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与村里唯一的秀才成婚当日,继姐却红了眼。
她扒掉我的喜服,将我迷晕后囚禁在地窖,顶替我上了花轿。
醒来后我立马跑去拦下送亲队伍,与继姐换了回来,嫁给了秀才。
婚后,我与相公浓情蜜意,不久便有了身孕。
继姐则被村里人耻笑,此后再不敢出门见人。
不久后,相公高中状元,报喜的队伍从院门排到了村口。
他却给即将临盆的我灌下一杯毒酒。
他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要不是你爹先前对我还有用,我又怎会忍着恶心娶你进门,让双双委屈这么久?”
“如今我已高中,你安心去吧!”
继姐依偎在他怀中,笑得娇艳:“我的好妹妹,当日你如此不顾及我的脸面,死后可要好好赎罪哦。”
一尸两命的我,死后冤魂不散。
再睁眼,我回到了成婚当日。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1
平复了心情后,我从地窖爬了出去。
送走花轿的祖母、爹爹和继母正往屋里走。
祖母忍不住感叹:“好不容易把阿元拉扯大,这说嫁就嫁了......”
话音未落,祖母就看见我站在院子角落的地窖口。
只穿着里衣,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爹爹有些诧异:“阿元,你不是上花轿了吗?”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姐已经上花轿了吗?昨晚她来我屋里,说舍不得我,给我带了一碗自己煮的糖水蛋,我喝完就晕过去了。”
“醒来......醒来竟发现我被扔下了地窖。”
小院中有片刻的寂静。
祖母气的脸色发白,双唇颤抖。
洞悉一切的眼神立刻射向想要开溜的继母。
“这件事你是知情的吧!我就说你刚才不对劲,那么舍不得,原来送上花轿的是你带来的拖油瓶啊。”
继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娘您说什么呢,儿媳听不懂。”
“双双虽不是冯家亲生的,但这么多年不管是对您,还是对当家的,都是当亲祖母亲爹孝顺的,你们问都不问就指责她,也太过偏心了。”
她的话刚说完,村里有名的媒婆就笑着走了进来。
“老太太,你们家大喜啊,今日办两桩喜事,累坏了吧。”
“现在周家的人已经来了,新娘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祖母重重地跺了跺脚,狠狠瞪了一眼继母:“你既然说双双是无辜的,那还不赶快去把人换回来!”
我在心里冷冷一笑。
还换什么换,冯双早就进了何秀才的新房了。
只怕两个人这会都洞上房了。
果然,继母的眼角露出一丝窃喜。
只这一瞬我就确定了,替嫁这件事是她们母女共同谋划的!
冯双将我关进地窖,替我出嫁,等我醒过来,他们早就拜完堂了。
若是闹开了,让外人知道我们姐妹争一个男人,冯家就会成为整个村里的笑话。
爹爹这样好面子,到时候一定会厌弃我。
若是我不闹,我便要吃下这个哑巴亏,替她嫁到周家。
周家是猎户,虽然穷了些,但为人却很是仗义。
爹爹欣赏周家的为人,这才同意将冯双嫁给周家小儿子。
本意是想给她也寻一门好亲事,可冯双压根看不上周璟。
一心想要攀高枝做秀才娘子。
于是想尽办法替代了我。
上一世,我不甘心,非要个说法。
闹的祖母头疼,爹爹厌烦,不得不亲自去把冯双抓了回来。
我如愿嫁给了何承运,婚后与他也算是相敬如宾。
可我不知道,何承运和冯双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也早就在村后那座山上成事了。
祖母没等到继母的回复,又问了一声。
继母冷汗直流。
“娘,这花轿都离开这么久了,只怕是来不及了呀。”
“双双和阿元都是冯家人,谁嫁给何秀才,冯家的脸上都有光。”
这时,小妹大喊一声,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来。
“祖母你快看!”
盒子里竟然是男子的汗巾和一些何秀才写给冯双的淫词艳曲。
爹爹早前上过几年私塾,看完这些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打在继母的脸上。
“你这个贱妇,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2
祖母急的直捂胸口:“这可怎么办,周家的人等着呢。”
爹爹脸色铁青,双眉紧蹙,来回踱步半晌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走,我们去何家,就说是家里太乱搞错人了,把冯双给换回来。”
我拽着爹爹的衣摆,轻声道:“算了吧爹,阿姐和何秀才早就互许终生,我又何必去做这种毁人姻缘的恶事呢!”
