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联考前夕,男友妈妈找到我,让我把年级第一让给她儿子。
男友见我成绩退步,冷声道,“你要是考不到上海的学校,就别再纠缠我。”
我不理,只是一味地将成绩考得再低些。
高考前一天,奶奶手术失败,男友以为我会发挥失常,让我报一个上海的双非陪他。
但成绩公布那天,我只是扬了扬手中的清北录取通知书:
“不好意思,不能陪你去上海了。”
“因为,我要去清北了。”
1
江浔是高三那年转来我们班的。
他转来那天,我正在后门打扫教室,恰巧听到了他妈和他的对话。
“小浔,妈让你来这个学校,是为了让你来争报送名额的。”
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咱们这是小县城,复大的报送名额只有一个。”
“听说林知秋成绩很好,断层第一,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心头一震,手里的拖把停在了半空。
他们来的真巧,我刚做完去年的高考试卷。
686分,数学145,应该可以保送复大了。
那个名额,大概率会是我的。
江浔小声争辩,“妈,这样做不好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
“傻儿子,你应当知道,前途更重要。”
“她一个女孩子,上那么好的学校也没什么用。”
“再说了,大不了我给她点补偿就是了,没有人不喜欢钱。”
是的,爸妈早逝,奶奶重病,我的确需要钱。
在无数个孤独的夜里,我也曾幻想过,如果有人能帮我一把就好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也好。
江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抗了。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妈妈拍拍他的肩,“乖儿子,就这么定了。”
“快回去上课吧,你和林知秋做同桌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上课铃声响起,像是在敲响命运的钟声。
江浔站在讲台上,小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江浔。”
班主任微笑着点了点他,“你就坐林知秋旁边吧,她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他在众人的注视中朝我走来,拉开椅子,坐下。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眼神闪避,指尖不安地搓着课本边角。
我忍不住盯着他的眉眼看,剑眉星目,唇线清晰,侧脸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若是我不用为生计担忧,我或许真的会对这样一个人动心。
下课时,同学们起哄,“知秋,你真是有福气,新同桌长这么帅。”
我笑着摇头,假装无所谓地说:“是啊,桃花运来了。”
江浔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根,像熟透的苹果一样,不敢抬头看我。
这样一个腼腆的男生,若不是我听到了那段对话,我恐怕也会以为,自己平凡的生活忽然被命运垂青,有人捧着一束桃花闯进来,让我终于感受到青春的悸动。
我知道,江浔可能不是我的福,而是我的祸。
但我偏偏只想要福气。
而且我相信,我有能力得到。
开学的摸底考,江浔考了572分,已经够上个很好的一本了。
可他的目标偏偏是复大,这个分数还差得远呢。
江浔内向,同桌一周也没和我说上几句话。
他看上去不像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我知道,他不是没野心,只是不擅表达。
或者说,他不必表达,因为有人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江浔的妈妈按捺不住了。
2
这天放学,我被江浔的妈妈拦下了。
“哎呀,你就是知秋吧。”女人一身驼色风衣,脚踩高跟鞋,红唇明艳,气场逼人。
“小浔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学习成绩好,做题又认真。但他有点内向,不好意思向你请教。”
我勉强笑了笑,“阿姨客气了。”
她眯起眼睛,笑容里带着精明,“今天有空的话,来阿姨家做客怎么样?也好让小浔趁机请教请教你。”
我本想婉拒,“不好意思,阿姨,我奶奶生病住院,我得赶着去医院看她。”
“哎呀,哪家医院呀?阿姨给你请个护工吧。”她一边说,一边挽住我的胳膊,语气殷勤得让我起了鸡皮疙瘩,“今晚就来阿姨家吃饭,顺便帮小浔看看数学题,他最近特别迷茫,愁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送上门来的护工,哪有不要的道理?
