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孙学校举办成人礼这天,正值我69岁生日。女儿在饭店给外孙订了庆祝宴,却让我在小摊随意吃碗素面。
盯着我的脸,她皱了下眉。
“人老了可真没意思。”
我咬着夹生的面条,顿住了。
她接着抱怨:“养小孩跟养老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孩子身上有希望,而你嘛......”
不等我说话,女儿嫌弃地撇了撇嘴。
“一股要烂掉的老人味。”
好在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八岁。
女儿不想给我养老也没关系。
这一次,她可以养我小了。
1
看着镜子里光洁的皮肤。
我好一阵恍神。
一觉醒来,我竟然回到了18岁。
外孙纪楚文从我身后晃过来。
“外婆,你别挡着我,反正你再照也就那样。”
他一眼也没看我,低头玩着手机,手肘一推搡,把我往旁边推开。
把牙刷塞进嘴里,他含糊着吩咐我:
“给我100块,早餐我要出去吃。”
我还沉浸在震惊中,顺着习惯脱口而出:
“昨天你说想吃鸡汤面,我......”
一开口,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回了18岁时的清脆。
纪楚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了我。
“不给就算了,话这么多。”
“真烦。”
炖了3个小时的鸡汤,外孙不在意。
我大变活人,他也看不见听不见。
没再多说一句,我缓缓挪到客厅。
女儿田雨宁敷着面膜从房间走出来。
她头都懒得抬:“妈,我今晚要约朋友来家里吃饭,你做几个好菜。”
“买点帝王蟹和车厘子回来,别像平时那样上不得台面。”
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仿佛默认我会答应,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没太意外。
毕竟过去的无数次,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我都点头应下。
十年前女儿离婚,我刚退休,就搬到她家开始照顾她和外孙。
丈夫在女儿年幼时就去世了,我知道单亲妈妈有多难,所以我能做的,从不让女儿假手。
一日三餐不能少,接送外孙不能迟,家里卫生不能脏。
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还不够,我还拿出了大半的退休金补贴女儿外孙。
就连在住的这套房子,也是我卖掉了旧房子拿的首付。
本以为一家人,我的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
可眼下,我想跟他们分享重返十八的喜悦和激动。
但他们甚至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我愣在原地,想起的是女儿昨天那句“老人味”。
被女儿催着出门时,我双手正泡在油腻腻的洗碗池里。
她叉着腰,皱眉催促我:
“再不走我就来不及参加小文成人宴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在你生日这天没表示。”
最后,她还是把吃一碗6块钱素面的我丢在了街头,走时甚至忘了付钱。
她离开后,我仔细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浸入皮肤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香精味,确实不太好闻。
这就是老人味吗?
很臭吗?
我不知道。
过了一天回想起来,心脏的位置仍然一阵酸痛。
我低头,看着自己不再遍布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背,低喃着:
“我不老,也不臭......”
伴随着卫生间的水声,女儿大声喊我。
“对了,这周五的检查我取消了!”
“我得去给小文选个更好的台灯,没时间陪你去。”
我了然,她说的是预约好的白内障检查和手术。
说要带我去,已经说了一年多,因各种各样的理由取消了十几次。
这一次,还是我因为看东西模糊,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掉了拇指上一块软肉。
伤口还没长好,女儿就已经不在意了。
眨了眨视力清晰的眼,我笑了。
我轻声说:
“我不做手术了。”
2
“你爱做不做,反正又不是我看不见。”
女儿擦着脸走出来,自顾自说着。
“小文毕竟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
“你反正也就这样了,不差这几天。”
我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也许她说得对,垂垂老矣的年纪,不该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争什么。
但又一次不被选择,失望还是忍不住涌入我心脏。
“妈,你说说说外婆,她也太小气了!”纪楚文突然插话。
“我要100块,她都不肯给。”
“存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等她死了,还不都是我的。”
“我......”
我张口想解释,却又被纪楚文打断。
“外婆不过就是个小学老师,早就跟不上时代了,还总爱说教。”
他一脸不服气。
“每次给点零花就要教育我一顿,真啰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叮嘱他看天气穿衣,提醒他过马路小心车辆,嘱咐他别吃太多零食......
我视为头等大事的关心和照顾,原来对他来说是个负担。
“妈。”女儿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很是无奈。
“小文已经长大了,你能不能别再瞎操心,自我感动有必要吗?”