“周家虽是猎户,没有功名,但为人仗义,咱家也曾受过人家的恩情,女儿愿意嫁去周家,为爹爹报恩。”
爹爹有些迟疑。
“阿元,可那周家如今......爹爹只怕你过的不好,将来到黄泉之下,不好跟你娘交代啊。”
“说什么呢爹爹。”我含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周家能在灾荒之年慷慨解囊仗义疏财,说明他们家的人心地善良好相处,这样的人家,阿元嫁过去没什么委屈的。”
前世我见过那周家小儿子,长得高大,剑眉星目。
可与冯双成婚后,就不知所踪了。
有人说他是进山打猎被大虫吃了,也有人说他是参军死在了战场上。
但我总觉得,那般眼神清正的人不该短命。
嫁给他,绝不会比嫁给何秀才糟糕。
只是我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别是一番滋味。
继姐算计妹妹,一心想着做秀才娘子,将来好跻身京城,诰命加身。
妹妹却甘愿为了报恩下嫁,顾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大家对冯双母女的所作所为不齿。
祖母搂着我心肝宝贝地喊着。
爹爹本来还想给继母几分颜面。
但又想起当初,流寇进村里来抢掠,是我娘毫不犹豫地为他挡刀,否则他早就死了。
又想起这么多年对我这个亲生女儿多有疏忽,反而是对冯双这个继女,宠爱有加,如今好不容易我有一门好的亲事,也被冯双给抢了。
爹爹掉了两行浊泪,拉着我就要去为我讨个说法。
“这么多年爹对你有愧,碰上这种事,总不能为了所谓的面子就看着你被欺负!”
于是爹爹吩咐子侄们先招待好周家迎亲的人。
拉着我就赶去了何家。
何家此时正锣鼓喧天的热闹着。
院门被踹开,众人皆是一惊。
待看清我的脸后,全都呆住了。
“这不是村长家的元丫头、今天的新娘子吗,她怎么没穿喜服?”
“新娘刚进新房去了,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
“村长家今日有两桩喜事,周家那边是晚上要来迎亲的,这个时候村长应该在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
爹爹冷冷一笑,还没开口,就看见何秀才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了来。
“阿元,你来干什么?”
“这件事不怪双双,是我不好,但如今木已成舟,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若你对我情根深种,我也不忍你黯然伤神,明日我会另派一顶小轿,将你接过来,咱们三人一起过日子,可好?”
3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何承运很把自己当回事。
三个人一起过日子,想的真美!
看来他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如果我愿意嫁给周家,他们二人正好得偿所愿。
如果我死活要嫁过来,他也笑纳,让我做个小妾。
毕竟冯双是姐姐,又先进门,对着天地高堂行过了礼。
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也越不过她去。
反正不管事态如何发展,何承运都是最大的赢家。
其实早几个月他不过一个穷酸读书人,若是没有爹爹的资助,他甚至拿不出赶考的盘缠,又怎么会考取功名。
如今才是一个小小秀才,就想让我们姐妹共侍一夫?
爹爹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今非昔比了,成秀才了说话也硬气了。”
“先前上门求我给你十两纹银过冬的事,看来你也忘得差不多了。”
一旁的何老太太这才醒过神来。
陪着笑脸迎上前来:“哎哟,看来是两桩婚事撞到一起,忙中出错了啊。”
“元丫头还在这里呢!”
她伸手来抓我的胳膊,却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
“承运,弄错了人只是个小事,好事多磨嘛,快把新娘子给换回来,也别耽误了人家周家的喜事。”
何老太太圆滑世故,这么一番话叫人无可挑剔。
何承运拧起眉头刚要反驳,就见冯双衣衫不整地从新房里跑了出来。
噗通一声跪在我爹的跟前。
“爹,婆婆,已经来不及了,我和相公已经行了周公之礼,您现在把我带回去,女儿只能一根白绫吊死了,断断活不下去啊。”
如今大礼才刚结束不久。
宾客都还没走。
这俩人就当众说自己已经圆房。
实在是半点廉耻之心都没有。
我嗤笑一声:“阿姐也不是今日才与何秀才行的周公之礼吧,怎么偏偏今日就活不下去呢?”
“村后面的山里,那棵大榕树底下,你们不是早就做过这档子龌龊事了?”
我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把他们的那点丑事全抖了出来。
“你和何秀才若真是两情相悦,说就是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我难堪?”
