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恨了我十八年。
三岁时,她用开水烫我的手,骂我是“肮脏的东西”。
十三岁,她把我锁在门外淋了一夜暴雨,因为我在家长会上叫了她一声“妈妈”。
十八岁,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我这辈子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去死。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恨我入骨。
我的出生,仿佛就是一个无法饶恕的罪。
可就在我准备如她所愿,从天台一跃而下时。
她为了救一个路边的小孩,被车撞了。
醒来后,她谁都记得,唯独忘了我和怀上我后那段地狱般的十八年。
她拉着我的手,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意。
小心翼翼地问:“宝贝,你爸爸......怎么没来看我们?”
1
在送走小女孩的家属后,我站在医院灯光惨白的走廊里,指尖冰凉。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病人颅内有血块,压迫了记忆神经。她记得所有过去的事,但对最近十八年的记忆,也就是怀上你和之后的所有经历,都出现了断层。
“这是一种选择性遗忘,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在逃避某些巨大的创伤。”
“任何刺激都可能导致她精神崩溃,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家属。
多么讽刺的词。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我在她眼中,连一个物件都不如。
我推开病房的门,她正半靠在床上,茫然地看着窗外。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淬了毒的怨恨,而是一种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的探寻。
“小孽?”她试探着叫我的名字,沈孽。
我浑身一僵。
她从未用这种温柔的语调叫过我。
通常,她连名带姓地吼我,或者干脆用“喂”和“那个东西”来指代我。
我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对我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虚弱却真实的微笑。
“过来,让妈妈看看。”
妈妈。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在她床边站定,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她伸出手,那双曾无数次推开我、殴打我的手,此刻却轻柔地、带着一丝颤抖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很温暖,暖得我眼眶发烫。
“傻孩子,怎么哭了?”她用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是不是吓坏了?医生说我出了车祸,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刚和你爸爸结婚。”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她人生最幸福,也是我出生前的那段时光。
她忘记了。
忘记了她是如何在我三岁时,抓着我的头往墙上撞,直到我额头流血。
忘记了她是如何在我每次考试得了第一名,把奖状递给她时,被她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忘记了所有她施加在我身上的虐待和痛苦。
她只觉得,我是她爱情的结晶。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话,那句让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话。
“宝贝,你爸爸......怎么没来看我们?”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无法呼吸。
爸爸?
这个词是我家最大的禁忌。
我从小就知道,我没有爸爸。
我曾因为好奇问过一次,结果是被她用衣架打得三天没下得了床。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
现在,这个温柔的妈妈,却满怀期待地问我,我的爸爸在哪。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的话像警报一样尖锐地响起:不能刺激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既然她给了我十八年的地狱,那现在,就让我偷一段天堂般的时光,哪怕是假的。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恐和痛苦,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撒下了第一个谎。
“爸爸......出差了。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很快就回来。”
2
我妈信了我的话。
她出院那天,我扶着她走进那个我们的家。
她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眼中满是新奇。
“我们家......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她抚摸着沙发,又看看墙上的挂钟,脸上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她完全不记得,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曾是我噩梦的发生地。
那张沙发,她曾把我按在上面,用皮带抽得我皮开肉绽。
那个挂钟下面,她曾罚我跪了一整夜,只因为我弄脏了地板。
而现在,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问我学校的事,问我喜欢吃什么。
“小孽,妈妈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我怎么感觉你有点怕我?”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僵硬。
我心脏一紧,连忙摇头:“没有,妈。你对我......很好。”
我说出“很好”两个字时,舌尖都泛着苦涩。
为了让这个谎言更真实,我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扮演一个被爱着的女儿。
她给我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当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时,我愣住了。
我有记忆以来,她扔给我的,永远是剩饭,甚至是已经馊掉的。
我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
第一口面条咽下去,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我差点掉下眼泪。
“好吃吗?”她满怀期待地问。
我拼命点头,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妈,特别好吃。”
她开心地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晚上,她走进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小而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书桌。
她皱了皱眉:“小孽,你的房间怎么这么简单?你爸爸也真是的,女儿的房间都不知道好好布置一下。”
说着,她走到床边,帮我拉了拉被子,然后,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宝贝。”
轰的一声,我大脑里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那个吻,像一团火,烙在我的皮肤上,又像一剂毒药,瞬间麻痹了我的神经。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直到她关上门离去。
黑暗中,我抬手抚摸着额头,眼泪无声地决堤。
原来,被妈妈亲吻,是这种感觉。
我贪恋着这份虚假的温暖,同时又被无边的恐惧包裹。