“你老做这些没成本的事,显得好像你付出了多少似的。”
“就是。”
外孙在一旁附和,半开玩笑地说:
“与其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我哑然。
从住在一起开始,我像个保姆一样贴身照顾了他们母子俩十年。
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补贴女儿日常家用,还得时不时给外孙交课外辅导费买衣服零食。
外孙一伸手,动辄就是大几百的零花钱。
我出钱出力这么些年,在他们眼里,只是自我感动吗?
视力恢复到十八岁的清晰后,我第一次把他们脸上的嫌弃看了个真切。
“行了,妈,你赶紧给小文点零花钱,100太少了,给1000吧。”
“他也大了,手上多少该有点钱。”
头一次,我没有点头应下。
上个月发到手的5000多退休金,已经被他们花得只剩100多了。
然而女儿并不在意我的回应,她又接着下命令。
“你那些生活经验,早就老掉牙了。”
“你都没上过大学,就别教小文做事了,他毕竟不是小学生了。”
我自嘲地笑出了声。
本来,我也是有上大学的机会的。
那年恢复高考,我半夜都在复习,可等我好不容易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发现自己怀了孕。
丈夫考上的是另一个城市的大学,没办法照顾我。
两难之下,我选择了肚子里的孩子。
女儿长到三岁,我再次开始看书准备高考。
可小小的她总抱着我哭:
“我舍不得妈妈,妈妈你不要去别的地方上学。”
就这样,上大学成了我永远的遗憾。
这事我曾跟女儿提过一次。
她那时紧皱眉头:“你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我逼你放弃的。”
后来,我再也没提起过。
可现在,女儿说我没上过大学的语气,是那么鄙夷。
我轻叹:“我该去上大学的。”
“什么?”
女儿从我身边晃过去拿外套。
突然,她顿住了。
再扫我一眼,她尖叫一声:
“你谁啊?!”
3
本来该出门的女儿和外孙,现在齐齐坐在我对面。
他们满脸的戒备和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
我理了理头发,看向外孙。
“你的袜子自己从来不洗,还喜欢丢到床底下,要我跪趴着拣出来。”
“除了生活费,你每个月找各种理由向我要几百块的零花钱,几乎都用来买游戏皮肤。”
“你吃鱼不会挑刺,要我弄好放到碗里。”
紧接着,我又看向女儿。
“你高中时看上同学的随身听,从我包里偷拿了300块去买,我问你,你说是同学送你的。”
“你上大学时跟我说学费不小心弄丢了,其实是拿着钱和男朋友出去玩了一趟。”
“你和女婿离婚,是因为你在外面......”
“够了!”女儿厉声打断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
骨血至亲,我了解他们在意他们的程度,比他们想象得更深。
外孙的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我才没有不洗袜子!”
“你根本就不是我外婆!”
女儿也否认我的身份: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妈人呢?”
“我妈是短发,你看看你,作假也该认真点!”
我摸了摸自己及腰的长发。
还没有被生活的琐碎磋磨过的我,还是青葱模样,
第一次剪去长发,是在女儿刚出生不久。
没有人帮忙,我一边切菜一边抱着她喂奶,才发现长发碍事。
女儿五岁多时,丈夫因意外去世,我第二次剪掉了才续起的头发,换成给女儿买公主裙的200块。
第三次,是女儿闹着说她婆婆不好相处,非要我去带外孙。
半夜我躺在逼仄的客房单人床上给外孙喂夜奶,他嘬着奶瓶,两只手偏要死死抓着我头发。
我试图让外孙改掉这个习惯,女儿却骂我:
“矫情什么,他那么小,能有多大的力气。”
后来,我的头发一直短得跟个男人一样。
我一边回想,一边把这些往事说出了口。
女儿和外孙的脸色,越发难看。
女儿几步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臂就往外推搡。
“让你胡说八道!滚出我家!”
外孙愣住一秒后,也来推我。
“我们不认识你,你出去!”
我往后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胳膊一阵生疼,但最痛的,是心脏的位置。
我被他们俩合力推出了家门。
嘭。
大门被用力甩上。
隔着冷冰冰的铁门,我跟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两样。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在不停颤抖的手指。
下一秒,手机来了一连串短信。
“妈,你人呢?跟我们开这种玩笑有意思?”
“你还把那些事跟外人说,是要显摆些什么?”
“我们不陪你演苦情戏,你赶紧回来,今天的地还没拖呢。”
手机屏幕到时熄灭,映出我眼角的一滴泪。
终于明白。
他们想要的我,只是一个倒贴钱的保姆。
心寒到了极点,我拨出了三个数字。
“你好,我想报案,有人占了我的房子。”
4
警察来的很快。
女儿和外孙刚准备出门,就撞上了面。
“你到底要干嘛?”
