
她要让我知道,在她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教室里正和同学玩闹的朝朝,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上一世,我为了朝朝能上这个最好的私立幼儿园,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
这一世,我难道要因为一个疯子,让孩子刚入园就被赶出去吗?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老师以为我不会再开口。
然后我抬起头,对她说:“好,我道歉。”
4.
李老师松了口气,立刻去安排。
所谓的道歉,地点就在园长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林蔓和园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林蔓换了身更昂贵的衣服,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优雅,像个得胜的女王。
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容。
“朝朝妈妈来了,快坐。”
我没坐,就站在那里,看着林蔓。
园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当和事佬:“你看,都是误会。朝朝妈妈也是护子心切,林董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蔓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开口:“园长,不是我计较。是这位妈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进行人格侮辱。我的名誉受损是小事,给我们幼儿园造成了多坏的影响?别的家长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幼儿园的家长素质堪忧。”
她三言两语,就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集体荣誉。
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颠倒黑白。
“那林董的意思是?”园长顺着她的话问。
林蔓抬眼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很简单,让她,当着全校师生和家长的面,给我鞠躬道歉。并且保证,以后她的女儿,离我女儿三米远。”
她这是要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园长脸色也有些为难,看向我:“朝朝妈妈,你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一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这一次,我不会了。
我看着林蔓,忽然笑了。
“林董,你是不是觉得,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林蔓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收起笑容,目光一寸寸变冷,“道歉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你想耍什么花样?”
“明天,幼儿园不是有迎新亲子活动吗?”我缓缓说道,“到时候,所有家长都会到场。我,就在那个时候,给你一个‘交代’。”
林蔓和园长都愣住了。
她们大概以为我会讨价还价,或者哭着求饶。
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一个更大、更公开的场面。
林蔓审视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确定?”
“我确定。”我看着她说,“我会让你,非常‘满意’。”
林蔓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她看来,我不过是虚张声势,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到了那个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只会被迫更加屈辱地低头。
她喜欢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而我,要的就是她这份自大。
从园长办公室出来,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趟打印店,然后又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个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朝朝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安。
我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宝,别怕。妈妈会保护你。”
这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亲子活动。
我给朝朝穿了最普通的运动服,自己也一样。
而林蔓,则像个要走红毯的女明星,和穿着华丽公主裙的林岁岁一起,成了全场的焦点。
活动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拿着话筒,忽然笑着说:“下面,有一个特别的环节。我们朝朝的妈妈,有一些话想对林岁岁的妈妈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林蔓优雅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施舍般的微笑,等着看我的好戏。
我牵着朝朝的手,一步步走到台上。
我没有看林蔓,而是拿起了话筒,面向所有家长。
“大家好,我是慕朝朝的妈妈,姜禾。”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澄清一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林蔓的脸上。
“有人说,我女儿接近她的孩子,是别有用心,是想占便宜。”
“我想请问,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用心?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快乐,分享给另一个小朋友。”
“但是,这份单纯的善意,却被当成了恶意。我的女儿,被当众推搡,被辱骂。而我,因为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要求当众道歉,否则我的孩子就要被赶出幼儿园。”
我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台下开始议论纷纷。
林蔓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我敢当众把事情捅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厉声喝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家心里有数。”我举起手里的一沓纸。
“这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第2章
5.
林蔓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我昨天打印出来的东西。
林岁岁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就诊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广泛性发育障碍,也就是自闭症谱系。
“林蔓女士,你把女儿的病当成你博取同情、彰显母爱的工具,你心安理得吗?”
“你享受着别人夸你伟大,享受着对女儿绝对的掌控,所以你害怕她好起来,害怕她走出自己的世界,害怕她不再需要你!”
“我女儿的出现,打破了你的控制,所以你恨她,你想毁了她!”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句句诛心。
林蔓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最大的秘密,被我这样赤裸裸地揭开在阳光下。
“你......你......”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什么?”我走下台,一步步向她逼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周围的家长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震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岁岁,突然挣脱了林蔓的手。
她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了朝朝的衣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林蔓,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喊出三个字。
“妈妈,坏。”
林岁岁的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蔓脸上。
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惊呆了。
一个被传言自闭到无法交流的孩子,竟然开口说话了。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指控自己的母亲。
林蔓彻底崩溃了。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冲过来想把林岁岁抢回去。
“岁岁!你过来!你被这个女人骗了!”