我需要给我那个不存在的爸爸找一张脸,否则谎言随时都会被戳穿。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底,找到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是年轻时的妈妈和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
男人叫顾言之,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幸福。
我知道他,外婆偶尔提起过,说他是妈妈的初恋,早在我出生前就因病去世了。
我看着照片上妈妈幸福的笑脸,心里一阵刺痛。
我想,在我出生之后,她应该再也没这么笑过了吧。
我把相册拿给她看,指着顾言之的照片,对她说:“妈,你看,这是爸爸。”
她看着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是啊,这就是你爸爸。你看,他笑起来多好看。”
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然后笑着说:“小孽,你长得真像你爸爸,尤其是眼睛。”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我心里。
我跑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像他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张脸,曾无数次引来妈妈的厌恶和咒骂。
现在,这张脸却成了她眼中爱情的证明。
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3
这份虚假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人,是外婆。
那天,门铃被按得又急又响。
我妈笑着去开门,看到的却是外婆那张布满怒容的脸。
“沈月!你疯了是不是!”外婆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吼道。
我妈被吼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妈,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外婆根本不理她,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得看向我。
她指着我的鼻子,对沈月说:“你问问她!问问你这个好女儿!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鬼话!”
我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想拉住外婆:“外婆,您别说了,妈妈她受不了刺激。”
“我不能说?”外婆一把甩开我,力气大得惊人,“你们一个疯,一个骗!要把这个家折腾成什么样才算完!”
她转向我妈,一字一句地说:“沈月,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看看她!你好好看看她这张脸!你忘了吗?”
“你忘了这个孽种是怎么来的吗?你忘了你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吗!”
“孽种”两个字,狠狠地刺进妈妈的耳朵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痛苦。
她捂着头,身体摇摇欲坠。
“妈......您在说什么?小孽是我的女儿,是我和言之的女儿......她不是孽种......”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
“别说了!外婆!我求你别说了!”我冲过去,用身体挡在妈妈面前,哭着哀求外婆。
外婆一脸被打断的不悦,看我的眼神轻蔑又愤慨。
我妈头痛欲裂,她看着我和外婆,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惧。
那些被她遗忘的、黑暗的记忆,似乎正在她脑海的深渊里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她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举动。
她一把将我拉到身后,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保护的姿态。
她对着外婆,她的亲生母亲,厉声说道:“妈!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女儿!”
外婆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小孽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您今天是因为什么生气,您都不能这么伤害她!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
“你......”外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请您出去。”我妈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在我没有想明白您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之前,我不想见到您。”
外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最终,她跺了跺脚,转身摔门而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妈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她靠在我身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妈,你没事吧?”我担忧地问。
她摇摇头,然后,她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如此真实,如此用力。
她在我的耳边,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轻声说:“小孽别怕,妈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这是她第一次,保护我。
我躲在她怀里,这个我渴望了十八年的怀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分不清这眼泪,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更深的绝望。
4
外婆走后,妈妈的头疼了好几天。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一些破碎的、黑暗的片段。
她会半夜惊醒,然后跑到我的房间,看到我安然无恙地睡在床上,她才会松一口气。
她对我的保护欲,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而我,则活在更大的谎言和恐惧里。
我妈的身体渐渐康复,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提起爸爸。
“小孽,你爸爸出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电话也打不通。”
“等他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去拍一张全家福吧。”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把他给忘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锥子,在我心上钻出一个血洞。
我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填补:“快了,就快回来了”、“他工作的地方信号不好”、“他不会怪你的,他最爱你了”。
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那天晚上,她又拿出那本旧相册。
摩挲着顾言之的照片,脸上是沉浸在幸福里的、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她忽然指着照片一角的时间戳,兴奋地对我说:“念念,你看,下周就是你爸爸的生日了!他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孤单,我们给他录个生日祝福的视频寄过去,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
我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血液都凉了。
给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录制生日视频?
