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帝白衣染血自蛮荒归来,身后跟了一位女子。
随侍在侧的小灵兽一脸八卦相,在地上打了个滚,“据说那女子,与姑姑你长的八分相似。”
我从书案中抬起头,喝了口茶,皱皱眉,“茶凉了,给我换杯新的。”
小灵兽努努嘴,收敛笑容,“姑姑真小气。”
我没有理他,但却也无法专心批阅文书。
——
这几日,很忙。
这广袤的土地上,大到仪式庆典,小到生命诞生,总要我操心的。
没错,对于神来说,生命的诞生与逝去真的是很小的事。
可是,他不同。
他是天帝,混沌之劫,是神也躲不过去的。
我记得那日,天雷阵阵,他将我困在结界中,“卿卿,若我能回来,必定赴你我之约。”
一袭白衣,转身离去。
我只记得,模糊的双眼中,他的影子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现在,整个天界,整个八荒,都知道他浴血重生。
托的是我凤族翎羽的福。
可我也知道,什么约定都是狗屁,归来数日,凤尾花开败周而复始,我的门前连他白衣的影子也未曾见到。
是的,我只是看似很忙,却时时刻刻都在望向门口,期待他的身影。
果然,我也是个俗不可耐的人。
也成了个口是心非的女神仙。
你见过斗转星移吗?
你见过沧海桑田吗?
仙界的神仙听到这种问题,定是笑得前仰后合,当谁没见过世面呢?
那么,你见过混沌之劫吗?
是的,我见过。
在浩瀚的琼宇,广袤的天际,生起无名之火,熊熊燃烧。
天地为之一暗,不知何时何地。
万万年一次的混沌之劫,只有生神骨肉方可血祭。
我以为,是我。
若是祭天地,有谁比我更合适呢?
凤族嫡出,举世无双火凤凰,七十二翎羽,现世那日,世人俱惊。
是的,有谁比我凤卿更合适呢?
偏就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困住。我生性怕水,他便用水牢将我困住。
“卿卿,若我归来,定赴你我之约。”
我从噩梦中惊醒,抬手擦了擦我的额前冷汗。
小灵兽凑过来,舔了舔我的脸,“姑姑?”
我不耐烦的将它推到一旁,“滚去睡觉。”
它“嗷呜”一声,可怜巴巴的滚远了。
果然,我还是个脾气贼差的女神仙。
他归来至今,已有十四日。
有七日为晴,三日下雨,还有四日,是多云有风。
小灵兽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嘴上还泛着嘀咕,“姑姑,您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
出门?去做什么?我掐了个诀儿,将小灵兽困在手中,“知道你憋闷许久了,不然,你出去晃晃?”
小灵兽“嗷呜”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姑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嗯?”
“我不拆穿,我出去就是。”小灵兽抖了抖身子,从我手上跳下去。
是啊,我的这点心思,逃不过我这鬼精鬼精的小灵兽。
若是他看见它,是不是会想起来看我呢?
是不是还会记得凤族卿卿呢?
果然,我还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神仙。
这几日,我虽没有出门,但我听了很多他的事。
听说,他将天禧宫给了那个女子。
听说,他将莲花种满宫中庭院。
听说,下月初三,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他要迎娶她过门。
可曾经,他说过,天禧宫除了我,没人可以住。
他说过,要让天界开满凤尾花。
他说过,回来会赴我们的约定。
那是很久以前,凤族与天族定下的缘分。
我自幼叛逆,不曾看重这桩婚事。却在一次遇险,他从天而降,救了我。
很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天帝,便暗暗下定决心,与天界的婚事,一定要退。
等我求着父亲上了天界,我惊在当场。
他一袭银色衣服,走近我,笑着问:“卿卿,若是我,可还要执意退婚?”
我摇摇头,木讷的摇了摇头。
父亲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小女儿的情态太过娇羞。
那时候,父亲才笃定,我这般才真的是凤族之人,不然整日疯疯癫癫,实在让他怀疑很多。
小灵兽回来的时候,有点蔫头耷脑。
“怎么了?”
