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同队的女知青们孤立了。
她们蹲在田埂上扎堆议论我,说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他们,故意显摆自己有学问,让她们在大家面前丢脸。
分口粮时,她们故意把掺着沙土的粗粮塞给我。
派农活时,最累的割麦和挑粪总落在我头上。
夜里我就着油灯看书,她们又故意大声说笑,还把煤油灯拿走,让我不得不跑到外面借着月色看书。
在她们的造谣下,村里人都对我指指点点,我几次累到晕厥都没有人愿意帮我。
我死心了,直接告诉她们。
“从明天起,我不逼着大家和我一起学习了,上工一天都挺累了,大家都安心歇着吧!”
我这话说完,知青们急了。
几个知青红着眼苦苦哀求我,求我别放弃她们,带着大家一起复习。
......
田埂上镰刀割麦的“沙沙”声正密,我嘴里小声背着书。
周红梅突然把镰刀往泥里一插,直起身指着我喊:“叶晓兰,你还要脸不?”
周围割麦的知青和社员全停了手,几十道目光“唰”地聚到我身上。
王秀芳和李桂兰也放下农具,快步凑到周红梅身边,眼神里又怨又怒。
“你说公社招老师,让我们跟着你读书,不过是拿我们当垫脚石,自己想躲农活!”
周红梅嗓门越喊越响,唾沫星子飘到我脸上,“咱们一个队,你每天叽里咕噜的背书,活干不了多少,工分都靠我们出力,你吃的却一点也不少!”
“每天收工后你还拉着我们熬到半夜,盯着书本眼睛都快瞎了,是,你比我们学习好的,到时候公社老师你考上了,又轻松公分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看不出你的的坏心眼?”
李桂兰跟着冷笑,手叉在腰上:“我们掏心窝子信你,把你当好人,你倒好,把我们当傻子耍!”
“叶晓兰,这书我们不学了,你也别想蹭我们工分!你自己考老师去吧!”王秀芳攥着拳头,语气里满是火气。
我握着镰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心脏像被一双大手捏着,疼得我喘不上气。
一个月前,我哥从京城寄来挂号信,只偷偷告诉我一个消息:要恢复高考了。
我不敢往外说,怕传出去惹麻烦,才编了“公社招老师,考上不用下地,工分还多”的借口,想带着大家一起复习。
等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来,肯定无数知青要报名的,到时候再复习来不及了。
我想着提前一段时间带着她们一起看书,把高考的底子打牢了,哪怕考上个中专,这辈子也算是有个好前途了。
我以为这是帮大家的好事,以为她们会念着我的好,可现在她们当众这么一闹,我成了众人眼里为躲农活耍心机的恶人。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来,有人小声说我看着老实,心思倒不少。
有人说我就是想偷懒,还找这么个借口。
我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
高考的事不能对外说,我半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算了。
我慢慢放下镰刀,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周红梅他们平声说:“既然大家觉得累,从明天起,晚上的课就停了,都好好歇着。”
周红梅愣了一下,随即撇着嘴冷哼:“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叶晓兰,你也太自私了!”
“就是,搞得好像是我们没上进心,显得你了!”李桂兰帮腔,周围的议论声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再说话,弯腰捡起散落的麦穗,默默走到另一块麦田。
正午的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可心里却如坠冰窟。
每天晚上,我都特意给她们复习我熬夜按高考考点整理的笔记,耐心给她们从头梳理知识点。
可到头来换来的只有一句不要脸。
那天晚上,知青灶房里格外热闹,周红梅她们煮了一大锅细粮。
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有的人应该要点脸,自己上工的时候一心二用,就别吃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粮食!”
“就是,瞧不起咱们,一心想往上爬,结果还不是靠咱们赚工分养活!”
“终于不用做那些数学题了,还不如多割两捆麦挣工分实在!”
“红梅,还是你聪明,早看出她是想躲农活!”
