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实习带回的中秋月饼盒里,
藏着半截人类手指。
我颤抖着报了警,
却在警察赶到前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您女儿在三个月前就因实验室事故去世了。”
可昨晚她还坐在餐桌前,笑着给我切月饼。
1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演得什么根本没看进去,而是一直留意门外的动静。
钥匙串哗啦一响,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咔嗒声。
我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
心口那点空落落瞬间被填满了。
“妈!我回来啦!”
女儿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像是小跑着上楼的。
她踢掉脚上的帆布鞋,也没好好摆,就那么东一只西一只,
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生物科技公司Logo的硬纸袋,
砰一声放在玄关的矮柜上,震得上面一个花瓶晃了晃。
“说了多少次,鞋要放好。”
我走过去,嗔怪道,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伸手想去接女儿肩上的背包,被她一侧身躲开了。
“不重不重,妈,你别瞎忙。”
女儿换好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脖子上的薄围巾。
“今天发中秋福利,月饼!看着包装挺高级的,我就赶紧拿回来了。”
她语速有点快,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看向我,亮晶晶的,但那光底下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像是我的错觉。
我没太在意,孩子累了,实习嘛,都这样。
我的注意力被那盒月饼吸引了。
“又发月饼,年年这些东西,吃都吃腻了。”
嘴上抱怨,我还是跟着女儿走到客厅。
女儿已经把月饼盒从纸袋里拿了出来。
铁盒边角镶着金边,正面是嫦娥奔月图案,确实精致。
她抱着盒子,走到餐桌前放下。
“妈,你尝尝这个嘛,听说里面馅料不一样。”
她说着,伸手就去解捆着盒子的绸带,手指有点不易察觉的抖。
“急什么,饭好了,先吃饭。”
我转身想要去厨房先盛饭。
“就看看嘛!”
女儿声音拔高了一点,不由分说地掀开盒盖。
里面是八个独立包装的月饼,整齐排列。
印着莲蓉、蛋黄、五仁之类。
没什么特别。
我看了一眼,“哦,就这些啊。”
转身又要走。
“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女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点哑。
她伸手进去,
拿起一个月饼,月饼下面垫的油纸,
被女儿的动作带起了一角。
我揉了揉眼睛,
时间好像顿了一下。
油纸下面,
是一团看起来有点像肉干的东西。
暗红色,发黑,
带着被强行撕裂的痕迹。
那东西的末端,连着一片颜色发青的指甲,
半截手指。
人类的手指。
2
餐桌上方暖黄色的灯光此刻无比冰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是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向女儿,
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眼神死死盯着那截手指,
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小桐?”
心跳声震耳欲聋。
女儿猛地回过神,视线从月饼盒上移开,
“妈,”
她声音又轻又飘,
我顾不上女儿叫我是为了什么,
踉跄着扑到茶几旁,抓起手机,好几次才划开屏幕。
“喂?110吗?我家月饼里有人的手指!”
报完地址,挂断电话,
我浑身脱力地滑坐到地上,
大口喘着气。
女儿还站在餐桌边,一动不动,
没有一丝生气。
“小桐,你别怕,妈妈在呢。”
我以为她吓坏了,这么说着也安慰自己,
“警察马上来了,没事的。”
女儿缓缓转过头,眼神复杂得让我有些心惊。
“没事吧小桐,小桐?”
她慢慢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
但又蜷缩着收了回去。
“妈,”
她声音很轻,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沉默中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耳朵捕捉着楼下的任何一丝声响。
警笛声却始终没有如我所愿一般响起,
突然,
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时候会是谁,
我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林桐女士的家属,赵欢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性声音。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这里是市中心医院医务科。关于您女儿林桐三个月前在我院去世的后事处理及相关赔偿事宜,我们还需要您补充一些材料,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三个月前,
去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实验室感染、急性器官衰竭、善后事宜,
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餐桌旁。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盒打开的月饼,和里面那截静静躺着的手指。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女儿,
不见了。
3
沙发上,放着林薇刚才进门时脱下的薄外套,椅背上搭着她的围巾,
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电话里,医院冰冷的声音还在隐约传出,
“喂?陈女士?您在听吗?”
我的视线一点点扫过空荡荡的餐桌旁,
扫过那盒月饼,
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还在不停地询问,
我猛地挂断,
不对。
哪里都不对。
我扶着茶几边缘,慢慢站起来,
屋子里还残留着她带回来的气息,
可人呢?
“小桐?”
我轻声叫,
没有人回答。
我走到餐桌旁,停住。
那半截手指依旧静静地躺在月饼盒里。
我猛地转身,冲进她的卧室。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我早上收拾好的样子。
书桌上,她最喜欢的那个宇航员摆件微微歪着,
旁边摊开着一本医学相关的书,页角卷曲。
一切都和她昨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我拉开衣柜,她的衣服一件不少,挂得密密麻麻。
手指拂过一件件衬衫、连衣裙,触感真实。
那件鹅黄色的毛衣,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的房间?