它委屈的趴在我的脚边,“姑姑,你找夫君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我瞧了下那女子的真身,是个狐狸精!”
我踢了它一脚,“青丘狐族,也是上古神族,你这么编排,是想遭天谴吗?”
它“嗷呜”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只是这青丘两字,却扎在我的心头。
据说凤族与狐族有着几番前世纠葛,无非就是曾有狐族爱慕凤族,凤族长老棒打鸳鸯了。
但走兽与飞鸟,属实不是良配。
便有狐族下咒赌誓,这般求而不得,定要报应在凤族身上。
不知怎么,只是青丘两个字,我便想起这个太久远的传说。
若真如是,当真是报应不爽。
天帝大婚,凤族之主自然收到了请柬。那烫金的字格外惹眼,我吩咐下去,“备下贺礼,不可失了凤族礼数。”
“姑姑,您还要去?”小灵兽十分不解。
“我是凤族之主,其次才是凤卿。”我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到不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
“这么想,姑姑当真是深明大义。”小灵兽半天在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去你大爷的深明大义,自天帝归来,我便无法入眠。
我不是不能放手,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凤卿,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六月初三,宜嫁娶,宜兴土,宜开张,宜祭祀,总之,是个诸事皆顺的好日子。
天界布满七彩霞光,三十六羽灵鸟遍游天际,虹桥连接天界与凡尘。
小灵兽努努嘴,“好大的阵仗,这明明是迎娶天后的礼数!”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虹桥,一步步走向天殿。路上,来恭贺的神仙络绎不绝,只是看到我,皆是神情一怔。
“姑姑安好。”
“姑姑万安。”
“请姑姑安。”
……
我笑着一一回应,并不做其他停留。小灵兽顺着我的裙摆爬上我的肩头,“女子可真的可怕,这故作无所谓的样子,烦得很。”
我小声道:“怎么,我非得哭天抢地你才甘心?”
“哼,我是心疼,姑姑受了委屈,还要这般。我们凤族何惧天族,大不了打一架就是。”
我伸手摸摸它的头,“打打打,你就知道打。”
很多事,打了又如何?
不过是多一层恩怨纠葛罢了。
大殿之上,热闹非凡。天帝继位至今,已有万年,后位空悬已久。故这桩婚事,足以普天同庆。门外守门小仙,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声音并不洪亮地喊,“凤族之主凤卿,到……”
我看了他一眼,他吓得一哆嗦,低下头去,小灵兽冲他龇牙咧嘴,“你故意的,明明刚刚其他神仙到了,你的声音那么大!”
我转头看了看小灵兽,“何必欺负一个侍卫。”
只是,热闹的大殿,一下子冷下场来,所有神仙,都望向门口。
我一步步的走着,不急不缓,甚至不带丝毫情绪。看见众神的目光,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这群神仙八卦的很,此时此刻,若是人间话本子,可能就是……闹婚现场。
走到殿中,站定,“凤族凤卿,恭贺天帝新婚大喜。”不卑不亢,没有行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情莫测,顿了顿,向我走来,拱手,“凤主亲自前来,玄简既欣喜又惶恐。”
我与他仅仅月余不见,就生疏至此。凤主?他何曾称我为……凤主?
跟在他身侧的,着银色天后衣裳的女子,娇小玲珑,面容与我……七八分像,只是,我与她,周身气质截然不同。
她可人,而我却敬人远之。
她刚要俯身,我却使了股仙力托住她,“天帝之后,拜我属实不合适。”
她略有委屈,望向天帝,他笑着安抚,“凤主既然如此说,便免了吧。”
那笑太刺眼,我转身入席,实在怕我绷不住,质问他为何如此。
男子终究冷漠如斯,哪怕成神,也是一般无二。
凉薄到可以转身爱上一个人,旧爱相见,宛若无事发生。
小灵兽却在我的肩上龇牙咧嘴,“姑姑,一会儿我替你去咬他!”
