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亮阿姨想上山祈福,爸爸不放心,让体弱多病的妈妈也一起去。
她们出了门,直到天黑,漂亮阿姨回来了,妈妈也没回来。
晚上好黑,我拉住漂亮阿姨的手要妈妈。
“辰辰,妈妈不要你了,以后我做你妈妈好不好?”
我又哭又闹,泪眼朦胧间,看见爸爸回来了。
我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妈妈不见了!”
爸爸不理我。
把我踢到一边,把嘴贴到漂亮阿姨的嘴上。
一会他们两个就进了卧室。
我贴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漂亮阿姨哭泣还有爸爸喘气的声音。
我要去找妈妈。
打开门,我却看见妈妈就在门口站着,还是临出门的那一身裙子。
可是白裙子变成了红裙子,妈妈的头还抱在自己怀里。
妈妈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1
我站在原地,看着妈妈。
妈妈似乎也没预料到我能看到她。
她怀里的头瞪大了眼睛,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间,额头上的鲜血流下来灌进嘴里。
我冲上去想抱住妈妈,可像是淋了冷水一样,穿过了那片水雾。
妈妈见状,呜呜地哭了起来,红色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在地上聚成一个红红的小池塘。
“妈妈、不要哭。”
可是我也哭了起来。
好难过啊,以后不能碰到妈妈了,妈妈也不能再抱着我了!
妈妈的怀抱香香软软的,她今天临出门的时候还想拥抱我,可是我忙着看电视没有去找妈妈。
我越想越哭得伤心,妈妈蹲下身来虚空地摸了摸我的头。
“妈妈,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那颗头抿了抿唇,犹豫道。
“辰辰,阿姨把妈妈推下去了。”
“妈妈好痛啊,痛了好久好久,感觉身体一轻,所有痛苦都飞走了。”
“妈妈想见你,就过来了。”
我点点头,虽然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但只要妈妈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将她带到紧闭的卧室门前。
“妈妈,爸爸和阿姨在里面。”
听见声音的妈妈却脸色一变,从门里穿了进去。
好厉害!妈妈会穿墙了!妈妈是超人!
我高兴得直拍手。
可过了一会,妈妈出来了,在哭。
她哭得好伤心啊,我从来没见到她哭得那么伤心。
妈妈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她很少哭泣,今天却哭了好多次。
她蹲下身来虚抱住我:“辰辰,你喜欢那个阿姨吗?以后妈妈不能照顾你,不如让那个阿姨照顾你?”
我生气了,大吼道:“我不要她!她推你,她是坏人!”
听见我的吼声,门里面传来悉悉率率的声音,过了一会,爸爸打开了门。
身上的衬衫零零散散地披着,脖颈上还有红色的印子。
这个红色一点也没有妈妈身上的红色好看。
看起来好假。
爸爸皱眉怒喝道:“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我找到妈妈了!”
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姨光着脚就跑了过来,身上的布料比爸爸的还少。
我以为爸爸会很高兴,可是他看起来更生气了。
“你妈妈根本就不在这里,你在瞎说什么!”
“是啊、辰辰、你妈妈不要你了呀。”
爸爸闻言,瞪着阿姨,阿姨唯唯诺诺地噤了声。
爸爸拿起手机拨电话,可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他一连打了十几个,眉头越来越紧,终于,他冷哼一声。
换了一个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苏秘书,找找于露在哪。”
“过两日就是阿柔的生日,她即使再不愿意,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出现在宴会上!”
我知道阿柔是谁,这个漂亮阿姨就是阿柔,我听妈妈叫她赵柔柔。
赵柔柔蹲下来,想要抱住我,可我不想让她抱,于是我咬了她一口。
她却好像根本没感觉一样,瞪大了眼睛,惨白着脸问我。
“你知道你妈妈在哪吗?”
2
我点了点头,自豪地往妈妈那一指:“妈妈就在这里!”
妈妈见到赵柔柔,气得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了,可怎么流也流不尽一样。
赵柔柔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看,松了口气。
“辰辰,瞎说什么,吓死我了。”
“我没有胡说啊?妈妈就看着你呐,阿姨。”
赵柔柔闻言,面色大变,哆嗦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爸爸打完电话,走过来,扶起赵柔柔,厉声道:“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来人!”
