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邻居为了直播赚钱,把儿子当野人养。
让他不穿衣服不洗澡,吃饭就趴在地上啃骨头。
领居说是回归自然的行为艺术。
我多次调解并报警,最终让孩子回归正常。
可他妈天天在网上发视频哭诉:
「家人们谁懂啊!那个女人见不得我们好,害我儿子没了野性!」
她儿子信了。
在我退休那天,他送来一个“贺礼”——一根带血的大棒骨头。
逼我当众吞下去,说要帮我找回野性。
我窒息而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邻居第一次直播那天。
这一次,我敲开门,赞叹道:
「大哥大嫂,太有想法了,我能给孩子刷个嘉年华吗?」
1
我死在了退休庆祝宴上。
凶手是邻居的儿子,张星野。
他拿着一根硕大的、带血的生骨头,在我家人同事的惊呼声中,死死卡进我的喉咙。
「姜姨,你当年剥夺了我的野性,我现在帮你找回来!」
骨头粗粝的边缘磨破了我的食道,我无法呼吸,肺部像要炸开。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张星野身后,他母亲罗薇那张带着疯狂笑意的脸。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年前。
耳边是邻居家传来的夸张的音乐和叫卖声。
「家人们!火箭刷起来!看看我们纯天然的野人宝宝!」
我浑身一颤,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今天,邻居张磊和罗薇,第一次把他们五岁的儿子张星野打扮成“野人”直播。
上一世,我看到满身泥污、在地上学狗叫的张星野,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冲过去关掉直播,和他们大吵一架,随后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斗争。
我报警,找社区,联系儿童保护协会,用尽了一切办法。
终于,在张星野上小学的年纪,把他从那对疯狂的父母手中解救了出来,让他回归了正常社会。
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可罗薇却从此恨上了我。
她每天在网上发布视频,哭诉我这个恶毒的邻居,因为嫉妒他们家能赚钱,毁了她儿子的“野性”和“天赋”。
张星野信了。
他把之后人生中所有因为与社会脱节而遭遇的挫折,全都归咎于我。
他恨我,恨到在我退休那天,用最原始、最“野性”的方式,杀死了我。
而我那些被我保护过的家人,在看到我倒下时,第一反应是拉住要去报警的同事。
「家事,这是我们的家事。」
想到这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走到邻居家门前。
这一次,我没有踹门。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罗薇看到是我,立刻警惕起来。
「你干什么?又要多管闲事?」
我越过她,看向客厅中央。
张星野光着身子,身上涂满泥巴,正趴在地上,费力地啃着一根大骨头。
张磊举着手机,正对着他拍摄。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愤怒,反而眼睛一亮,鼓起了掌。
「大哥大嫂,你们这想法也太牛了!这叫什么?行为艺术啊!」
夫妻俩都愣住了。
我继续用夸张的语气说:「回归自然,找回野性!这主题,绝对能火!」
罗薇的表情由警惕转为惊喜。
「你......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我拿出手机,点开他们的直播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最贵的礼物按钮。
屏幕上,一个“嘉年华”的特效瞬间炸开。
「大哥大嫂,太有想法了,我先刷个嘉年华支持一下!」
我看着他们俩震惊又狂喜的脸,微笑着说。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头号粉丝了。」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野人宝宝,到底多有野性和天赋。
2
一个嘉年华,让我瞬间成了张磊和罗薇的座上宾。
他们对我热情得判若两人,一口一个“姜妹”,说我“有眼光”、“懂艺术”。
直播结束后,罗薇拉着我,兴奋地问:「姜妹,你说我们这个直播,真的能火?」
「当然能,」我笃定地说,「但是,还不够野。」
我看着那个因为啃生骨头而嘴角磨破的老老实实坐在地上的张星野,内心毫无波澜。
「光啃骨头太单调了,观众会看腻的。」
张磊一拍大腿:「说得对啊!姜妹,你脑子活,给我们出出主意?」
上一世,我费尽心机想让他们给孩子穿上衣服,教孩子说话。
这一世,我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慢悠悠地开口。
「要我说,就得来点真实的。比如,学老鹰捕食,去公园里抓鸽子吃。」
「或者,展现领地意识,跟小区的流浪狗抢地盘,抢吃的。」
我每说一条,他们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在我看来丧心病狂的点子,在他们听来,全是流量密码。
「高!实在是高!」张磊激动地搓着手,「这样才有冲突,才有看点!」
罗薇有些担忧:「可......可万一被狗咬了怎么办?」
我笑了笑,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张星野。
「嫂子,你不是说要找回野性吗?野兽哪有不打架的?」
「再说了,这是为了艺术,为了你们的直播事业,总要有点牺牲精神嘛。」