我抬手摸摸它的头,“可别,咬了再得病,犯不上。”
灵兽看看我,“毒,还是姑姑毒。”
我瞪了它一眼,没说话,拿起酒杯,自顾自的喝起来。
等了三盏茶,吉时将至。礼官走上前,预备奉行册封及大婚之礼。我却突然想到什么,站起身,“等一下。”
话音未落,满座皆惊。众仙都好整以暇,等一出好戏。
天帝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走上前,小灵兽蹭了蹭我的脖子,我安抚的看了它一眼,“天帝,凤卿还有件事。”
天帝看了礼官一眼,点了点头。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凤卿幼时无知,父亲替我承了天族的情。”我顿了顿,“我父母亲云游四海,不觅踪影,凤卿自知不妥,但不说,恐冲撞天后。”
天帝盯着我,目不转睛。
“今日,恰逢吉时,凤族与天族的婚约,就此作罢。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笑着,“在此,凤卿恭贺天帝天后,新婚大喜。”
满座无声。
天帝的眉紧紧蹙着,我无意间瞧见,他的手微微发抖。
或许,他没有想过,我竟干脆如斯。
那个女子走上前,握住天帝的手,他微微回过神,“也好。”
只有两个字,也好。
我转身,笑得大气凛然。回到座位上,举杯,“礼官,莫误了吉时。”
而后,熙攘间,他与她行了婚嫁之礼。
笑闹间,我的全部爱情,碎的一沓糊涂。
别人感叹我放手的果断潇洒。
只有小灵兽钻进我的怀里,“嗷呜,姑姑你莫要伤心。”
伤心?
也不至于吧。
就是心口钝钝的,没什么知觉,这感觉,挺怪的。
回凤族之后,我便将自己关进房里睡觉了。
凤族长老知道,气极,扬言要去天界为我讨公道。却在得知我沉睡时,日日守在外面。
他们都怕,若我一睡不醒,那便是真真完了。
毕竟,凤族看似古老神秘的咒诅,谁也无法置之不理。
飞禽类升仙升神,或羽化,或涅槃,而外族多不知道,还有一种方法。
或者说,还有一种死法。
第二章
眠沉。
坠入梦霭,永不醒来。
阿娘说,我们飞禽一族,看似清冷孤傲,实则最是从一而终。
我小时候就很鄙夷,喜欢这东西,若是没有结果,换个便是。
那时未经世事,看的简单,直到我被舍弃,才知道放下很难。
准确来说,我看似放下的果断干脆,实则心神俱伤。
果不其然,飞禽族看似是优点的缺点,我都有。
关于眠沉。
我听族中长老提过,有前辈堕入梦魇,万万年未曾醒转,醒来便是真神,看破红尘,头也不回地隐居了。也有前辈,就真的再也没有醒过来。
所以,眠沉这等死法,同羽化、涅槃不一样,因为谁也不确定能否归来。
而醒来后,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也不是轻易能接受的。
我在沉睡的第四十九日醒来。
阳光刺眼,我的眼睛有点受不住。刚想起身,却看到小灵兽就窝在我的身边。
它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它却一骨碌儿站起来,双眼有神,“姑姑!姑姑你醒了!”
我抬手摸摸它的头,“不过睡了一觉。”
“姑姑你睡了四十九日。”
什么?!
那整个凤族岂不是要急死?
我连鞋也来不及穿,跑到门口,推开门,一众长老守在门外,见到我,顿时哭了。
“凤主!”
“凤主!”
我自知是我让他们担忧了,俯身,“凤卿安好,请各位长老回去休息吧。”
他们也不做停留,终于安心的回去了。
转身,我却突然哭了。
原来,有很多人需要我,在等我醒过来。
睡的太久,身子越发清瘦,白色长袍显得我更加形单影只。
索性换了件大红色的袍子。
小灵兽摇头晃脑,“姑姑穿红色,好看!”