我被关到了小房子里,来了一个白大褂给我嘴里塞了好多药。
我睡了醒、醒了睡。
后来,妈妈严肃地看着我说:“辰辰,后面有谁问你,你都不能说看得见我,知道吗?”
虽然不明白,可这是妈妈说的话,我照做了。
妈妈说得真对啊,照做的第二天爸爸就来了。
哦,赵柔柔也来了。
爸爸问我:“你能看见妈妈吗?”
我说:“看不见。”
虽然妈妈正站在你的面前流着血泪,但是我看不见。
“很好。”
爸爸点了点头,把我带了出去。
坐在汽车里,爸爸和赵阿姨搂在一起,互相吃嘴,发出啧啧的声响。
妈妈在一旁木着脸,见我在看她,安抚地笑了笑。
这一笑,嘴里面的鲜血溢了出来,我惊呼了一声,害怕弄脏坐垫。
可是坐垫上什么也没有。
爸爸从赵阿姨的脖子上抬起头,不耐烦道:“你又乱叫什么!”
我乖巧地摇了摇头。
像是被我打扰了兴致,爸爸推开赵柔柔,又打起电话来。
“什么叫手机关机了找不到在哪?”
“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挂了电话,爸爸眉头紧锁,赵阿姨见状,轻轻地抚摸着爸爸的胸膛。
“爸爸,妈妈昨天是和赵阿姨一起出的门。”
爸爸闻言,立刻看向赵阿姨。
赵阿姨的额头一下就渗出了冷汗,她尴尬地笑道:“呵呵,是一起出的门,但是于露姐已经回家里了啊。我不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
爸爸又转过头问我:“你说,妈妈昨天回家了吗?”
我点点头,虽然妈妈是红着裙子,抱着头回来的,但她确实是回来了。
妈妈听见我们的对话,哭得更凶了。
“辰辰,都是赵柔柔害的我啊!她都是为了孙利建啊!”
我听不明白,什么叫为了爸爸?
这会在车上,我不能回答妈妈的话,妈妈又低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小会,车里就温度骤降。
赵柔柔搓了搓胳膊,爸爸见状,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轻轻地披到她的身上。
我冻得打了个喷嚏,爸爸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还替阿姨把衣服拢了拢。
妈妈抬起头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消失了。
温度一下就回归了正常。
我吓了一跳,急忙往四处看,找妈妈的身影。
“孙辰,你在找什么!”
3
“找、找、找我的小熊玩偶!”
“那个玩偶在你的卧室里,在车上找什么!”
我不说话了,妈妈现在不见了,小熊玩偶也不在我身边。
我还记得那个小熊玩偶,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抓娃娃机里面抓到的。
我们抓了好久,投了好多好多币,才抓到了一个。
爸爸妈妈很高兴,我抬着头看他们亲吻彼此。
我也很高兴。
可是现在的我不高兴。
我眼眶有点酸酸的、热热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可是爸爸很不喜欢我哭,他总说我一点都不坚强。
我要坚强。
可是我忍不住泪水。
我悄悄地哭,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爸爸果然没有发现,他又揽着赵阿姨吃嘴。
我是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可我知道爸爸背叛了妈妈。
我还知道,背叛的人都要受到惩罚。
到家了,赵阿姨迫不及待地去拆大包小包的礼物。
她拆一个惊叫一声,然后搂着爸爸左亲亲右亲亲。
两个人其乐融融的。
这样好的礼物我从来都没见过。
妈妈陪着爸爸白手起家,可是爸爸从来没有给妈妈送过礼物。
我还记得妈妈很喜欢一条手链,她偷偷把它加进购物车里好多次。
加了删、删了加。
可她从来没下单,总是把评论里的照片看了又看。
现在这条手链被爸爸买了下来,送给了赵阿姨。
我好生气!
她凭什么!
我不想和爸爸说话,跑进了我的房间。
妈妈正坐在我的床上,她的头终于在脖子上了。
见到我,她朝我张开怀抱,手里还握着我的小熊玩偶。
我扑了个空,却大笑道:“妈妈,你安反啦!”