冯双愣住,挤出的眼泪挂在眼角,将掉未掉的样子,有几分滑稽。
“不是......你,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可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长舌妇。
那些来吃酒的客人们,听了我的话立马就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我说呢,前几天远远看见那棵树抖的厉害,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原来是看见脏东西了。”
“村长是个体面人,女儿竟干出这种不体面的事,怕是日后都没脸见人了。”
“给大家出个谜啊,谜面是姐妹争男人!谜底是,冯家丢人!”
何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就盼着光宗耀祖。
如今却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她气的一棍子打在何承运的膝盖窝:“还不给你岳父和阿元跪下!当初冯老太太许给你的是阿元,婚约也是你跟阿元的,你现在这么闹,是要气死娘嘛?”
何秀才吃痛,差点跪倒。
却还是倔强狠戾地看着我。
丝毫不在意,这件事最无辜受罪的人,其实就是我!
“娘,儿子跟双双是真心相爱,她早就把身子给儿子了,儿子怎么能做那负心汉呢!”
“若是阿元爱慕儿子,只愿陪在儿子身边的话,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分呢?”
4
听到他的话,我只感到可笑。
当初何承运要去城里参加考试,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考试要好几天,吃穿住行,样样都得花钱。
他找过不少乡亲求助。
可得到的大都是白眼和嘲讽。
“连这点钱都没有,还想考秀才呢,早就跟你说多下地干活,你非不听。”
有心相助之人,却又能力有限。
三五个铜板,一个半个烙饼的,也管不了事。
后来有人跟他说:“你去村长家啊,村长有钱,又看重读书人,说不定他会帮你的。”
不巧爹爹那天得了风寒躺在屋里不见客。
是我给何承运开门的。
他有些尴尬地红了脸:“罢了,我也......罢了罢了。”
我叫住了他,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去求爹爹。
“咱们家虽然比不得城中那些富贵人家,但几两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爹就当做好事,他若是考上了,定会记得爹爹恩德。”
爹爹这才同意拿银子出来。
我把钱交给何承运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的红了眼。
小妹在身旁笑呵呵道:“是阿姐替你求了我爹,你可要记得阿姐的好。”
他意外地看向我。
“阿元姑娘大恩大德,何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现在才多久,他已经全都忘干净了。
甚至还说得出,若我是真心,何必在乎什么名分这样的话。
在场的乡亲们都撇了撇嘴。
想不到以前没米下锅的何家,现在竟然能对村长这样不客气了。
毕竟大家来吃酒,一般也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可何承运却一点也没意识到。
见我沉默,何承运更加得意。
可爹爹却气的双手发抖。
“何秀才说这话可是看低了我的女儿,你不过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女儿怎么会为你这种人伤神?”
“至于冯双你,做出的这等见不得人的事,真是把我们冯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会开祠堂,告天地祖宗,从今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冯双不服道:“都是爹的女儿,爹怎么就要这么偏心!我和相公情投意合,嫁给他又有什么不好呢?”
“日后我诰命加身,冯家也能挺直腰板了啊!”
爹爹一巴掌打过去:“逆女,你还敢说!”
何承运挡住爹爹:“岳父!她现在可不是你能打的!我虽然只是个秀才,那也是有功名的人!是朝廷的人!”
爹爹气极反笑:“既然你们都是朝廷的人,我们冯家准备的那些嫁妆想来你们也看不上,都给我退回来!”
爹虽然只是个村长,可他与祖母看重我,给我准备的嫁妆还算丰厚。
布匹,绸缎,粮食,首饰......
这些进了何家的门,他们又怎么舍得还回去呢。
何承运狞笑道:“岳父这可就是说笑了!”
“我们的婚书已经送去官府登记存档,你把嫁妆拿走,这婚事还怎么能成?”
“我知道阿元不高兴,我也说了愿意迎阿元进门啊,实在不成,就两个人不分大小,阿元做平妻如何?”
爹爹气的又一次扬起手。
可何承运虽然是书生,却年轻力壮,抢先踹了爹一脚。
竟然踩住了爹爹的胸口。
“岳父大人,你闹够了没!”
我要上前去帮忙,冯双拦住我:“阿元,你干什么呢,我相公只是想和爹说几句话,你别掺和!”
我用力挣开,却被她拿着扁担从脑后狠狠敲了一下。
眼冒金星,差点昏过去。
这时,门外有人大喊。
“官府的人来了!”
“何秀才可在?”