少了照顾奶奶的时间,我还可以多做几道题。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我第一次去了江浔家。
他们家住在城南的别墅区,是我从小到大只敢在梦里幻想的地方。
二层洋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院子修剪得干净整洁,客厅落地窗映着余晖,明亮得不像人间烟火。
进门时,保姆正在厨房忙碌。
红烧牛肉、清蒸鲈鱼、凉拌秋葵、菌菇炒蛋,一道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我坐在那张大理石餐桌前,忽然有种异样的失落感。
于江浔而言,这或许只是普通的一顿晚餐。可于我来说,可能是过年都吃不上的丰盛。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要想改变命运,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机会。很多很多的钱,才是我真正的退路。
努力读书,是我唯一的选项。
我需要通过高考这唯一的机会来改变命运。
我爸妈走得早,留下来的抚恤金还支撑得起奶奶的医药费。
而我自己的生活,则全靠每年的奖学金和省吃俭用。
可我知道,未来的路不会越来越轻松,大学还有学费、生活费,甚至可能还有奶奶进一步的治疗开支。
江浔全程埋头吃饭,没看过我一眼。
饭后,我正要起身告辞,江浔的妈妈又开了口,嘴角挂着客气又试探的笑容。
“小秋,今天的饭还和胃口吗?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天天来吃。”
我笑得不卑不亢,“阿姨的好意我心领了,就不麻烦了。”
我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区区一顿饭,是不能把我收买的。
半推半就,才能让对方加大筹码。
果然,她笑了笑,拉着我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小秋啊,阿姨知道你家困难,还要照顾生病的奶奶,多不容易啊。”
她停了一秒,语气更柔了,“不如这样,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来给小浔补课,阿姨给你请个包月护工照顾奶奶,另外,每天再给你三百块的辛苦费,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一瞬间看透了她的全部算盘。
江家当然不是做慈善。
她不是心疼我,而是想用这点钱收买我,用这份兼职耗尽我的时间,好让我的成绩自然而然掉下来。
江浔才能顺理成章地超过我,拿到那唯一一个保送复大的名额。
可我也不是没脑子的傻子,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一天三百,距离高考还有十个月,粗略估计能有九万。
如果省着点花,够我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了。
更何况,夜深人静回家时,我少睡一会也可以学。
鲁迅先生说得对,“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
我欣然同意了江家的邀约,每晚都去江浔家给他补习。
3
在我精心的辅导下,江浔的成绩稳步上升,已经突破六百分大关。
可我还是稳坐年级第一的位置。
我知道,这个结果对于江家来说,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江浔终于进步飞快,忧的是我这个“拦路虎”依旧屹立不倒。
果不其然,这次月考补习结束后,江浔忽然开口:“我送你回家吧。”
他语气很轻,像怕我拒绝,又像怕我答应。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门廊下的江浔妈妈。
她今天罕见地没有上前,红唇却抿得更紧了些,那双眼睛藏着遮不住的期待。
她终于坐不住了。
走出江家时,夜风扑面而来,深秋总是这么冷。
我一边裹紧衣服,一边瞥见江浔手里多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多带的?”我问。
他点点头,“晚上凉。”
我们并肩走在小路上,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他低着头,脚边的小石子被他来回踢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像一只胆怯的小兽,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唤他:“江浔。”
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看着他,在这夜色与灯光交织的片刻,忽然心口泛起一种莫名的冲动。
“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我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撞进了这场寂静的夜色里。
江浔怔了一下,整张脸迅速涨红。
他眼神闪烁不定,像只被灯光惊扰的鹿。
半晌,才慢慢低下头,将嘴靠近我的耳边,小声应了一句:“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羞涩和怯意,却又透着一种被小心藏着的欢喜。
他终于把那件带了一路的外套,披在我肩头。
“天凉,要注意保暖。”他喃喃地说。
我低头闻了一下,是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干净、清新,是他身上一直都有的味道。
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那双盛着灯光的眼睛,像是夜空里最温柔的一颗星。
我当然知道,江家对我别有用心。
他们不过是为了让江浔越过我,保送进复大。
可我还是甘愿,在这个短短的瞬间沉沦。
我不是心软的人,但也不是石头。
他的目标不过是复大而已,何必和他争?
只要我努努力,清北我未必够不着。
我的目标比他更远,所以我必须更狠。
江家想让我和江浔恋爱,以此来分走我的心。
可江家又怎知,江浔不会分心呢?
