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夫君是个赘婿,靠着我家的势力才平步青云。
他新领回府的“远房表妹”,是他未过门的童养媳。
进门第一天,她跪下给我磕头,说只求一个名分,绝不与我争抢。
夫君感动不已,当晚便歇在了她房里,说要安抚她。
过两日,她又“不小心”怀上了身孕,哭着说对不起我。
夫君大喜过望,直接将她记在了族谱,说我肚子不争气,这是他第一个孩子。
最近,她又挺着肚子找到我,说她才是夫君的挚爱,我是窃取她人生的盗贼。
夫君知道后,生怕我动怒,赶紧写下和离书,想净身出户带她走。
但可惜,他写晚了。
我爹带着圣旨,上面写着:“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他入赘时,写的可是“家无活口”。
1
沈文州领着柳如烟进门时,京城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
雨水打湿了林如烟的额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她见到我,立刻就要跪下,被沈文州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皱着眉看我,语气里带着责备:“阿萝,如烟她身子弱,一路奔波,你别吓着她。”
我端坐于主位,手中捧着暖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大人说笑了,我一未开口,二未起身,如何吓她?”
沈文州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柳如烟却挣开他的手,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姐姐,求您收留。我与文州哥哥是同乡,家中遭了难,实在无处可去。我只求一个名分,绝不与姐姐争抢,日后定当牛做马,伺候姐姐与文州哥哥。”
她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透着卑微与恳切。
沈文州眼里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他将柳如烟扶起,紧紧护在怀里,回头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谴责。
“阿萝,你太让我失望了。如烟如此善良懂事,你为何不能容她?”
我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既然沈大人心意已决,那便将人安置在西厢的客院吧。”
沈文州似乎没料到我如此轻易就松了口,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我就知道阿萝你是最大度的。”
他扶着柳如烟,亲自将她送去西厢,嘘寒问暖,体贴备至。
当晚,他歇在了柳如烟的房里。
他派人来传话,说如烟初来乍到,心中惶恐,他要留下安抚她。
我的陪嫁丫鬟银杏气得浑身发抖:“小姐!这沈文州欺人太甚!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相爷和您才有今天,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您的脸!”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
“由他去吧。”
烛火摇曳,我看着铜镜中自己清冷的面容,没有半分波澜。
三年前,沈文州还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在殿试上崭露头角,却因毫无背景,被外放到一个偏远小县。
是我爹,当朝丞相姜远,看中他的才学,将我许配与他,让他入赘相府。
从此,他背靠江家这棵大树,官运亨通,三年便从一个七品县令,做到了如今的从三品户部侍郎。
京中谁不赞他一句青年才俊,谁不羡慕我觅得如意郎君。
可他们忘了,若没有我江家,他沈文州什么都不是。
现在,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便迫不及待地将藏在家乡的童养媳接了回来。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2
柳如烟住进府里不过三日,便“不小心”在饭桌上干呕起来。
府医被请来,一番诊脉后,躬身道喜:“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柳姑娘已有一月身孕。”
沈文州当场愣住,随即便是狂喜。
他一把抱住柳如烟,激动得语无伦次:“如烟!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柳如烟却白着脸,挣脱他的怀抱,又一次跪在了我面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我这就去把孩子打了,绝不让姐姐为难。”
说着,她便要往柱子上撞。
好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
沈文州自然是死死拉住她,心疼得双眼通红。
他转头看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姜萝!这孩子我必须保住!这是我沈文州的第一个孩子!你若敢动他分毫,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他又看了一眼我平坦的小腹,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成婚三年,你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如今如烟怀上了我的骨肉,这是天意!”
我气笑了。
成婚三年,他有两年半都在外地任职,回京这半年,不是忙于应酬,便是宿在书房,与我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我如何有孕?