我踢了它一脚,“还好你不是个男子,若是,也是个油嘴滑舌的主儿。”
它“嗷呜”地跑开了。
没有人问我,梦里有什么。
这是个禁忌,也是个避讳。
我只记得,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然后就是……他将我困住,生祭混沌。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最后关头,我将凤族涅槃的翎羽给了他。
仅此一枚,火凤凰的重生翎羽。
那个场景一遍又一遍,不停的重现。哪怕在梦里,我知道他成婚了,也给得干脆利落。
是,我不后悔。
如果他死了,我会更难过。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的过。
凤族长老为我的终身大事急坏了,却不敢明面说什么。那日,我瞧见院里的凤尾花,突然明白。
我虽然年岁不大,可辈分极高。若是同龄人看上我,还得先唤句姑姑。加之……我与天帝这一桩旧事……
聪明的神仙,都不会招惹我。
所以,我大抵会是个孤独终老的神仙。
前几日传来消息,天帝得了一子,取名……念凤。
大家都思量,是不是天帝觉得愧对于我。
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真是够了。
小灵兽和我八卦时,我笑着道:“我倒是觉得,天帝是思念我的父君了。”
小灵兽咂咂嘴,“女人,真的惹不起。”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放不下。
只是,这些与我都不相干罢了。
那些劝我大度的神仙,没有经受过我的故事,有什么资格要我当做无事发生。
我吩咐,“备下生辰礼,我身子不舒服,便不去吃这杯酒了。”
那日去喝满月酒的神仙后来道,天帝的气色并不好,甚至……询问多次,为何凤主没有来。
那日,我走到院子,看到小灵兽在龇牙咧嘴的撕扯一幅画像,凑过去一看,嗯?这不是我吗?
“你在做什么?”我有点气,最近它胆子大的很,连我的画像都敢撕。
小灵兽却一脸委屈,“天上那狗男人送来的,说是之前姑姑的东西忘在天宫了。”即便如此,它丝毫没有停下撕扯的动作。
我狐疑,弯腰捡起来,并从它的嘴里抢下画的另一侧。
嗯,确实是我。当时年幼,外出游历时,怕别人认出我凤族的身份,还隐去三分容貌。
等等,不太对。
我看了看小灵兽,它好像也意识到什么,跳到我的肩头,“姑姑,我怎么觉得,这幅画像,倒像是天上那只狐狸的?”
是,她与我七八分相似,尤其……像极了当年敛去容貌的我。
这桩往事太过久远,以至于我今日看了画像,才想起来。
“专门送了画像来恶心我?”我掐了个决儿,画像在我手中化为灰烬。
“姑姑,你不好奇?”
“有什么?或许,世间巧合之事多了。”
“巧合到……用青丘秘术易容成姑姑?”小灵兽突然语气正经。
我看了它一眼,将它提在手中,“有研究他族的时间,多修炼修炼或许还能化成人形!”
它“嗷呜”一声,跑了。
这是阴谋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与她……琴瑟和鸣……连儿子都有了。
悠悠万载岁月,那些旁人的事,终是在也无法让我心生波澜。但总窝着属实无趣,便乔装去人间住了几十年。
回来的时候,发觉时间不过几十天,才无尽懊恼。小灵兽嘴上并不留情,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姑姑,也就您这种神仙,才会想到去人间混日子。”
是啊,人间一年,神界才将将一天。
但,小灵兽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将自己吃的宛若猪一般?
还有,那些我的后辈,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心有所属……举案齐眉的。
果然,真心这东西,除了我,都很容易遇到,不是吗?
夕阳的光,柔和的不像样子。
影子被无限拉长。
我迎着光,笑了。
谁能想到,如今一直陪着我的,竟然是这只并不厉害的小灵兽。
它除了会插科打诨,似乎……没什么其他用。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在凤族这灵气充沛之地,你这万万年都没修成个人形,我也是……佩服极了。”
它抬起头,瞪大眼睛,“嗷呜……”
我摇摇头,对了,它还极为擅长如此……哀嚎。
自我卸任凤主已有千年。
爹爹知道我无欲无求,却也知道我执着为何事。他那日告诉我,“日子快到了,若真的这样,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笑笑,俯身拜过。
放不下的,唯有混沌之劫。
若我生祭,便是与混沌同寿。而且,我会是这千秋万载,第一位女神仙。
瞧,我果然是个俗人,对这种名呀利的,一点也放不下。
万万年后,我又一次见到混沌之景象。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我竟然觉得,有点壮观。
可笑吧。
死之悲壮,确该如此。
我穿着红色的长袍,乌发尽散,我知道,我这般赴死,慷慨得很。
“卿卿。”
我突然愣在那,一步也动不了。
“卿卿,不要去。”
我回过头,他一袭白衣站在那里,与万万年前,一般无二。
“怎么,你还想去吗?”我的语气平静得有点吓人。
“那里……很可怕。”他的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惊慌,“不要去。”
我走向他,“玄简,你是如何回来的?”