我不是圣母,我只是精算。
拿了江家的钱,就得办江家的事,这样才能不落埋怨,不欠因果。
毕竟,有时候人活在世上,最怕的不是苦命,而是没把自己这点命用好。
而感情这东西,和前途比起来,不过是风一吹就散的火光。
我愿意在这段路上陪他走一程,教他、扶他,甚至给他温柔。
不管我和他的关系如何,他的终点,都不该挡我的道。
4
江浔不喜欢我,我知道。
他眼里的光不在我身上停留,他的笑也从未为我绽放。
他只是被妈妈威逼利诱,才不得不和我谈恋爱。
江浔妈妈知道我和他儿子谈恋爱后,笑得更灿烂了。
这出戏,我演得很投入。
他长得好看,干净俊朗,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好看的男生。
说到底,和帅哥谈恋爱,又有钱花,我也没什么亏的。
我应当是喜欢江浔的。
我开始对他死缠烂打,努力伪装成陷入爱情的普通少女。
每天给他准备早餐,课间塞糖果,回家发信息问“你有没有想我”。
牵手是我先伸出手的。
拥抱是我在天冷时借口发抖主动扑上去的。
接吻也是我主动。
那天他感冒,我把药送到他嘴边,顺势吻上去。
他愣住没动,我便得寸进尺。
可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声说,“你别这样。”
我强撑着笑,语气撒娇,“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做这些,不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咳嗽,像在逃避什么。
我该恼,但我没有。
我只是更拼命地对他好,更依赖他、更深情、更卑微。
因为我知道,我越是深陷,江家越不会让他提分手。
江家无非想让我退步,想让我跌下年级第一的位置,把复大的保送机会拱手相让。
那我就让他们满意。
我开始控分。错几道选择题,主观题写得不够完整,作文写得平淡无奇。
每次考试都和江浔不相上下,有时他在前,有时我在前,没有人在意我成绩的波动。
老师还表扬我,“知秋很懂得培养竞争意识,和江浔这样的好同桌互补,一起进步。”
我笑着点头,表情乖巧。
只有我知道,每一次失分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偷偷计算着,加上那些故意失掉的分,我应得的分数。
离清北的录取分数线已经很近很近了。
很快就要联考了,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展示自己的真实实力。
如果成功,我可以保送清北。
或许江浔发挥得不错,也能被复大眷顾。
联考前一天,江浔妈妈找到了我。
她坐在我家昏暗狭小的客厅里,面带微笑,语气温和。
“小秋,你已经很优秀了,不必事事争个高下。”
我盯着她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现金和医院报告,印章是我奶奶住院的那家医院。
“小浔如果这次考得好,就能有复大保送资格。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嗓子像被塞了根刺。“阿姨是想让我让分吗?”
我知道江家爱算计,却不想到了蛇蝎心肠的程度。
“不是让,是选择性退步。你奶奶这边......”
她这是温柔刀,刀刀要人性命啊。
江母轻巧地捻起报告:“如果你不合作,床位会调给别的人。”
奶奶的胆囊上发现了癌细胞,为了防止扩散急需手术,如果没有床位,手术怕是要一拖再拖。
她接着说,“这个时候谁都想活命,你说是不是?”
第2章 2
联考成绩公布那天,江浔考了630分,他终于成了年级第一。
我拿着自己只有590的成绩单,站在人群之外,看见班主任笑着拍了拍江浔的肩膀,赞叹他“后劲十足”。
而我,就像个彻底跌落神坛的笑话。
没人知道,我那张答题卡上,最后三道大题是故意写错的。
我原本可以考得更高,比江浔高出大几十分。
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知道,江家的人不会允许我有这样的成绩。
我低头揉着手指上的薄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江浔走过来,把成绩单甩到我桌上,语气冷漠得像个旁观者。
“你要是考不到上海,就别再纠缠我。”
我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盯了我几秒,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他眼神闪了闪,终究还是吐出一句:“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笑了笑,低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狼狈、落魄、笑话一场。
可但不知道,我连笑得狼狈都在算计里。
保送结果出来,我们学校一个都没被选上,包括江浔。
这个结果我是不意外的,复大是仅次于清北的名校。
他那630分,终究没能撑起他的复大梦。
江浔妈妈急了,像疯了一样跑去找教务主任,闹了整整一上午。
可她那点钱势就算能买通教导主任,也不能收买保送组。
最终,她放弃了让我继续辅导江浔,把他送去市里报了几个高强度的竞赛班,妄图靠竞赛加分拿到复大的自招名额。
与此同时,她也撤掉了医院那边的护工。
“小秋啊,实在是预算紧张,阿姨也没办法。”她笑得虚伪,“你那么懂事,照顾奶奶也是你的责任,对吧?”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我该退场了。
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装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要上课,晚上要照顾奶奶,凌晨才有时间学习。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每次考试还是控制分数,不至于低得离谱,但也绝不上升。
老师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赏和期待,逐渐变得失望、惋惜,甚至带着一点看笑话的味道。
“她不过是靠死读书冲出来的,心态一崩就不行了。”
“曾经的清北苗子,也不过如此。”
“可惜啊,太早出成绩就是容易后继无力。”
“女孩儿就是这样,不像男生厚积薄发。”
江浔身边渐渐多了人。
女生们送他笔、送他牛奶、送他手写笔记,我都看在眼里,却从不说一句话。
我甘愿装成一个失意的影子,让他们放松对我的防备。
“她不就是那个成绩掉到年级几十名的女的嘛?”