“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被蒙到什么时候!”
我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把那些刺耳的笑声死死挡在外面。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揣着课本去了后山山坡,背着高考的知识点。
时间过得很快,我每天白天下地上工,晚上点灯熬油的学习,还要被她们克扣口粮,整个人饿瘦了一大圈。
两个月过去,她们再也没提过学习的事,我却成了几个大队远近闻名的“书呆子”,有人见了我就嘀咕:“又躲去看书了,懒病又犯了。”
队长也找我谈话,坐在土坯凳上,抽着旱烟劝:“晓兰啊,知青就得跟大家合群,好好下地干活才是正理,别总心高气傲的,你说你学那些也用不上,还让人说闲话。”
我站在村口里,看着窗外翻着绿浪的麦田,什么也没说。
高考的真相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在大家眼里,我现在不过是个想逃避干活的“懒汉”。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最让我难受的,是知青赵卫东的眼神。
他之前总跟着我一起看书,还帮我抄过笔记。
那天我抱着书本去河边挑水,迎面撞上他,水桶晃了晃,水洒在裤脚上。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书,眉头慢慢皱起:“叶晓兰。”
我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手指攥紧了书脊。
“我听说了田埂上的事。”
他盯着我,声音沉了沉,“为了考公社老师躲农活,拿大家当幌子,你不觉得亏心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样的,想告诉他恢复高考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敢说,怕给我哥惹麻烦,也怕没人信。
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失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想轻松点没错,但不能用这种法子。”
说完,他便绕开我,挑着水桶走了,木扁担压在肩上,发出“咯吱”的响,像敲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怀里的书本“哗啦”一声散在地上,里面夹着的高考复习提纲露了出来,风卷着纸页,落在泥水里。
回到知青点时,里面空无一人。
炕头摆着块绣了花的红布,是李桂兰刚收到的彩礼,周红梅她们围着红布,叽叽喳喳地庆祝:“桂兰要嫁村长儿子啦!以后再也不用下地遭罪,等着享清福就行!”
后来我才听说,她们背地里嘲笑我,说我是大傻子。
说我一心想往高处爬,可惜没有桂兰有手段。
我默默蹲下身,把地上的书本捡起来,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点,坐在油灯下继续啃那些高考知识点。
手指因为翻书太多,磨出了细细的茧子,眼睛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强忍着不适,告诉自己:快了,等高考消息正式公布,她们总会明白的。
深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是李桂兰回来了,她和村长儿子约会回来,身上还带着饭香。
她走到我的桌前,看着摊开的书本,忽然嗤笑:“哟,还在看啊?真是死心眼,非要死磕那个公社老师名额躲农活。”
她的声音很大,吵醒了周红梅和王秀芳。
周红梅揉着眼睛坐起来:“桂兰,你回来了?”
“嗯。”李桂兰拉开椅子坐下,眼神轻蔑地扫过我的书本,“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王秀芳也凑了过来,打了个哈欠,阴阳怪气地说:“人家这叫执着,为了考老师躲农活,什么苦吃不了?”
“啧啧,看着都累,不如跟我学,嫁个好人家。”李桂兰补充道。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我多想告诉她们,我是想带大家抓住恢复高考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我不敢说,只能把话咽在心里,堵得发慌。
“你们说够了没有?”我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
周红梅挑了挑眉,嘴角勾着冷笑:“怎么,戳到你痛处了?怕考不上老师,还得下地干活?”
