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夫君即将迎娶初恋为平妻时,我终于再次听到了王母的仙音。
只要我在三日内斩断与凡间所有的牵绊,就能重新返回仙界。
第一日,我与成婚二十载的夫君签下和离书。
夫君满脸不耐,嘲讽我不知感恩,明明保留了正妻之位我却还是要作。
第二日,我将曾经和弟弟结拜的信物玉佩摔碎。
弟弟不屑一顾,讥讽我只会用这样的手段引起他们的注意。
第三日,我忍痛切下小指,和最疼爱的儿子恩断义绝。
儿子冷眼旁观,斥责我坏了夫君和初恋的感情,不配当他的娘亲。
后来我气绝身亡,回到仙界做回仙女。
可明明恨我入骨的三个男人,为什么又抱着我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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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斩断凡世间的情缘,如今只要这具身体消散,便可重回仙界。”
听到王母那遥远却清晰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走入熊熊大火之中。
我本是仙界侍奉在王母身侧的仙女。
因不小心打碎了龙王献给王母的贺礼,王母便对我施以惩戒,罚我下凡历劫。
但好在,王母并没有消除我的记忆和法力。
下凡后,我开了药铺,利用法力和自己毕生所学救助世人。
也正因此,我结识了义弟宁清风和夫君裴怀瑾。
可我为他们付出一切,帮助他们功成名就后。
他们却在大殿上同时求娶朝中唯一的女将军娄菀。
不仅如此,只因为娄菀的几句挑拨之言,他们便对我恨之入骨。
听着王母那遥远的呼唤,我闭上眼睛,迈步向前。
我本就不属于人间。
离开这里,对我和他们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可预想中烧骨灼心的痛楚,并没有降临在我身上。
一只手从身后拉住我,将我用力拉了回去。
“你是疯了么?今天可是娄将军来府里见爹爹的日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
我怔怔地看着裴浔那张震怒到扭曲的脸孔,几乎能从他的喘息里嗅到他滔天的怒意。
裴浔是我和裴怀瑾的儿子。
因是早产儿,裴浔诞下后就体弱多病,所有大夫都断言他活不过一岁。
就连仙界的仙君都偷偷告诉我,裴浔的气数很短,让我做好亲手埋葬他的准备。
可我不忍我和裴怀瑾的孩子就这么夭折。
于是不顾刚生产后虚弱至极的身体,将自身三分之一的仙力灌输到他的身体里。
就这样,用仙力滋养了他一个冬天后。
裴浔奇迹般地治愈了周身的所有疾病。
小时候,所有人都告诉裴浔:
“你的娘亲,不仅生下了你,还给了你第二次生命。”
于是裴浔最爱粘着我。
“娘亲,等我考上状元出人头地,我一定要把世间最好的珍宝都送给娘亲!”
可如今成了状元郎的裴浔,却只唯娄菀马首是瞻。
他不仅不再叫我娘亲。
更因为娄菀说,当年是我插足了她与裴怀瑾的姻缘,裴浔就越发看不起我。
曾经那个与我形影不离,离了我便吃不下饭的孩子,如今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憎恶。
“没想到你恶毒至此,前几天闹得还不够吗,现在还想用苦肉计来骗取我们的同情心!”
“你若真想寻死,别在我们眼皮底下,死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别脏了娄将军和爹爹未来的......”
我不想再看裴浔那张陌生而狰狞的脸。
不等他说完。
我拼尽全力推开他,转头再次奔向火海。
不想我脏了娄菀和裴怀瑾的府邸,是吗?
那我偏偏要把自己烧成漫天的骨灰,铺满这地界,让娄菀下半辈子都不得安宁!
令人窒息的炙热感扑面而来。
我的肌肤隐隐感到一丝被灼烧的疼痛。
明明眼睛紧闭着,我却依稀看到了仙界的入口。
在那烟雾飘渺的仙界入口,我似乎看到久未露面的王母正在前方等着我。
就在我以为我的灵魂可以脱离躯体,缓缓上升之时。
一盆冰冷的水,将我浑身上下浇了个湿透。
接着我又被人从后拦腰抱住,双双踉跄之下,我和裴浔都向后摔到了地上。
裴浔红着一双眼,连嘴唇都不自禁地颤抖着。
看着裴浔的样子,我只得自嘲:
“难道我如今,连寻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还是你终于记起了,我是你的亲生娘亲了?”
