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谎言换妈妈爱我

我用谎言换妈妈爱我

作者:尾星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5
主角沈诺沈阳小说我用谎言换妈妈爱我是一本非常好看的短篇文,它的作者是尾星。第1章妈妈说,我是个不会哭的怪物。因为我天生没有痛觉。摔断腿,我捂着断骨问她:“妈,这个要怎么装回去?”她惊恐地后退,一巴掌把我扇倒:“怪物!离我远点。”后来,为了讨她喜欢,我学会了模仿弟弟的样子撒谎...

第1章

妈妈说,我是个不会哭的怪物。

因为我天生没有痛觉。

摔断腿,我捂着断骨问她:“妈,这个要怎么装回去?”

她惊恐地后退,一巴掌把我扇倒:“怪物!离我远点。”

后来,为了讨她喜欢,我学会了模仿弟弟的样子撒谎。

假装摔倒会疼,假装挨打会哭,假装生病需要她的拥抱。

我用二十年的谎言,终于换来她笨拙的关爱。

可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医生却说,我的胰腺正在无声地烂掉。

因为我感觉不到疼,癌细胞早已扩散到了全身。

我妈抱着我,哭着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我多想告诉她——妈妈,我真的感觉不到疼啊。

1

家庭聚会的客厅里,弟弟的尖叫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一整壶滚烫的开水,从他失手打翻的茶壶里倾泻而出,尽数浇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低头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起泡,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生肉。

所有亲戚都倒吸一口凉气,乱作一团。

“快!快送医院!”

“天哪,这得留多大的疤啊!”

只有我,平静地坐在原地,甚至还有闲心拿起纸巾,擦了擦溅到裙子上的水渍。

我不疼。

我从来都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下一秒,一道身影猛地冲到我面前,带来的不是关心,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我的头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我妈沈慧双目赤红,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沈诺!你又在干什么?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给谁看?你是不是觉得让我丢脸你很开心!”

她不是在关心我的伤,她是在怨恨我的平静。

怨恨我这个怪物,又一次在人前暴露了我的不正常。

我捂着脸,茫然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该哭了。

可我不知道,挨巴掌应该是什么反应。

是该先皱眉,还是先掉眼泪?

我的迟疑,在她看来是无声的挑衅。

“怪物!离我远点!”她一把将我推开,力道大得让我从沙发上摔了下去。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厌恶,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这样的眼神,我从小看到大。

五岁那年,我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来,小腿的骨头生生戳穿了皮肉,白森森地支棱出来。

我没有哭,只是捂着凸出来的断骨,爬到正在看电视的她面前,仰头问她:“妈,这个要怎么装回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截骨头,然后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昏了过去。

七岁那年,我和邻居小孩在废弃的工地上玩,一脚踩在生锈的铁钉上。

长长的钉子从我的脚底贯穿到脚面,我却毫无察觉。

直到邻居小孩吓得大哭,我才低头发现。

我拔出钉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她没有抱我,而是把我关进了小黑屋,她说:“你这种不知道疼的东西,就该被钉子钉死。”

后来,她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拿着一份报告单,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宣布了我的审判结果:

“先天性无痛症。这是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患者无法感知疼痛、高温和低温。”

我妈听完,脸上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她把我当成了一件出厂就带着瑕疵的次品。

那天回家,我看见小我三岁的弟弟沈阳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点皮,就哭得惊天动地。

我妈立刻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又是吹气又是哄,最后还给了他一颗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会哭、会喊疼的孩子,才有糖吃。

原来,疼痛,才是我获取母爱的唯一密码。

于是,我开始学习撒谎,学习如何表演疼痛。

2

我成了一个出色的演员。

我观察弟弟,模仿他的一切反应。

切菜时不小心划到手指,我会立刻夸张地大叫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挤出几滴眼泪。

我妈听到了,会不耐烦地走过来,嘴里骂着“废物,切个菜都能伤到手”,手却会找出创可贴,生疏又粗暴地给我贴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我的伤口。