“叶晓兰,别怪我们说话难听,”李桂兰摆出语重心长的样子,“我们也是为你好,别再做无用功了,好好干活挣工分才是正经事。”
“就是,”王秀芳附和,“你那个公社招老师,连个文件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你编出来骗我们的?”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点血腥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们不知道,我编考老师的借口,是想带她们抓住最好的机会。
她们更不知道,现在辛苦读书,能让她们彻底摆脱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可我不敢说,只能把秘密藏在密密麻麻的笔记里。
算了,尊重他人命运。
昏黄的油灯下,周红梅瞥了我一眼,不屑地“嗤”了一声。
“装什么用功。”距离我编的公社招老师日子越来越近,高考的事还藏在心里没敢说。
我几乎天不亮就去山坡背书,晚上就着油灯啃课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高强度的复习和地里沉重的农活让我浑身发虚,好几次都差点在田埂上栽倒。
这天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知青宿舍,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还混杂着纸张燃烧的气息。
我的炕桌上一片狼藉。
那本被我辛辛苦苦整理的高考复习大纲被撕成碎片,大半都烧黑了,边角还冒着青烟。
旁边的笔记本也被撕得七零八落,纸页上沾着火星。
地上,是我哥从县城捎来的习题册,此刻正散落着,好几页都被烧得卷了边。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发抖,手脚瞬间冰凉。
那是我唯一的复习资料。
周红梅她们三人坐在各自的炕沿上,看到我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染上快意。
“那个......晓兰......”李桂兰先开了口,眼神躲躲闪闪,“前几天下雨把柴泡了,点不着火,又着急做饭,就从你那借了几张废纸......”
“几张废纸?”我冲到灶火前,想去捡那烧剩的大纲碎片,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烫得我猛地缩回手。
一股巨大的恐慌攥住了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周红梅从炕沿上下来,走到我面前,脸上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挑衅:“对,就是我们撕了烧的,怎么了?”
“不就是几本破书吗?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她轻飘飘地说,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堆狼藉,“你知道这是我哥托人跑了三个县城才弄到的吗?这是我......我全部的希望!”
“几本破书而已?你至于的嘛!”王秀芳凉凉地开口,“还不如好好挣工分,别总琢磨这些不切实际的!”
看着他们无所谓的嘴脸,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伸手想去抢救地上的习题册碎片。
“别碰!”周红梅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本就累得脱了力,被她这么一推,重心不稳,重重地撞向桌角。
“砰”的一声闷响,我的后腰狠狠磕在硬木桌角上,剧痛瞬间让我眼前发黑,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疼得倒抽冷气,蜷缩着滑倒在地。
周红梅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叶晓兰,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凭什么你天天偷偷看书,想躲农活,我们就得替你多卖力?”
“现在书撕了烧了,我看你还怎么装!这辈子都得跟我们一样在地里刨食!”
她的话,和腰间传来的剧痛,让我浑身冰冷。
原来,她们不仅是嫉妒,更是恨我有机会摆脱干农活的机会。
她们不想我学习,又不想我好!
我蜷缩在冰凉的地上,后腰的剧痛让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红梅她们围在一旁,用幸灾乐祸的眼神打量着我。
“看她那样子,真是可怜。”
“自作自受,谁让她总搞特殊。”
“就是,现在书没了,我看她还怎么装用功!”
周红梅蹲下身,拍了拍我痛到发白的脸:“叶晓兰,现在知道错了?可惜晚了!以后在知青点,给我安分点!”
我没有理会她们的叫嚣,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烧焦的灰烬。
唯一的复习资料没了,我哥的心意,我几个月的努力、离开农村的希望......全都白费了。
就在这时,知青大院被猛地推开,村长站在门口喊我:“晓兰!大队有你电话,你哥从京城打来的,说有急事!”
我心里一动,忍着剧痛,挣扎着想去接电话。
周红梅一把拉住我:“装什么装!还想找你哥告状?我告诉你,没用的!书已经烧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农村!”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跟着村长去了大队。
电话那头,我哥的声音又急又亮:“晓兰!好消息!上头正式通知恢复高考了!下个月就报名,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我之前给你的资料够不够用?”
我握着听筒,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之前的委屈和绝望全被这消息冲散了:“哥......资料......资料被人撕了烧了......”
