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哥出狱那天,直接找到了我公司。
五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倚在墙上,叼着烟,嗤笑一声。
“我妹真是出息了。”
我没说话,抽出现金递过去。
他没接,歪头逼近:“就这点?”
“你要多少?”
“这么多年没见,不请哥吃顿饭?”
他忽然凑近,烟草味压过来。
“还在怕我?”
我后退一步,脊梁绷直:“拿了钱,滚。”
他笑出声,接过那叠钞票,慢条斯理地数。
“不够。”
“从你砸了我那把吉他那晚起,我们就不是兄妹了。”我的声音很平。
他眼神一沉,猛地攥住我手腕。
“所以你现在得意了?”
“穿西装坐办公室,看不起我这个坐过牢的哥哥了?”
我疼得吸气,却笑出了声。
“是啊,托你的福。”
“要不是你当年当着全校人的面,骂我是婊子,只会勾引男人,我哪能有今天?”
他手一颤,忽然松开。
他低头把钱塞进裤兜,转身时哑着嗓子。
“恨我一辈子,挺好的。”
1
看着他转身要走,我还是开了口:“等一下。”
哥哥转回身,脸上挂着我熟悉的贪婪:“怎么,嫌给少了?”
那一刻,心里的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我把口袋里早准备好的手机盒子扔过去,砸在他脚边。
“拿着它,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所以没看见他在原地站了多久。
也没看见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个盒子时,动作小心得像个孩子。
电梯门一开,闺蜜兼老板林薇靠在墙上,目光复杂。
“既然放不下,何必逼自己这么狠?”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紧。
我紧紧握住拳头,那些被我锁死的记忆破闸而出。
爸妈在我五岁大的时候,出车祸身亡。
那时候,我和比我大三岁的哥哥相依为命。
一个八岁的男孩带着五岁的小姑娘,一路乞讨为生。
那段时间过的很辛苦,可是却是我回忆中很少的甜。
我们睡天桥,翻垃圾桶。
他永远把找到的第一口吃的塞给我,自己舔包装袋。
后来我们好不容易回到外婆家。
我以为日子又再一次好起来。
表弟骂我“没爸妈的野种”。
我躲到哥哥身后发抖。
那天晚上,他一声不吭把表弟揍了一顿,拉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们在废弃工地落脚,他用捡来的塑料布搭了个能遮雨的小窝。
那一年,我十岁,他十三岁。
哥哥也不用去翻垃圾桶了。
过了没几个月,他突然说要送我上学。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不说。
可是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淤青越来越多。
我心疼他,哭着说不去了,他第一次打了我。
巴掌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死死抱住我,浑身发抖。
“哥错了,但读书是咱唯一的出路。”
“你好好读,以后哥享你的福好不好。”
小小年纪的我们不懂未来有多艰辛。
我们互相依偎着,觉得那就是永远。
“都过去了。”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电梯到达,我几乎是逃进办公室,摔上门。
窗外暮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我打开电脑,手指却悬在键盘上颤抖。
我想用工作麻痹自己,却没办法让自己静下心来。
2
林薇把我从办公室拽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你这副样子,我这个资本家都没法安心压榨了。”
“明天一早的航班,出去散散心。”
她把机票塞进我手中,将我推出办公室。
我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三三两两。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孤独感席卷全身。
巷口黑影晃出来时,我已经来不及后退。
“小妹妹,你一个人,哥俩陪你玩玩儿啊。”
男人的咸猪手朝着我伸过来。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被人狠狠踹在地上。
转过身,哥哥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冲着我挑了挑眉头。
“哟,我还当是谁呢,没想到是我家那位有出息的。”
我眼角微微泛红:“你是专门......”
话还没说完,哥哥搂住角落的小姑娘。
“怎么,妹妹也是来找乐子的?”
他当着我的面,和小姑娘热吻。
我胃里一阵翻搅。
巷子深处又晃出几个纹身男人:“文哥,走啊,场子都开好了!”
哥哥松开那女孩,在她脸上拍了拍:“你们先去。”
他双手插兜走回来。
“怕你自作多情,我先解释一下,我压根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
我紧握的拳头又松开了。
“你就这样自甘堕落,你忘记你之前是怎么进去的吗?”
“陈宴文,爸妈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会很失望的!”