林岁岁吓得往我身后躲,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朝朝张开小胳膊,像个小卫士一样挡在林岁岁面前。
“不许你欺负岁岁!”
我一把抓住林蔓的手腕,冷冷地盯着她。
“林蔓,当着孩子的面,你还想发疯吗?”
“你放开我!”她疯狂地挣扎,“是你!都是你!是你教坏了我的女儿!”
“我教坏她?”我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后退了两步,“我女儿只是教她怎么笑,怎么交朋友。而你呢?你都教了她什么?教她活在你的阴影里,当一个永远不会说话的道具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的心脏。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她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园长和几个老师手忙脚乱地去扶林蔓。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一场本该欢乐的亲子活动,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收场。
我没有理会那边的混乱。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还在发抖的林岁岁。
“别怕,没事了。”
林岁岁在我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
朝朝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不哭,朝朝在呢。”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赢了第一回合。
我把林蔓虚伪的面具,当众撕了下来。
但我也知道,这远远没有结束。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果然,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姜禾女士吗?我是林岁岁的父亲,陆清远。”
6.
陆清远。
这个名字,我上辈子只在新闻上见过。
林蔓的丈夫,一个成功的商人,常年在外地,很少回家。
上一世,直到我们母女出事,他才匆匆赶回,处理了林蔓留下的烂摊子。
他给了一笔巨额赔偿金,然后就带着林岁岁,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城市。
我不知道在那场悲剧里,他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帮凶,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陆先生,你好。”我平静地开口。
“姜女士,我很抱歉,为我妻子给你和你的孩子带来的困扰,向你道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语气很诚恳。
“道歉就不必了,我只想知道,林蔓现在怎么样了。”
“她情绪很激动,医生建议住院观察。”陆清远顿了顿,“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姜女士,谢谢你。谢谢你和你的女儿,为岁岁所做的一切。”
这声谢谢,让我有些意外。
“岁岁的情况,我很早就知道不对劲,带她看了很多医生,但林蔓一直很抗拒,她觉得......是我小题大做。”陆清远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自责,“我常年在外,疏忽了对她们母女的关心,才导致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无能为力。
或许,是被林蔓那密不透风的“母爱”隔绝在外。
“陆先生,你给我打电话,不只是为了道歉和感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的。我希望......能和你见一面。”
我同意了。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陆清远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是林蔓的日记。
“她晕倒后,我回家收拾东西,无意中发现的。”
我接过来,翻开了几页。
里面的内容,让我不寒而栗。
“岁岁今天又没有说话,真好。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那个姓陆的男人又打电话催我带岁岁去看医生,他根本不懂,岁岁是我的,不是他的,更不是那些医生的。”
“幼儿园里那个小女孩像个苍蝇一样烦人,她想抢走我的岁岁。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所有想把岁岁从我身边带走的人,都该死。”
一页一页,全是偏执、疯狂的占有欲。
林蔓爱的根本不是林岁岁,她爱的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自闭症女儿”的角色,爱的是这个角色带给她的满足感和控制感。
我的女儿朝朝,成了她幻想世界里的入侵者。
所以,她要除掉我们。
“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并且申请了岁岁的抚养权。”陆清远的声音沙哑,“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根本不适合再抚养孩子。”
“她会同意吗?”
“她不会,”陆清远苦笑了一下,“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需要我出庭作证。
证明林蔓在亲子活动上的失控行为,证明她对孩子的精神虐待。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陆先生,上一世......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把事情闹大,如果我选择了忍气吞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陆清远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但根据她日记里的内容,我不敢想。”
我懂了。
车祸,不是偶然,是必然。
我若退一步,迎来的就是万丈深渊。
“好,我帮你。”我说。
帮他,就是帮我自己。
我必须把林蔓这颗定时炸弹,彻底清除出我和朝朝的生活。
7.