“是她,用九尾真身……护住了我。”他低下头,“我从未想过,她能舍身如此。”
“九尾……真身?”我哑然失笑,“玄简啊,你聪明一世,真是可笑。”
我初见时瞧过,那只小狐狸,不过寻常的小狐狸罢了。
什么……九尾真身,都是吓糊涂时的幻觉吧。
可一想也觉得可悲至极,玄简是多相信她,这悠悠万载岁月,从未起疑,也从未想过一探究竟。
比起以命相护,我们之前那飘渺的情谊,确实无用的很。
“如今,你有妻儿,可总得有人代天地赴死。”我转身,“我来吧,毕竟这次,你不会再拦着我。”
他低沉道:“你真身是火凤凰,重生翎羽还可以助你涅槃。卿卿,我等你回来。”
我顿了顿,“是啊,我有翎羽……我怎么就忘了呢。”
当我纵身飞向那无尽的火海,灼热的全身似乎要融化之时,小灵兽却突然跳进来,我推开它,它却……突然化为人形,他笑着,将我揽在怀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好像……不热了……
但好像……更热了。
他是什么时候化为人形的,什么时候呢?
“有我在,别怕。”
确实很吓人……可我紧紧靠在他的胸口,只能听到他的心跳。
火,很热,很烫。
我可能要死了。
可我……还未曾了解他……
我从未在人前现过真身,那日,却太多的人见过,我从混沌之劫中飞身而出,巨大的金色火翅比日光还耀眼。
我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灵兽。
众人俯身,“恭贺凤主归来。”
我却木讷地走过他们,没有任何停留。
他一直沉睡。
长老说,他耗费了所有精元,帮我抵挡了混沌之劫的大半伤害。
“他是谁?”
“上古灵兽。”
早已身归混沌的上古神兽,比我还要老上许多的……上古神兽?
我抱着他,泪流满面。
我生命长到自己也记不清年岁,可这漫长时光,他一直都在。
无声的陪伴,从未让我知晓。
“你到底是谁啊,告诉我好不好?”
“你傻不傻啊,陪我生祭,真的太傻了。”
“你……还要睡多久啊?”
我蹲下身,哭的不能自已。
你……还会回来吗?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他一直在沉睡。
那日阳光很好,我站在凤尾花下,有点恍惚。
“姑姑,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头,他一袭白衣,绝然而立。
“姑姑,你在等什么?”他笑着。
“我……在等你。”
(番外1)
他是上古神龙后裔,得天独厚,生来便是帝王之相。
可他却长于谎言之间,很多人,很多人都说,他不过水蛇一条。
他不自信,非常。
直到那日飞升,他荣升天帝,惊觉过往凡几,皆为考验,实属无奈。
他是帝,他得信任这个世界。
但,信任,何其难。
当他知道,他与凤族卿卿有婚约之时,满腹鄙夷。
女子这般麻烦,也定是看上他天帝的身份。
但他也知道,凤族,当真惹不得。
恰好,他救她于危难,他知她倾心于他。
男子怎么可能浑然不觉呢,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欢喜,是不是愿意。
只是,他一步步地设计,一步步地谋算,却不曾想,也一步步地陷进去。
她待他,十足的好。
从未欺瞒,满心满眼的真诚。
无眠之夜,他的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原来,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层层壁垒包裹的他。
他愿意相信她。
那日,混沌之劫,他打定主意为她而死。
“卿卿,若我归来,定赴你我之约”。
这句话,十足十的真心。
只是,混沌中,太过凶险。那往日受过的欺瞒与侮辱,一瞬间连同天劫,差一点吞没他。
是……另一个女子救了他。
宛若溺水之人,突然有人抓住你的手,紧紧不放。
原来,被信任,被重视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他对她从未欺瞒、从未起疑。
狐族比不得凤族又如何,毕竟,她愿意为他而死。
但凤卿不能。
只是,他有时候也会想起凤卿,没有缘由。
他自知不好,所以加倍,再加倍的对小狐狸好。
那日混沌之劫,他看着她,一步步的走向毁灭,没有阻止。
当漫天大火染红琼宇之时,他的颈间灼热难耐,当他施法,手中是一枚金色翎羽。
他听凤卿说过,火凤凰有重生翎羽,可助涅槃,仅此一枚,是为金色。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的手微微颤抖,甚至……他觉得那枚金色翎羽十分烫手。
刚刚,明明刚刚,他还十分笃定,凤卿一定能重生归来。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是件十足的好事……
如今,他拿着那枚翎羽,仿佛坠入地狱。
是谁骗了谁,又是谁辜负了谁?