我冲着他怒吼。
没想到他刚出狱,又和狐朋狗友凑到一块。
刚说出这话,我愣在原地。
不等我解释,他摸出烟点上,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对啊,我就是这样的废物。”
“既然你来了,也省的我再去找你。”
“你给的那点钱,不够塞牙缝的,再转点,我和兄弟们要喝酒。”
他说出来的话,让我越来越觉得陌生。
我浑身都在颤抖。
“你休想,我不可能再给你钱。”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压低了
“妹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这件事情吗?”
“一百万,我知道你肯定能拿出来,你如果不给我,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闹,陈总不希望别人都知道你有一个杀人犯的哥哥吧?”
我像被冻住了,血液都在倒流。
是什么时候,他变成这样的无赖。
许是读懂了我的眼神,他摊摊手。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无赖。”
“我人懒,烂泥扶不上墙。”
“算你行行好,把我当初给你上学那些钱,都还给我。”
我清晰的听见一颗心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我不想看着他继续腐烂。
可是我知道,他能说出这种话,自然能够做出来。
林薇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害她。
“钱我可以给你。”
“但是我要跟你断绝关系,从此之后,我们只是陌生人。”
说出这话,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净,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3
哥哥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烟灰落地时,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行啊。”
“那一百万,就当成买断费。”
“陈小草,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影子被黑暗吞没得一干二净。
哥第二日,我去了林薇安排的山里。
环境清静,但我睡得不安稳。
第五天傍晚,从外面吃饭回来,身后传来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小草?”
我回头,呼吸一滞。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浅色毛衣,膝上盖着薄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温柔。
“顾伯远?”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好久不见。”
我喉咙发紧,目光落在他毯子下的双腿上。
他就是送我吉他的同学。
哥哥从来不知道。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上学。
所有人都说我没爸没妈,还有个混混哥哥。
全校的人都孤立我。
没人跟我玩。
顾伯远是唯一一个没有介意我身世的人。
他还送了我一把吉他当成生日礼物。
可是却被哥哥发现了。
他砸了吉他。
甚至追到学校,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骂我是婊子。
还打断了顾伯远的腿。
他也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想到这,我看着顾伯远的腿,眼里的愧疚越发浓烈。
“你的腿......对不起......”话出口才觉得残忍。
他语气轻松,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毯子边缘。
“不用道歉,做错事的人不是你。”
我们一来一往,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来求医。
心中对他有些浓浓的愧疚,我自告奋勇陪着他。
顾伯远也没有拒绝。
接下来几天,我陪他去医院。
他温和有礼,绝口不提过去。
直到那天检查结果出来,并不乐观。
回民宿的路上,我俯身想替他拉好毯子,他却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你该是什么心情,我以为我会恨你,或者恨你哥哥。”
“但我发现,我恨不起来,我只记得你抱着被摔坏的吉他哭的样子。”
“你哥哥毁了很多东西,你的梦想,我的腿,还有我们本来可以有的可能。”
他深情款款望着我。
我声音沙哑。
“对不起,伯远,我想当初我们太小了,不懂爱情。”
他垂下脑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当晚,他敲开我的房门。
手里提着一袋啤酒和烧烤,笑容恢复如常。
仿佛傍晚的对话从未发生。
“白天是我唐突了,说好不提过去,给你赔罪,一起吃点?”
他房间里灯光昏暗,烧烤味道浓烈。
我喝了他递来的啤酒,只喝了几口,头却沉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
4
“小草,小草?”
迷迷糊糊间,我仿佛听到了有人喊我。
睁开眼睛,我吓得脸色苍白。
哥哥跪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地上,顾伯远蜷缩在血泊里。
另一条完好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空气里是浓重的血腥味。
我尖叫:“陈宴文,你是不是疯了!”
他转过头,脸上溅着血点。
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平静。
“对啊,我就是疯了。”
警察来的速度很快。
我看着他被反铐双手押走。
他没有挣扎,只是在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顾伯远双腿彻底废了。
他这辈子彻底成了没办法站起来的废人,
哥哥也因为再一次犯案,被判处无期徒刑。
可是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
我提着果篮去病房。
做了好半晌的心理建设,我敲响病房的门。
顾伯远脸色苍白看了过来。
一看到我,他彻底癫狂,手边的东西通通砸了过来。
“你这个贱人,你滚,你赶紧给我滚。”
我站在原地,任由东西砸在我身上。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
“伯远,这件事情是我哥做错了。”
“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我将果篮放在脚边,冲着他跪了下来。
顾伯远的妈妈再也忍不住,朝着我扑了过来。
“你这个贱人,我只有伯远这一个儿子啊。”
她对着我的头发又拉又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没有反抗,这是我应得的。
突然,身上一轻。
顾伯远的妈妈被林薇带来的人控制住。
林薇一脸怒气,她将我扶起来,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巴掌甩在顾伯远脸上。
“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
她拉着我。
“小草,你知不知道......”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顾伯远躺在病床上,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
“可惜啊,你那个蠢哥哥看不到了。”
“他要是知道,他拿命护着的妹妹,正在给我下跪......”
