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患有极其严重的洁癖,
我的世界里,一切必须井然有序。
直到我那学行为艺术的未婚夫妹妹住进了我家,
当她举着滴墨的画笔,对准我此生最珍视的藏品时,
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人,需要被彻底清理。
1.
我的公寓里有三百二十六件物品。
每一件的位置,都被精确校准过。
每天早上六点,我会用百分之七十五浓度的酒精,擦拭全屋。
从门把手开始,到最后一扇窗的窗框结束。
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都必须在玄关完成从头到脚的消毒流程,换上无菌防护服。
包括我的未婚夫,江彻。
三年来,他做得很好。
所以当他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我能不能让他妹妹陆遥暂住几天时,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江彻的声音有些紧张。
“就一周,最多十天,家里装修,爸妈那边实在不方便。”
“她不是要去参加什么艺术节吗?为什么不直接住酒店?”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小遥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艺术家嘛,性子随性,她说酒店没有家的感觉,会影响她的创作灵感。”
创作灵感。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一尘不染的纯白地砖上。
“岑寂,我知道你的规矩,我一定会让她遵守的,我保证。”
江彻的保证,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爱他。
所以我答应了。
“好。”
挂掉电话,我走进储藏室,取出了一套全新的的防护服,以及一卷工业级的隔离膜。
陆遥来的那天,江彻亲自把她送到了门口。
她穿着一双沾满泥点的马丁靴,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颜料的痕迹从包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她看到我玄关处的消毒设备,夸张地笑起来。
“哇,哥,你未来老婆家是实验室吗?好酷!”
江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替她拎过那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背包。
“小遥,别闹,快按你嫂子说的做。”
陆遥不情不愿地被推进消毒间。
二十分钟后,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她走了出来,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浑身不自在地扭动着。
“天啊,这衣服也太闷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太空人。”
她伸手,想去抓挠自己的头发。
但我伸出手,拦住了她。
“穿上之后,就别乱摸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没有完全洗干净的指甲缝里。
胃里一阵翻涌。
江彻看出了我的不适,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小遥,你先去客房,岑寂给你准备好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她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你多担待。”
我看着陆遥踩着无菌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向客房的背影。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问。
真的只是孩子气吗?
2.
陆遥住进来的第一天,我的生物钟就被打乱了。
深夜十二点,客房里传来电钻的声音。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
我冲到客房门口,江彻已经先我一步站在那里。
他敲了敲门。
“小遥,你在干什么?”
门开了,陆遥举着一把手持电钻,防护服的头套被她扯了下来,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
“哥,我在创作啊!”
她身后,原本纯白的墙壁上,被钻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
石膏粉末,像雪花一样,飘落在铺着隔离膜的地板上。
江彻的脸色很难看。
“陆遥!你疯了吗!这是岑寂的家!”
“艺术就是需要一点点疯狂嘛,”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别担心,等我走了,这些洞就是我留给她的艺术品,独一无二。”
我看着那些洞,就像是在看自己皮肤上的伤口。
每一个,都在流血。
我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储藏室,拿出了吸尘器和消毒喷雾。
江彻慌忙拦住我。
“岑寂!你别动手,我来处理。”
“你处理不了。”我推开他。
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将客房整理得相对干净。
但墙上的洞还在。
像是在讽刺我。
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用来专门清洗真丝衣物的洗涤剂,少了一半。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
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液体,散发着洗涤剂和某种不明颜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送你的星空,不谢。】
“......”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
深呼一口气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有去找她理论。
只是把那个所谓的“星空”,连同被污染的洗手台一起,用消毒湿巾整整擦拭了九遍。
然后,我给江彻发了条信息。
【让她走。】
江彻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岑寂,对不起,我再跟她谈谈,她就是爱开玩笑,没有恶意的。”
“这不是玩笑。”我强调。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给我一天时间,我今天就过去,我看着她,行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哀求。
我再次妥协了。
因为我还爱着他。
下午,江彻来了。
他带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陆遥的“创作工具”。
他对陆遥下了最后通牒,禁止她在公寓里进行任何形式的“创作”。
陆遥撇撇嘴,答应了。
晚饭时,气氛诡异地和谐。
陆遥甚至主动跟我搭话。
“岑寂姐,你为什么总是穿白色的衣服啊?”