突然天地失色,混沌大开,一抹红色身影从中飞出,金色的凤凰羽翼甚是惹眼。
凤卿一步步地走过他,手中捧着那只顽劣的灵兽。
他轻轻唤:“卿卿。”
她没有停下。
“卿卿……卿卿……”他不顾众仙,不顾天帝的尊严,只是声嘶力竭的唤她。
“卿卿,卿卿……”
他哭着,他知道,他彻彻底底的失去她了。
当他失神地回到天界,去寻天后。
远远的,他便开了天眼,从始至终,他从未怀疑过。
青丘,九尾,不世出的神。
他完全相信她的话,因为,他知道,能奋力救他,若非九尾,不可能回转。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何……他看到她的真身……却是只寻常的小狐狸。
万年岁月,他视她为妻,从未欺瞒半分。
可她……却在开始就撒下弥天大谎。
“你回来了。”天后笑着走过来,“混沌之劫结束了?”
他的神情木讷得很。
“这次,是谁?”
“凤卿。”
不知为何,天帝看见她一闪而逝的释然。
“你为何不问,她是否归来?”天帝抓住她的手,“你为何不好奇?”
她脸上惊慌,“玄简,你怎么了?”
他突然大笑,“你告诉我,你为何只是只小狐狸啊?”
她一下瘫倒在地,“你怀疑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笑着,笑得颠倒众生,“我救你那时,已损七命。生祭混沌,一命给你,一命给我。”
“玄简,你告诉我,此时,若我不是寻常小狐,是不是,你要我救她回来!”
天帝看着她,只觉难过。
他不傻,他只是太过相信她。
相信那个一跃进入混沌中救他的她。
九尾九命……
但,他是天帝,他无比清楚。
九尾第九命,不过……百年光阴。
她终究是骗了他。
他记起凤卿曾说,“谎言,再怎么圆,终是圆满不得。”
是啊,他终其一生追求全心相待。
终究,还是在谎言中度过一生。
(番外2)
上古神族陨落之时,他被保护活了下来。
“连城,你要活下去,你是上古神族的唯一后裔。”
太孤单了,真的,全族陨落,只有他一个人。
孤单,无助,生命漫长的没有尽头。
他躲过一劫,却神行涣散,化为小兽,虽灵力微弱,但好在样子可爱。
他记得,上古神族曾有恩于凤族,便去凤族寻栖身之所。
有来有往,他不想欠别人的,所以,去到凤族,坦然得很。
凤族族长一眼看出他的不同寻常,却也不言明,将他给了自己的女儿。
哦,那个小女孩,叫凤卿。
后来,他慢慢感知,整个凤族,凤卿的灵力最为纯正,且属金火,与他相辅相成。
他暗暗感谢凤族族长的好心。
但是,他真的……真的太虚弱了。
虚弱到万万年……都只是小兽样子,除了卖萌耍嘴皮子,似乎别无用处。
凤卿与天帝这桩情事,他十分不满。很多时候,他与她独处一处,他都要在一旁看着。
很多次,他还会……跳到天帝身上,撕咬几口。
为此,他没少挨揍。
那时,他只知道他不高兴,不开心,却不知如何。
直到,凤卿被抛弃,失魂落魄时,他才意识到,他是恨,恨自己不能守着她,恨不能作为一个男子保护她……
他爱她,很爱。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可他,能做什么呢?