妈妈也笑,她的笑声不再和以前一样是清脆的,如今听起来总是有漏气的声音。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跑下楼去,拿起针线盒,又跑到妈妈面前。
妈妈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坐在一边看她把自己的头和脖子缝到一起。
像以前我们还很穷时一样,看着妈妈缝爸爸衣服上的破洞。
一针一线,从来不嫌繁琐。
妈妈的头再也不会摇摇晃晃了!
我正高兴呢,门就被打开了。
爸爸站在门口,问我。
“你妈妈去哪里了?”
我不想说谎,于是我没有吭声。
爸爸看起来好生气,怒吼道:“你给你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赵柔柔生日宴上她不来,她的哥哥就等死吧!”
我瑟缩了一下,点了点头。
爸爸嘟囔着离开了。
“死女人,就知道玩失踪惹我心烦。”
我看向妈妈,她的嘴角绷得直直的,过了一会,妈妈消失了。
等我要睡觉的时候,妈妈又回来了。
还带着舅舅一起回来了。
舅舅还是穿着那件病服,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瘦成了皮包骨。
舅舅蹲下来抱了抱我,就消散掉了。
“妈妈,舅舅去哪里了?”
“他回到地下了。”
我突然有些害怕。
“妈妈,你也会到地下去吗?”
“我也不知道,辰辰。如果有那一天,你一定要坚强,好吗?”
妈妈的手好冰,可是我觉得好温暖。
第二天,赵柔柔搬进来好多行李。
保姆阿姨他们都喊她太太。
我生气地推开他们:“赵柔柔才不是太太!我妈妈才是太太!”
可是没有人听我说话,大家各忙各的,很快就把赵柔柔安顿好了。
晚上爸爸回来,把赵柔柔的行李箱拍了照片,给妈妈发了过去。
“不回来?不回来就等着让辰辰喊别人妈妈吧。”
4
爸爸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吃饭时总是时不时看一眼。
手机一响就冷笑着去看,可每次打开手机又绷着脸。
我知道妈妈没有给他回消息。
饭吃完了,爸爸更生气了。
他对着手机说话:“于露,你长本事了?你儿子还在这里,你哥哥还在医院,你觉得你能跑得了吗?”
又过了半小时。
他又对手机说话:“我知道你不喜欢赵柔柔,等你回来,我就把她安顿到别处去,保证不让她碍你的眼。”
又过了半个小时。
“于露,我已经让步了,你别太过分!”
我晃晃脑袋,充耳不闻,和妈妈玩积木。
我搭一块,妈妈搭一块。
很快就搭成一个小屋子。
我刚扬起笑容,旁边就伸过来一只脚,踹翻了我辛辛苦苦搭的积木。
爸爸正皱着眉乱走,没有注意到他踢翻了我的积木。
我好生气,那是我和妈妈搭的积木!
我拽了拽他的裤脚,他像是才发现我一样定定地看了一会。
突然把我拽到车上,一脚油门到了医院。
“27床?27床病人昨晚离世了。”
爸爸突然变得好生气,对着电话大吼。
“你干什么吃的!我大舅哥死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电话那头弱弱地传来一声解释:“老板,是您昨晚说有什么事情都不要打扰您的。”
爸爸哑了火,却还是强撑着:“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挂掉电话,他抱着我坐在医院的走廊,看起来好脆弱的样子。
他说:“辰辰,你说妈妈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爸爸好像很难过。
我正想摸摸他的头,安慰他。
可是下一秒,走廊拐角就出现了赵柔柔的身影。
她护着肚子走到爸爸面前,柔声道:“利建,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爸爸瞪大了眼睛,急忙站起来,我一下被他带倒在地上。
爸爸摸着赵柔柔的肚子,又看着她手上的纸,笑得好大声。
我在地上坐着,屁股生疼,妈妈俯身,却穿过了我。
我知道妈妈想像以前一样,把我拉起来,拍拍我身上的灰,笑着刮刮我的鼻尖。
没事,我很坚强,我撑着地板自己站了起来。
爸爸护着赵阿姨一路向前走,我默默地垂着头跟在他们身后。
我以前也是一家三口的一员,现在我的爸爸与别人成了一家三口。
我好像没有家了。
妈妈的手伸向我的手,却怎么也碰不到我。
我仰起头,泪眼朦胧地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没事的,妈妈,我很坚强。
妈妈不坚强,她的血泪流得好多、好急。
第二天是赵柔柔阿姨的生日宴,爸爸前一天晚上给我准备了西装。
虽然穿着有点小了,不太舒服,但这是爸爸给我的礼物。
我很期待明天。
我要穿得帅帅地露面!