“干净。”
“可是你不觉得很无聊吗?世界是彩色的啊。”
她说着,用餐叉戳起一块红色的火龙果,汁水滴在了纯白的餐桌布上。
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江彻立刻用餐巾盖住了那块污渍,狠狠瞪了陆遥一眼。
陆遥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哎呀,手滑了。”
我放下餐具,再也吃不下一口。
她故意的。
3.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
陆遥接了个电话,兴高采烈地宣布,她要去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艺术展。
为期三天。
江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送走陆遥后,第一时间就是向我道歉。
“对不起,岑寂,这几天委屈你了。”
他试图拥抱我。
我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味道很重。”
香水,汗液,还有若有若无的颜料味。
江彻的表情僵住了。
他苦笑着举起双手,“好,好,我去清理一下。”
等他换上干净的防护服出来,我递给他一份清单。
【客房墙面修复费用:八千。】
【深度清洁及全屋消毒费用:一万二。】
【精神损失费:三万。】
江彻看着那份清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来付。”
“不,”我看着他,“这笔钱,应该由你的父母来付。”
“岑寂?”
“是他们拜托你,让你妹妹住进来的,不是吗?”
江彻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我的态度。
陆遥离开的三天,是我短暂的天堂。
我把整个公寓,包括客房那面被钻花的墙,全都重新粉刷了一遍。
我扔掉了那块被火龙果汁污染的餐桌布。
我更换了所有陆遥可能接触过的物品。
当整个空间再次恢复到绝对的干净和无菌时,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江彻这三天一直陪着我。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待在属于他的区域。
和这里其它的东西一样,像一件摆放整齐的物品。
我很开心,以为他终于明白了我的底线。
直到陆遥回来的那天。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还有两个和她打扮得一样“艺术”的朋友。
以及,一整车的“创作素材”。
废旧轮胎,生锈的铁皮,还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报纸。
当他们试图把这些东西搬进电梯时,被我拦下了。
“这里不欢迎垃圾。”
陆遥的朋友,一个画着烟熏妆的男人,嗤笑一声。
“嘿,美女,我们这叫艺术,你不懂就别乱说。”
陆遥拉开他,走到我面前。
她摘下墨镜,眼睛里闪着挑衅的光。
“岑寂姐,这是我的朋友,我带他们来家里参观一下,不行吗?”
“这里是我的家。”
“很快就是我们共同的家了,不是吗?”她笑得意味深长,
“我哥可是很爱你的。”
她故意在“爱”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捏了捏拳头。
看着她身后那些肮脏的东西。
我给江彻打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岑寂?”
“管好你的妹妹”
我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江彻的车冲进了地下车库。
他冲上来,看到我们,脸色铁青。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陆遥和她的朋友拉开。
“陆遥!我跟你说过什么!”
“哥!你干什么!他们是我的朋友!”
“我让你不要再来打扰岑寂!”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的新作品!”
陆遥委屈地大喊,眼圈都红了。
她指着那堆垃圾。
“这是我的毕业设计!对我非常重要!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存放一下!”
江彻的怒火,在看到她泛红的眼睛时,熄灭了一半。
他转过头,看着我。
“岑寂,你看,要不就让他们先把东西放在楼道里,就一晚,我明天一早就找仓库搬走。”
我没说话。
他还在妥协。
他还在为她找借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江彻,如果今天,我和她的这些垃圾之间,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陆遥。
江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岑寂,你别这样,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回答我。”
他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又看看身后泫然欲泣的妹妹。
他陷入了两难。
而他的犹豫,已经给了我答案。
4.