我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几乎说不出话。
我只能在零点一秒内编造出更离谱的谎言:“妈......他......他这次去的地方是执行秘密任务,完全保密的,不能接收任何信件和包裹。我们......我们等他回来再补上,他一定会更高兴的。”
她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流露出一丝失落,但还是体谅地点点头:“这样啊......好吧。那妈妈给他织件毛衣,等他回来穿,总可以吧?”
她拿起棒针,开始认真地比划起来,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柔的憧憬。
我看着她,心如刀割。
我为她编织的这个梦,太美了,美得像一个精致的玻璃泡泡。
而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它下一秒就因为我的某个疏忽而彻底破碎。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一封信,将我彻底推入了深渊。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塞在我家门缝里。
信纸上,只有一句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的话:
第2章
5
“我出来了,女儿。”
短短六个字,看得我毛骨悚然。
女儿?谁?是谁在叫我?是恶作剧吗?
可这语气,这称呼,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发自骨髓的寒意。
我把信纸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却无法把那份不安从心里抹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每天放学都绕远路回家,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末,妈妈心情很好,哼着歌在厨房里给我做糖醋排骨。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小孽,去开门,可能是邻居王阿姨。”妈妈在厨房里喊道。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是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鸷和戾气。
可最让我恐惧的是,他的眉眼之间,竟和我,有几分该死的相似。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男人看到我,先是一愣。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贪婪又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让我遍体生寒。
“你就是小孽吧?都长这么大了。”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砂纸在摩擦。
我吓得连连后退,想要关门,可他的脚已经卡进了门缝。
“谁啊,小孽?”
妈妈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排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门口的男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您好,请问您找谁?”她客气地问。
男人的目光,像一条黏腻的毒蛇,从我身上,缓缓移到了我妈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
他越过我的肩膀,目光死死地、穿透时空般地盯着我妈,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我不找谁。”
他笑着,一步步走进屋里,旁若无人地打量着这个家。
最后,他的视线再次定格在我惊恐的脸上。
“我来找我女儿。”
我妈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这是我的女儿,她只有一个爸爸,他出差了!”
男人笑了,那笑声阴冷刺耳,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出差了?呵呵,真是个好听的借口。”
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肮脏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已经泛黄的纸,缓缓展开。
“那你告诉我,你老公在出差的时候,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又是怎么来的?”
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客厅的茶几上,动作粗暴,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妈被吓得一哆嗦。
我和她,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张纸。
标题上又黑又大的宋体字,刺痛了我的眼睛——《刑事案件判决书》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男人欣赏着我们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愈发恶毒。
他伸出那根沾着黑泥的食指,重重地敲了敲那张纸的某一栏。
“沈月,你不是失忆了吗?来,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他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地狱的硫磺味。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在城西那片拆迁的废墟里,你还记得吗?”
6
我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她捂着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我不记得......你胡说......”
“我胡说?”男人大笑起来,他指着立案告知书上那个清晰的名字,一字一句地,像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被告人张强,犯奸淫罪。”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
奸淫案......原来是......奸淫案......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我妈那深入骨髓的恨,明白了外婆那句恶毒的“孽种”。
明白了我十八年来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一个错误。
我是一个罪证。
男人没有放过我们,他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审视货物的鄙夷和一丝血缘上的残忍。
他指着我,对着已经快要站不住的妈妈,说出了那句将我们彻底打入地狱的话:
“看清楚,我,张伟,才是你女儿的亲爹。”
“不——!”
我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抱着头,猛地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那些被她强行遗忘的,最肮脏、最恐怖的记忆,此刻正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用失忆筑起的脆弱堤坝。
“滚!你滚!啊——!”她疯狂地尖叫着,用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张伟看着她崩溃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仿佛只是来拜访朋友一般。
门没有关,冷风灌了进来。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而我的妈妈,那个几分钟前还对我温柔备至的妈妈,此刻正蜷缩在地上,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记忆风暴。
她时而尖叫,时而呜咽,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的......滚开......别碰我......”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忽然,她像看到什么最可怕的东西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别过来......你别过来!”她指着我,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你......你是谁?你是那个恶魔的孩子......滚!你给我滚开!”