第2章 2
5
我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看了一眼时间,比我想象的要晚了一点。
我曾对知县大人有恩,来何家之前,便给他去信了一封。
当我挣扎着回头,却看见跟差役一起来的人竟然是周璟。
周璟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披戴着甲胄。
完全不是平常那副山野粗人的模样。
差役们一个个对他毕恭毕敬的。
“武状元,这件事是知县大人亲口所允,事关您的终身大事,不如就由您自己来说吧。”
周璟抿唇点头,一脸清冷。
唯独在看向我的时候,目光停顿了下来,带着几分缱绻。
“何秀才。”
被点到名的何承运有些诧异地看着周璟:“周老七,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差役打断:“何秀才!这是当今的武状元!”
这句话刚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昔日猎户之子,山野匹夫,如今竟然成了武状元。
虽然还未授职,可从他人的言谈之间,能听得出来如今的周璟深受圣宠。
想不到周家从此就要跨越阶层,成为朝廷里的新贵了。
“什么武状元?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不过是我们村里老周家的小儿子,自小上山打猎下海捞鱼的,什么时候成了武状元了?”
差役又一次提醒道:“何秀才,武状元说话,就连知县大人都要站立随侍,你怎的这般不客气!”
何秀才不忿:“我是读书人,他不过一介武夫!”
他的话音刚落,后腰就狠狠地挨了差役一脚。
差役将刀柄架在何承运的脖子上,啐了一口:“老子说话你听不懂是吧,活腻了?”
何家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何老太太心疼儿子,连忙去扶起来。
“我儿今日大喜,吃了几杯酒,失了分寸......不知官爷们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起初何家人听到官府来人,兴奋不已。
以为是知县叫人来送贺礼了。
谁知这会儿闹了好大一个没脸,院子里的人也都掩嘴低笑起来。
“何秀才只是个秀才,人家可是武状元。”
“是啊,我看他是在村子里趾高气扬久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大家都等着看热闹,原本钳制着我的人也都松开了手。
我趁机去扶起爹爹。
爹爹猛地咳嗽几声后,吐出一大口血来。
“岳父大人。”
我惊异地看向周璟,爹爹也大感之外。
“小婿是来接岳父大人和阿元回去的,迎亲的队伍就在冯家门口等着呢,小婿见你们一直没回去,这才着急,寻到此处来。”
我的嘴巴还没张开,周璟就摆了摆手。
“阿元不必说太多,一切都有我。”
一下子我的心里涌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想起前世我嫁给何承运之后,每日要操心家中琐事。
上伺候婆母,下照拂弟妹,亲戚间走动时还不能落下秀才的面子。
而每每遇上烦心事,我跟何承运哭诉。
他却只是骂我不中用。
“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可是现在我还没嫁到周家,周璟就告诉我,凡事都有他。
何老太太尬笑道:“这是什么意思,阿元是我们何家的人,武状元这么说不大合适吧。”
周璟长身玉立站在我身前:“知县大人有令,何承运和冯元的婚约取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至于这个心机深沉,设计破坏亲妹妹婚事的恶女,只准做妾,不准为正妻。”
何秀才还想分辩两句。
可周璟已经叫人背起爹爹往外走,自己则牵起了我的手。
“阿元放心,我是怕你伤了腿行走不便,我隔着袖子,不会逾矩。”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暖。
在场的人并不少,可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反而赞叹他坦荡守礼。
“这么一比,武状元比何秀才更像个读书人哩。”
“是啊,阿元姑娘虽然娘没了,可比那些有娘生没娘养的,还有教养些。”
“自从考取了功名,这何承运就变得目中无人,这回好了,被人家劈头盖脸地闹了一通,没脸了吧。”
而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冯双,这下子也蔫了吧唧地瘫倒在地上。
半晌反应过来后,连忙抱着何承运的腿直叫唤。
“承运哥,我不能做妾啊,你当初说过,要让我做你的正妻,以后你考中了状元,我要做诰命夫人的!”
“我已经身怀有孕,不可以让我做妾啊!”
差役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老子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哪家诰命夫人与人无媒苟合的,偏生今儿开了眼了。”
我有些出神。
想起前世死前这两人对我说的那些话。
一个恶狠狠地骂我是拆散了他们的毒妇。
一个讥讽我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然也想高攀书香门第。
当时我挺着大肚子眼泪掉个不停。
若不是何承运早早应下了祖母,说会娶我为妻,我又怎么会认定他是我的相公,而闹着非要嫁给他呢。
到最后,枉送了性命。
周璟轻轻地掐了掐我的手腕,将我从回忆里唤醒。
“走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们还没走出何家大门,就听见里面哭声不断。
还夹杂着一两声耳光和叫骂。
“都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害得我们何家出丑。”
“现在村里人人都要在背后笑话我儿,我儿可是秀才,怎能受这样的侮辱!都是你!”