我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为人父母的良知。
第二天,他们的直播内容就“升级”了。
他们把张星野带到小区花园,逼着他去追逐流浪狗,抢夺别人喂给狗的食物。
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抢得过成年野狗。
他被几只狗围攻,吓得哇哇大哭,手臂上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而张磊和罗薇,却像两个没有感情的导演,举着手机在旁边大喊。
「上啊!星野!拿出你的野性来!」
「家人们,点点关注!想看野人宝宝手撕恶犬的,礼物刷起来!」
直播间的观众数量,果然暴涨。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打赏,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而我,就站在不远处的窗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看到张星野在哭喊中,绝望地看向我的方向。
上一世,每当这时,我都会不顾一切地冲下去保护他。
但这一次,我只是平静地拉上了窗帘。
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3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罗薇的电话,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姜妹!你快来一下!星野他......他好像不行了!」
我慢悠悠地换好鞋,走到他们家门口。
一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张星野躺在地上,嘴唇干裂,脸色烧得通红,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怎么回事?」
我明知故问。
「前几天直播生吃鸽子,他拉了好几天肚子,今天就烧成这样了!」
张磊急得团团转。
「要是送医院,医生肯定要问东问西,万一我们的直播号被封了怎么办?」
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生病了,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孩子的安危,而是他们的直播事业。
那时,我连夜把孩子送进医院,垫付了所有医药费,守了他三天三夜。
而现在,我看着他们俩,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
「慌什么?多大点事。」
我走到张星野身边,煞有其事地看了看。
「这不叫生病,这叫进化。」
两人愣住了。
「进化?」
「对啊,」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们想啊,野外的动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会生病,但它们能靠自己的免疫力扛过去。扛过去了,身体就更强壮了。这是大自然的法则,叫优胜劣汰。」
我指着昏迷的张星野,语气沉重。
「现在,就是大自然对他的考验。如果你们现在送他去医院,用那些抗生素,就是人为干预,破坏了他的进化过程。那你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将永远失去成为真正‘野人’的机会。」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们心上。
对直播事业的狂热,和对我这个“军师”的盲目信任,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判断力。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罗薇六神无主地问。
「等。」我吐出一个字。
「让他靠自己的‘野性’扛过去。你们要相信他,他可是你们万里挑一的‘野人宝宝’。」
我把他们自己吹嘘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他们犹豫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相信他们的事业,远比相信科学更重要。
于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在41度的高烧中抽搐,用所谓的“自然疗法”——喝凉水、物理降温,来“帮助”他进化。
我站在一旁,心冷如铁。
我当然知道,这样烧下去,就算不死,脑子也得烧坏。
但这又与我何干呢?
一个亲手将我推向死亡的凶手,一个未来会用骨头虐杀我的恶魔,我为什么要救他?
他的命运,从他父母把他当成赚钱工具的那一刻起,就该与他们的愚蠢和贪婪,死死捆绑在一起。
4
张星野命大,没死。
在硬扛了几天后,他总算退了烧。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
罗薇却欣喜若狂,把这一切都归功于“野性的力量”。
「看到了吧!我就说我的儿子有福气!靠自己就扛过来了!比去大医院强多了!」
她更加坚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比正确和伟大的事。
而我,也从“头号粉丝”,升级成了他们家的“金牌顾问”。
张星野到了上学的年纪。
按照规定,他必须接受义务教育。
这成了张磊和罗薇最头疼的事。
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行为举止如同野兽的孩子,怎么可能通过学校的入学面试?