我没有再看他。
我转身,按下了电梯。
“岑寂!”江彻想来拉我。
我避开了。
“别碰我。”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回到属于我的空间后,我感到平静。
脱下外出服,扔进消毒回收箱。
走进浴室,我用消毒洗手液,将我的双手清洗了十七遍。
直到皮肤泛红,微微刺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错了。
我错在以为江彻懂我。
但他不是。
手机在外面不停地响。
是江彻。
我没有理会。
而是走进我的收藏室。
这里,是我整个公寓最核心,最神圣的地方。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
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百零八只白色的古董瓷鸟。
每一只,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它们是我唯一的收藏,也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是我每年生日,送给自己的礼物。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
每一只,都代表着一年的新生。
它们纯白,无瑕,脆弱,又永恒。
就像我渴望成为的样子。
我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它们。
它们是我世界的基石。
也是我存在的证明。
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是江彻。
我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
在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走进我的世界时。
但现在,我后悔了。
他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
没穿防护服。
“岑寂,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没有回头。
“出去。”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要选她,我只是......”
“出去。”
“岑寂!”他加重了语气,朝我走来。
他踏进了收藏室。
这里,除了我,谁也不准进入。
“我让你出去!”我猛地转身,声音尖利得不像我自己。
他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停在原地。
“你到底怎么了?就因为我没有立刻赶她走?”
“你身上很脏,江彻。”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衣角,
“你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了。”
“我脏?”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岑寂,你清醒一点!那是我妹妹!又不是什么病毒!”
“是,但她比病毒更可怕。”
病毒只会侵蚀我的身体。
而她在试图摧毁我的精神。
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打断了争吵。
江彻不耐烦地去开门。
是陆遥。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却拿着一个画板和一套颜料。
“哥,我......我就是想跟岑寂姐道个歉。”
她说着,视线却越过江彻,落在了我身后的收藏室。
落在了那一柜子的瓷鸟上。
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江彻还想说什么,陆遥已经从他身边挤了进来。
她径直冲向我的收藏室。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
她无视了我布在门口的红外线警报器,无视了我说的“不许碰!”。
她趴在玻璃展柜上,把油腻的脸几乎贴了上去。
一个肮脏的指印,印在了纤尘不染的玻璃上。
“江彻!让她滚出去!”我的声音在颤抖。
江彻也慌了,他冲过来想拉开陆遥。
“小遥!快出来!这里不能进!”
陆遥却像没听见一样,她绕着展柜,眼睛发亮。
“岑寂姐,你这些小鸟,卖吗?我想用它们做一个艺术品,一定很震撼!”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支画笔。
沾满了漆黑的,黏稠的墨汁。
她打开了展柜。
警报声大作。
但已经晚了。
陆遥拿出了最中间的那一只。
那是我十六岁生日时的送给自己的第一只。
她举起那只纯白的瓷鸟,另一只手,举起了滴着墨汁的画笔。
她回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岑寂姐,你看,给它添点色彩,是不是更有生命力了?”
黑色的墨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即将滴落在纯白无瑕的羽翼上。
江彻惊恐地叫了起来。
但我却在这一刻,彻底冷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得意的脸,看着江彻苍白的唇。
我平静地,穿过歇斯底里的警报声,走到她面前。
没有尖叫,没有怒吼。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持着画笔的手腕。
“你说的对。”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噪音都仿佛静止了。
“是该添点色彩了。”
下一秒,我夺过那支画笔,毫不犹豫地,划向了她的脸。
2
5.
黑色的墨汁,顺着陆遥的脸颊,蜿蜒而下。
很丑。
她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延迟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啊——!我的脸!”
江彻也惊呆了,他冲过来,一把推开我。
“岑寂!你疯了!”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展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看他。
而是死死地盯着陆遥。
她手里的瓷鸟,因为她的慌乱,脱手而出。
我猛地扑了过去,在它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它。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展柜。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看向那对惊魂未定的兄妹。
陆遥还在用手疯狂地擦拭着脸上的墨汁。
结果越擦越花,整张脸像一块被踩脏的调色盘。
江彻扶着她,竟然对着我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
我笑了。
那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江彻,你管这个叫玩笑?”