如今,他倒将一切都怪在我头上。
“所以,沈大人是打算如何?”我冷声问。
“我要将如烟记在我沈家族谱上,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孩子出生,记为嫡子!”他斩钉截铁。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一个赘婿,竟要在主母尚在的情况下,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生的孩子记为嫡子。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羞辱。
银杏气得想冲上去撕烂他的嘴,被我用眼神制止。
我看着沈文州那张因得意而略显扭曲的脸,缓缓点头。
“好啊。”
我的平静让沈文州和柳如烟都有些意外。
柳如烟藏在沈文州怀里,怯生生地看着我,眼中闪过得意。
沈文州以为我服了软,态度缓和了些。
“阿萝,你放心,就算有了如烟和孩子,你依然是我的正妻,是相府的千金。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当天,他便大张旗鼓地将柳如烟的名字,添进了他那本早就断了香火的沈家族谱。
他还特意将族谱拿到我面前,指着上面并列的名字。
“阿萝你看,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那本破旧的族谱,和他那张虚伪的笑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3
柳如烟有了身孕,又被记上族谱,便如同得了尚方宝剑,在府中越发肆无忌惮。
她仗着沈文州的宠爱,开始插手府中事务。
今日说厨房的菜色不合她胃口,明日又说采买的布料颜色太艳。
下人们碍于沈文州,敢怒不敢言,纷纷来我这里诉苦。
我一概拦下,只说:“由她去。”
沈文州见我毫无反应,愈发纵容柳如烟。
他将我手中管家的对牌和账本尽数收走,交到了柳如烟手上。
美其名曰:“阿萝,你身子金贵,这些俗物便让如烟代劳吧,你也清闲些。”
柳如烟拿着对牌,挺着尚不明显的肚子,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胜利者姿态。
“姐姐,以后府里的事,妹妹会替你打理好的,您就安心休养吧。”
她刻意在“休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银杏在我身后气得直跺脚。
我却只是笑了笑,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窗前的海棠。
“那便有劳妹妹了。”
我的不争不抢,让柳如烟觉得我软弱可欺。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
这日,她挺着肚子,径直闯进了我的院子。
彼时我正在作画,画的是一副江山社稷图,只差最后一笔便可完成。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画,眼中流露出贪婪与嫉妒。
“姐姐真是好雅兴。”她开口,语气尖酸,“只可惜,姐姐拥有的一切,本都该是我的。”
我停下笔,看向她。
“哦?此话怎讲?”
她抚上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我才是文州哥哥的挚爱,我们青梅竹马,早就定下了婚约。若不是你仗着家世,横刀夺爱,如今坐在这相府主母之位的,就该是我柳如烟!”
“你不过是个窃取我人生的盗贼!”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沈文州也是这么想的?”我问。
她冷笑一声:“文州哥哥自然是心疼我的!他早就厌烦了你这张冰冷的脸,厌烦了你们江家施舍的嘴脸!他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沈文州便急匆匆地从外面闯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柳如烟最后那几句话,脸色煞白。
“如烟!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呵斥,眼中却满是慌乱。
他看向我,眼神躲闪,生怕我动怒。
毕竟,我爹是当朝丞相。
他如今的一切,都系于江家一念之间。
4
沈文州将柳如烟拉到身后,对着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阿萝,你别听她胡说,她怀着身孕,脑子有些不清醒。”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柳如烟使眼色。
柳如烟却不领情,她觉得沈文州是在向我低头,顿时委屈得红了眼。
“文州哥哥!你怕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明明说过,你娶她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大好前程!”
沈文州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大概从未想过,他用来安抚情人的甜言蜜语,会被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将画笔搁下,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目光越过沈文州,落在柳如烟的肚子上。
“这孩子,你确定是他的?”
柳如烟一愣,随即尖叫起来:“姜萝!你什么意思!你竟然污蔑我!”
沈文州也回过神,怒不可遏地瞪着我:“姜萝!你太过分了!你可以不喜如烟,但你不能侮辱她!侮辱我的孩子!”
我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沈文州,你入赘江家三年,可曾碰过我一次?”
他脸色一僵。
“那是因为......因为你性子冷淡,不解风情!”他强行辩解。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你可知,三年前你殿试高中,名动京城,皇上有意为你赐婚,是你自己,在御前求娶相府千金,并立誓一生一妻,绝不纳妾。”
沈文州面色发白。
“我......我是真心爱慕你的!”