他们又一次找到了我。
「姜妹,这可怎么办啊?学校那边催得紧,可星野现在这个样子......」罗薇愁眉苦脸。
上一世,为了让张星野能上学,我辞掉了工作,花了一年时间,一点一点地纠正他的行为,教他说话写字,才勉强跟上同龄人的进度。
为此,我错过了单位一个重要的晋升机会。
而这一世,我看着他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确实是个问题。一旦他开始接触正常社会,你们的‘野人’人设不就崩了吗?」
张磊急道:「可不上学是犯法的啊!」
「谁说一定要去学校上学了?」我反问。
我向他们提出了一个“绝妙”的建议。
「你们可以申请在家上学啊。」
「就跟教育局说,你们在进行一项关于‘自然主义教育模式’的课题研究,张星野是你们的研究对象。你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教他,保证他学到该学的知识。」
这个听起来荒谬至极的提议,却让他们如获至宝。
这样一来,他们既能应付义务教育法,又能继续他们的直播事业,把张星野牢牢控制在手里。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以他们初中都没毕业的文化水平,他们能教给孩子什么呢?
果然,他们的在家上学申请,很快就被教育局驳回了。
理由是:家长不具备相应的教学资质。
社区和街道办开始频繁地上门,警告他们如果再不送孩子去学校,就要走法律程序,剥夺他们的监护权。
眼看事情要闹大,他们彻底慌了。
在一个深夜,张磊和罗薇一起找到了我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怨恨。
「姜愉!」张磊连姜妹都懒得叫了,直呼我的大名。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教育局要告我们了!」
罗薇更是在一旁哭天抢地,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扫把星!我早就觉得你不安好心!你就是嫉妒我们能赚钱,故意害我们!」
「现在星野上不了学,我们的直播也做不成了,你满意了?」
周围的邻居被吵闹声吸引,纷纷打开门看热闹。
他们试图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
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那个毁掉他们一家的罪魁祸首。
我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冷。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被他们倒打一耙,有口难辩。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任由他们泼脏水。
面对他们的嘶吼和指责,我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经过放大的声音瞬间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响彻整个楼道。
「上啊!星野!拿出你的野性来!手撕恶犬!」
「家人们,点点关注!想看野人宝宝生吃鸽子的,礼物刷起来!」
是张磊和罗薇直播时那疯狂又贪婪的叫卖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小孩子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喊。
整个楼道,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张磊和罗薇的哭闹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关掉录音,抬眼看向他们惊恐欲绝的脸,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发送界面。
第2章
5
罗薇的尖叫刺破了空气。
「不——!」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兽,朝我猛扑过来,枯瘦的手指张开,目标是我手里的电话。
张磊反应更快,他从另一侧包抄,试图直接抢夺。
我早有预料,身体向后一撤,躲开了他们的钳制。
就在他们扑空的一瞬间,屏幕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和四个字。
【发送成功】
四个绿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们的眼睛里。
「你做了什么?!」张磊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你把那个......发给谁了?!」罗薇的声音在颤抖。
我收起手机,放回口袋,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我抬起眼,迎着他们和所有邻居惊疑不定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发给了谁?」
我笑了笑。
「本地所有的新闻媒体、市教育局、市妇联,哦,对了,还有报警平台。」
我的话音刚落,整条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人群炸开了锅。
「天哪!他们真的在虐待孩子!」
「我就说这家人不对劲!原来是拿孩子当畜生赚钱!」
「报警!快报警!这种人不配当父母!」
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的邻居们,此刻看向张磊和罗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舆论的墙,瞬间倒塌。
张磊和罗薇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了两张惨白的纸。
他们赖以生存的谎言和伪装,被我用最直接、最公开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罗薇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但没有人听。
张磊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楼道外,由远及近,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钟声,一声声敲在他们崩溃的神经上。
他们绝望地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恐惧和怨毒。
「姜愉......你这个毒妇......」罗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没有理会她。
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上来,为首的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我们接到报警,这里有人涉嫌虐待儿童,并利用网络进行非法直播。是谁报的警?」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平静地举起了手。
「是我。」
6
我坐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对面的警察正在记录我的口供,他的表情很严肃。
「姜女士,你提供的所有证据,我们都已经核实。情况非常恶劣,影响极其严重。」
我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他问。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能怎么说?
说我试过,但上一世的我,太软弱,太相信所谓的程序正义,结果被他们倒打一耙,最后惨死?