可是第二天生日宴上,爸爸没有让我露面。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露面有什么用!”
我被关在屋子里,听着外面宾客不住地恭维。
“孙老板和赵女士真是一对佳人啊!”
“百年好合啊!早生贵子!”
“什么?已经有孩子了?哎呀那更是喜上加喜啊!”
我记得这些话,我翻看爸爸妈妈结婚录像带的时候听到过。
我以前也是贵子呢!
正想着,爸爸打开了门,步履匆匆:“什么?找到于露了?”
“呵,我就知道她舍不得辰辰!”
“把她带过来!”
爸爸说完挂了电话,牵起了我的手。
赵阿姨见了我,面色铁青,却还是笑着抱起我。
爸爸皱眉道:“于露一会儿就来了,放下辰辰。”
“什么!”赵阿姨惊呼一声,手一下松开了,我摔在了地上,脑袋在地板上狠狠磕了一下。
我疼得直哭。
爸爸一把拉起我,责备道:“你干什么!不是你要求的吗!她来了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赵阿姨笑得比哭还难看:“亲爱的,要不、别让她来了吧?”
“为什么!我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我和你的孩子!省得她一天拽得二五八万的,不过是个连孩子都怀不住的废物,死女人!”
门外来了车。四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长长的盒子过来了。
周围人惊呼道:“抬口棺材过来干什么!多晦气!”
第2章
5
爸爸看见那个棺材,牵着我的手一下变得冰凉。
“砰”的一声,棺材落了地。
爸爸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手放在盖板上,却怎么也掀不开。
他红着眼睛:“你们带这个棺材过来干什么!”
苏秘书一鞠躬道:“您的吩咐,将夫人带过来。”
爸爸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尖锐而凄厉:“你说清楚!这里面是谁!”
“是夫人。”
“不可能!!”
爸爸大吼着,却还是脚下一软,跪倒在棺材前,双目通红,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他哆嗦着手,尝试了数次,终于推开了盖板。
棺材里面是妈妈,还有她的头。
周围人群尖叫起来,呕吐声此起彼伏。
我好生气,为什么要对着妈妈呕吐,我妈妈即使这个样子也是最美的妈妈!
爸爸哆嗦着手,呆呆地看着妈妈。
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算命先生不是说你长命百岁的吗?”
“你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可是很快,爸爸又抹了一把脸,厉声道:“于露,别闹了,把脑袋安回去,站起来!”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像什么样子!”
没有回应。
好久好久。
爸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于露、于露......露露......”
“露露、你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他伸出手轻轻地牵起妈妈的手,可是时间过了太久,尸体早已腐败,一碰,肉就往下掉。
见到那洁白的手骨,爸爸终于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秘书将盖板合上,请各位宾客离开,又把爸爸带到医院去。
我坐在病床旁,妈妈沉默地站在一旁,这段时间以来她沉默的越来越多了。
爸爸睁开了眼,却一声不吭。
白大褂们过来捣鼓了一阵,点点头又走掉了。
爸爸长呼一口气,坐起来,将我搂在怀里,我的脖颈湿湿的、热热的。
他哽咽道:“辰辰、你妈妈真的不要我们了。”
“是爸爸的错。是我总嫌弃她事多、矫情、脆弱。”
“可她、为什么会想不开——那该有多痛啊!”
我冷静地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可是爸爸,妈妈不是自己跳的呀。”
爸爸猛地抬起头,手劲大得要把我的胳膊捏碎一样。
“你说什么!”
“妈妈说,是阿姨把她推下去的呀。”
6
听见我说的话,爸爸僵住了。
“妈妈说的?她怎么说的!”
意识到我说漏了嘴,我死死地捂住嘴巴。
“这是她和你一起设的局对不对!那具尸体是你们假冒的对不对!”
“你说啊,你说啊!!”
爸爸的手要把我的胳膊捏碎了,我疼得大叫:“是妈妈的头给我说的!”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了,妈妈都没有回来!”