我回到客厅,
拿起沙发上的薄外套。
布料柔软,带着体温似的。
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腐烂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一抽。
是错觉吗?
我走到玄关,
拿起她刚才放在矮柜上的那个印着生物科技公司Logo的硬纸袋。
袋子很普通,里面空空如也。
我翻来覆去地看,只在底部摸到一点细微的、粉末状的残留。
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怪味直冲脑门。
这味道让我头晕目眩。
昨晚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盒月饼,她是怎么拿到的?
公司发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盒?
为什么底下会藏着断指?
我的视线又落回那半截手指上。
胃里一阵翻搅。
它不是随意丢弃的。
它被小心地藏在油纸下面,
是谁放的?
小桐她知道吗?
想到小桐,我浑身一个激灵,
如果医院说得是真的。
如果小桐真的在三个月前就去世了,
那昨晚坐在我对面,是什么?
那个拎着月饼盒回家,踢掉鞋子,叫我妈的,又是什么?
我抱紧怀里的外套,
屋子里静得可怕。
警察还没来。
他们还会来吗?
或者,他们来了,又能查到什么?
我慢慢走到餐桌前,离那盒子更近。
那半截手指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或者撕裂。
我看着它。
它也沉默地回望着我。
门外,终于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可我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我该去开门。
告诉他们什么?
说我的女儿,一个可能已经死了三个月的人,
昨晚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截手指?
警笛声在楼下戛然而止。
我听见踏上楼梯的脚步声。
我站着没动,目光死死锁在那半截手指上。
它躺在那儿,像一个血淋淋的问号,
而答案,不知道是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4
我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挪动脚步。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之前急促了些。
“有人吗?我们是派出所的!”
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带着公事公办的穿透力。
怀里的外套滑落在地,我没去捡。
眼睛还钉在那月饼盒上,它仿佛吸走了我全部的力气和思考能力。
告诉他们?
怎么说?
说我的女儿带回了这个?
他们会信吗?
还是会把我当成疯子?
“妈?”
一个极轻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颤,猛地扭头。
空无一人。
只有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是幻听吗?
“里面情况怎么样?请开门!”
门外的警察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脚步。
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停顿了一秒。
透过猫眼,能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模糊身影。
拧动门锁。
门开了。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门口站着两名警察,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个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又看向我身后。
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严肃。
“是您报的警?说月饼里有手指?”
年长的警察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
“您脸色很不好,没事吧?”
他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稍微拉回现实。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只能侧开身,让出通道,手指颤抖地指向餐桌。
年轻警察率先走了进来,年长的紧随其后,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快速扫过,掠过地上的外套,掠过空荡的沙发,
最后,定格在餐桌的月饼盒上。
他脚步顿住,
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变得凝重。
年轻警察也看到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个?”
年长的警察声音沉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熟练地戴上,
一步步走近餐桌。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发冷,
看着他的背影。
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那截手指,没有用手去碰。
然后,他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第2章
5
“赵女士,您能详细说说情况吗?这盒月饼是哪里来的?”
“是我女儿带回来的。”
我的声音嘶哑,
“她实习的公司发的。”
“您女儿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我的心口。
我该怎么回答?
“她。”
我艰难地吞咽着,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卧室那扇虚掩的门,
“她可能在房间里。”
年长的警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对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
年轻警察会意,点点头,放轻脚步,朝卧室走去。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进去了。
他会看到什么?
一个空房间?
还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年轻警察停在卧室门口,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年轻警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到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看向我们。
“里面没人。”
没人。
这两个字像判决书,砸在我头上。
年长的警察眉头皱得更紧,他重新看向我,
眼神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赵女士,您确定您女儿在家?我们接到报警就赶过来了,时间不长,她如果出门,我们应该能碰上。”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怎么解释?
说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不知道,”
我无力地摇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刚才还在餐桌旁边,然后就不见了”
我的语无伦次显然加重了他们的怀疑。
年长的警察不再看我,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语气低沉,
“对,现场确认有疑似人体组织,需要法医和技术队支援,另外,报案人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需要核实其家庭成员情况。”
他提到精神状况不稳定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我靠在门框上,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不信我。
他们觉得我疯了。
年轻警察开始在客厅里小心地勘查,
他看到了玄关那双乱放的帆布鞋,看到了椅背上的围巾,
但他看它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证物。
年长的警察打完电话,走向我,
语气尽量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赵女士,为了厘清情况,可能需要您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另外,关于您女儿林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之前的陌生号码,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我瞳孔骤缩,
宝贝女儿。
6
手机屏幕上,宝贝女儿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
年长警察正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的目光锐利地钉在我的手机上,又抬起,与我对视。
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年轻警察也停下了勘查的动作,看了过来。
“是她......”