林薇猛地转身,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大家都以为你是可怜人,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恶人,你活该被打断双腿!”
她气得抱住我痛哭。
“小草,他当初跟人赌注,说能拿下你的第一次,还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拍下你的裸照。”
我像被钉在原地。
“这次也不是偶遇,那晚烧烤里下的药,他准备了整整一箱!”
林薇抓着我肩膀,眼泪砸下来。
“他开了地下直播,找了不下十个流浪汉,是你哥,你哥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像疯了一样砸开门冲进来!”
这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周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原来,哥哥没有变。
原来,他还是那样爱我。
这么多年,是我误会他了。
我猛地转身冲出病房。
我要去警局,我要去找我的哥哥。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刚接通,里面传来声音。
“请问是陈女士吗,你的哥哥陈宴文自杀了,抢救无效,请你过来认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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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什么?”
我瞳孔猛然一缩,手机不可遏制地掉在了地上。
再然后世界就像失去了声音一样,我什么都听不见,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那个杀人犯,我无比厌恶甚至恨不得掐死他的人。
得知他真正地死了的消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感。
甚至心还像被一双大掌紧紧地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脑海里全是小时候他将我扛在肩上,逗我玩的场景。
那是我的哥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林薇站在我身边,她想不出来任何话可以安慰现在的我。
于是只能静静地陪着我。
良久之后,我从地上缓缓站在来,平静道:“去找顾伯远。”
林薇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哥哥......”
我沉默着,一言不发。
就在林薇以为我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时,我突然开口道:“我没脸见他。”
这下子沉默的人变成了林薇。
她揭开了事情的真相,但话说的太直白,完全没有考虑到我能不能接受。
返回医院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愤怒,会怨恨。
但其实我变得异常平静,不管是什么,都无法动摇我的心情。
林薇干看着着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顾伯远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一见到我就咧开嘴。
“陈小草,你现在来找我,是想替你哥哥求求情吗?”
“真可惜啊,不过你要是愿意被我玩玩,也不是不可以。”
他语气顽劣,看来还不知道哥哥已经自杀的消息。
小草是我的小名,原本除了哥哥没有人知道,但我当初因为他的花言巧语相信了他。
把我的所有痛苦经历都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却没想到,现在成为了刺进我心脏里,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顾伯远还没注意到我的神色有异常,他高高抬起下巴,不可一世道:“正好最近无聊,如果你愿意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叫两声,我心情好了,你哥说不定就没事了。”
他见我站着一动不动,皱着眉道:“怎么?不愿意?”
“你那个哥,当初为了几百块钱,倒是跪在地上叫的挺欢的。”
脑海里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一下子被崩断。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的学费。
就是哥哥靠着变卖自己的尊严,在这种人手中一点一点攒下的。
见我还是没反应,顾伯远被气笑了。
“跟你那个哥还真是像。”
“当初在会所,被打断了一根肋骨也是像你这样。”
“一声不吭。”
6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巴掌狠狠地甩上了顾伯远的脸。
他躺在病床上,虽然感到屈辱,但却又无可奈何。
红肿的脸颊随着他在床上的剧烈起伏显得格外好笑。
被子下残缺的腿随时告诉他,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顾伯远了。
他这样风光的一个人,甚至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就算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将所有都怪罪在了我头上。
于是顾伯远像神经病一样开始大笑起来。
“真可怜啊,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又怎么样呢?”
“凭借你的能力,能改变这境况吗?”
“还不如老老实实听我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的恨意疯了一般蔓延。
于是忍不住又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林薇突然拦住我,抱着我的手大喊道:“陈轻轻,住手!”
“你想这辈子都再也没有给你哥报仇的机会了吗?”