爸爸一下松开手,双眼猩红:“那你为什么说她回来了!”
不行,我不能违背和妈妈的约定。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多说一个字。
“很好,你是和她串通好的,就为了耍老子玩是吧!”
“滚开!”
爸爸一把推翻我,拔了针头,光着脚就跑出门。
迎面撞上回来的赵柔柔。
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被猛然一撞,里面的鸡汤撒了她一身。
我以为爸爸会像以前一样,拉着她嘘寒问暖,再给她敷上好贵好贵的烫伤膏。
可是他没有,他一把握住赵柔柔的胳膊,厉声道:“于露在哪!你说实话!”
赵阿姨眼泪哗哗地流,咬着嘴唇摇头,就是不说话。
爸爸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抬手给了赵阿姨一个好响亮的耳光,像我过年时候的摔炮一样响亮!
现在赵阿姨像我妈妈一样被爸爸对待了。
“不说是吧?你等着我去警局!”
“不要!不要!利建!”
赵阿姨跪在地上,手死死地拽住爸爸的裤子,爸爸走了两步但是走不动,一气之下,一脚把赵阿姨踹了出去。
赵阿姨惨叫一声,我看到熟悉的血从她的裤子上流出来,没一会儿就聚在了地板上。
这个红色才好看,像妈妈一样红红的。
爸爸的身影顿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又过来一群白大褂,把赵阿姨抬上了床,拉了出去。
我扭头看向妈妈,妈妈眼睛弯弯的,看着我,可身影却越来越虚。
7
我好着急,我想找画笔给妈妈重新画上颜色,可妈妈消散得太快了。
“不要!不要!妈妈!”
妈妈蹲下身,这次她居然能碰到我了,她给了我一个冰凉的拥抱和一个冰凉的吻:“辰辰,要坚强。”
“我爱你。”
妈妈变成光点不见了,我的心好像被撕裂一样,我跪在血泊中央,抬头痛哭。
我像以前看的电视一样,疯狂地朝地上磕头:“把我妈妈还回来,还我妈妈!”
“求你了…”
“求你了!”
我磕了好久,我也不知道向谁在求,或许是满天的神佛,也或许是在向赵阿姨索命。
不知不觉间我晕了过去。
醒过来已经在家里了,几位警察正在盘问大家。
他们问了几句话,点了点头就走了,我也被他们带走了。
警局里,我看见爸爸和赵阿姨都被关在铁门里面。
爸爸的头发一晚上白了好多。
他看见我就开始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这下他也不坚强了。
“辰辰,妈妈真的不在了吗?”
他一提,我就想起来妈妈在我面前散掉了。
我感觉我脑门一热,两股热热的液体就从我的鼻子里流出来了。
我冲过去握住栏杆:“都是你!你背叛了妈妈!”
“你如果不找赵阿姨,妈妈就不会死!”
爸爸只顾着哭,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又窜到赵阿姨面前,死死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推她!!”
“为什么!”
赵阿姨静静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扯得越来越大,几乎是癫狂一般,她疯狂地大笑两声:“谁让她一定要挡我的路!都是她!”
“如果没有她——就连你,也不会出生!畜生!”
“呜呜呜呜可怜孩子、我的孩子…”
她又哭又笑,我恨不得冲进去抓花她虚假的脸。
可是探监时间到了,警察把我带了出去。
我战战兢兢等了好久,我恨不得用刀子捅死赵阿姨,让她偿命,让我妈妈活过来!
可是等待是落空的,山很偏僻,没有监控,杳无人烟。
尸体身上的衣服验了又验,就是找不到赵阿姨的指纹。
他们说证据不足,只能把爸爸和赵阿姨放了。
我以为爸爸知道是赵阿姨推了妈妈,会恨赵阿姨。
可是他没有。
他出狱的第一件事,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牵起赵阿姨的手。
虚伪!妈妈的尸骨还没有火化,他就急着和杀妻凶手卿卿我我!