开庭那天,林蔓也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看到我和陆清远站在一起,她那点仅存的理智也崩断了。
“陆清远!你这个叛徒!你竟然联合外人来对付我!”她嘶吼着,像个泼妇。
法警不得不上前制止她。
庭审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陆清远请了最好的律师,准备了充足的证据。
林蔓的日记,亲子活动现场的视频,以及我的证词,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林蔓的律师试图辩称日记是伪造的,视频是恶意剪辑的。
但当法官问她,是否愿意接受专业的精神鉴定,她退缩了。
她很清楚,一旦鉴定,她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碎。
她只能反复地咆哮、咒骂,说我们所有人都在陷害她。
她越是这样,就越是印证了我们的说法。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准予陆清远和林蔓离婚。
女儿林岁岁的抚养权,归陆清远所有。
林蔓,被判决需要定期接受心理治疗。
当法官的槌子落下时,林蔓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她赖以生存的“角色”。
我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一个疯子的能量。
走出法院,我正准备带朝朝回家。
一辆黑色的车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我们撞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我认得那辆车。
是林蔓的。
那一瞬间,前世被撞飞的剧痛和冰冷的绝望,再次席卷了我。
历史,竟然要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演!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朝朝。
我猛地把她推开,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辆疯狂的车。
“砰——”
一声巨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陆清远紧紧地护在怀里。
而那辆黑色的车,撞在了法院门口的石柱上,车头已经完全变形,冒着黑烟。
不远处,朝朝被一个路人抱住,吓得哇哇大哭。
“妈妈!”
我挣脱陆清远的怀抱,连滚带爬地跑到朝朝身边,把她紧紧搂住。
“宝宝别怕,妈妈在,妈妈没事。”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要再次失去她。
警察很快赶到,将车里的林蔓拖了出来。
她额头在流血,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死......”
“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她被警察押上警车,那怨毒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8.
林蔓因为故意杀人未遂,被判了十年。
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不好不坏。
十年,足够让朝朝长大,也足够让很多事情尘埃落定。
陆清远因为护住我,手臂骨折,住了半个月的院。
我去医院看他,他正在给岁岁削苹果。
岁岁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空洞和麻木。
看到我,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姜阿姨。”
然后又指了指我身边的朝朝,小声说:“朝朝。”
朝朝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拉住她的手。
“岁岁,我好想你呀!你爸爸说你生病了,你好点了吗?”
“嗯。”岁岁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糖,递给朝朝。
“给你。”
朝朝高兴得跳了起来。
看着两个孩子,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陆清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笑着说:“这段时间,多亏了心理医生的疏导,她情况好多了。”
“那就好。”
“姜禾,”他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这次,真的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而且你也救了我,我们算扯平了。”
他摇了摇头:“不一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而你,是救了我们父女俩。”
“我准备带岁岁离开这里,换个环境,对她恢复有好处。”
“去哪里?”
“还没想好。或许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吧。”他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了一丝向往,“等我们安顿好了,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好。”
没有挽留,也没有过多的寒暄。
我们之间,因为一场灾难而有了交集,如今灾难过去,也该回归各自的轨道。
他需要开始新的生活。
我也一样。
我给朝朝办了转学。
换了一家普通的公立幼儿园。
这里没有豪华的设施,没有精致的下午茶,但这里的孩子和家长,都透着一股朴实的热闹气。
朝朝很快就交到了一大堆新朋友。
她依然是那个话痨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片欢声笑语。
我看着她,终于可以确定,那个噩梦,真的过去了。
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害怕她对别人释放善意。
我保护了我的女儿,也保住了她那颗金子般的心。
9.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杯温水。
朝朝升了小学,成了个戴着红领巾的小豆包。
她依旧和林岁岁保持着联系。
陆清远带她去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
她们每周都会视频通话,分享彼此的趣事。
视频里的林岁岁,越来越开朗,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影子。
她会跟朝朝抱怨作业太多,会炫耀自己新买的裙子,也会在朝朝生病的时候,急得掉眼泪。
陆清远偶尔也会在视频里露个面,客气地跟我打个招呼。
他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想跟我多说几句,但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我们之间,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也隔着一段不愿再提起的过往。
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一天,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朝朝班主任的电话。
“朝朝妈妈,你快来学校一趟吧,朝朝跟同学打架了!”