何承运对冯双毕竟还是有几分情意。
叹息过后还是护在她的身前。
“罢了,娘,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等儿子今年科考,一举夺魁便是,到时候谁也不敢轻视了我!”
6
爹爹先被人扶着离开了。
我却驻足回望。
周璟低声道:“冯双虽然有了身孕,但只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何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儿子的秀才身份,可却闹出这样有违礼节的事来,她一定会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冯双的身上......”
他声音很小,语调迟疑,大概也是怕我担心,毕竟我们是亲姐妹。
可我却只是轻声笑了笑。
“都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谁。”
我刚要往家走,却被周璟叫住。
他脸红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素银的簪子,磕巴道:“我虽考中了武状元,但还没授职,银钱无几,唯有娘亲早年留给我的这根簪子......娘亲让我送给我最心仪的女子,如今,赠与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插在我的鬓间。
我摸了摸簪子上的雕花,很是精致。
在我们这样的山村里,大概见不到第二支了。
“你心仪的女子不是冯双吗,为何送给我?”
周璟低头,薄唇微抿:“我可从未说过我心仪冯双,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心仪的人从来都是你。”
我这才知道原来很早之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村子里闹灾荒,他们家四处给乡亲们送吃的。
周璟来我家的时候,我因为得了病躲在屋子里。
可隔着一扇窗,我听见冯双对着人家阴阳怪气。
“不是说要救灾吗,怎么就拿了这些东西来,这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可我从窗纸的破洞里看见周璟提着的是一只肥大的山鸡还有一只野兔。
我忍不住开口道:“阿姐不爱吃吗?那小妹做好了以后可不要拿去阿姐屋里,免得阿姐看了心烦。”
“你!”
我见她还要与我争辩。
索性支起窗户:“我说错了吗,阿姐既不爱吃,我们做了自己吃就是了,何必勉强阿姐。”
想到这我和周璟相视一笑。
“你为了我挤兑冯双的时候,让我想起了我娘亲。”
“世上除了我娘亲,便只有你这样护着我了。”
他的话让我大感惊讶。
我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而且我早就知道冯双和何承运的事了,我猜这婚事多半会出问题,所以我安心等着呢。”
想不到一个猎户心思竟然如此细腻,竟然那么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难怪一个小小村夫,眨眼就能做武状元。
怪不得娘亲小时候就经常教我们,不能看轻了任何一个人。
周璟微微一笑:“武状元罢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位,相比之下,你比武状元这三个字更具吸引力。”
回到了冯家,继母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嗑瓜子。
见了我,一嘴瓜子皮全吐在了地上。
“元丫头,你和何家的婚事已经说清楚了吧?以后你阿姐可就是读书人家的媳妇,跟你不一样了哦。”
“若是何秀才争气,榜上有名,说不准我还能做状元的岳母娘,你们以后都得给我点面子,说话可别再像从前那样不客气了。”
我看着她只觉得好笑。
“只怕您的想法要落空了。”
“何秀才将来莫说是中进士,就是中状元,跟你和阿姐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妾罢了,谁家小妾能做诰命夫人呢?”
7
继母不敢置信:“什么小妾?我女儿嫁过去可是正室!”
我嗤笑道:“你不信自己去何家看看吧。”
说完我便离开了前厅。
闹成这样,跟周家的婚事自然也无法立刻举办。
于是推迟到了半年以后。
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听说了我的事以后,很想见见我。
于是周璟带着我离开了住了十几年的村子,去了京城。
京城繁华的不得了。
我看见什么都觉得喜欢,新鲜。
周璟便笑呵呵地跟在我的身后,将我多看过几眼的物什全都买下来送给我。
到了贵妃娘娘召见我的时候,我竟然意外见到了何承运!
他看见我,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阿元,这些日子你过的怎么样?”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跟你有关系吗?”
他却觉得我还在闹脾气,拈酸吃醋,于是挤出两滴眼泪:“阿元,是我不好,以前我也是被冯双骗了!”