“真心爱慕我,所以在入赘前,便与你的童养媳滚在了一起,还让她怀上了身孕?”
柳如烟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眼中满是惊恐。
沈文州更是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淡淡道,“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可惜,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文州终于慌了。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捅到我爹那里,他这户部侍郎的官位,怕是坐到头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阿萝,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我这就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再也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为了他的前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口中的“挚爱”。
柳如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抓着沈文州的胳膊,哭喊道:“文州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
沈文州却一把甩开她,眼神冰冷。
“闭嘴!你这个贱人!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转头,继续向我求饶。
“阿萝,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情分上,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这条摇尾乞怜的狗,觉得无比恶心。
我摇了摇头。
“晚了。”
沈文州见求饶无用,眼中闪过决绝。
“好!姜萝!算你狠!”他将和离书拍在桌上,“我沈文州净身出户!从此与你江家再无瓜葛!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如烟和我的孩子!”
他拉起还在哭泣的柳如烟,便要往外走。
一副为爱舍弃荣华富贵的痴情模样。
他以为这样,便能全身而退。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一群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涌了进来,肃杀之气瞬间充满了整个院子。
为首的是我爹,当朝丞相姜远。
沈文州看到我爹,恶人先告状。
“岳父大人!救我!都是姜萝她......她善妒,容不下如烟和孩子,要逼死我们啊!”
我爹一脚将他踹开,眼中满是厌恶。
“我姜远没有你这样的女婿。”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圣旨到——”
沈文州和柳如烟浑身一颤,连忙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科探花沈文州,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其入赘相府之时,谎报身家,言明家无活口,实则父母尚在,并育有童养媳。此乃大不敬之罪,更是欺君之罪!朕念及丞相教女无方,功过相抵。特下旨,将罪臣沈文州及其宗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钦此——”
第2章
5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沈文州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柳如烟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不可能!”沈文州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爹娘还活着?”
他入赘时,为了攀附权贵,做得极为干净。
不仅伪造了父母的亡故文书,还花钱打点好了乡邻,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说他沈家早就没人了。
他以为,这件事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文州,你当真以为,我江家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在你求娶我之前,我爹就已经将你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没错,从一开始,我爹就知道他在撒谎。
知道他父母健在,知道他还有个叫柳如烟的童养媳。
我爹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不过是爱惜他的才华,想给他一个机会。
我爹曾对我说:“阿萝,水至清则无鱼。人有点野心不是坏事,就看他懂不懂得惜福,知不知得分寸。若他能真心待你,安分守己,他那点过去,爹可以既往不咎。若他心术不正,心存妄念,爹也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言下之意,便是将选择权交给了沈文州自己。
可惜,他选了死路。
“从你将柳如烟接进府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我冷冷地看着他,“我给过你机会,她进门,我忍了。她怀孕,我也忍了。甚至她抢走我的管家权,我也由着她。我在等你回头,等你记起自己是谁,记起你当初在我江家门前立下的誓言。”
“可你呢?”
“你纵容她,偏袒她,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羞辱我,甚至为了她,不惜写下和离书,与我江家恩断义绝。”
“沈文州是你自己,亲手断送了你的一切。”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涔涔而下。
“不,阿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把柳如烟杀了!我把那个孽种也处理掉!求求你,跟岳父大人求求情,饶我一命!”