我心头一紧,赶紧往学校赶。
在我印象里,朝朝虽然活泼,但从不是会主动惹事的孩子。
到了办公室,我看到朝朝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站在墙角。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气呼呼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抓痕。
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正指着朝朝的鼻子骂。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有没有教养?把我儿子抓成这样,你家长是怎么教的!”
又来了。
又是这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指责。
我走上前,把朝朝拉到我身后,看着那个女人。
“我就是她家长,我儿子脸上的伤,是我女儿抓的,医药费我出。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的冷静,让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班主任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宇说朝朝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然后朝朝就......”
我明白了。
我看向那个小男孩:“你说的?”
小男孩梗着脖子:“本来就是!我从来没见过她爸爸来接她!”
那个女人一脸“你看吧就是你孩子不对”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女儿。
“朝朝,打人是不对的。”
朝朝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又看向那个小男孩。
“但是,骂人也是不对的。尤其是,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去伤害别人。”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小朋友,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家庭。有的有爸爸妈妈,有的只有爸爸,有的只有妈妈。但只要有爱,就都是完整的家。朝朝有妈妈爱她,所以她不是野孩子。”
“你今天说的话,伤害了她。所以,你需要跟她道歉。”
小男孩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妈妈不干了:“凭什么?是我儿子受伤了!该道歉的是你们!”
“他受的是皮外伤,我女儿受的是心里的伤。”我站起身,毫不退让地看着她,“医药费,我一分不少。道歉,你也必须给。”
“你!”
“不然,我就报警。告你儿子诽谤,告你教唆未成年人。”
我当然知道这点事警察不会管。
我就是吓唬她。
对付这种没脑子但爱面子的人,就得把事情闹大。
果然,她被我唬住了。
最后,在老师的调解下,两个孩子互相道了歉。
事情算是解决了。
10.
回家的路上,朝朝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说话。
“还在生气?”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对不起,我没忍住。”
“没关系。”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知道,你是在保护妈妈。”
朝朝的爸爸,在我怀着她五个月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带着她,既当爹又当妈。
我以为我给了她全部的爱,但终究,还是有我填补不了的空白。
“妈妈,”朝朝突然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我,“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爸爸了?”
我心里一酸。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有爸爸。他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颗星星。每天晚上,最亮的那一颗,就是爸爸在看着我们。”
这是我跟她说了无数次的童话。
以前她都信,但今天,她眼里闪着泪光。
“妈妈,你骗人。星星才不会看我们。”
她长大了。
童话,已经骗不了她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死亡。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陆清远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姜阿姨!”屏幕里是岁岁放大的笑脸,“我跟朝朝说个秘密!”
我把手机递给朝朝。
朝朝吸了吸鼻子,接了过去。
不知道岁岁跟她说了什么,她脸上的悲伤渐渐散去,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我,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岁岁说,她爸爸也经常不在家,她也觉得自己快没有爸爸了。但是她说,只要心里有,就等于一直在。”
我愣住了。
“她还说,”朝朝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爸爸是天上的星星,那他肯定有超能力,可以一直保护我们!比超人还厉害!”
看着她重新变得雀跃的背影,我的眼眶湿了。
我拿出手机,给陆清远发了条信息。
【谢谢你。】
他几乎是秒回。
【是我该谢谢你。】
后面还跟着一句。
【下周我回国,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带上朝朝和岁岁。】
我看着那行字,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字。
【好。】
一个星期后,我在约好的餐厅见到了他们。
陆清远瘦了些,但看起来神采奕奕。
岁岁穿着漂亮的裙子,像个真正的小公主,拉着朝朝的手,有说有笑。
那一刻,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陆清远,他也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我们都笑了。
或许,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但那个关于鲜血和背叛的噩梦,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的女儿,我的小太阳,将永远在阳光下,温暖地成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