“第一次是她主动约我吃酒,灌醉了我,存心勾引我,就是为了嫁给我日后好做官眷,这种心机重的女人,怎么配跟你比呢,都是我不好。”
“从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心里的那个人始终是你。”
“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阿元,回来好不好,我八抬大轿去娶你,绝不会叫你比冯双矮一截。”
这些话若是前世,我可能早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嫁给你,我们姐妹共侍一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何承运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你要是不喜欢,我立马就把冯双赶走,其实这种浪荡的女子我本来也看不上,放在家里简直有辱门风。”
原来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就连曾经口口声声的真爱,也能随时抛弃。
他的自私让我再一次为我的前世感到后悔。
我身旁的婢女忍不住呸道:“我们家公子马上就要做骁骑将军了,你一个秀才,竟还想着跟我们家公子抢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何承运冷笑一声:“什么将军,不就是跟我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乡下人!冯元,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不肯嫁给我,我便四处去宣传,骁骑将军周璟娶的是个二手货,到时他的脸都丢尽了,还能不能像如今这样深受恩宠!”
我刚要破口大骂。
就见何承运被周璟从身后狠踹了一脚。
整个人一下子扑在了青石板上。
门牙磕掉了一颗,一张嘴刹那间变得血糊糊的,又可怕又可笑。
“何秀才口才这么好,便是少一颗两颗门牙,也是没关系的对不对?”
这时,贵妃娘娘和其他人听到动静后赶了过来。
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贵妃娘娘团扇遮面,眼里是藏不住的嫌恶。
“一个小小秀才,竟然也混进了我的宫宴里,去查查是谁带进来的,一并责罚。”
周璟握住我的手,对着贵妃娘娘深深地行了个礼。
贵妃娘娘赞许地点了点头。
离开皇宫的路上,我从周璟口中又听到不少何承运和冯双的事。
原来成婚那日后,何承运和冯双觉得在村里呆不下去,带了些钱也来了京城寻找机会。
何承运文章写得还可以,恰逢九王爷又在招募宾客写书,他就这样住进了九王爷的府中。
可几个月下来,写书的事进展太慢,拿到的钱又有限,何承运和冯双便开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何承运骂她是贱人,要毁自己的前程。
冯双便骂他是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活。
“放在我们村里,你还不如那些庄稼汉呢!”
何承运打了冯双一耳光,冯双便出走了。
“将军,前面有人拦车!”
8
掀开车帘一看,竟然是冯双。
冯双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
见了周璟,眼睛一下就变红了。
周璟却连车都懒得下,隔着帘子问她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如今厌恶我,可我不得不说,有些事实在怪不得我。我和我娘在冯家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不过是阿元不想嫁给何秀才,才赖在我头上,让我去......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清白了,那我除了嫁给他还能怎么样呢?”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我对你......是仰慕已久,可我知道今生我们注定无缘了,只盼着来生能早结同生,了却今生的遗憾。”
我竟然不知道冯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周璟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有些委屈,低声道:“人家要来抢你的相公,你还笑得出来?”
我还没说话,只听周璟轻嗽了一声。
“你说你是被侮辱,可你们在后山上的时候,你怎么不喊人救你呢?看见你们苟合的人可不少呢。”
冯双脸色苍白:“不是......误会了。”
“贱人!”
这时,何承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他拽着冯双的头使劲儿往地上撞。
“贱人,我说怎么忽然嫌弃我是废物,原来是想跟你的老情人重归于好啊。”
“老子为了你,脸没了,前程也没了,家里闹得一团糟,你现在竟然敢嫌弃我!”
何承运有点癫狂。
他被人痛打了一顿之后赶出皇宫,被人嘲笑羞辱谩骂,再也抬不起头。
就连村里也不好意思再回去。
一切都是因为冯双!
从他们开始苟合起,自己的生活就再没顺过。
想到这,他更加气愤。
手上的力气也更大了几分。
“要不是因为你,老子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冯双连最后的惨叫声也没有了。
何承运这才幡然醒悟:“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周璟担心我留下心理阴影,连忙捂住我的眼。
吩咐人去报官,找大夫。
第二天醒来,我从婢女的口中得知,冯双就这样怀着身孕被何承运活活打死了。
一瞬间,我想起前世我的死。
被何承运灌下毒酒,一尸两命。
如今,冯双竟然比我死的更惨烈。
何承运被下狱,很快就定罪。
只可惜,他连秋后问斩都没等到。
听说在狱中被犯人们围殴,打死了。
“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听说他打女人,就把他也给打死了,左不过是个死,多条人命也没什么的。”
周璟摇头叹息。
不久,我和周璟在皇上和贵妃的见证下成婚。
后来他出征边塞立下赫赫战功,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请封。
我做了诰命夫人。
这一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