我内心涌起一阵陌生的狂喜。

为了得到更多这样的奖励,我开始变本加厉。

我会在下雨天故意不打伞,把自己淋得湿透,然后躺在床上,假装头疼发烧,发出虚弱的呻吟。

我妈会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命令我喝下去,然后用她那总是冰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

那短暂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触碰,是我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

为了让我的表演更逼真,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我会用圆规的尖头,在自己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然后哭着去找她,说是不小心摔在了灌木丛里。

弟弟沈阳撞见过一次,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然后跑去向我妈告状:“妈!姐姐是骗你的!她自己拿东西划自己!”

那一次,我妈彻底被激怒了。

她冲进我的房间,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圆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失望。

“沈诺,我以为你只是个怪物,没想到你还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

“你就这么喜欢疼?这么喜欢被人关注?”

她把我锁在房间里,断了我一天的食物。

“你不是喜欢疼吗?那就自己疼个够!”她摔门而去,留给我一室的冰冷和黑暗。

那天晚上,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以为是饿的。

为了让她心软,我趴在门板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我能想象到的最痛苦的哀嚎:“妈......我胃疼......好疼啊......”

这是我第一次表演内脏的疼痛。

我不知道,那其实不是表演。

那是我身体里沉睡的恶魔,第一次发出的真实的求救信号。

自从自残事件后,我妈对我的病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不再轻易相信我的任何示弱,甚至开始用各种方式试探我。

高三那年,我学习压力大,身体也莫名地越来越差。

我时常感到后背深处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胀,皮肤也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我以为是熬夜太久导致的,便把这些症状当成了新的表演素材。

我捂着后背,皱着眉告诉她我腰疼。

她瞥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腰疼?我看你是坐不住,想偷懒吧。”

说着,她从书房拿来一本厚重的词典,冷冷地放在我背上:“挺直了!今晚做不完这套卷子,就一直顶着它!”

我不敢反抗,只能僵硬地挺直脊背,任由那沉重的词典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晚,我背后的酸胀感几乎要把我撕裂,可我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的表演露出破绽,换来的将是更彻底的漠视。

3

更残忍的一次,是在高考前夕。

沈阳因为打篮球扭伤了脚,我妈心疼得不得了,亲自开车接送他上下学,每天炖骨头汤给他补身体。

我看着他们母子情深的样子,嫉妒得发疯。

于是,我也假装在下楼梯时崴了脚。

我学着沈阳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可怜兮兮地说:“妈,我脚好疼。”

她盯着我的脚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吗?”她淡淡地说,“那你过来,我看看。”

我心中一喜,以为她要关心我了。

可我刚挪到她面前,她却毫无预兆地抬起脚,穿着高跟鞋的脚跟,狠狠地踩在了我的脚踝上!

我没有痛觉,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

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缓缓浮现的,冰冷而讥讽的笑容。

“沈诺,你的演技又进步了。”

“可惜,你骗不了我。”

她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别再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了,我看着恶心。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别像个废物一样,连你弟弟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不堪的、卑微的心思,都暴露在她面前,任她践踏。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冷眼旁观,看我如何用拙劣的演技,乞求她那点可怜的施舍。

靠着近乎自虐的学习方式,我考上了离家很远的一所大学。

我以为逃离了那个家,我就能停止这场荒唐的表演。

可我错了。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种方式去获取我妈的关注。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配合我的演出。

我常常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吃不下东西,体重也直线下降。

我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绝佳的表演素材。

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我瘦了十斤,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报纸。

我欣喜地以为,我的身体终于成了一件完美的道具。

我打电话给我妈,声音虚弱地说:“妈,我最近总是恶心,吃不下饭,我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一声冷笑:“生病?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沈诺,我警告你,别再把钱浪费在那些没用的检查上,你的病,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发现她停了我的生活费。

我发信息问她,她只回了七个字:“没钱,就不会乱花钱。”

那半个月,我靠着同学的接济和打零工的微薄收入度日,常常一天只吃一个馒头。

身体的虚弱不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反应。

而我妈的朋友圈里,却晒出了她给弟弟买的,最新款的手机和几千块一瓶的补脑保健品。

配文是:“儿子备考太辛苦,妈妈给你最好的营养。加油!”