爸爸和赵阿姨都不见了,我好久没再见到他们。
可是有一天,爸爸一个人回来了。
那天我在浴缸里看见了赵阿姨。
8
她变得好大,好肿,皮肤被撑得薄薄的,里面似乎有好多水。
她一见到我,就挣扎着要掐我的脖子。可是她碰不到我。
“孙辰、你和你爸爸一样——都不得好死!!”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爆开了。
腥臭的水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我的鼻尖似乎一下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只有很微弱的一股幽香。
我并不在意她说的话,即使会实现,那也是我甘之如饴的未来。
我只在意,那天晚上,爸爸说他要离开了,不能带着我。
我以为他要去找妈妈。
也算是吧。
只不过是,他给他自己又找了个新娘。
他举办婚礼的时候,妈妈的墓碑落了灰,我举着比我高的扫帚,艰难地扫去上面的灰,漫山遍野找妈妈最爱的小雏菊,捆成束,放在她的照片下。
他与新娘恩恩爱爱,琴瑟和鸣时候,我在妈妈的墓碑前,以天为被,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他在医院里迎接新生命的时候,我在墓碑前打了野兔,又不会生火,只能生吃。
他有了新的家。
我还留在那个老宅里,和我最爱的小熊玩偶一起。
管家爷爷带着我读书,写字。
我渐渐长大了。
人人都说我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我有一个秘密。
我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像是与世界隔了一层玻璃一样,我无法参与到这个缤纷的世界里。
不过玻璃也是能打碎的。
我为了打碎这块玻璃,杀了好多小动物。
把它们的尸体藏在床底下。
它们死后,一股淡淡的幽香会笼罩整个屋子,像是妈妈的怀抱一样好闻。
可是没有人愿意来我的屋子。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说我的屋子很臭。
香和臭都分不清吗?鼻子不好用的话可以割下来给我用。
我考了大学,读了医,最喜欢的课程就是解剖课。
每一处的骨头都像妈妈的一样森白,每一块的皮肤都像妈妈一样柔软。
我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爸爸来了。
他还带着新的女人和新的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和我丧母时候一样大。
他喊我哥哥,爸爸则拍拍我的肩,喊我好孩子。
那个女人总是拿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难道她看见了我身上带着的手骨吗?
那可是我妈妈的!
妈妈火化那天,我偷偷地从棺材里带走了她的右手。
我翻箱倒柜了好久,才找到那串手链给它戴上。
现在妈妈戴上她最喜欢的手链了。
想妈妈的时候我可以把它放到脸颊上,妈妈就会出现爱惜地摸摸我的脸。
妈妈现在永生了。
我也很喜欢爸爸。
爸爸也应该永生才对。
9
毕业典礼上,有一个小姑娘红着脸往我怀里塞了一封信。
“我,我喜欢你!”
我歪了歪脑袋,摆了摆手。
她哭着跑开了。
我在想,爸爸当时也是这样对妈妈表白的吗?
既然表白了,为什么要变卦呢?
表白可以变卦,结婚可以出轨,吵架可以离婚。
没什么是永恒的,只有永生是永恒的。
永生之后的爱,永远永远,也不会变质。
我想留住我仅剩的爱。
我笑着邀请爸爸一家人明天来老宅里吃饭。
那天晚上我遣散了老宅里所有的人。
管家爷爷实在是太老了,不需要我动手,他自己就能实现永生。
第二天,他们果然如约到了。
“味道真不错啊!”
狼吞虎咽之后,那个小弟弟赖在那个女人的怀里。
“妈妈,我困了。”
趁着他们中了药,昏昏欲睡。
我走到厨房,点燃一根火柴,往窗外一丢,一瞬间烧起一条火龙。
火龙围绕整个老宅,烟雾缭绕,汽油果然很好用。
温度高高的,像是最炽烈的爱。
爸爸,我爱你啊!
我戴着防毒面具,用机关将所有的门窗封死。
“辰辰!你在做什么!”
爸爸无力地躺倒在地,强撑着眼皮。
我举着砍刀,走到爸爸面前。
“爸爸别怕,我来让你实现永生。”
手起刀落,爸爸的左手落了下来。
我换了一把手术刀,一点点地把肉片下来。
“啊啊啊啊我的手!你是个疯子!疯子!和你妈妈一样!”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扔下手和刀,一个箭步上去擒住他的喉咙:“你懂什么…我才是最理智的人!”
“妈妈那么爱你——情愿为你活,为你死!”