我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手机。
“接。”
年长警察声音低沉,带着命令式的冷静,
“开免提。”
我手指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次才接通,
“妈?”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电流杂音,
但确确实实是林桐的声音。
和刚才叫我时一样。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小桐,”
我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
“你在哪儿?”
“我?”
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我在公司啊,刚忙完一个数据。怎么了妈?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在公司?刚忙完?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两个警察。
年长警察眉头紧锁,年轻警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家里来了警察,”
我语无伦次,
“月饼,对,那盒月饼!”
“月饼?”
林桐的声音透出疑惑,
“哦,你说我带回去那盒啊?怎么了?不好吃吗?我特意挑的呢!”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紧张,
“妈,是不是月饼有什么问题?我听说那家公司前段时间好像出过食品安全方面的传闻,但我没太在意,你没事吧?你没吃吧?”
她在关心我。
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真实。
可那盒月饼就摆在桌上,里面的东西触目惊心。
医院的通知言犹在耳。
她拿起月饼时那细微的颤抖和苍白的脸色,
巨大的恐惧感几乎要将我撕裂。
年长警察对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冷静,继续问。
“小桐,”
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什么时候回公司的?”
林桐似乎愣了一下,“刚刚啊,公司临时通知有事,我不还和你说了吗?妈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警察为什么去家里?”
她的回答天衣无缝。
可是医院的通知,和那截手指的存在,让我无法相信她。
“你......”
我张了张嘴,看着桌上那截手指,
一个问题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这截手指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谁?
但年长警察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我。
他无声地对我摇了摇头。
不能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林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担忧,
“妈?你说话啊?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警察还在吗?我能跟他们说句话吗?”
年长警察沉吟了一秒,对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民警。”
年长警察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请问你是林桐本人吗?”
7
“是我,警察叔叔。”
林桐的声音立刻回应,
“我妈她没事吧?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们接到你母亲报警,称在家中月饼盒内发现了可疑物品。”
年长警察措辞谨慎,
“需要向你核实一些情况。你确定这盒月饼是你带回家的?”
“是的,是我带回去的。公司发的福利。”
“你带回家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啊。包装好好的,我直接就拿回家了。”
林桐的语气充满了困惑,
“到底是什么可疑物品啊?严重吗?”
年长警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问,
“你回到家之后,一直和你母亲在一起吗?”
“刚才是在一起的,刚才打完电话我出门上班,之后就没见过了。警察叔叔,这到底?”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年长警察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可能后续还需要向你了解情况。另外,请你现在立刻到你所在公司的辖区派出所报到,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马上过去。”
林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客厅里一片死寂。
年轻警察看着我,又看看年长警察,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混乱。
年长警察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
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个已经去世三个月的人,不仅昨晚回家了,
刚刚还打来了电话,声音清晰,逻辑正常,对答如流。
而报案的母亲,虽然情绪激动,
但家里的生活痕迹,玄关的鞋,椅背的围巾,卧室里的一切,
都指向女儿近期确实在此生活。
可医院的信誓旦旦,
还有桌上那截无法忽视的、属于人类的手指。
年长警察看向我,眼神复杂,
之前的怀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困惑。
“赵女士,”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您女儿她,平时身体怎么样?”
我看着他,浑身冰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医院的通知,会不会是搞错了?
他在想,电话那头的,也许真的是活生生的林桐。
可如果她是活生生的林桐。
那医院为什么咬定她死了三个月?
那这截手指,又是谁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技术队的警车,应该快到了。
而我的女儿,那个在电话里声音鲜活的林桐,
正在前往派出所的路上。
8
技术队的人来了,穿着制服,沉默而高效。
他们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半截手指,放入透明的证物袋。
闪光灯在月饼盒上不停闪烁,记录着细节。
年长的警察,姓王,让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但我端在手里,只觉得刺骨的冰。
“赵女士,”
王警官的声音低沉,
“市中心医院那边,我们核实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们的记录显示,林桐确实在三个月前被送到了医院,诊断为实验室未知病原体感染,导致多器官急性衰竭,抢救无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
“他们的记录也存在疑点。遗体交接流程不清晰,当时情况混乱,他们无法百分百确认后续火化的就是林桐本人。而且,负责的医生在事故后不久就离职了,联系不上。”
“所以小桐可能还活着?”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王警官的目光锐利,
“但现在的关键是这截手指,还有那个能打电话的林桐。”
我的心沉了下去。
技术队的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低声对王警官说,
“头儿,初步看,断指截面有奇怪的腐蚀痕迹,不像是利器造成的。而且,月饼盒底部,还有那个纸袋里,都检测到微量的不明生物活性残留,需要送回实验室进一步分析。”
不明生物活性残留?