女儿瞪着我:
“你是我妈找来的什么人?你赶紧叫她回来!”
我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警察同志,我是屋主田雨宁的母亲。”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这么些年,房贷我也补贴了不少,她无权把我赶出家门。”
外孙冷嗤一声:
“我外婆都快70了,你要点脸!”
闻言,几个警察打量了我一眼,眼中写满了震惊。
“我知道,睡醒一觉回到18岁这种事,有些天方夜谭。”
我开口为自己辩解:
“我的身份证和其他证件都在客卧的抽屉里。”
“还有以前的相册,都可以证明我没有撒谎。”
女儿伸手指着我鼻子:
“警察同志,这人完全就是胡说八道!”
“我妈是老糊涂了,找这么个货色来跟我置气呢。”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用指纹解锁了支付软件。
这一次,所有人都愣了几秒。
外孙第一个反应过来,嘴硬道:
“一定是我外婆配合她做了修改!”
“那你外婆人呢?”带队的警察问。
“她为什么要找人来演这一出?”
女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昨天是她生日,怪我没给她祝寿呢。”
“才69就想大操大办,也不怕老天来收了她。”
原来,她也知道一碗素面,对69岁的生日而言太过敷衍。
可到底,她还是那么做了。
本已经冻结的心脏,在此刻又冷了几分。
也许是我的事太新奇,警察负责地找来相册和我以前的证件照。
只一眼,他们都惊呼出声。
但女儿和外孙不觉得,他们还不承认。
“说不定......是什么我们不认识的远房亲戚,又或者是特型演员?”
一个小警察突然说:
“要不,做个亲子鉴定?”
半个小时后,外孙不情愿地去了学校,我和请假的女儿到了派出所调解室。
每隔几分钟,她就眼神复杂地偷偷瞥我一眼。
我没理她,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没过多久,一个警察拿着鉴定结果走了进来。
他视线在我和女儿之间犹疑:
“确定存在生物学母女关系,可你们,谁是妈妈,谁是女儿?”
女儿手里拿着消磨时间的手机,咣当一声落了地。
她惊道:“什么?!”
不等警察再说话,她一把把报告抢了过去。
死死地盯着鉴定结果,她脸色瞬时变了。
对上她错愕的眼,我淡然一笑。
“田雨宁,你想当妈妈还是女儿?”
“不如我来替你选吧。”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说得很坚定。
“昨天你说,不喜欢给人养老,因为看不到希望。”
“可今天,我回到了十八岁,和纪楚文一样,什么都有可能的年纪。”
看着她一点点变白的脸色,我没有停下来。
“田雨宁,你该高兴不用给我养老了。”
“这一次,你可以养我小。”
2
5
调解室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田雨宁的脸上闪过很多情绪。
震惊、怀疑、失望......全是负面的。
我不是很理解,我老态龙钟她嫌弃,我风华正茂她也不满意。
那她到底要什么?
或许,她排斥的是我这个人。
田雨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会这样?”
“你吃了什么还是喝了什么,或者遇见了什么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
“妈,你跟我说吧,你是怎么重返十八的?”
我顿住,注意到了她眼角刚冒出来的皱纹。
瞬间了然。
这一刻,她琢磨的竟然是怎么变年轻。
偶尔,田雨宁会盯着我满脸的皱纹和下垂的肌肉发呆。
有一次她喝多了,呢喃着问我:
“你晚上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不会觉得害怕吗?”
不知不觉间,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女孩,也已经年过40了。
年华逝去,她的脸上也开始出现衰老的痕迹。
尽管她尝试了各种美容方法和仪器,但时间,从来不绕过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她害怕,好几次试着开解她。
“其实上了年纪也不完全都是坏处,比如我现在,情绪就比年轻时平和多了。”
确实,年纪大了以后,我不容易生气也不容易着急焦虑了。
很多事很多人,都慢慢看淡了。
她捂着嘴笑:“我又不是你。”
“我跟你不一样,做不到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眼下,我看着执着于追问怎么变年轻的女儿,只觉得嘲讽。
我把手一摊:“我不知道。”
“我就是睡了一觉,起来就变回十八岁了。”
田雨宁脸色僵住。
“不愿意说就算了。”
一旁的警察打断了我们。
“两位,你们之间的纠纷属于民事范畴,按理来说,我们警方是无权过问的。”
“现在你们亲子鉴定也做了,具体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
说着,他瞟了田雨宁一眼。
“田女士,按理来说,你这个年纪,不该处事如此不成熟。”
“下一次,不要再因为一点口角之争把人赶出家门了。”
“更不要搞些乱七八糟的照片和说法,来博人眼球。”
警察的表情有些严肃:“没事的话,两位回家吧。”
我笑出了声。
我听懂了警察没说的潜台词。
按照常人的逻辑,警察恐怕以为,我才是那个女儿。
而田雨宁,是不想认我的妈妈。
今天我们之间的纷争,是争吵过后的一场闹剧。
田雨宁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现在就回。”
走出派出所没多久,放学的纪楚文匆忙跑来。
“妈,说清楚没有,这女的到底是谁?”