听到我哥这两个字,我终于冷静下来。
顾伯远怏怏地躺在床上,左右对称的巴掌印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清晰可见。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着,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我一定就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我被林薇拉着从他的病房中走了出来。
她语气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严肃。
“陈轻轻,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这才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忍不住低下了头。
她恨铁不成钢地往我脑门上戳了戳,然后开口道:“顾家家大业大,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如果这时候顾伯远出什么事了,那你会被指认成罪魁祸首。”
“到时候宴文哥的仇怎么办?你真想看顾伯远逍遥法外,幸福地过完这一辈子?”
想到那个画面,我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不得不承认,青涩懵懂的少女时期,我也曾爱慕过这个看上去温润如玉的人。
但那一切,都被我哥哥打碎了。
陈宴文是个没读过书的人,大字不识一个。
他靠着一身蛮力,还有拼了命想要我出人头地的想法,才走到了今天。
除了犯法的事,他什么都愿意干。
而所有攒下来的钱,却舍不得享受。
他有压力就抽烟,不过从来舍不得买一整包的烟,而是买几根散烟抽着解解乏。
工友曾经取笑他。
“小陈啊,你才这么小,攒那么多钱干嘛啊?要娶媳妇啊!”
陈宴文这样豪爽的人却难得地红了脸,小声道:“不是的,是要留给我妹妹的。”
“我妹妹读书很厉害,我这个当哥的没用,没给过她什么。”
“到时候她上大学,嫁人了,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但这些话,他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说。
直到他发现,我的本子上开始频繁画着一个男生的侧脸。
那就是顾伯远。
敏锐的他察觉到我对顾伯远可能有些少女心思。
他没钱没势,调查顾伯远的方式只能靠最原始的也是成本最低的方法。
就是跟踪。
了解顾伯远的家世之后,哥哥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他害怕我不敢将自己的心思表达出来,害怕我会因为自己的家庭而自卑。
可他的妹妹啊,在他眼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直到后面听到顾伯远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打赌。
“那个陈轻轻,什么高冷啊,不过就是一个没钱又没权的可怜虫罢了。”
“你们等着,不出一个月,她保证要老老实实地趴在我身下。”
哥哥的理智彻底消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和顾伯远拼命。”
7
也许是没读过什么书,也许是因为当时年级太小,考虑事情不周到。
明明报复顾伯远的做法有很多,他偏偏要用那种最极端的方法。
于是他手持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截断棍,硬生生打断了顾伯远一条腿。
也打断了我们的兄妹情分。
我当时只知道维护作为受害者的顾伯远,对哥哥口不择言道:“你走,你这个杀人犯根本不是我的哥哥。”
如果没有其他人拦住,他是真的会和顾伯远同归于尽。
后来他去坐牢,而我发奋学习,就是想离这个杀人犯远点。
没想到陈宴文还是找到了我的住所。
他就像一块阴影一样,始终在我的人生中挥之不去。
林薇陪着我去警局,将哥哥的尸体带了出来。
我花了大价钱给他买了一块墓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竟然就因为顾伯远,永远地离开了我。
哥哥这几年或许是过的太苦了,他的眉毛紧紧地皱着,怎么舒展也舒展不平。
我轻轻摸上了他的脸,早已没有温度。
脑海里不断想着他每次一身汗水的回家,掏出裤子口袋中一块两块的零钱,然后递给我,爽朗地笑道:“小草,哥哥现在能挣到钱了。”
“你在学校里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那时的我虽然也心疼哥哥,但因为旁人的嘲笑,对他是又爱又恨。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上学,一定要我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明明他自己也看不懂我作业本上的内容。
我局促地踩着脚里那双鞋,是哥哥买的。
他也不知道,他辛辛苦苦挣了三天买的鞋原来是一双假的。
这些都给我的少女时代带来了很多狼狈的时刻。
如果不是难以割舍的这段亲情,我想我早就早就离他远去。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断往下低落。
林伟看不下去,抱着我的手臂轻轻地摇晃道:“别哭了。”
“宴文哥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哭。”
记忆中好像一直有个人,每次看见我哭就轻轻刮刮我的鼻子。
“爱哭鬼。”
8
在这一刻,我终于不得不承认。
我的哥哥,已经彻底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个和我相依为命,曾经让我避如蛇蝎的哥哥。
是真的离开了。
我无法想象陈宴文自杀时的神情。
不过就算想象,也能看出来,他应该是轻松的。
毕竟这样就意味着他已经彻底解脱了。
哥哥的一辈子称不上风光。
他这一辈子都没挣什么大钱,吃的穿的从来都是街边随意买的便宜货。
甚至还坐过牢。
死后竟然能待在这块他努力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墓地,也有些好笑。
林薇见我情绪不佳,她绞尽脑汁地逗我开心。
偶然打开手机处理消息时,没想到却看见了一条让她心惊的消息。
她拿走我的手机,告诉我说:“轻轻,你先别看。”
但为时已晚,我已经知道了整件事。
顾伯远这个人渣,知道了哥哥自杀的消息。
竟然将他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发了出来。
“我和陈轻轻只是同学关系......没想到她哥就像疯了一样打断了我的腿......”