刚刚还紧紧抓着我的那双手,此刻却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仿佛要驱赶什么脏东西。
那段偷来的温馨时光,在真相揭晓的这一刻,碎得连一片瓦砾都不剩。
剩下的,只有比十八年来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沉的绝望。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记得,我把妈妈从冰冷的地板上拖到床上,她却像触电一样把我甩开。
我给她盖上被子,她又惊恐地踢开。
7
她的记忆彻底混乱了。
她时而会陷入十八年前那个雨夜的恐惧,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时而又会回到失忆后的状态,茫然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叫一声“小孽?”。
但更多的时候,她是清醒与混乱的结合体,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也知道我是那个恶魔的女儿。
这种认知,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滚开!”她会突然对我大吼,拿起枕头朝我砸过来。
可下一秒,看到我被砸到,她又会流下眼泪,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和痛苦,嘴里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要打你......”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了,张伟随时都可能再来。
我收拾了东西,半拖半拽地,带着精神混乱的妈妈离开了那个承载了所有噩梦的家。
我在一个偏僻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出租屋。
生活,真正变成了炼狱。
我白天要去上学,晚上回来要照顾她。
她不肯吃饭,我就跪在地上求她吃。
她半夜会跑出去,我就满世界地找她。
而张伟,像一个索命的幽灵,很快就找上了我们。
他堵在出租屋的巷子口,拦住放学回家的我。
“一个月五千块,不然,我就天天去陪你妈聊天,帮她好好巩固一下记忆。”他叼着烟,笑得一脸无赖。
五千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开始疯狂地打工。
逃课去餐厅洗盘子,周末去发传单,晚上去大排档做服务员。
我把妈妈锁在出租屋里,每天回去,都能看到一片狼藉。
我把打工赚来的钱,皱巴巴地塞给张伟,只求他能离我们远一点。
可他贪得无厌,胃口越来越大。
一次,我实在凑不够钱,他把我推倒在墙上。
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小贱种,跟你妈一个德行!别给脸不要脸!再没钱,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我拼命挣扎,换来的是他更用力的殴打。
我带着嘴角的伤回到家,妈妈正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看到我脸上的伤,她混乱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清明。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我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嘶哑。
我摇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难得地没有吵闹,安静地吃完了我带回来的饭。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又错了。
张伟在又一次拿到钱后,并没有离开,反而跟着我,找到了我们住的地方。
他开始像苍蝇一样,时常出现在出租屋附近。
他不对我做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种阴毒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窒息。
妈妈的情况,也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更糟了。她不敢出门,整日拉着窗帘,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我感觉,我们母女俩,都被张伟困在了一个笼子里,等待着被他彻底吞噬。
8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个暴雨的深夜落下。
那晚,电闪雷鸣,狂风卷着雨水,疯狂地敲打着出租屋那扇薄薄的窗户。
妈妈被雷声惊吓,缩在床角,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我抱着她,像失忆时她对我做的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别怕,我在。”
她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踹门。
我心里一沉,一种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紧接着,是房东大婶惊恐的尖叫,和男人粗
暴的咒骂声。
是张伟!
我立刻关掉房间的灯,把妈妈往床底下推。
“妈,快躲起来!别出声!”
妈妈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砰!砰!砰!”
我们那扇脆弱的木门,被他用脚一下一下地踹着,门框都在颤抖。
“沈月!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老子今天拿你女儿抵债!”张伟在门外疯狂地咆哮。
“哗啦”一声,门锁被他踹坏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被雨水淋透的黑影,夹杂着一身酒气和戾气,堵在了门口。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妈妈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喉咙般的悲鸣。
就是这张脸!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就是这张脸,将她拖入了地狱!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恐惧,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最深处那把尘封已久的大锁。
所有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撕裂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以最残忍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想起了所有事。
想起了那场奸淫,想起了我的出生,想起了她是如何恨了我十八年,想起了她是如何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新旧的创伤,失忆的幸福,混乱的恐惧,清醒的绝望......
所有的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彻底击垮了她。
“啊——!”
她发出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毁天灭地的绝望。
张伟被她的尖叫激怒了,他狞笑着朝我们扑了过来。
“叫什么叫!今天,老子就让你好好回忆回忆,当年我是怎么对你的!”