田雨宁一句话不说,低头径直往前走。
纪楚文一路都在追问:
“妈,我外婆呢?找着人没有?”
“今天本来说好了和同学一起拼单买盲盒的,结果外婆没在,我零花钱都不够。”
“你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等外婆回来,我一定要让她补给我!”
我不说话,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刚进小区,熟悉的邻居跟我们打招呼。
“雨宁,这你家亲戚吗?跟你妈妈还挺像的。”
邻居笑着塞给我一个桃子。
“小姑娘,拿去吃。”
“好久没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了,年轻真好啊。”
沉默了一路的田雨宁,突然就爆发了。
她掏出亲子鉴定,拍在纪楚文的胸膛上。
“看好了!她就是你外婆!”
她转向邻居,气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长没长眼睛啊?她是我妈那个老太婆!”
“什么小姑娘,你瞎啊?!”
6
邻居顿了顿。
皱眉道:“田雨宁,我招你惹你了?”
“这小姑娘跟你儿子一般大,怎么可能是你妈?”
“你嫉妒别人年轻漂亮就直说,瞎发什么火?!”
邻居甩着手转身走了。
田雨宁气得浑身直打哆嗦,猛地一巴掌拍在墙壁上,快步朝前走去。
而纪楚文拿着亲子鉴定报告,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喉咙吞咽一下:“外......外婆?”
我点头:“是我。”
不再搭理他,我继续往前走。
一进家门,田雨宁把包重重地往沙发上一扔。
她叉着腰,环视一圈家里。
转头就瞪着我:
“你看不见吗?地没拖桌子没擦,家里乱糟糟的。”
“我看见了。”我平静地说。
走到沙发前,我坐了下去。
“你和小文看不见吗?只有我一个人长手吗?”
田雨宁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她的要求。
她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拖地擦桌、不会洗衣服和碗、更不会做饭。”
我的坐姿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从今天起,我要过回十八岁的生活。”
“谁十八岁的时候,整天在家做家务?”
纪楚文在这时冲进门,扬起手中的鉴定报告。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真的是外婆?”
“闭嘴!”田雨宁朝他吼了一声,又转向我。
“妈,你别闹了。”
“就是你变年轻了,你也还是我妈。”
“田雨宁。”
我轻声打断她。
“你也是个妈妈。”
看着她,我突然觉得好疲惫。
是我的爱和纵容,让她觉得我没有底线,所有的索取都是理所当然。
“田雨宁,我独自把你抚养长大,供你上了大学,帮你带孩子。”
“我已经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了,可你呢?”
“你有尽到一个女儿的责任吗?”
我抬眼看着她:“既然你不想承担一个女儿养老的责任,我现在就给你机会。”
“像一个妈妈那样,养着十八岁的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田雨宁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她随即软下语气:
“妈,你别开玩笑了,你这样,我和小文根本适应不了。”
纪楚文也插嘴道:
“就是啊外婆,你突然变这么年轻,我和妈妈都被吓到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心中无比平静。
若是以前,我说不定会体谅他们的感受从而心软,但现在不会了。
我站起身:“我累了,也饿了,给我点钱,我要出去吃。”
“什么?”田雨宁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很奇怪吗?”
我微微一笑:“你十八岁的时候就这样,小文现在也这样。”
“怎么到我,你就接受不了了?”