王警官点点头,转向我,
“赵女士,您女儿实习的生物科技公司,我们查过,背景很深,主要研究方向是极端环境微生物和生物组织再生。”
生物组织再生?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疯狂滋生,
“王警官!”
年轻警察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脸色异常难看,
“辖区派出所来消息,林桐她到了。”
“她人呢?”
王警官立刻问。
“她进了派出所,但是在做完登记,等待问话的时候,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就不见了。”
年轻警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监控显示她进去了,再没出来。里面没有其他出口。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警官和年轻警察的话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生物组织再生。
人间蒸发。
这些词语盘旋着,
与那截断指、医院冰冷的通知、女儿电话里鲜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织成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妈。”
一个极轻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电话里,也不是从卧室。
它好像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急切。
我猛地捂住耳朵,但这声音无孔不入。
“小桐?”
我无声地在心里呐喊,
“是你吗?你到底在哪里?告诉妈妈!”
没有回答。
只有一种强烈的、被牵引的感觉。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那个已经被封存的月饼盒,
还有旁边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纸袋。
活性残留。
“王警官,”
我抬起头,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沙哑,
“那个纸袋,还有公司恐怕有些问题。”
王警官眼神一凛。
9
技术队的检测结果在紧张的气氛中很快出来了。
那截手指的DNA与数据库中任何失踪人员都不匹配,
但奇怪的是,其细胞活性远超正常死亡组织,
甚至显示出某种微弱的再生迹象。
而纸袋和月饼盒底部的活性残留,
经过分析,与公司一项高度机密的项目有关,
非法利用特殊微生物,
进行跨物种基因编辑与组织强制再生。
女儿实习的部门,正是项目外围数据记录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家光鲜亮丽的生物科技公司。
大规模的搜查和逮捕行动开始了。
在公司核心实验室的深处,
警方发现了骇人听闻的景象。
巨大的培养槽里,漂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碎片,
有些甚至隐约呈现出人形。
实验记录显示,他们利用从极端环境中提取的、具有强大修复和重组能力的未知微生物,
进行着禁忌的人体实验。
三个月前,实验室发生了严重的泄漏和污染事故,
林桐和另一名实习生不幸感染。
那名实习生当场死亡,而林桐也感染严重,
公司的首席科学家,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老板,
在审讯中面色灰白地交代,
林桐感染后,身体组织发生了不可控的异变,
他们在试图稳定她的过程中,
导致了她的彻底崩溃和分解。
为了掩盖真相,
他们买通医院,制造了死亡的假象。
而那截手指,
是属于另一名在早期实验中处理掉的受害者的,
不知为何被混入了准备销毁的物料中,
阴差阳错地又被封装进了中秋礼盒。
或许,是某个尚存良知的研究员,无声地控诉。
至于那个回家的和打电话的女儿,
王警官告诉我,公司在林桐感染初期,
曾尝试用那种微生物和她的基因样本,结合先进的神经系统方面的技术,
试图保存她的意识,
创造了一种介于生命与信息流之间的、不稳定的存在。
这个存在或许残留着林桐的部分记忆和情感,
依靠着公司内部特定的能量场或信号中转维持着某种活动。
它本能地回到家,本能地想要靠近我,
甚至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而那通电话,或许是这个残存意识在信号彻底消散前,
最后一次的出现。
公司倒了,老板和主要研究人员锒铛入狱。
新闻铺天盖地,引发轩然大波。
一切都结束了。
可我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10
深秋的风已经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我独自一人,站在林桐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她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和往常一模一样。
我缓缓蹲下身,将怀里抱着的一盒月饼,轻轻放在墓前。
不是那盒公司的月饼,
而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老街口那家老字号卖的,
最简单的豆沙馅。
我打开盒子,拿出一个月饼,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桐,”
我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妈妈来看你了。”
“事情都结束了。那些坏人,都得到报应了。”
我掰开月饼,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总是吃得满手都是,还要我帮你擦。”
我拿起半块月饼,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很甜,甜得发腻,甚至有点黏牙。
就像她三岁时,
踮着脚尖把第一口月饼塞进我嘴里时的那种甜。
我细细地咀嚼着,
咽了下去。
喉咙有些堵,眼眶发热,
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已经流干了。
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拂过墓碑上冰冷的照片。
我不知道那个回家的她究竟是什么,
是残存的意识,是不甘的执念,还是微生物和信息流构建的幻影。
但我知道,她爱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用她能用的方式,提醒我,保护我。
我也爱她。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月饼很甜,”
我对着墓碑,笑了笑,
“就像你一样。”
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我静静地坐在墓前,一口一口,吃完了那半块豆沙月饼。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墓碑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微微有些晃眼。
仿佛是她欣慰的笑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