“啥?”我哥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别慌!我这就再给你寄一份,加急送过去,三天就能到!你先稳住,别跟人置气,复习的事最重要!”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转身回知青宿舍时,远远就听见周红梅她们的笑声。
推开门,周红梅看到我,嗤笑一声:“怎么,你哥也帮不了你吧?我告诉你叶晓兰,别白费力气了!”
我没有理她,只是走到炕边,慢慢收拾起地上的碎片,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三个。
周红梅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怎么回事?还不死心?”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刚才我哥说,上头正式通知恢复高考了,下个月就报名。”
“我之前说的公社招老师,是我编的。我不知道到底会不会真的恢复高考前,怕你们失望,但又想带着你们一起复习,抓住这个机会。”
“那堆被你们撕了烧了的,是我特意整理高考复习重点。考上大学,就能彻底离开农村,不用再挣工分,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
她们三个脸色瞬间变了,周红梅嘴唇哆嗦着:“你......你说的是真的?恢复高考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最后一眼:“祝你们,一辈子都能在这里安稳干活。”
说完,我拉开门,走向山坡。
那里还有我偷偷藏起来的半本课本,足够我撑到新资料寄来。
身后传来她们慌乱的叫喊,我却再也没有回头。
第2章
2.
我说完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爆发出李桂兰带着哭腔的尖叫:“恢复高考?怎么会突然就恢复高考了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原来早就知道,故意瞒着我们!”王秀芳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草帽都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回头。
知青大院的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里面的慌乱彻底隔绝。
那一晚,我在山坡的老槐树下坐了半宿,抱着藏在树根下的半本课本,借着月光默背知识点,心里清楚,真正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大队部。
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墙上那张红底黑字的告示格外醒目。
【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报名事宜的通知】
下面还写着“凡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人群里满是激动的议论声。
我刚站定,就看到赵卫东走了过来。他盯着公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复杂,还有几分愧疚:
“晓兰,你早知道......所以之前才一直教我们看书?”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三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是周红梅、李桂兰和王秀芳。
周红梅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通红,冲到我面前就想抓我的手,被我下意识躲开。
“晓兰!叶晓兰!”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公告是真的?高考真的恢复了?你之前说的公社招老师,是为了带我们复习,对不对?”
李桂兰也跟着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不放:“晓兰,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说你装用功,不该误会你想躲农活......”
王秀芳挠着头,满脸懊悔:“是啊晓兰,我们不该撕你的书,还推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我看着他们急切又讨好的样子,想起之前被撕毁的复习大纲、被推倒时的剧痛,还有那些刺耳的嘲讽,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开口:“现在知道错了?”
周红梅连忙点头,眼泪都掉了下来:“知道!知道!我们都知道错了!晓兰,报名虽然能报,但我们根本没复习过,连考点都不知道......你复习了这么久,肯定有经验,你带我们一起学吧!”
“对!你带我们复习!”李桂兰也跟着附和,“以后我们听你的,你让我们背什么我们就背什么,再也不偷懒了!”
王秀芳还想补充,却被赵卫东打断了。
赵卫东看着他们,皱着眉说:“之前你们对晓兰那样,现在知道机会重要了才来求?”
周红梅他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还是不肯放开:“晓兰,我们知道之前做得不对,可这是考大学啊,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带我们一起复习吧!”