不等她说话,我径直走向她的包,从钱包中抽出200块钱。
头也不回,我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明早我要吃鸡汤面,别忘了提前炖汤。”
不去看他们母子俩震惊的神色,我开门,走了出去。
7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我不再早起做早餐,不再打扫卫生,也不再惦记着他们。
一开始,田雨宁和纪楚文赌气点外卖。
放在往常,我会心疼他们吃的不健康,换着花样给他们做饭。
这次外卖一到,我就把想吃的先拎走。
纪楚文一抱怨,我就回他:
“外婆没做过这个时代十八岁的年轻人,都是跟你学的。”
后来,田雨宁开始学着做饭,每次都把厨房弄得一团乱。
她让我去收拾,我坐沙发上不动。
“你花钱请个钟点工不就好了,不要舍不得,非要没苦硬吃。”
这话,是她曾经对我说过数十次的。
不管他们母子俩在生活上如何手忙脚乱,我自顾自地开始规划新生活。
我去图书馆借了高考复习资料,报名了成人高考培训班。
重返十八岁,我要圆那个大学梦。
我也开始注意打扮,买了几件合身的衣服,修剪了长发。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弯弯,眼中有着久违的光彩。
这种变化,显然刺激到了田雨宁。
一周后,她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态度软了下来:
“妈,我们谈谈。”
看着我房间里堆满的复习资料,她眼神复杂:
“你真的要去参加高考?”
我点头:“对,和小文一起考。”
“那你不管我们了?”她直接追问。
我笑笑:“没见过才十八岁就得管家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妈,我知道错了。那天我不该忽视你的生日,更不该赶你出门。”
我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但是妈,这个家还是需要你的。”
她话锋一转:“你看小文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也工作忙,家里实在缺人手。”
果然,还是为了这个。
我平静地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你暂时先别去参加什么高考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等小文考上大学,我工作轻松点了,到时候再说。”
我笑了:“田雨宁,你今年43岁,不是43个月,还需要妈妈放弃一切来照顾你吗?”
她冷下了脸:“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绝情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她一把抓起我桌上的复习资料,狠狠摔在地上。
“我让你考!我让你考!”
她歇斯底里地踩着那些书本:
“你这么大年纪了考什么大学!丢不丢人!”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
我没上过大学,她觉得丢人。
我准备考大学,她也觉得丢人。
错的人,并不是我。
“田雨宁。”
我平静地开口:
“我们分开过,断亲吧。”
8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我们断绝母女关系。”
我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从今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疯了吧?血缘关系是说断就断的?”
我淡漠地说:
“我们分割财产,明确权责,老死不相往来。”
这时纪楚文闻声跑来:
“怎么了,外婆你说断什么亲?”
我看向他:“意思就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不会再为你们做任何事。”
“那怎么行!”
纪楚文脱口而出:
“我的生活费、补习费怎么办?”
看,这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田雨宁终于回过神来,冷笑道:
“好,你要断亲是吧?那就从我的房子滚出去!”
我摇摇头:“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房贷我补贴了近20万。”
“要么你们把这两笔钱还我,房子归你们,要么房子归我,我按比例补偿你们还贷的部分。”
我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方案,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田雨宁气得浑身发抖:“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是谁做得绝?”我反问,“是你先不想给我养老,是你先把我赶出家门的。”
纪楚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外婆你别这样,我以后一定听你话!这样行了吧?”
我看着这个外孙,心中已无波澜。
“小文,你之前说,等我死了,我的钱都是你的。”
他脸色一白:“我、我那是气话。”
我微微一笑:“很遗憾,我现在不老了,也不会马上就死掉”。
“我的钱,我要自己留着上大学,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田雨宁突然冲上前,抓住我的肩膀猛摇:
“你把我妈还给我!你不是我妈,我妈不会这么对我!”
我挣脱开她的束缚,冷静地拿起手机。
“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只能再报一次警了。”
她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泪流个不停。
“你把我妈妈还给我......”
“我这几天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小文,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妈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你不是她!”
放在从前,看她这样哭,我一定会心软。
但此刻,我只觉得可悲。
“太迟了。”
我蹲下身,和她平视:
“田雨宁,你曾经是我人生后半程的希望。”
“但你让我知道,期待你是不可能的。”
“现在,我要把我自己活成希望了。”
9
断亲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我找了个律师协助,田雨宁不堪其扰,最终同意将我支付首付款和房贷补贴返还,房子归她所有。
我原本存了一笔钱,是给纪楚文上大学用的。
现在,倒是不必了。
把钱全取出来,我找了个高考辅导机构,在旁边租了个小公寓,开始了备考生活。
备考生活有些忙碌,但不用围着厨房和打扫工具转,我反而轻松了许多。
辅导机构的同学和老师人都很和善,从不嫌我有些老土,耐心地跟我科普各种潮流。
没人知道,其实我内心是个快70岁的小老太太。
空闲的时候,我也学着那些年轻人逛街看电影,甚至还学会了用手机玩游戏。
平静的生活,在一个下雨的深夜被打破。
我刚睡下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从猫眼里一看,是被雨淋得湿透的纪楚文。
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浑身湿透,一走动,雨水就顺着发梢淌在地板上。
看见我,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外婆!”