“听说以前还追着江浔不放,真不要脸。”
“人家江浔都被复大看中了,她算什么东西?”
我坐在教室最后排,无视他们的话语。
等到高考结束,我会用这些嘲笑与践踏,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6
江浔从来没有真正跟我说过分手。
大概是他觉得,这段关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交易。
而我,没利用价值了,应该乖乖退出。
我只是在准备反击。
那年春天,我每个夜晚都在医院长椅上学习,白天装得无所事事,晚上咬牙拼命地啃完一套又一套的卷子。
我开始重新刷历年高考的真题、复盘错题、系统规划时间。
我用的是他们看不见的方式,一步一步朝着目标逼近。
没人知道,我从来没放弃过我自己。
我只是躲在夜色里,把所有光亮藏在心里。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我把模拟卷的数学卷子一摊,在医院灯下写得手指泛白。
奶奶睡熟了,病房只有呼吸器轻响。
我抬起头,透过窗,看见医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江浔。
他站了很久,没敢进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我露出苦涩的笑容,继续低头答题。
江浔好像真的相信了我的演技,他以为我这么努力学习还是看不见回报。
但他不会知道,这次他捧在手里的年级第一,是我送给他的。
而他要失去的,将是一个连清北都能考得上的女孩。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逼近,我手中的笔记越来越薄。
高考前两天,学校给我们放了高考假。
我翻开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时,护士推门而入,“林知秋,你奶奶的胆囊手术定在明天,6月6号。”
手一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高考前一天。
这不仅仅是一场手术。
这是一次精准而彻底的狙击。
她真是要把我最后一点喘息的时间也榨干。
如果手术成功,即使有专人护理,我也一定因为去看奶奶分心。
如果手术失败,我沉浸在悲痛中,自然会发挥失常。
这样一来,本就成绩退步的我,更是再无和江浔竞争的机会。
她真是想了万无一失的好法子。
江浔也没有出现,像从前一样不作为。
我想,他应该是知晓这一切的。
他不说话,不插手,不阻止。
手术当天,我签好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奶奶拉着我的手,颤抖着说,“秋秋,高考要加油啊。”
我将奶奶的手握紧,“奶奶,我会的。等我高考完,带您出去玩。”
手术室的灯亮起,我开始漫长的等待。
我坐回到熟悉的长椅上,打开最后一套模拟卷。
卷子上的标题,是我最熟悉的那行字:决胜卷·清北冲刺专用
此刻,只有握在手里的分数才能让我安心。
不管如何,我要赢。
7
手术灯灭后,主治医师摘下了口罩。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奶奶有凝血功能障碍,大出血止不住,器官衰竭,我们实在无力回天。”
轰的一声,世界瞬间坍塌。
仿佛有人攥住了我的心脏,一寸一寸地碾碎。
奶奶走了。
那个用尽一生力气把我拉扯大的老太太,那个每晚摸黑给我煮粥、早起为我缝补校服的人,
那个即使生病也硬拖着不去住院,卖废品也要攒钱让我读书、让我吃饱穿暖的人。
她走了。
虽然我无法相信,但奶奶的死亡好像确实是个意外。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抱膝,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
我不记得这一晚我是怎么过的。
第二天,江浔发来消息:“林知秋,你怎么还没到考场?今天是高考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江浔不可能不知道我奶奶去世的消息,可他还在这里虚情假意的关心。
我机械地回了一句:“我马上到。”
奶奶的遗体还在太平间,我什么都来不及做,拎起书包就冲出了医院。
阳光炽白得刺眼,可我只觉得冷。
我奔跑在去考场的路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风把它们吹干,又再落下,像撕裂的伤口一遍遍被揭开。
我终于知道,所谓成长,不是考试时会了几道难题。
而是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倒下,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成长这条路,我走了18年,终于孑身一人。
考场外,所有人都在翻书复习,只有我在外面发呆。
监考老师看我一眼:“考前不看一眼?”