我指着她,“她要毁掉我的东西,你管这叫玩笑?”
“那......也不能动手啊!你看看你把她弄成什么样了!”
“她不是喜欢艺术吗?我只是帮她的行为艺术,画上点睛之笔而已。”
我走到陆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喜欢吗?这个作品。”
陆遥被我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江彻身后。
她终于不叫了,只是瑟瑟发抖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疯了吗。”
“谢谢夸奖。”
我转向江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现在,带着你的艺术家,和她的作品,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岑寂,你冷静点......”
“我给你三十秒。”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计时器。
“三十,二十九......”
冰冷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江彻的脸色,从愤怒,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二十......”
“岑寂!”
“十,九,八......”
江彻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试图劝说我。
他拉起还在发抖的陆遥,几乎是拖着她,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我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展柜。
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我看着展柜上,那个被陆遥印上的,肮脏的指印。
然后,我站起身,走进储藏室。
拿出了最强效的清洁剂,和一块全新的无菌擦拭布。
6.
我花了七个小时,才把整个公寓重新清理干净。
我扔掉了江彻和陆遥穿过的所有防护服和拖鞋。
我把客房的门,从里面用隔离胶带封死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我一夜未眠,却毫无困意。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第一次没有在六点准时开始我的日常消毒。
上午九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岑寂小姐吗?我是江彻的母亲。”
电话那头,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声。
“有事?”
“有事?你把我女儿的脸画成那样,还问我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验过伤了,医生说那些颜料有腐蚀性,小遥的脸可能会留疤!这件事我们没完!”
“哦。”
我的平静,显然激怒了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必须马上过来,给我女儿道歉!并且承担所有的治疗费用和精神损失费!”
“地址。”
“你还真敢来?”
“地址。”
她报了一个私立医院的地址。
挂掉电话,我走进衣帽间,选了一件黑色的衣服。
这是我衣柜里,唯一的一件黑色。
是准备参加葬礼时穿的。
我觉得,今天这个场合很合适。
去医院的路上,我给我的私人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把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陆遥对我公寓造成的损坏,以及她试图毁坏我藏品的行为。
律师告诉我,对方很难告得赢我。
“岑寂小姐,您在自己的私有领域,面对明确的、正在发生的财产侵害行为,采取了制止措施。”
“虽然方式有些......特别,但在法律上,属于事出有因。”
“相反,我们可以反诉对方,非法侵入以及故意毁坏财物。”
“我不需要她赔偿。”
“那您的意思是?”
律师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
到了医院,我在病房门口,就听见了陆遥的哭声。
我推门进去。
江彻,他的父母,还有陆遥,都在。
一家人,整整齐齐。
看到我,江彻的母亲立刻冲了过来。
“你还敢来!”
她扬起手,想打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我劝你不要碰我。”
我的眼神很冷。
她被我镇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江彻的父亲站了出来,看起来比他太太要理智一些。
“岑寂,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解决问题的。小遥的脸,你看......”
我看向病床上的陆遥。
她脸上的墨迹已经被洗掉,但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还有几处破皮的地方。
看起来确实有点惨。
她见我看她,哭得更凶了。
“我的脸......呜呜呜......我的毕业展怎么办......我的艺术生涯都毁了......”
江彻站在床边,脸色憔悴地看着我。
“岑寂,你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
“算了?”我看向他,“江彻,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她只是个孩子,她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江彻的母亲尖声说道。
“不懂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那是我安装在收藏室门口的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地记录了陆遥是如何冲进展柜,如何拿出瓷鸟,如何举起画笔,脸上又是何等得意的表情。
“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做出这种事,你们管这叫不懂事?”
“这......”江彻的父母语塞了。
视频里的一切,无可辩驳。
江彻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家里装监控。
其实我全屋都装了,只是没告诉任何人。
陆遥看到视频,哭声都停了。
她指着我,气急败坏地大喊:
“你......你竟然偷拍我!你侵犯我的隐私!”