那一刻,我饿得发昏的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原来,弟弟的辛苦是辛苦,需要真金白银的疼爱。

而我的病,只是一个需要被惩罚的谎言。

4

我彻底被逼到了绝境。

在我二十岁生日即将到来之际。

我策划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病,作为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也是我最后的挣扎。

我提前三天不怎么吃东西,让自己看起来虚弱无比。

生日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妈......我胃疼得厉害......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胃炎,要住院观察......”

“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回来看我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直接挂断。

最后,她冷冷地丢下一句:“知道了。”

我欣喜若狂。

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

她依旧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厌烦。

我立刻换上最虚弱的表情,捂着肚子蜷缩在椅子上。

“妈,你来了......”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走过来扶我,而是站在我的旁边,冷冷地看着我,然后从包里甩出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是弟弟沈阳的出国留学申请表。

“又是装病!沈诺,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为了你,推掉了公司一个重要的会议,连夜从国外飞回来!结果呢?你就是为了骗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你看看你弟弟!他为了准备留学申请,天天熬夜到凌晨,瘦了十几斤!他有跟你喊过一句苦,说过一声疼吗?”

“你呢?你就是个只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博取同情的废物!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

她尖锐的斥责,像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的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这次我可能真的不舒服。

可喉咙里涌上的,却是一股腥甜的液体。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我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桌上,将那份留学申请表染得触目惊心。

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这不是我演的。

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抬起头,带着一丝乞求看向我妈,希望她能看到我的无助。

可她愣住了,脸上闪过的不是担忧,而是极致的震惊和厌恶。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指着我,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变得尖利无比:

“沈诺!你疯了?!”

“为了让我留下,你连吐血都演得出来?!”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紧绷的神经。

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下去的最后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这一次,我真的不是在演戏啊。

第2章

5

我像是坠入了一个漫长而冰冷的梦境。

梦里,有刺眼的白光,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我妈歇斯底里的尖叫。

“不可能!她就是装的!你们好好查查,她嘴里肯定藏了血包!她最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了!”

“医生!我告诉你,她就是个骗子!你们别被她骗了!”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我的耳膜,充满了笃定的愤怒。

然后,一个冷静而疲惫的男声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的火焰。

“沈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审问犯人的地方。”

“你女儿沈诺,经过我们的初步诊断,确诊为胰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压迫到了消化道,才会导致呕血。”

世界,彻底死寂了。

我能感觉到,我妈的呼吸停滞了。

“胰腺癌?”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可能,她才二十岁,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癌症的发病原因很复杂,和年龄没有绝对关系。”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同情,“而且,你女儿的病情之所以会拖到今天这么严重的地步,和她的特殊体质有直接关系。”

“特殊体质?”

“对,”医生顿了顿,似乎在翻阅病历,“根据记录,沈诺小姐患有先天性无痛症,对吗?这种病的患者,无法感知身体内部的疼痛信号。”

“胰腺癌早期的典型症状就是腹部和背部的持续性钝痛,但她感觉不到。所以,她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等到出现呕血、严重消瘦这些症状时,手术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医生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锤一锤,砸在我妈紧绷的神经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她接受了事实,准备离开。

突然,她猛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我要换医院,我要给我女儿做最全面的检查!她不可能得癌症,她只是......只是想骗我回来,她从小就用这招!”