我抬起头,声音轻得像风:“不用了,我记得。”
我握住笔的那一刻,发现手还在抖。
我和江浔一个考场,余光中似乎看到他往我这瞥了几眼。
铃声响起,我做梦都在演练的高考,就是今天。
题目一出现,理智就强行把情绪压回了心底。
这一次,我不用再隐藏自己的实力了。
我告诉自己,奶奶不希望我哭,她希望我赢。
所以,我要赢。
高考结束当天,我正准备赶回医院去处理奶奶的丧事。
江母站在考场外,接过江浔的包。
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挂在我身上,又一次把我拦下,“知秋,听说你奶奶病重,也没时间复习,真是可惜了。”
江浔淡淡的说了一句,“你要是没考好,报个上海的双非也行。”
江母白了他一眼。
没用的弃子,自然不能和他儿子一起去上海了。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
现在还不是打脸的时候。
8
成绩公布那天,烈日灼人。
学校通知所有学生返校查分,操场上人声鼎沸,大家兴奋又紧张地排队进了教学楼。
班主任会根据同学们的分数进行志愿填报辅导。
时间一到,众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靠!我英语居然128了,这是我这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
“呜呜呜,我妈总说我数学拉垮,现在也能考116分了,我要给她发微信去!”
大家的喜悦像浪潮一样把教室推向沸点。
江浔坐在我身边,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好像没有那种金榜题名的喜悦。
我凑近一看,大惊失色。
582分。
和江浔去年摸底考一样的成绩。
我记得他之前还和我扬言说想选复大的王牌金融。
以这个分数倒是能去双非的金融专业。
而我的成绩却刷新不出来,其他人都查完成绩,准备看我笑话。
我又一次输入准考证号,系统弹出:“该考生成绩已作保密处理。”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不会是作弊被查了吧?”
就在空气凝固的那一刻,教室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一位穿着整洁、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个公文包。
“哪位是林知秋同学?”
众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全班哗然。
“林知秋之前考那么差,不会真是为了成绩作弊被抓了吧?”
“就是就是,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江浔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站在大家面前。
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就是林知秋。”
“小林同学,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子一脸欣慰,打开手中的文件袋,递给我一封录取通知书:
“林同学,这是你的清北大学录取通知书。恭喜你,以734分的成绩,拿下我们省理科状元。”
空气像被人拉断的弦,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扫视全班,很多人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734?我没听错吧?”
“她不是前几次都考得很差吗?真的没有作弊吗?”
“天啊,这不是逆天改命了吗?”
9
男子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红头文件,“我校给你特批了烈士子女专项资助奖学金。全额资助,免学费、包住宿,另附每月生活补贴。”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温和却庄重,“你奶奶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林同学,这些年你受苦了。但请记住,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我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那不是普通的一纸通行证,而是我漫长黑夜中披荆斩棘、咬牙坚持后的荣光见证。
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她是烈士子女......”
“听说烈士子女加20分,但她这分数也太硬了吧!加不加都能进清北啊。”
我的父母都是军人。
他们在一次地震抢险中为救出被困群众,英勇就义。
我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从未以此为借口去博取怜悯。
我记得父亲曾对我说:“知秋,做人可以平凡,但绝不能懦弱。”
我记得母亲在临行前轻声对我说:“如果妈妈回不来,也要你勇敢长大。”
我一直都在履行他们的期望,从未敢懈怠一分一毫。
今天,我终于做到了。
招生办的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眼中满是欣慰:“林同学,九月一定要来我们学校报道啊。”
“我们清北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学生,独立、有韧性、值得托付国家未来的少年。”
阳光透过教室的百叶窗,斜斜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替我的亲人拥抱我。
那一刻,我的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但我强忍着笑了笑,轻声答:“我一定去。”
而站在角落里的江浔,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他看着那封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像是看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招生办的老师走后,身后忽然有人喊:“她能去清北,江浔是不是也能?他们以前不是在一起的吗?两人的成绩不分上下来着。”
江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班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今年比去年退步了不少,清北,是去不了了。复大也没戏了。”
我扬了扬手中的清北通知书,“江浔,不好意思,不能陪你去上海了。”
“因为,人要有自知之明。我要去清北了。”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今年题目简单,江浔在考场上有些得意,竟然涂串了理综答题卡。
10
成绩公布后的第七天,清华的微信公众号和官网同步发布了“烈士子女专项资助优秀生源公示”,林知秋的名字赫然在列。
紧接着,一篇名为《她在医院复习到深夜,却从不放弃清华梦——一位烈士遗孤的高考奇迹》的文章迅速冲上热搜。
配图是林知秋穿着校服站在医院窗边,身后是夜色和呼吸机的光影。
女孩瘦得单薄,却目光坚定,像一把不弯的剑。
还有女孩在墓碑前上坟的笑脸照。
全网沸腾了。
“太牛了吧!烈士遗孤,住医院,白天照顾奶奶,晚上刷题,buff叠满都能破局!”