没人配得上他的凤卿,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无数的夜晚,他守在凤卿的身边,暗自神伤。
作为上古神族,是他最大的悲哀。
凤卿眠沉之时,他怕极了。
却无意发现,自己可以勉强维持人形。他每天都会用水沾湿她的唇,日日唤她。
“凤卿,你不要永远睡下去。”
“凤卿,你醒醒啊。”
本来,他可以尽快恢复,却在四十七日时,冒险将自己的一半真气渡给她。
上古神族,有着不可外传的秘辛。
真气相通,可解眠沉。
当她四十九日醒来时,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上古神族,早已断情绝爱。
可是,他却重新萌生爱与憧憬。
那日黄昏,她蹲下来,嫌弃他许久未修成人形。
他瞪大眼睛,心中却只是笑笑。
凤卿,只要你好,我是何种形态,有何不同。
可他也莫名难过。
却不知为何。
他知,她会再次生祭混沌之劫。
他知,她早已没有重生翎羽。
他看着她,一袭红衣决然远去时,他突然明白,他为何难过。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也不想就这样和她错过。
他要和她,在一起。
他落入混沌之劫时,从未想过其他,只想以己之身,渡她回来。
他是上古神明,陨落又如何呢?
可她……可凤卿……他舍不得。
“卿卿,别怕。”
“卿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若我回不来,你不必等我……也不必知道我是谁……
在虚空之中,他沉睡了太久。
这种孤单的感觉,十分真实。
可他日日都听得到一个人的念叨。
“你是谁呀。”
“你为何那么傻。”
“若你是灵兽,你总归是个坏灵兽。”
“睡在我身边的是你,在我怀里钻来钻去的是你。”
“你快点醒醒好不好……”
……
原来……有人在等他。
(番外3)
凤卿与连城大婚之后,隐居凤族深处,过着避世不出的日子。
不过,偶尔凤卿会怀念连城还是小灵兽的日子,毕竟任打任摸任踢还会“嗷呜”。
那日,凤卿属实无聊,连城在书案前不知画着什么。
“有时候觉得,你还是做灵兽的时候好。”
“为何。”他从来惜字如金,凤卿想,或许万万年没怎么说话,丧失了絮叨的本事。
“做灵兽的时候,可爱、乖顺、还有点皮……”她轻轻点头,慢慢细数。
连城放下笔,看着她,“怎么,如今,我不可爱,不乖顺?”
她皱皱眉,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也不是,毕竟你和灵兽也不一样……”转过头,看着他,好像这话这么说,也不太对。
他起身,走过来,将她笼在身下。
“诶,你……”她突然脸红。
他沉声道,“你提醒我了,以前,你经常……摸我……踢我……”他顿了顿,“我是不是得讨回来?”
她有点懵,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讨?”
他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卿卿,你猜?”
(番外4)
天帝与天后和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毕竟两个人的孩子都已长大,这属实太过折腾了些。
不过更有传闻,天后是被青丘驱逐,幼时毁容,不知偷了谁的面容,方才得以重现人前。当时与天帝大婚,天后以青丘不喜这种热闹之事为由,连请柬都没有发,此举在当时被人诟病,可天帝丝毫不在意。
可见,无论男女,一旦陷入情爱,都是一意孤行的。
有仙人道,若是当时天帝能多听听别人的话,也不至于被只小狐狸骗成这般样子。
天后不知去了何处,据说是被贬至荒芜之处。
不久,天帝也让位,从此身居天宫,很少外出。
后来很久,仙界突然畅销一本八卦春光集,里面的女主因为幼时见过男主一面,念念不忘,后用谎言欺骗得以暂时圆满,只是最后结局让人唏嘘不已。
有人猜测,这本八卦集,便是出自前天后之手,只是那些前尘旧梦,缘何相爱,都不再重要罢了。
毕竟,这只是悠悠漫长的仙界风光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7(番外5)
连城已经三日没见过我,我知道,他有点气。
他背对着我,不看我,也不同我讲话。
男人,果然是……要哄的。
我凑过去,语气软软的,“连城,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幻化出一只翎羽,“这几日我出去,将这枚翎羽带回来了。”
“我幼时识人不清,将最重要的信物赠了出去。起初觉得,送了便送了,要回来有失风度。”
我顿了顿,“但现在,我不这样子想,最重要的东西,要留给最重要的人。”
那些往事涌上心头,我突然哽咽,“连城,重生翎羽用过一次,便没有用了,只是会跟着宿主,成为信物。我用仙法去除了上面的浊气,还用净水洁净了一日。”
“连城,你介意这枚翎羽已然无用,只能单纯作为信物吗?”