他肮脏的手,伸向了我妈妈。
在这一瞬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她!
我猛地推开妈妈,顺手抄起床头柜上那把平时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张伟的腹部,狠狠地刺了过去。
“放开我妈妈!”
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瞬间溅了我满手。
张伟发出一声闷哼,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在他腹部的那把刀。
然后,他高大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了下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狂风骤雨,和我还有妈妈,粗重的喘息声。
9
我被房东大婶喊来的警察带走了。
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我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噩梦,终于结束了。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妈妈。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却不再是混乱和恐惧。
那是一种死寂之后的清明。
她作为最重要的证人,走上了证人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法官,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语调,开始叙述。
她叙述了十八年前那场强暴,叙述了她是如何发现自己怀孕,又是如何挣扎和绝望。
“我恨这个孩子。”她看着前方,仿佛在看一个虚空的存在,“我恨她身上流着那个恶魔的血,我恨她那张越来越像我的脸,那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有多脏,多失败。”
法庭里一片寂静。
“我虐待了她十八年。”她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自己,也剖开了我,“我用开水烫她,用皮带抽她,我把她当成一个发泄仇恨的工具。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甚至想杀了她。”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坐在被告席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是,”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终于转过头,“可是,在我失忆的时候,在我把她当成我最爱的人和我的孩子时,她没有报复我,她没有揭穿我,她选择用一个又一个谎言,为我编织了一个幸福的梦。”
“在张伟回来,把我逼疯,甚至要再次伤害我的时候,是她,这个我恨了十八年的女儿,拿着刀挡在了我的面前。”
她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地指着躺在病床上、通过视频出庭的张伟。
“法官大人!我女儿的行为,不是故意伤人!”
“她不是罪人!”
“她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我失忆时,用谎言救了我的精神。一次在我绝望时,用刀救了我的身体!”
“有罪的,是我!是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奸淫犯!”
她终于崩溃了,在法庭上,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为我而哭。
最终,法庭采纳了她的证词和证据。
我因正当防卫过当,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张伟,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
我和妈妈一起走出了法院。
外面阳光灿烂,刺得我睁不开眼。
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不再是失忆时的温柔,也不再是混乱时的依赖。
而是一种带着无尽疲惫和歉意的,真实的拥抱。
“对不起。”
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这三个字。
我等了十八年,幻想过无数次的三个字。
我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痛苦。
10
妈妈接受了长期的心理治疗,我也在努力地学习,如何与一个正常的母亲相处。
我们之间,无法像正常的母女那样亲密无间。
她依然会时常做噩梦,半夜惊醒。
我看到她严肃的神情时,依然会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那些伤疤,刻在了我们两个人的骨头上,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愈合。
那段虚假的幸福时光,像一道短暂却绚烂的流星,划破过我们黑暗的生命。
它让我们品尝过天堂的滋味,也让回归现实后的伤口,显得更加刺痛。
但它也像一粒种子,在我们之间种下了无法磨灭的联结。
一个寻常的傍晚,我们一起在厨房做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她和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笨拙地切着菜,忽然,她停下来,轻声问我:“小孽,你想不想......吃糖醋排骨?”
我愣住了,那是她在张强找来之前,在厨房里做的那道菜。
我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
那天的糖醋排骨,她做得有些手忙脚乱,过程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最后还有点烧焦。
我们俩对着那盘黑暗料理,却都笑了。
那是我们从法院出来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后来,糖醋排骨成了我们家餐桌上的一道保留菜。
她每一次做,都像是进行一场笨拙又神圣的仪式。
味道一次比一次好,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修复着我们之间破碎的过往。
外婆偶尔会打电话来,电话那头总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只化作一句叹息和一句“你们好好的”。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去,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我复读后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学的是心理学。
很多人不理解,但我知道,我想救赎的,不仅仅是别人。
更是曾经那个绝望的自己,和那个同样被困在深渊里的妈妈。
我过去的人生,被那个男人毁掉了一半,又被我妈妈的恨意填满了另一半。
但现在,在那片废墟之上,我们正用尽全力,一砖一瓦地,重建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家。
窗外,晚霞温柔。
我们的人生,或许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晴天。
但至少,我们学会了如何在连绵的阴雨里,为彼此撑起一把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