“重逢之后,我只不过看着陈轻轻可怜,才对她脸色好了一点......”
“我的下半辈子彻底被毁了......”
这件事影响极大,顾伯远是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
再加上陈宴文本来就有案底。
一时间网友纷纷为顾伯远打抱不平。
“这个杀人犯居然还有脸自杀,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怪不得这么穷,都是自找的。”
“因为和妹妹说了几句话,一条腿就没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遭遇这样的事情,难道不令人寒心吗?”
“幸好死了,活着不知道还要怎么报复呢,真是社会蛀虫!”
我麻木地翻过每一条评论,毫不例外都是谩骂哥哥的。
他们其实说的没错,哥哥这辈子没为社会做过什么贡献。
甚至为了省钱,他还会偷偷调家里的水表,电表。
但我看着这些评论,还是心如刀绞。
林薇看着越来越气,她死死地攥住手机。
“轻轻,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我摇了摇头。
“没用的。”
林薇一脸愕然,我紧接着开口道:“顾伯远既然会将这些事发出来,那就证明他已经将证据都销毁了。”
“一个死人是没办法说话的,哥哥不会站出来指认他做过的事情,我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说到这里,林薇的眼神变得暗淡。
“但我不会,让这个称号在哥哥头上呆太久。”
说着我起身拉着林薇的手,往公司走去。
这些年来,顾家父母沉浸在独子断腿的悲愤之中,公司一直在走下坡路。
就算那是一辈子也挥霍不完的钱,那还是那当年顾家的盛况难以比拟了。
我抓住顾家的漏洞,不断进行打压。
经济周转困难只是顾家现在面临的千万问题之一。
这块肥肉太大,导致行业内几乎每一个人都妄想分一杯羹。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啃到这块肥肉,但能拉顾家下水也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于是短短时间顾家的股票市场居然下跌了不少。
这可把顾家父母吓得够呛。
他们打拼一生,就是为了给儿子留下一份产业。
没想到却导致了顾伯远越长越歪,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内心却坏掉了骨子里。
顾伯远知道这个消息也心急如焚。
顾家倒了,他的靠山也就没了。
所以他第一时间给我打来电话。
“陈轻轻,你到底想干嘛?”
9
我轻笑一声,为他解疑答惑道:“当然是让你尝尝我哥受过的苦。”
顾伯远尖叫一声,往日那些贵公子形象随着他的腿一并消失。
“你这个疯子!疯子!”
“你和你哥都是疯子!”
说着他快速在互联网上编辑着,想借着舆论压垮我。
网民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正能量爆棚的神,这段时间频繁地骚扰着我。
更有甚者,找到了哥哥的墓地。
若不是我日夜请人在一旁照料,恐怕连哥哥的清净也保证不了。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顾伯远。
但是他没想到我已经掌握了证据。
那天在小巷中和陈宴文拥吻的女人,她居然主动找到我。
我才发现她还很年轻,甚至比我还小,脸上却画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妆容。
她将一沓照片放在我桌子上,接着告诉我她的遭遇。
原来顾伯远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经常接着自己的身份,或哄骗或压迫没钱没权,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女孩。
等到一切都发生之后,顾伯远却不愿意负责任。
于是将她们随意丢弃,还美其名曰浪子回头。
我听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心下对顾伯远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说着那个女孩突然向我推过来一张卡。
“这是你哥给我的,他说要我好好生活。”
我紧盯着那个女孩的脸,一言不发。
是错觉吗?