说这一世,我就是要收集到足够把他们一锤定音的证据,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我的沉默,在警察看来,或许是别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也受到了他们的威胁和骚扰。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内心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好市民。
我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脑海里,闪过张星野那张呆滞的脸,闪过他啃食生肉的模样。
一丝不忍闪过,但很快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是他,就是这个孩子,在未来,会毫不犹豫地用骨头卡死我。
我没有对不起他。
我只是,把他和他父母的命运,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才是一家人。
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警局大厅的电视上,正在滚动播放早间新闻。
「本市惊爆恶性虐童事件,父母竟将亲生儿子当‘野人’直播敛财......」
我提供的视频,没有打码地在电视上播放着。
孩子的哭喊,父母的狂笑,礼物的特效,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又触目惊心的画面。
舆论彻底引爆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张磊和罗薇,被警察押解着,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
他们戴着手铐,形容枯槁,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二十岁。
罗薇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我洞穿。
「姜愉!」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警察加大了力气,拖着她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迎着她怨毒的目光。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才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杀我?
你以为,我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7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张磊和罗薇虐童案的审判结果,早就登上了报纸。
两人因虐待罪、非法经营罪等多项罪名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他们的监护权,被永久剥夺。
而张星野,在经过一系列的评估和治疗后,被送进了市儿童福利院。
我从一份后续报道的角落里,看到了对他的鉴定结果。
「......因长期营养不良和非正常方式生活,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被评定为二级智力残疾......」
二级智力残疾。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凉。
上一世,在我拼尽全力的干预和辅导下,他虽然也与社会脱节,但至少智力是正常的。
这一世,他的人生,彻底毁了。
我是在作孽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不。
我没有错。
一个未来会杀掉我的凶手,我为什么要对他心存怜悯?
他的命运,是他父母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该画上句号了。
我的人生,终于可以回归平静。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市儿童福利院的老师。
「请问是姜愉女士吗?」
「我是。」
「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张星野的父母,张磊和罗薇,刑满释放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申请了对孩子的探视权,经过评估,我们同意了他们进行有限度的、在监护下的探视。」
「但是......」老师的语气变得担忧起来。
「我们发现,他们在利用探视的机会,向孩子灌输一些......非常偏激和危险的思想。」
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告诉张星天,他原本是天之骄子,是与众不同的‘野人王’,拥有无上的‘野性’和福气。」
「是您,一个叫姜愉的恶毒女人,因为嫉妒和怨恨,毁掉了他的一切,把他从王座上拉了下来,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可怜的样子。」
「他们说,您才是他们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电话那头,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已经发现并制止了他们,也取消了他们的探视资格。但是,那孩子......他好像已经听进去了。」
「他向我们索要了您的照片,我们没给。但他看我的眼神......姜女士,那孩子的眼神很不对劲。您......您一定要小心。」
挂掉电话,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那根冰冷、粗糙、带着血腥味的骨头,再次卡住了我的喉咙。
那种窒息的、绝望的痛苦,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年。
上一世,从他们开始洗脑,到张星野最终动手,花了整整十年。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以为我赢了。
我以为我把他们送进了监狱,就斩断了所有的孽缘。
原来没有。
命运的齿轮,只是稍微偏离了一下,又固执地、缓慢地,转回了原来的轨道。
它在告诉我,我逃不掉。
8
十年。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我六十岁了,从单位办了退休,过上了邻居们都羡慕的清闲生活。
这十年里,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张磊、罗薇、张星野的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我多心了。
也许,他们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也许,张星野早就忘了我这个“仇人”。
也许,上一世的悲剧,真的不会再重演。
我抱着这种侥幸,迎来了我的六十岁生日。
我包下了酒店的一个宴会厅,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老同事,热热闹闹地为自己庆祝。
宴会的气氛很好,大家都在向我敬酒,说着祝福的话。
我笑着,一一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的身影,端着一个盖着银色盖子的餐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我的主桌前。
他很高,但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大一号的制服,显得空空荡荡。
他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姜女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有位先生,为您点了一份特殊的‘贺礼’。」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这个声音......