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掰开她的手:“沈女士,CT影像和血液报告都在这里,白纸黑字,不会有错。你女儿现在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而不是质疑。”

“作为她的家人,”医生最后问道,“她体重急剧下降,皮肤出现黄疸,你们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我妈没有回答。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在地。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里一个个被她贴上“谎言”标签的匣子。

“背部的持续性钝痛”

她想起高三那晚,我喊腰疼,她却用一本厚重的词典压着我的背,骂我偷懒。

原来那不是我的借口,是肿瘤在向她求救。

“体重急剧下降”

她想起我上大学后日渐消瘦的脸庞,她停了我的生活费,骂我想钱想疯了。

原来我不是在借病骗钱,我是在用我仅有的生命,为她的冷漠买单。

原来,我不是一个好演员。

我只是一个,不会喊疼的病人。

而我最重要的亲人,我最想让她看到我演出的观众,却亲手将我求生的门,一次次关上。

6

我终于醒了过来。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插着冰冷的针管。

我妈就坐在我的床边,一夜之间,她像是老了十岁。

她曾经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昂贵的套装也皱巴巴的,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见我醒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诺诺......”

她叫了我的小名。

这是我记事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告诉妈妈,你现在......疼不疼?”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卑微的乞求,仿佛我的一个回答,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习惯性地表演一下。

我想挤出眼泪,告诉她我好疼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可身体的极度虚弱,让我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化疗药物的副作用让我昏昏沉沉,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

我只能诚实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

这两个字,我说得平静而真实。

却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妈的心里。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扶着床沿,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的。

原来,她的眼泪是这种感觉。

她终于哭了,可我却再也演不出疼痛了。

从那天起,我妈彻底变了。

她推掉了公司所有的工作,一天24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像一个笨拙的学徒,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母亲。

她学着给我熬粥,却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糊了锅底,就是淡得没有味道。

她学着给我擦身,却总是弄得满床都是水,动作僵硬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变得异常神经质,每隔十分钟就要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每一次轻微的蹙眉,都能让她紧张得立刻叫来医生。

她还买来了我小时候,最想要的那个绝版洋娃娃。

买来了我曾经在橱窗外看了很久,却不敢开口的公主裙。

买来了堆积如山的,最顶级的营养品和保健药。

她把那些瓶瓶罐罐堆在我的床头,像是在搭建一座可以抵御死神的堡垒。

“诺诺,你看,这是瑞士进口的蛋白粉,医生说对身体好。”

“还有这个,是增强免疫力的,很贵,但是没关系,妈妈有钱。”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样地展示给我看,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讨好。

仿佛这些迟到了十几年的物质补偿,可以填补她内心的巨大空洞。

可她不知道,化疗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消化系统,我连一口白粥都咽不下去,闻到一点油腥味就会吐得天翻地覆。

那些昂贵的礼物,对我来说,和一堆废品没有任何区别。

她讲的时候,总是笑着,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诺诺,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

“都是妈妈的错......”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仿佛要将一辈子的歉意,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说完。

7

我终于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母爱。

可这份爱的代价,是我的生命。

化疗的副作用是真实而残酷的。

我无法感知癌细胞啃噬我内脏的疼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药物带来的天旋地转的恶心,撕心裂肺的呕吐,和深入骨髓的眩晕。

每一次,当我抱着垃圾桶吐到虚脱时。

我妈都会跪在我身边,用颤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后背。

她的眼泪,比我吐出来的酸水还要多。

有一次,我刚刚结束一轮化疗,被护士推回病房。

药物的反应让我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我妈冲过来,紧紧地握住我冰冷的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诺诺......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很疼?”