“在你非法侵入我的私人禁地,并试图毁坏我价值超过七位数的藏品时,你的隐私权就已经自动作废了。”
我关掉视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七位数?”江彻的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说过吗?每一只瓷鸟,都是十九世纪法国塞夫勒皇家瓷厂的限量版,单只拍卖价在八万到十五万不等。”
“一百零八只,你们可以自己算算。”
我平静地陈述着。
“我刚刚咨询过律师,陆遥小姐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毁坏财物罪(未遂),以及非法侵入住宅罪。”
“一旦立案,不仅要面临巨额赔偿,还会留下案底。”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看着陆遥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道:
“哦,对了,你不是说你的艺术生涯毁了吗?”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我让律师连夜整理出来的。
“我查了一下,你即将参加的那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赞助方是‘星辰画廊’,对吧?”
陆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星辰画廊的持有人,恰好是我的朋友。”
“我已经把监控视频,以及你之前在我家墙上钻洞,用我的洗涤剂做什么‘星空’的事迹,图文并茂地整理成了一份材料,发给了他。”
我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她那副难看的样子。
“我告诉他,贵画廊扶持的,究竟是一位前途无量的艺术家,还是一位以破坏他人财产为乐的,心理扭曲的偏执狂。”
“不......不要......”
陆遥终于崩溃了。
她冲下床,想来抢我的手机。
“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毁了我的!”
我轻巧地避开她。
“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公之于众而已。”
“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求你放过我!”她哭着,真的要跪下。
江彻的父母也慌了。
那个扶持计划,是陆遥艺术生涯最重要的跳板。
如果失去了,她就真的完了。
“岑寂!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
江彻冲我吼道,眼睛通红。
“绝?”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当你的妹妹,拿着墨水要毁掉我半生心血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她绝?”
“当你在我和她之间犹豫不决,默许她一次次挑衅我底线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你绝?”
“江彻,是你,亲手把我们推向了绝路。”
我的话说完,整个病房变得很安静。
江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7.
我没有接受陆遥的道歉。
而是离开了医院。
走出那栋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大楼,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灰尘,有汽车尾气,有各种气息。
很脏。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午,星辰画廊的负责人给我回了电话。
他用一种非常抱歉的语气告诉我,他们已经决定,取消陆遥的入选资格。
并且,会将她列入合作的黑名单。
作为新人,对于艺术圈来说。
被星辰画廊拉黑,基本等于宣判了她职业生涯的死刑。
我平静地听着,说了一句“谢谢”。
挂掉电话,我开始着手处理另一件事。
我和江彻的婚事。
我给我们的婚庆策划师打了电话,取消了所有的预定。
包括已经定好的,下个月在海外举行的婚礼。
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我不在乎。
然后,我把我跟江彻所有的合照,从手机里,从云端,从家里的电子相册里,全部删除。
我把他留在我家的所有东西,打包成一个箱子。
里面有他换下的衣服,他专用的牙刷,还有那把我给他的,公寓的备用钥匙。
我叫了同城闪送,把箱子寄到了他的公司。
晚上,江彻来了。
他没有钥匙,只能在门外,一遍遍地按门铃。
我通过可视电话,看着他憔悴的脸。
“岑寂,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有开。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错了,岑寂,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纵容小遥,我不该犹豫,都是我的错。”
他隔着冰冷的屏幕,对我忏悔。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彻,”我看着他,“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吗?”
他愣住了。
“不是脏,不是乱。”
“是失控。”
“你和你的妹妹,让我感到失控。”
“你作为我曾经最信任的人,却成了帮凶。”
“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来摧毁这一切。”
说完,我关掉了可视电话。
任凭他在门外如何哀求,如何敲门,我都没有再理会。
那一夜,门铃声响了很久。
最后,归于沉寂。
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岑寂。
清冷,孤寂。
这才是我的本色。
接下来的几天,江彻没有再来。
但我收到了他父母的电话。
但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低声下气的求饶。
他们说陆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精神状态很不好。
他们求我高抬贵手,去跟画廊那边说说情。
我只回了两个字。
“活该。”
然后拉黑了他们的号码。
我又不是圣母。
伤害了我的人,凭什么要我轻易原谅?