“你以为我的哥哥真的是被妈妈流掉的吗?”
话音刚落,爸爸的脸唰地白了。
许久以前,爸爸是盗墓人。以命相拼换死人的宝贝。
一次,他什么也没带回来,还发了烧,昏迷着,断断续续地两周也不见好。
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妈妈走投无路之际,一位道士出了主意。
“他被缠上了。那东西非索走一条命不可。”
妈妈急地跪在地上求道士相救。
换来一句。
“你肚子里的孩子或能一用。只是它尚未成型,还需要加上你的命数。”
妈妈在爸爸床前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孩子剖了出来,刚成型的婴儿,血淋淋地给爸爸喂下。
自己则喝下了那碗黑乎乎的符水。
很快爸爸醒了。
妈妈抹干眼泪,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说哥哥是自己怀胎不稳流掉了。
这一切都被她写进了日记本里。
可笑爸爸从来没探究过原因,也从来不愿意多爱她哪怕一点,日记本里的秘密就此尘封着。
他恨妈妈,恨她体弱多病怀不住孩子。
可是体弱是因为修改了命数,再加上爸爸每次下墓时,妈妈就没日没夜地在佛前长跪不起,祈求他平安。
孩子更是为了他而死!
不过没关系,我是个大度的人。
爸爸不爱我,也不爱妈妈,这是他的自由。
妈妈爱他,所以我也爱他,这就够了。
我们一家人,一定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10
我一边片肉,一边给他讲故事。
火焰声噼啪作响,我的语调浮浮沉沉地回荡在烟雾之中。
听完我的故事,爸爸安静了下来。
“也好,她为我而死,孩子也为我而死。我替她复仇、带着我的家人赴死,到了阴曹地府也不算对不起她。”
“哈哈,你是不知道,赵柔柔死前,还大放厥词,结果一看我要把她摁死在海里,她就急地求饶。”
“露露一定也求过她......”
爸爸的呼吸渐渐平息了,良久,他不动了。
我直起身,带着新鲜的手骨,跨过火焰,滚烫的焰苗舔舐我的皮肤,撩起数串水泡。
疼痛钻心,可我拿着两根手骨,笑得比以往都开心。
大门的铁把手早已被烧得变形,我握上去,皮肤一瞬间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使了点力气把它打开,门前站着爸爸。
哦,是少了一只手的爸爸。
“爸爸,你永生了。”
爸爸看了我一眼,那是我这辈子没曾见过的眼神。
柔和又坚定,仿佛能包容我所有的过错一样。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才是最大的恶人。”
爸爸点了点头,走上前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辰辰,保重。我去找妈妈了。”
身影变为了光点,我从其中穿了过去。
“妈妈一定不想见到你。”
我离开了老宅,身后火光冲天,是否会被人发现尸首已经不重要了。
走走停停,我两边各握着一只手骨,一只已经被摩挲地泛着温润的玉光,另一只则还有血迹和小肉片附着于其上。
走着走着,我好像又变矮了,像小时候一样,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调皮地抬起双腿,在两人中间荡起秋千。
秋千摇啊摇,我像长出了骨翅一样,飞于林间,跨过河流。
最后落在了妈妈的墓碑前。
我不想让爸爸和妈妈见面,可是我又想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所以我决定带着两个手骨,躺在妈妈的旁边。
这样既是一家人,爸爸也只有一个手骨,不至于惹得妈妈不高兴。
我把两个手骨放在墓碑上,举起铁锹挖起旁边的土堆。
我盖得不是很紧,土壤松软,一小会就挖到了头。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棺材。
大约只能装下五六岁儿童。
没关系,我可以蜷缩着进去,这样等我离去,我就能以那个时候的我永生了。
我带着两根手骨,一左一右放在两侧,蜷缩在棺材里,正正好好,仿佛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一样。
喝过药,盖上木板,土壤不必再盖,等老宅的事情大白于天下,我的墓一定会被掀开,不必多此一举了。
疼痛漫上来,我在麻木的疼痛中渐渐丧失意识。
黑暗、无尽的黑暗,前面却突然出现了亮光。
我走过亮光,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妈妈站在亮光里,朝我伸出双臂:“辰辰!”
我扑向她的怀,这一次,我没有再落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