说到后面,我竟然微微动容,与连城相处了这么久,那些过于走心的话,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矫情。
他低头看着我,“这几日,你就是去拿翎羽了?”
我点头,“是,我想了很久。”
“你见他了?”
我摇头,“没有,我让仙侍带了话。”
他俯身,接过我手中的翎羽,将我搂在怀里。
“不许见他!”
我有点狐疑,“嗯?”
“不许见他!”
我了然,连城这人小气得很,我轻轻环住他,“好,不会见了。”
“我不需要重生翎羽,因为,我不会有事,也不会允许你有事。”他低声呢喃,“卿卿,你的定情信物送的晚了点,所以,得罚.”
连城越发像个孩子了,有时候我都怀疑,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高谈阔论的他,是不是另一个人。此时,我理亏在前,只好统统答应。
“好,你说罚什么?”
“就罚你……”他想了想,“永远不许离开我。”
8(番外6)
近来越发疲懒,肚子里的这位小祖宗真的很能折腾人。
娘亲说,我们飞禽一族,怀胎生娃十分不易。如今亲身经历,才觉得不易两字,过于轻飘飘的。
尤其,是上古神族的结合,这过程更是辛苦。
连城每日都陪着我,问我想吃什么,或者扶着我四处走走。
不过,他也需要很长时间接受,他的孩子……要破壳而出的事实。
“怎么想,蛋生这事,还是过于神奇。”
我皱皱眉,“蛋生?”
他改口,“就是觉得……神奇。”
我冷哼一声,“我们飞禽一族,自然比不得你们走兽,不然,你换一个?”
孕期暴躁,我有时候都控制不住。
他抱着我,“卿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说话。
他又道,“我连城何德何能,我的孩子竟然以这种伟大的方式来到这世间。”
我咂咂舌。书上说,女子怀孕期间,男子最易改变。
可谁能告诉我,这越发油嘴滑舌的连城,究竟是哪家的?
小团子百岁宴前夕。
他一袭火红在院子里打滚,不多时,便满身泥泞。
我气极,将他提回来,扔在水桶里。
他满眼委屈,趴在桶边,皱着整张脸,看着我,“娘亲,你生气了吗?”
“气,我都要被你气死了。”我看着他,“你都百岁了,怎么还在泥里打滚!”
他撇撇嘴,“娘亲,孩儿下次不会了,你莫气。”
他顿了顿,“娘亲生气的时候,都不美了。”
谁知,这时候连城突然出现,“不美了,我的娘子怎么可能不美!”他走过来,与我并肩而立。
“你这崽子,敢这么说我的娘子!”连城的语气甚是冰冷,低头牵起我的手,“娘子,我们回房吧,今日罚他不许吃晚饭。”这话说的时候,又甚是温柔。
连城拉着我往回走,“崽崽的百岁宴,他想吃的玲珑八色盘也去了吧,还有,百岁礼也免了。”
我看着他,眼神写着不可思议。虽然孩子调皮了点,也不至于这般。
小团子在木桶里嘶吼,“我好可怜,我可真是爹不疼娘不爱!”
谁知,连城回头看着他,“有本事,你也去找你的娘子!”
千年后,小团子红鸾星动,历经情劫,方知娘子呀,不好找呀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