他看向一旁昏迷的柳如烟,眼中迸发出恶毒的杀意。
真是可笑。
前一刻还说着“我只要如烟和我的孩子”,下一刻就能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要了他们的命。
这就是他所谓的“挚爱”。
我摇了摇头,懒得再看他一眼。
“带下去。”
禁军上前将沈文州和柳如烟拖了出去。
沈文州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6
我爹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看向那副被柳如烟打扰了的江山社稷图。
“爹,女儿只是可惜了,这三年喂狗的光阴。”
我爹叹了口气:“是爹的错,当初不该由着你胡来。”
三年前是我在琼林宴上,一眼相中了那个眉目清朗,才华横溢的探花郎。
是我求着爹,让他入赘于我。
我以为我觅得了良人,却不想是引狼入室。
“不怪爹。”我拿起画笔,在那副图上,添上了最后一笔,“是女儿自己眼瞎,识人不清。不过,能及早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总归是好事。”
这场闹剧,不过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
虽然狼狈,但也让我成长。
我将画卷起,递给爹。
“爹,此画送您。”
我爹展开画,看着上面气势磅礴的山河,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好!我姜远的女儿,胸中当有丘壑,心中当有山河,区区一个沈文州,不值得你伤神。”
我笑了。
是啊,我乃堂堂相府嫡女,未来的路还很长,怎能被一个渣滓绊住脚步。
沈文州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圣旨一下,刑部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沈文州的老家。
将他那对早就对外宣称“病故”的爹娘,以及沈氏宗族上下几十口人,一并抓获,押解进京。
一时间,沈文州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人们唾弃他忘恩负义,攀附权贵,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少夫人小姐上门拜访,名为安慰,实为看热闹。
我一概称病不见。
半月后,秋后问斩。
沈氏一族,在菜市口被悉数处决。
据说,行刑那天,沈文州状若疯癫,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柳如烟,说是她害了自己,害了全家。
而柳如烟,或许是受了刺激,在狱中便小产了,被拖上刑场时,已是奄奄一息。
她看着沈文州,没有哭闹,只是痴痴地笑。
他们曾经以为的真爱,最终成了一场笑话,一对亡命鸳鸯。
银杏将这些说给我听时,我正在院子里喂鱼。
听完,我只是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进池中,看着锦鲤争相抢食。
“知道了。”
仅此而已。
7
日子恢复了平静,仿佛沈文州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爹似乎是怕我触景生情,将府中所有与沈文州有关的东西,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每日里看看书,画画画,陪母亲说说话,倒也清闲自在。
只是外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停止。
有人说我命硬克夫,刚成婚三年,夫君就被满门抄斩。
也有人说我善妒成性,容不下夫君的青梅竹马,才设计陷害,导致沈家灭门。
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亲眼所见。
对此,我付之一笑。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我若是在意,反倒是输了。
这日,宫中来了旨意,皇后娘娘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皆在受邀之列。
母亲身体不适,便由我代为前往。
这是沈文州事发后,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
一进御花园,我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几位与我素日交好的小姐围了上来,言语间满是关心。
“阿萝,你还好吗?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
“就是,那沈文州就是个白眼狼,死有余辜!”
我笑着谢过她们的好意。
不远处,几位夫人正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为首的,是吏部尚书的夫人,王夫人。
她向来与我母亲不和,此刻见了,更是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她摇着团扇,故意提高了声音:
“哎呀,这不是姜小姐吗?真是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要我说啊,这女人啊,还是得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嘛,哪个不偷腥?为了个外室,把夫家闹得满门抄斩,何苦呢?”
她身边几个夫人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说啊,到底还是太年轻,手段不够高明。”
“可不是,白白担了个克夫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嫁人哦。”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身边的几位小姐气得脸色通红,想要上前理论,被我拉住了。
我走到王夫人面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王夫人说的是。不过,我倒是觉得,比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夫君纳妾生子,还是让他满门抄斩,来得更干净些。”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谁都知道,吏部王尚书家里,光是叫得上名号的姨娘,就有七八个,庶子庶女更是十几个。
王夫人这个正室,早就被挤兑得毫无地位,只能靠着娘家撑着场面。
我这话,无异于是在狠狠打她的脸。
“你!”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我继续笑道:“至少我不用日日对着一群莺莺燕燕心烦,也不用担心哪天庶子爬到嫡子头上。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沈文州,是他让我明白,男人这种东西,还是死了的,最让人省心。”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王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
“姜小姐此言,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走来。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三皇子,慕容轩。
8
慕容轩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太子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他向来以温文尔雅,礼贤下士著称,在朝中颇有声望。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颔首。
“孤听闻姜小姐的遭遇,深感同情。但天下男子,也并非都如沈文州那般寡廉鲜耻。姜小姐不必因此,便对世间所有男子都失望了。”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真的是在为我着想。
周围的小姐们都露出倾慕的神色。
我却只是淡淡地福了福身。
“多谢三殿下教诲,小女受教了。”
我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慕容轩眼中闪过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身后的太子慕容澈,却轻笑出声。
太子慕容澈是皇后嫡出,身份尊贵,但为人乖张,行事不羁,风评远不如三皇子慕容轩。
他摇着折扇,走到我身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有趣。本宫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对三弟这般冷淡的女子。”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做得不错,对付那种长舌妇,就该这么干脆利落。”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愣。
慕容澈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
“本宫听闻,你那前夫是因为欺君之罪被斩的?”