她看着我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

那一刻,我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和深刻的皱纹,忽然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我想安慰她。

于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她扯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安慰她而撒谎。

“妈妈,不疼的。”

我轻声说,声音微弱却清晰。

“你忘了,我感觉不到疼。”

我用我与生俱来的缺陷,像一面盾牌,挡在了她悔恨的心前。

我以为这会让她好过一点。

可我错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下一秒,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知道我在说谎。

她从医生那里,从书本上,了解了化疗到底有多痛苦。

她宁愿我像小时候一样,哪怕是假装的,对她歇斯底里地喊一声“疼”。

可我没有。

我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疼”,彻底隔绝了她。

隔绝了她与我感同身受的可能,也隔绝了她赎罪的唯一途径。

我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大楼,迅速地垮塌下去。

很快,我被转入了临终关怀病房。

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在国外读高中的弟弟连夜飞了回来。

当他冲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几乎脱了相的我时,这个一向骄傲的少年,当场就崩溃了。

他扑到我的床边,哭得像个孩子,语无伦次。

“姐......对不起......姐......”

“我不该说你是骗子......我不该跟我妈告状......都是我的错......”

他抓着我的手,泣不成声:“我一直很嫉妒你,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不管你做什么,妈的眼睛总是在你身上......就算是骂你,她也在看着你。”

“我以为只要我比你优秀,比你懂事,她就会多看看我......可我错了......姐,你别死好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在我用尽一生去乞求母爱的时候,也有人在嫉妒着我得到的,那份冰冷的关注。

我们姐弟俩,都像在追逐太阳的夸父,用尽全力,却只得到一身灼伤。

8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窗外的月光,冷清清地洒在她的脸上。

她握着我干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是在汲取最后一丝温暖。

“诺诺,”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很爱哭,声音特别响亮。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很健康。”

“可是,从你学会走路开始,你就不一样了。你摔倒了,不哭。被开水烫了,不哭。邻居家的狗咬了你一口,你也不哭......”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不会疼的孩子。我怕你哪天把自己弄死了,我都不知道。我怕你是个怪物......我更怕,别人说我生了个怪物。”

“我记得有一次,你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我以为你快死了,吓得抱着你往医院跑。可你全程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一刻,我觉得我抱着的不是我的女儿,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娃娃。”

“你六岁的时候,在厨房里玩。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手正平平地按在烧得通红的电炉上......空气里都是皮肉烧焦的味道。可你......你只是好奇地看着自己手心上烙出的花纹,甚至对我笑了一下。你没有哭,诺诺,你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疯了。我打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快被那种恐惧逼疯了。我怕你,怕你自己,怕我生下的这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离你远远的,假装你不存在。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够冷漠,够严厉,你就会变得正常起来......”

“妈妈不是不爱你,诺诺......”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妈妈只是......太害怕,太无能了。”

她终于说出了她藏了一辈子的心结。

原来,那坚冰一样的冷漠背后,不是恨,而是恐惧和无助。

我听着她剖白自我,感觉心里某个坚硬了二十年的角落,忽然就塌陷了下去。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角滑落。

这一次,不是表演。

是我真实的,为她流下的眼泪。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动了动手指,勾住了她的手。

我张开嘴,感觉生命正随着呼吸一点点流逝。

“妈妈......”

我看着她,努力地牵动嘴角。

“抱......抱抱我......”

“这一次......我有点......疼了......”

我的话音刚落,我妈就疯了一样地扑过来,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她的怀抱,不再是我记忆中冰冷僵硬的样子。

是温暖的,颤抖的,带着泪水的咸湿。

“哎......妈妈在......妈妈抱着你......”

“诺诺不怕,妈妈在......就不疼了......不疼了......”

她在我耳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像是在哄一个初生的婴儿。

我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熟悉的心跳声。

感觉那股撕扯了我很久的疲惫感,终于潮水般退去。

我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她温暖的子宫里,安详,而平静。

耳边,心脏监控仪随着那刺耳的“滴——”声,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永恒的直线。

它平静的宣告了我这场长达二十年的,疼痛表演终于落幕。

9

世界归于黑暗与寂静,可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的灵魂变得很轻,像一粒尘埃,飘浮在病房冰冷的空气里。

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只能看到当下的情形。

我看见我妈,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维持着紧紧拥抱我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仿佛我的死亡也带走了她眼中所有的光。

护士和医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试图将我们分开。“沈女士,请节哀......我们需要......”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我妈就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

她将我的身体抱得更紧,用一种濒死的力气,抵抗着所有人的靠近。“别碰她!”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疯狂,“她睡着了......她只是睡着了......她说她有点疼,我在哄她......”