一个星期后,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每天六点起床,消毒,清洁。
检查我的三百二十六件物品是否都在原位。
去收藏室,看看我的一百零八只瓷鸟。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仿佛那一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只是,门口少了一套属于江彻的防护服。
沙发上,也空出了一个他常常坐的位置。
偶尔,我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这天,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林蔓。
她是一位心理医生。
“岑寂,有空吗?出来喝杯东西?”
我看了看纤尘不染的公寓。
“不了,外面太脏了。”
林蔓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她说的那个地方,是一家新开的茶室。
整个空间,从墙壁到桌椅,都是纯白的。
服务生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和口罩。
每一位客人进去前,都要进行手部消毒。
我破天荒地,答应了。
我见到了林蔓。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长裙,看起来温柔又专业。
“你最近,还好吗?”她开门见山。
“很好。”
“我听说,你和江彻分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江彻来找的我。”林蔓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他来我这里,做心理咨询。”
我擦拭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觉得是你生病了,你的洁癖,已经严重到影响了正常生活。”
我没说话,继续擦我的杯子。
“但他聊着聊着,却哭了。”
林蔓的语气很轻。
“他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你的洁癖,不仅仅是爱干净那么简单。”
“他说,他看过你十六岁以前的日记。”
我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本日记?我以为早就被我销毁了。
那是我所有噩梦的源头,关于我被远房亲戚虐待、囚禁的故事。
“他说,他一直假装不知道,因为他害怕。”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沉重的过去,他只能配合你,以为这样你就会好起来。”
“关于他妹妹的事,他纵容,或许也是期待这样能把你从原来的世界拉出来”
林蔓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叹了口气。
“岑寂,他爱你,但也伤害了你。亲爱的,一切都过去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站起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要去哪?”
“清理垃圾。”
8.
我去了江彻的公司。
没有提前通知他。
在他公司的楼下,我看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西装也皱巴巴的。
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精英模样。
他正和一个客户握手告别。
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疲惫的笑容。
我等到他的客户离开,才朝他走过去。
他看到我,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岑寂!你......你肯来见我了?”
他想上前,又想起了什么,停在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听林蔓说了。”我开门见山。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看了我的日记?”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我在你老家的书房里,无意中发现的。”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岑寂,我......”
“......你不但知道,你还告诉了陆遥,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闪躲。
他猛地摇头。
“没有!我绝对没有告诉她!我发誓!”
“是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是我和林蔓的通话录音。
我征得了她的同意。
录音里,林蔓清晰地复述了江彻在咨询室里说的话。
【......我妹妹她,她也知道了那件事,她觉得岑寂太脆弱了,像个瓷娃娃,她想......她想用她自己的方式,帮她一把......】
铁证如山。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喝多了,跟她吵架,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漏了嘴?”我冷笑一声,“江彻,你别再侮辱我的智商了。”
“你不是不小心,你是故意的。”
“你受不了我的洁癖,受不了我给你制定的那些规矩,你觉得压抑,觉得累。”
“但你又不敢直接跟我提,因为你知道我的过去,你怕刺激我,也怕承担分手的责任。”
“所以,你利用了陆遥。”
“你想借她的手,来打破我的硬壳。”
“你想看看,破壳而出的我,会不会变成一个你想要的,‘正常’的女朋友。”
“如果成功了,你就是拯救我的英雄。如果失败了,你也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我每说一句,江彻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要把脸埋进自己的胸膛。
周围有路过的他公司的同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他却浑然不觉。
“江彻,你真让我恶心。”
我说完最后一句,转身就走。
“岑寂!”
他突然冲上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碰我。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胃里翻江倒海。
“放开!”
“我不放!岑寂,你听我说完!”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说的都对!我就是个自私的懦夫!我混蛋!我不是人!”