我点点头。
“那他当初入赘时,写下的文书,是你爹审的,还是刑部审的?”他又问。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我想了想,答道:“是爹爹亲自过目的。”
“哦......”慕容澈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原来如此。”
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皇后娘娘驾到,众人纷纷行礼。
赏花宴正式开始。
我寻了个角落坐下,不想再引人注目。
可麻烦却总是自己找上门。
宴席过半,三皇子慕容轩端着酒杯,竟主动走到了我这一桌。
他温和地笑道:“姜小姐,方才多有唐突,这一杯,算孤向你赔罪。”
我连忙起身:“三殿下言重了。”
我端起酒杯,正要饮下,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是太子慕容澈。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对着慕容轩,笑得一脸邪气。
“三弟,强人所难,可不是君子所为。姜小姐不胜酒力,这杯酒,孤替她喝了。”
慕容轩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皇兄,你......”
“怎么?”慕容澈挑眉,“三弟有意见?”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这里。
我皱起眉,不明白这两位皇子,为何要在我这里上演一出兄弟不和的戏码。
我正想开口解围,慕容澈却忽然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喝他的酒,里面加了东西。”
9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慕容轩。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依旧,可在我看来,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虚伪。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惊疑。
慕容澈替我挡了酒,慕容轩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但我却再也无法平静。
三皇子为何要在我酒里下药?他想做什么?
太子又为何要帮我?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
赏花宴结束后,我心事重重地准备回府。
刚走出御花园,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姜小姐,太子殿下有请。”
我跟着小太监,来到一处偏僻的凉亭。
慕容澈正负手而立,背对着我,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你可知,沈文州为何能平步青云?”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爹的提携吗?”
“姜相确实是他的贵人。”慕容澈摇了摇头,“但光有贵人,还不够。他之所以能升得那么快,是因为他是我三弟的人。”
这个答案,让我震惊不已。
“三皇子的人?”
“没错。”慕容澈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以为他一个毫无背景的赘婿,凭什么能在短短三年,就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是我那位好三弟,在背后为他铺路。”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插进你江家的钉子。”慕容澈冷笑一声,“我父皇年事已高,对姜相越来越倚重。谁能得到姜相的支持,谁就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我三弟,打的好算盘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让沈文州入赘江家,就是想通过沈文州,来控制你,进而影响姜相的判断。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文州是个蠢货,为了一个女人,自毁长城。”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我这桩看似风光的婚姻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肮脏的政治算计。
沈文州是三皇子的棋子,而我则是三皇子想要控制的棋子的棋子。
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
“那今日三皇子在酒里下药,又是为了什么?”我问。
“沈文州这颗棋子废了,他自然要重新找一颗。”慕容澈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姜相最疼爱的女儿,若能成为他的人,岂不是比沈文州那样的废物,更有用?”
我脸色一白。
“他想......”
“他想让你身败名裂,届时,除了嫁给他做侧妃,你别无选择。”慕容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到时候,姜相为了你的名节,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一箭双雕,好计谋。”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就是生在权贵之家的悲哀吗?