就在这时,村长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明白了大概,开口道:“晓兰,你们都是知青,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但帮不帮,得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看了看周红梅他们急切的眼神,又想起自己熬夜整理的笔记,偷偷藏起来的课本,摇了摇头:“当初我教你们背课文,分习题册给你们看的时候,你们说读书没用,不如挣工分。我把复习重点抄给你们的时候,你们说我装清高。”
“现在知道机会来了,才想起求我带你们复习?晚了。”
说完,我接过村长递来的报名表,转身就往登记处走。
身后传来周红梅他们绝望的哭喊:“晓兰!别走!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们以后再也不糊涂了!你带我们复习吧!”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村里的嘈杂声淹没。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他们当初亲手推开的,不仅仅是我的好意,更是自己的未来。
晨光正好,洒在田埂上暖融融的。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麦香的空气都格外清新。
公社里,大队长正拿着高考报名登记表,仔细核对我的信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点头:“晓兰,你这丫头有主意,知道提前准备复习,肯定能考个好成绩。”
“有韧劲,心也细,还想着带知青们一起学,可惜了她们没抓住机会。”
我低下头,轻声说:“是她们自己不愿意。”
“是啊。”大队长叹了口气,“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好好考,考上大学,就能走出这片地了。”
回到知青宿舍,气氛已经冷得像寒冬。
周红梅,李桂兰和王秀芳都坐在炕沿上,双眼红肿,像霜打蔫的庄稼。
看到我进来,她们的身子都僵了一下。
周红梅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从炕沿上滑下来,几步冲到我面前,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晓兰!我错了!”她声音发颤,眼泪直流,“我不该嫉妒你,不该撕你书,不该推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你带我们一起复习吧!我们知道你有资料,也懂考点,你教教我们,哪怕能多记一个知识点也好啊!”
李桂兰和王秀芳也围了过来,满脸懊悔地附和:“晓兰,我们之前是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误会你,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
“是啊,我们保证听你话,你让背什么我们就背什么,再也不偷懒了!”
我看着她们悔不当初的模样,只觉得讽刺。
当初把我资料撕了烧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轻轻挣开周红梅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机会,我早就给过你们。”
“是你们说读书没用,说我装用功,亲手把机会推开的。”
“现在再来求我,晚了。”
我转身走到自己的炕边,开始收拾东西。
村长帮我跟大队长说了,我可以搬到公社旁边的空屋住,那里安静,方便复习。
“晓兰!”周红梅见我态度坚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是一个知青点的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考不上大学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停下收拾的动作,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波澜:“狠心?”
“我晚上牺牲自己时间教你们数学的时候,你们说我想躲农活,说我不要脸,想在大家面前踩着你们出头,这时候怎么不说我狠心?”
“我把哥捎来的习题册分你们看,你们说读那破书没用,这时候怎么不说我狠心?”
“周红梅,到底是我狠心,还是你们当初太糊涂,现在又太贪心?”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村长的儿子脸色难看的找了过来。
我们隔着墙都能听到他的咆哮,他不同意李桂兰考试。
李桂兰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
本以为的好亲事,成了把她困在这的枷锁。
我摇了摇头,拎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看着我的背影,周红梅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们本来就没基础,没了我的辅导,跟裸考没什么区别。
她瘫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桂兰和王秀芳也慌了神,眼圈又红了,却连哭都没力气。
宿舍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门口,赵卫东正在等我。他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看到我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晓兰,对不起。”他把书递过来,“之前我误会你了,不该没弄清情况就对你有看法。这是我之前整理的数学笔记,或许能帮到你复习。”
我接过笔记,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一暖,摇了摇头:
“没关系,都过去了。谢谢你的笔记。”
“我......我能跟你一起复习吗?”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我基础差,但我愿意学,不会打扰你的。”
我笑了笑:“好啊,一起学,还能互相讨论。”
后来的日子,我和赵卫东一起在空屋里复习,遇到不懂的就互相请教,我哥又给我寄过几次资料,他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快,我们之间的话题,从考点到未来,越来越多。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和赵卫东都攥着通知单,手心里全是汗。