弟弟通红着双眼,走上前,颤抖着去拉她的手臂:“妈,你放手吧......姐姐已经走了。”

“滚开!”她猛地回头,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恨意,让沈阳都吓得后退了一步,“都是你!都是你们!如果不是为了你的留学申请,我不会骂她!她就不会死!”

她开始胡乱地攻击,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抓住任何可以推卸责任的浮木。

可最终,当我的身体在她怀中变得越来越冰冷,僵硬得再也不像一个活人时,她所有的疯狂都化作了死寂。

她不再挣扎,任由医生将我盖上白布,推了出去。

她只是跪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移动的推车,直到它消失在门后。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还残留着我最后体温的怀抱,开始了剧烈的抽搐。

我的葬礼办得风光而体面。

我妈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

她冷静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对每一个人的安慰都点头致谢。

她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情绪稳定的女强人沈慧。

只有我飘在半空中,才能看见,她藏在黑色手套下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血肉模糊。

葬礼结束后,她把自己锁进了我的房间。

那是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房间。

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她疯狂地买来了各种东西,试图将它填满。

崭新的公主床,漂亮的蕾丝窗帘,一整墙的毛绒玩具。

一切都簇新得像一个虚假的舞台布景。

她像一个幽灵,一遍遍地抚摸着这些东西。最后,她在一个床头柜的夹层里,找到了我藏起来的、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一本小小的日记。

10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没有春心萌动的少女心事,也没有抱怨,

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像密码一样的记录。【9月3日,晴。切菜切到手,流血。表演:大叫,哭泣3秒。奖励:创可贴一张。】

【10月15日,雨。淋雨成功。表演:发烧,头晕。奖励:姜汤一碗,额头触碰一次。】

【12月1日,阴。用圆规划伤手臂。表演:哭泣1分钟。惩罚:被关禁闭。原因:弟弟告状,演技被识破。总结:需要提升。】

......

【高考前,崴脚。表演:失败。原因:被高跟鞋踩踏时,未做出疼痛反应。总结:内部疼痛无法模仿,此路不通。】

日记很薄,记录到我上大学就停止了。

每一页,都是我对自己拙劣演技的复盘和总结。

冷静,客观,不带一丝感情。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起初是无声的流泪,到后来,是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

她将那本薄薄的日记紧紧地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原来,我用谎言乞求了二十年的母爱。

而她,却用冷漠和审视,给我每一次的乞求,都打上了不及格的分数。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感受到我曾经受过的所有伤害。

每个星期一的早上,她的手臂会传来被开水灼烧的剧痛,皮肤上甚至会浮现出真实的水泡。

每个星期三的下午,她的脚底会传来被铁钉贯穿的锐痛,让她无法站立。

每个月的十五号,她的后背会传来被重物碾压的酸痛,让她彻夜难眠。

最折磨她的,是每天深夜,她的腹部都会传来内脏被啃噬的剧痛。

那种痛,让她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衫,一次又一次地昏死过去。

她去看了医生,吃了药,都无济于事。

医生说,这是她的身体,在替她那颗悔恨的心,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

沈阳曾哭着劝她:“妈,姐姐已经走了,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她却只是抚摸着自己剧痛的手臂,脸上露出一个悲戚而诡异的微笑。

“不,你姐姐没走。”

“她终于肯告诉我,她哪里疼了。”

“你看,我现在......能感觉到她了。”

她余生的每一天,都活在这迟来的感同身受里。

这永恒的痛苦,是她对我永恒的思念。

也是一场,永远不会被宽恕的,无尽的惩罚。

我感觉到有一束光吸引着我,它告诉我,下辈子会有人好好爱我。

我看了妈妈最后一眼,之后,随着光彻底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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