不知道是不是冷的,他嘴唇都在颤抖。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后,一大口就喝了个光。
“外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我们本来是一家人的啊。”
一开口,他有些哽咽。
“我妈拿不出要还给你的钱,只能把房子卖了,最近好多人来看房,我一点隐私都没有。”
“我很害怕,晚上都睡不着觉。”
见我没打断,他以为我像以前那样在心疼他,接着就开始抱怨。
“我妈工作太忙了,她最近脾气特别暴躁,一言不合就骂我,我明明只是犯了点小错,被她说得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她还逼着我做家务,我都不会,怎么干啊?”
“再说了,我还要学习的,我都高三了,怎么能分心干家务?”
他抱住了我的胳膊,撒娇似地蹭蹭。
“外婆,还是你好。”
“你即便是生气,也会好好地跟我说,从来不骂我,我妈就凶巴巴的,讨厌死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外婆,你回家好不好?”
“以后我和妈妈肯定会改的,你想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好不好?求你了。”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一点点地,推开了他的胳膊。
“小文,你也十八岁了,该长大了。”
“我跟你回去,然后再像从前那样吗?那样的生活我又不是没过过,你觉得我会跟你回去吗?”
他刚要开口反驳,我又笑了笑。
“小文,你3岁的时候吃糖果,话都说不清楚就跟我说以后也买糖给我吃。”
“可现在你18了,这么多年,你有一次把糖分给我吗?”
一步不停,我走到门边,打开了屋门。
“喝完水就回去吧,你妈应该就在楼下等你。”
“以后别再耍这招苦肉计了。”
纪楚文盯着我,眼泪哗的一声流了下来。
我没有心软,只冷声说:“走吧。”
10
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我收到了田雨宁打来的钱,还有几条她发的短信。
【这下你满意了?】
【还说你有多爱我和小文,也就不多如此,都是假的!】
【妈,你说爸爸知道了,会不会不要你进我们老田家的祖坟?】
我笑笑,删掉了短信。
高考那天,我在考场外看见了田雨宁和纪楚文。
他们站在人群里,脸色都不太好。
田雨宁瘦了不少,眼下的乌青很重。
纪楚文耷拉着脑袋,校服皱巴巴的。
我径直走过他们身边。
田雨宁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妈......”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等考完,我们谈谈。”
我没应声,走进了考场。
考试很顺利,题目比我年轻时做的要灵活,但多年的教师功底和这几个月的冲刺没白费。
交卷铃响时,我心里很平静。
没有理会田雨宁他们母子俩,我径直离开了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我超了本科线几十分。
填志愿时,我选了临省的一所师范院校。
录取通知书寄到公寓那天,田雨宁又来了。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局促不安。
她把水果递过来:“妈,我来看看你。”
我没接:“有事?”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房子卖出去了,钱都还给你了。我们又买了个小房子,离小文学校远,他天天抱怨。”
“我工作也没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公司裁员,我年纪大,没竞争力了。”
曾经那个对我颐指气使的女儿,现在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没有你,这个家真的散了,小文成绩一落千丈,只勉强考了个大专,我......我快撑不住了。”
她哽咽着:“你回来吧,以后我养你,我供你上大学,就像你当初养我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再次开口,我声音很轻。
“田雨宁,太晚了。”
“你幼时挽留过我,我也为你停留过脚步,但最后呢?”
“这一次,我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不会再为你停留了。”
我没要她的水果,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渐渐远去。
开学前,我去办了入学手续,买了新的行李箱。
走在大学校园里,看着身边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我感觉自己也鲜活起来。
偶尔,我会从老邻居那里听到他们的消息。
田雨宁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很辛苦。
纪楚文高考失利,打算复读,母子俩关系紧张,经常吵架。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别人的故事。
大学课程比想象中有趣。
我住在宿舍,和年轻室友学用最新的软件,参加社团活动。
没人用看外婆的眼光看我,我只是一个稍显沉稳的新生。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我的新生活,没有老人味,没有厨房的油烟味,只有书卷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