连婚姻和人生,都成了别人博弈的筹码。
“那你呢?”我看着慕容澈,“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帮我。
慕容澈闻言,忽然笑了。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我的一缕发丝。
“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要你,还有你身后的整个江家,助我登上皇位。”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慕容澈松开手,退后一步,“慕容轩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他能给你下药,明日就能给你爹下毒。你江家若落到他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
“而我,”他笑了笑,“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我至少够坦诚。”
“姜萝,与虎谋皮,也要选一只不那么会伪装的虎。你说呢?”
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10
我回到府中,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爹。
爹听完,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树大招风啊。”
江家势大,我爹又是百官之首,早已成了皇子们争相拉拢的对象。
这些年,爹一直恪守中立,不偏不倚,就是为了避免被卷入夺嫡之争。
可如今看来,是躲不掉了。
“爹,您觉得太子的话,可信吗?”我问。
爹沉吟片刻,道:“太子此人,虽行事乖张,却非大奸大恶之辈。他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三皇子这些年,确实在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
“那我们......”
“不急。”爹摆了摆手,“先静观其变。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江家,决不能轻易站队。”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三皇子慕容轩又约了我几次,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便没再纠缠,只是偶尔在宫宴上遇见,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而太子慕容澈,也没有再来找我。
他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后,便沉入了水底,再无声息。
若不是那日凉亭中的对话还历历在目,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转眼,便到了年关。
除夕夜宫中设宴,皇上携后宫嫔妃,与皇子、重臣们,一同守岁。
宴会上,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皇上看起来精神不错,频频举杯,与众臣同乐。
酒过三巡,皇上忽然看向我爹。
“姜爱卿,朕听说,你家阿萝,至今仍是待字闺中?”
爹连忙起身:“回陛下,正是。”
“嗯,”皇上点点头,“阿萝是个好孩子,之前是朕识人不明,所托非人,委屈了她。”
他说的是沈文州的事。
我起身,向皇上福了福身:“陛下言重了,都是小女命该如此。”
“胡说!”皇上摆摆手,“是那沈文州狼子野心,与你无干。朕今日,便再为你赐一门好亲事,权当是补偿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皇上笑着看向身旁的太子和三皇子。
“澈儿,轩儿,你们都尚未娶正妃。朕看,姜相家的阿萝,便很不错。你们谁,愿意娶她啊?”
11
皇上这话,看似是在询问,实则是在逼我江家站队!
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我嫁给谁,便意味着江家支持谁。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把我们江家架在火上烤!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三皇子慕容轩立刻站了出来,对着皇上,一揖到底。
“父皇,儿臣心悦姜小姐已久,恳请父皇成全!”
太子慕容澈却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我爹。
“姜爱卿,你看如何?”
我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今日若不给出一个答案,恐怕难以收场。
就在我爹准备开口的瞬间,我忽然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
我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迎上皇上的目光。
“小女自知福薄,不敢高攀天家。且经历前事,早已心如死灰,决意此生常伴青灯古佛,为皇家祈福,再不谈婚嫁之事。”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拒婚皇子,还要出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皇上的脸色阴沉如水。
“放肆!朕赐婚,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能拒绝的?”
我低着头,语气却异常坚定。
“小女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实在是心有余悸。前夫之事,让小女明白,婚姻之道,强扭的瓜不甜。小女不愿再误人子弟,更不愿连累皇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有直接顶撞皇上,更没有明说是不想卷入夺嫡之争。
皇上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太子慕容澈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殿中。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姜小姐说得有道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慕容澈却浑不在意,继续说道:“婚姻大事,本该两情相悦。父皇强行赐婚,若姜小姐心有不甘,日后夫妻不睦,岂不是反倒误了皇家子嗣?不如,就随她去吧。”
三皇子慕容轩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说话。
皇上看着太子,眼神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
“也罢。朕今日心情好,便依你。”
他看向我,摆了摆手:“退下吧。”
我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回了座位。
我爹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
他知道,我今日这一跪,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江家。
今日的拒婚并没有在外引起波澜。
而我也是在一日日的时光中孝敬父母,至于朝中大事自有爹去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