“但我真的爱你啊!我只是......我只是用错了方法!我太想让你走出来了!”
“求你,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他的哭声,他的哀求,他的拥抱。
在这一刻,都让我感到了生理性的厌恶。
我没有再挣扎。
我只是,非常平静地,当着他公司大楼门口所有人的面。
吐了。
污秽物,溅落在他昂贵的皮鞋上,也溅落在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所谓爱情的残骸上。
他僵住了。
抱着我的手臂,缓缓松开。
我直起身,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手帕扔进了垃圾桶。
没有再看他一眼。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是他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哭声。
一切都结束了。
9.
生活重归平静,但又有些不同。
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洁癖。
但我的内心,却有了一丝松动。
我开始尝试,每周去一次林蔓推荐的那家白色茶室。
每一次,我都只待十五分钟。
但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林蔓没有再跟我提江彻。
我们只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天气,茶,或者我那些空气凤梨的长势。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
“岑寂,你想不想,把你的故事,变成一个作品?”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的收藏室,你的瓷鸟,你对秩序和纯白的理念和追求。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独特的艺术语言。”
“你可以办一个展览。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展览。”
办一个展览。
把我的世界,展示给别人看。
这个想法,让我既恐惧,又隐隐有些兴奋。
我考虑了很久。
一个星期后,我给了林蔓答复。
“我该怎么做?”
林蔓笑了。
她帮我联系了一位策展人。
我们一起,制定了整个展览的方案。
展览的主题,就叫《三百二十六件物品》。
展厅被完全复刻成了我公寓的样子。
纯白的空间,精密的布局,一尘不染的陈设。
而最核心的展品,就是我的一百零八只瓷鸟。
它们被放在展厅中央的玻璃柜里,安静,圣洁。
在展厅的入口处,我设置了一个消毒间。
所有参观者,必须换上防护服,才能进入。
就像每一个,曾经试图进入我世界的人一样。
展览的文字介绍,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但请遵守我的规则。】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艺术评论家,有媒体,也有很多像我一样,有同样追求和品味的同类。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着防护服,行走在我设定的路线上。
隔着玻璃,欣赏我的瓷鸟。
我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偏执,我的孤岛,原来也可以被看见,被理解。
我不需要变得“正常”。
我只需要,找到和我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人。
展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很多媒体都报道了。
他们称我为“纯白与秩序的艺术家”。
我的名字,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被许多人知道。
当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在网上评论,说我的展览,不过是高级版的“过家家”,根本算不上艺术。
说这话的,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博主。
我点开他的主页,看到了他的照片。
烟熏妆,表情桀骜不驯。
是那天,跟在陆遥身后的男人之一。
我笑了笑,关掉了页面。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懂。
展览的最后一天,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彻。
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站在消毒间的门口,远远地看着。
他比上一次见到时,更憔悴了。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朝他走了过去。
隔着消毒间的玻璃门。
我们对视着。
“很美的展览。”他沙哑地说。
“谢谢。”
“我......我看到报道了,为你高兴。”
“嗯。”
“岑寂,”他看着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悔恨,
“如果......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有些意外。
“我把公司卖了。小遥......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我爸妈带她去国外治疗了。我也想换个环境。”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走之前,我能......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看着他。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行。”
“这里是我的世界。”
“你,早就没有资格进入了。”
他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
像一盏油尽的灯。
他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还有,祝你幸福。”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展览结束后,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了家。
我的世界,恢复了原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再害怕外面的世界。
我甚至开始,每周清理一次我的电子邮箱。
里面有很多画廊和艺术机构发来的合作邀请。
我都没有回复。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特别的邮件。
发件人,是法国塞夫勒国家陶瓷制造局。
他们邀请我,作为特约艺术家,参与设计一款全新的,以“秩序与重生”为主题的瓷器系列。
我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了我的收藏室。
我看着我的一百零八只瓷鸟。
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我拿起手机,回复了那封邮件。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的世界,曾经只有三百二十六件物品。
现在,我准备亲手,创造第三百二十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