我怎么觉得女孩和我有几分相似。
那沓照片是那么的刺眼,全是顾伯远哄骗女孩拍下的。
见我看着那些照片,女孩自嘲地笑了一声:“很可怜吧?”
“因为一点甜头,就将自己的一生搭进去了。”
“你哥哥帮了我,我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既然你是他妹妹,我愿意将这些公布出来。”
她声音很大,眼泪却不自觉地掉落。
我无法指责这样一个自以为遇到了爱的小女孩是不知廉耻的。
就算是她太过于天真,但错的也不是她的天真。
而是没有人保护好她的天真。
我于心不忍地看着她,随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我将事情的真相发在了互联网上。
哥哥从来都不是有意要害顾伯远,都是因为我。
虽然这些不能成为他随意伤人的理由。
但顾伯远这种人,才是社会的蛀虫。
我将这些年遭受过顾伯远侵犯的女孩通通联系了一遍,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而有些人则是被困在这件事中,怎么也走不出来。
这些女孩的控诉,无一不是指认顾伯远最好的证明。
一瞬间,他在网络上的风评就开始变动。
从被人迫害的前途光明富家公子变成了强奸犯。
而这绝对不是事情的结束。
10
顾伯远第一时间关注着网上的消息。
他以为大家都还是偏向他的。
却没想到网络的舆论风向转变的那么快。
“死渣男,活该被人打断腿,这种男的活在世界上有什么用?”
“亏我以前还帮他说过话,要给我恶心死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富二代就可以随便玩弄感情吗?更别提其中有多少女孩子是被强权逼压的。就这样还贼喊抓贼,哪里来的脸?”
顾家的产业本就动荡不堪,再加上这段时间顾伯远在互联网上作威作福,口碑急剧变差。
顾父嘴上急得都起了燎泡,他虽然心疼儿子,却不希望祖上打下来的产业毁在这一代。
于是只能狠狠地扇了顾伯远一巴掌。
“混蛋!看你做的好事!”
“还不赶紧去向陈小姐道歉!”
顾伯远一想到要向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女人道歉,心里就涌起一阵不适。
他这一辈子顺风顺水,除了遇到陈宴文这个疯子,其余什么时候求过饶?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不要。”
可他却没想到,他不来找我,我自然会去找他。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顾伯远的面前。
他无所畏惧地躺在床上。
我也没开口,只是重重地将一沓资料甩在他面前。
顾伯远好奇地伸出手,越看脸越苍白。
他没想到,这些年做过的事全被我调查了出来。
“你想干嘛?”
我晃悠着手中的匕首,嗤笑道:“当然是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伯远这才感受到害怕,他想尖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你冷静一点,这是犯法的。”
顾伯远疯狂咽了咽口水,试图说服我。
可是我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刀狠狠捅在了他的下体。
“啊!”
“陈小草,我要杀了你!”
巨大的痛感使顾伯远像神经病一样怒吼,但却无济于事。
他当初将自己安排进私立医院,就应该想到这个后果。
“你这个强奸犯!死不足惜!”
“我要你,给我哥哥,血债血偿!”
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一刀捅在他的手臂上。
就在这时,林薇突然冲了进来,她发疯一样抱住我。
“小草,你冷静一点!”
“宴文哥他不想你用这种方式替他报仇!”
我才从巨大的怨恨中醒悟过来。
病床上的顾伯远彻底疼晕了过去。
再然后警察进来,将顾伯远带走。
他做的那些事情天理不容,得到这样的结果也算是罪有应得。
顾家看到顾伯远彻底没救了,于是也放弃了把他从局子里捞出来的想法,不知道从哪里领回来一个小男孩,当做继承人培养。
顾伯远被判了无期徒刑,他那样要面子的人,没有了双腿,只能狼狈地在监狱度过自己的一生。
自从得知哥哥的去世消息之后,我的心理开始出现很严重的问题。
长期看心理医生未果之后,我便放弃了治疗。
没想到在今天却突然受到了一份来自邮局的信。
我的心里突然有一阵预感,于是越跑越快,拿到信就毫不犹豫地打开。
果然是哥哥写的。
陈宴文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写字自然也不怎么好看。
甚至他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留下一句。
“哥不能让你背负着杀人犯的妹妹的称号过一辈子。”
“哥是自愿的,没有人逼我,活着真是太痛苦了,小草,你不要为哥伤心,也不要为哥愧疚。”
“哥看着你过的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