裴怀瑾的面色上闪过一丝尴尬。
片刻后,他勃然大怒的将我推开:
“休得胡言!我没有你这种狐媚妖惑转世的娘亲,我只是不想你坏了爹爹和娄将军的喜事。”
“我再警告你一次,你要死,也别死在我们府中,晦气!”
又是为了娄菀。
我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裴浔却沉下脸,硬拽起我,远离着了火的祠堂:
“我就该把你一直关在牛棚里,以后你是死是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裴浔暴躁地扯着我往外面走。
就在我奋力挣扎时。
宁清风匆匆跑向我们这里,冲我怒喝:
“你为何又缠着浔儿,把浔儿搞得如此狼狈,你到底是何险恶居心?”
刚到我面前,宁清风就狠狠一掌扇在我的脸上。
随着裴浔脸色一变。
我在火辣辣的疼痛中跌倒在地。
宁清风对我怒目而视,转身关心地拉住裴浔:
“你明知这女人是个祸害,怎么还要和她有所牵扯?”
“瞧你这衣冠不整的样子,让娄将军看见了肯定得笑话你,你赶紧回去让丫鬟帮你整理一下。”
说完,他便准备推着裴浔离开。
裴浔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依了宁清风的话。
“多谢舅舅,那我先回房了。”
宁清风是我的义弟,曾经我们的感情也是亲密无间的。
我结识宁清风时,他只是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
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送回家。
但伤势太重,半路上就撑不住了。
是我在街头捡到了他,为他输送仙力,吊着他一口气。
也是我日日夜夜上山摘取草药,以身试毒,才帮他治好了浑身上下各种外伤和顽疾。
病好后,宁清风就开始跟着我。
他说他的命从此以后归我,只要我有需要,他就算以命换命也要保护我。
为了名正言顺,我们结拜成了义姐弟。
可没想到,就是这个用了我无数仙力的男人。
在功成名就后,却视我如草芥:
“原来你就是坏了娄将军姻缘的狐媚妖惑,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这样用心恶毒的妇人,不配做我的姐姐!”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在军中就一直爱慕娄菀。
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我坐在地上久久未动。
裴浔停下脚步。
他指着里面仍烧着火的祠堂,告诉宁清风:
“她刚刚在祠堂前寻死觅活的,差点把自己烧死......”
宁清风见状,挥手喊来仆人灭火。
他压下眉头,眉眼间全是对我的鄙夷:
“浔儿,她这种蛇蝎心肠的狐媚,怎么可能被区区一把火烧死?这火,想必也是她自导自演的罢了。”
宁清风刻薄至极,甚至出言威胁:
“好好回你的地窖待着,再敢造次,我一定......”
我没等宁清风说完,转头就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不远处的荷花湖。
反正他们这么恨我。
等我淹死了,他们肯定会因为嫌弃我,将我丢进火里烧得尸骨无存。
这样,这具身体也能算消散了。
冰冷的湖水没过头顶,瞬间袭来的窒息感让我痛苦。
就在我再次看到仙剑缥缈的云烟时。
我的耳边,似乎传来了那声许久未曾听见的“阿姐”。
随着一阵呛咳,我再次惊醒过来。
为什么他们非要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捣乱呢?
看着整洁的房间,我盯着房梁发呆。
趁现在去上吊的话,总不会有人破坏我的计划了吧。
可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见我想要下床,裴怀瑾连忙过来将我扶回床上:
“娘子,别再闹了。”
“幸好清风和儿子及时将你抱上岸,否则你真要溺水而亡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红痕,眼底似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裴怀瑾是我夫君。
他本是京城第一富商的大公子,后因被奸人所害,家道中落,乞讨到我的医馆。
当时见他衣衫褴褛,我请他吃了顿好的,又给他送了衣衫。
谁知他便自此赖在了我的医馆门口。
他说只要我每天给他一碗粥,他就愿意当我的看门狗。
宁清风怕他影响医馆生意,还多次试图驱赶他。
我却在和他的交谈中,得知他背负灭门的血海深仇,只等东山再起,考取功名后为家族正名。
我欣赏他贫贱不能移的志气,便给他盘缠,助他赶考。
我甚至还抽取身上的仙力赠予他,让他得以在考试时猜中考题。
考取状元后,他回来向我求亲,我本就对他有好感,便答应了他。
为了助他为家族平反,我不停抽取自己的仙力,祝他在官场快速晋升,一路飞黄腾达直接成了当朝宰相。
可他在京中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初恋娄菀。
而娄菀见到裴怀瑾的一瞬间,就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哭诉着自己这些年来对他的思念。
然后那个曾经与我恩爱有加,和我一起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裴怀瑾,就变了。
他不再宠爱我,不再尊重我。
他会把我亲手做的饭菜砸到地上,质疑我在饭菜里下毒,斥责我蛇蝎心肠。
后来更是要添油加醋:
“我就该听清风的话,将你的床榻都搬去地窖!”