我们都考上了,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足够让我们离开农村,回到城里。
我们两个熬出头了。
而周红梅她们两个,不出所料地落榜了。
至于李桂兰,村长儿子从他爸那拿走她的报名表,她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只能无奈的嫁了过去。
没过多久,知青返城政策松动,大批知青收拾行李回了城。
周红梅她们也跟着走了,李桂兰毫不犹豫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然后在一个晚上偷偷跑了。
再后来,我从老家亲戚那里听到了她们的消息。
返城后,城里工作本就不好找,她们没学历没技能,家里又不只一个孩子,日子里过得鸡飞狗跳。
最后只能在小工厂里做临时工,搬零件、踩缝纫机,活儿又累又没保障。
有时候赶上工厂没订单,她们连临时工的活都找不到,只能在家待着,靠家里接济。
亲戚说,有次在菜市场碰到周红梅,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拎着几颗青菜,看到熟人就赶紧低下头,再也没有了当年在知青点的那股骄傲的劲儿。
李桂兰和王秀芳的日子也差不多,一个在街道办的小作坊里钉纽扣,一个在建筑工地帮厨,风里来雨里去,始终没个稳定的着落。
听说她们偶尔聚在一起,还会提起当年的事,每次都后悔得直叹气。
要是当初没有得罪我,而是老老实实要跟着我一起复习,或许现在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有一次,我在县城的百货大楼碰到了李桂兰。
她穿着旧布褂,手里拎着个布包,看到我,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就想往货架后躲。
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不敢抬头看我。
“对不住......”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局促。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我平静地说,“是你自己当初亲手放弃的机会。”
她身子猛地一震,肩膀微微颤抖,眼角慢慢红了,却没敢掉眼泪。
我没再多说,拎着刚买的罐头,从她身边走过。
有些路,走岔了就是一辈子。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补回曾经的错过。
她们用往后的苦日子,为当初的糊涂和狭隘,付出了该有的代价。
而我,大学毕业后,按照分配去了留在了京城的科研所工作。
大学生金贵,这更是多少人羡慕的“铁饭碗”,工作稳定又体面。
我和赵卫东的联系,也从未断过。
他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京城国营机械厂做技术指导,我们虽然在一个城市,却也忙得只能周末见面。
他会提前在研究所门口等我,带我去吃国营饭店我最爱的红烧肉。
我会把科研所里的新资料复印一份给他,帮他解决技术上的难题。
我们成了彼此最靠谱的依靠和陪伴。
工作第二年,我因为在项目里表现突出,被评为了“先进工作者”,还拿到了奖金。
赵卫东也凭借过硬的技术,升了车间主任,我们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那年冬天,市里举办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我作为代表要上台领奖。
会场里暖意融融,聚光灯下,我看到了台下坐着的哥哥和父母,看到了眼神亮闪闪的赵卫东。
也看到了会场门口,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是王秀芳。
她穿着单薄的工装,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冻得通红,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懊悔。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她慌忙低下头,拉了拉衣领,匆匆离开了会场。
后来我从知青点的老邻居那里听说,王秀芳返城后,一直在建筑工地做帮厨,累出了一身病,最后嫁给了一个工人,男方家里给她找个了保洁员的活,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过听说她婆婆挺厉害。
李桂兰则在街道办的小服装厂踩缝纫机,工资少得可怜,还总被老板克扣。
至于周红梅,返城后没找到正经活,先是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后来又去小饭馆洗碗,听说嫁了个同样没稳定工作的男人,家里连台电视机都买不起,再也没了当年在知青点的傲气。
曾经同住一屋檐下的几个知青,最终走在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路上。
表彰大会结束后,赵卫东捧着一个崭新的饭盒走向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油汪汪的红烧肉。
“恭喜你,晓兰。”
“也恭喜你,马上要升主任了。”
我笑着接过饭盒,闻着香喷喷的味道,心里暖暖的。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在想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看向远处亮着灯的科研所大楼。“没什么,只是在想,当初幸好没放弃读书,不然哪能有今天。”
“是啊。”他牵起我的手,紧紧握住,“幸好,我们都选对了路。”
我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是啊,幸好。
幸好我没被当初的恶意打垮,幸好抓住了高考的机会,才换来今天的安稳和体面。
我终于走出了那片黄土地,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那些曾经误解过我、伤害过我的人,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故事,早就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们,不配出现在我往后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