“我好像在医院看见过她,她真的太拼了!”
“全网都在看,清北等她来报道!”
江浔看着新闻里的女孩笑着接受采访,心中莫名泛起一丝苦涩,那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他想起曾经自己无数次拒绝她的靠近。
现在,她万人注目,而他,只剩一张582分的成绩单,复大都够不上。
江母早已气急败坏:“我为你费了那么多心思,你是猪脑子吗?她那时候成绩是故意放水的你看不出来?!”
是啊,即使林知秋故意降低了分数,他也没能保送复大。
即使竞赛降分了,他也没能把握住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因为有人铺路,所以他不在乎。
但林知秋只有一条路,她只能靠自己。
江浔沉默许久,终于拨通了林知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终接通。
“知秋,”他低声说,“你......我们......能不能谈谈?”
对面安静了几秒,传来她清冷的声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不是说过喜欢我吗?你不是......”
“我说过,”林知秋打断他,语气平稳,“但那是我一厢情愿,你从没回应过。”
江浔的嗓音有些发抖:“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她轻声笑了,“喜欢过,但不值得。”
“现在的我,不再需要为了谁放弃自己的成绩,也不会再把自己的光芒藏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而坚定:“江浔,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你压根就没站在和我一样的起跑线。”
电话挂断。
江浔怔怔站在原地,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耳边又传来母亲的催促,“你别在这伤春悲秋的了,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去复读班。明年一定得考上复大!实在不行,我把林知秋那丫头再请来给你补习!”
江浔生平第一次违抗他的母亲,“妈!算了!她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11
后来,江浔复读了一年。
他去了本市最贵的复读班,整整三层楼的教学楼,仿佛一栋只为落榜者准备的监狱。
班里有几个曾经的熟人,也就是那群当年围在他身边,调侃林知秋“死读书”“缠着江浔”的女同学。
但这一次,她们换了口气:“啧,江浔,你前女友是全国高考状元,你却在这儿复读,是不是贼后悔?”
怎么会不后悔呢?
林知秋是那样好的人。
江浔没回话,只低头啃卷子,连水都没喝一口。
他不再执着于上海的复大,而是将目标锁向了北京的清北。
他是想,再靠近她一点点。
她是光。
而他,是亲手将那束光推开的傻子。
这一年,江浔仿佛被困在了时间牢笼里,日日夜夜想着她是如何拿到704分。
是不是那晚他在医院外站着,她就坐在病房里,埋头做着数学模拟题。
可是成绩出来,他仅以10分和清北失之交臂。
那晚,他母亲哭着喊他:“你疯了吗?复大、交大都抛来橄榄枝你不去,你去北京干嘛?清北又不要你!”
江浔沉默良久,说:“我要离她近一点。”
最终,他报考了北京的一所985高校,距离清北大学两站地铁。
他想,也许有一天会在操场上、图书馆里、食堂窗口,再遇见她。
江浔像一下水道里的老鼠,窥探着林知秋的一切。
听说她去了清华的夏令营,也去了姚班。她成绩优异、思维敏锐,暑假参加了国际数学建模挑战赛,带队拿了金奖,还被特邀去《青年说》录一期演讲。
后来,她被特邀代表英烈后代在“青春·致敬”主题大会上发言,央妈全程直播。
镜头前的林知秋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长发挽起,眉眼明朗。
她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站在聚光灯下,明媚又坚定。
学校里追她的人也不少,但林知秋一直都是单身。
江浔不免会多想,莫非她心里还有他?
直到后来,他听说林知秋在某次国家级课题项目中,和一位物理系的天才男生搭档,两人一起完成研究,还一起上台领奖。
那天他站在图书馆前,远远看到有个男生递给她一杯柠檬气泡水,林知秋笑得那样明亮,像是从心底开出花来。
江浔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林知秋用同样的笑容问他:“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于是,江浔知道,他再也无法靠近她一步。
但他大抵也不会再遇到像林知秋这样的人了。
再后来,国家奖学金、青创计划、保研直博,她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漂亮,稳步迈向更高的远方。
她早已走出他能看见的世界。
她如今披着荣光,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亮之下,眼里再无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