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是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的是那双眼睛,十年过去了,里面的阴郁和偏执,丝毫未减,反而沉淀得更加浓厚。
陌生的是这张脸本身,瘦到脱相,颧骨高高耸起,嘴唇薄得像一条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是张星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里办生日宴?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周围的同事还在开着玩笑:「哟,姜姐,谁啊这么神秘,还给你送惊喜呢?」
我没有笑,只是看着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我没有点东西。你送错了。」我的声音,还算镇定。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有错。」
「这份贺礼,就是为你准备的。」
他猛地掀开了餐盘的盖子。
一根巨大的、血淋淋的、还带着碎肉的生骨头,赫然躺在白色的瓷盘上。
和上一世,卡死我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满堂宾客,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
恐慌像一张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宴会厅。
张星野无视了所有人的反应,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我。
他端起那根骨头,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姜姨,你别怕。」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你当年,亲手剥夺了我的野性,把我从一个王者,变成了一个废物。」
「今天,我来报答你。」
「我要帮你,找回你失去的野性!」
9
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窒息感再次袭来。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了过来。
我又要以同样的方式,屈辱地、痛苦地,死在他手里一次吗?
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尖叫、后退,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张星野的眼中只有我,他一步步逼近,脸上是扭曲而狂热的笑容。
他举起了那根骨头。
就在他即将扑到我面前的瞬间。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僵在原地,等待死亡。
我猛地向后一踹,身下的椅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向后滑去,险险地避开了他扑上来的身体。
与此同时,我藏在桌下的手,狠狠按下了口袋里一个已经陪伴我十年的东西。
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的小方块。
那是一个紧急报警器,直连公安系统。
几乎是在我按下按钮的同一秒,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猛地撞开!
「不许动!警察!」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十几个全副武装、手持防爆盾的警察,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了整个场面。
张星野的动作僵住了,他手里的骨头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狂热被巨大的震惊和错愕所取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将他团团围住的警察。
「你......你报警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惑,“你怎么会......?”
我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冷冷地开口。
「不然呢?」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平息后的宴会厅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从十年前,福利院的老师给我打那个电话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
「我一直在等你。」
「这场生日宴,这个酒店,这个时间,甚至你身上这件服务生的衣服......全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我故意放出消息,故意让你以为能轻易得手。我就是要让你在最得意、最自以为是的时候,掉进我为你准备了十年的陷阱里!」
「不!不可能!」他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女声,从警察身后疯狂地响起。
「儿子!别听她的!她都是骗你的!杀了她!快杀了她为我们报仇!」
罗薇!
她被人从人群后押了出来,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却比十年前还要深重。
看到母亲的出现,张星野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疯狂,他赤红着双眼,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推开身边的警察,捡起地上的骨头,再次不顾一切地向我冲来!
但这一次,他没能靠近我。
一声清脆的、电流的爆鸣声响起。
两道带着蓝色电弧的金属探针,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膛。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剧烈地抽搐着,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10
闹剧结束了。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宾客们惊魂未定。
张星野和罗薇,一昏一醒,都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押送上了警车。
罗薇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地咒骂我,声音嘶哑,状若疯魔。
「姜愉!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我只是冷漠地看着。
诅咒?
我这条命,本就是从地狱里捡回来的,还怕什么诅咒。
警察队长走过来,心有余悸地对我说:「姜女士,您这次的计划太冒险了。万一我们晚来一步......」
我摇了摇头:「你们不会。」
因为这十年来,我每年都会去警局更新我的备案,提醒他们这个潜在的威胁。
我为今天,准备了太久太久。
后续的事情,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张星野因故意杀人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但入狱没多久,他就因为严重的精神问题,被转入了安保等级最高的精神病监狱,余生都将在那里度过。
罗薇,作为教唆犯和同谋,也受到了法律的严惩,在监狱里度过她的晚年。
听说,她彻底疯了,每天在牢房里对着空气说话,说她的“野人王”儿子成了大明星,要开飞机来接她。
至于张磊,从出狱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个曾经因为一场荒唐直播而分崩离析的家庭,最终以最彻底的悲剧,落下了帷幕。
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真正的平静。
我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换到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新小区。
我养了花,养了猫,每天去公园散步,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两鬓的白发,会想起这两世截然不同的人生。
上一世的我,心怀善意,却死于非命。
这一世的我,步步为营,亲手将仇人送入深渊。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对的。
我只知道,当善良无法保护自己时,那就只能让自己的手段,比邪恶更锋利。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小区的长椅上看书。
一个邻居家的小女孩跑过来,把手里的一个棒棒糖递给我。
「奶奶,给你吃糖。」
我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糖纸是彩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甜味。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