他从来不知道。
他能有如今的成就,能光明正大站在娄菀身边。
都是我用失去仙力、无法重回仙界的代价换来的。
“娘子,我向你立誓,我不会和你和离的,也不会再请道士为你驱逐妖心。”
他握着我的手,满目深情。
就在我差点以为,他是要回心转意之时。
他的语气却急迫起来:
“娘子,我都这么跟你保证了,你能不能别伤害菀儿,把她放回来?”
“绑架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若是还要这样一意孤行,会连累裴家的!”
我看着他,一脸茫然。
什么绑架?什么放回来?
见我怔怔不言语,裴怀瑾失去耐心,当场撕下温柔的面具:
“傅若瑶,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菀儿要是有三长两短的话,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看着裴怀瑾那咬牙切齿的可怖面容,我反应过来。
原来是娄菀失踪了。
而裴怀瑾,以为又是我在背后捣鬼,把娄菀藏起来了。
他眼里的我,居然是这样一个洪水猛兽,厉害到都能绑架娄将军了。
我对他的爱意,也早就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一抹讥笑留在嘴角。
见我居然还笑了出来。
裴怀瑾勃然大怒,揪着我的头发狠狠撞向床沿:
“傅若瑶,别以为不说话就能瞒天过海!”
“将军府都派人查过了,你的贴身香囊落在了菀儿的卧房,更何况你还有一身诡异的能力,不是你还能是谁?”
真没想到,娄菀为了彻底赶走我,竟然演起了失踪。
但我随即想到,不如将错就错,逼裴怀瑾动手杀了我。
“对,没错,是我绑架了她,不仅如此,我还一刀刀割下了她的肉,让她痛苦而死,你满意了吗!”
我的话让裴怀瑾瞬间暴怒。
他猛地将我摔到地上,拔剑指向我的心口。
看我还在大笑,他用脚踩住我的脸,狠到面目扭曲:
“傅若瑶,这都是你逼我的!”
身上的疼痛有些难以忍受,但我的内心却很轻松,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闭上眼睛,一心赴死。
屋外围过来的仆人们,有的叹息,有的惊呼:
“好好的宰相夫人,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裴怀瑾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手腕也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是啊,怎会?
我在人间的这一场梦,就是个再荒谬不过的笑话。
我尽全力去爱的人,最后都负我,欺我,恨我。
我缓缓闭上眼睛,就在长剑即将完全刺穿我的胸口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等一下!”
第2章 2
原来是宁清风扶着娄菀进来了:
“怀瑾兄,快看,我把娄将军救出来了!”昏昏沉沉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愈发游离,甚至再次看到了仙界那潺潺的流水。
似乎只要再走两步。
我就能和姐妹们相聚,在仙界无忧无虑地谈天说地。
可下一秒,我却被人粗暴地摇醒。
一睁眼,我就看到皱着眉头的裴浔和对我怒目而视的宁清风。
而娄菀,正站在他们身后对我微微一笑。
我恨不得立刻又将眼睛闭上,以免徒增烦扰。
然而裴怀瑾不给我这个机会。
下一秒,他便掐住我的脖子,声嘶力竭:
“傅若瑶,看看你做的好事!我要你跪下来给娄菀磕头道歉!”
娄菀也在这时表情一变,眼中似有水光:
“阿瑶,你为何要如此,难道非要我跪着求你,你才肯成全我和怀瑾吗......”
“当年你下毒害我的事,我不曾与你计较,可你怎能把我......把我......”
说完,她低低地抽泣起来。
宁清风满脸心痛,拥着娄菀,对我怒目而视:
“别以为你寻死觅活装可怜,就能逃脱罪责,你简直罪不可赦!”
我实在不知道我又怎么罪不可赦了。
只是我也实在没力气和这些人辩驳了。
见我沉默不语。
裴怀瑾忍无可忍:
“你再怎么嫉恨菀儿,也不能把她绑去花楼啊!要不是她有武功傍身,只怕早就被欺负了!”
“怀瑾,别说了,我不想再提起那些事......”
随着娄菀的抽泣声传来。
一瞥眼,我看到娄菀在手帕底下,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看来,娄菀主导的剧目是我绑架她,将她卖去了青楼。
多可笑啊,明明这场大戏漏洞百出。
可这几个男人,却心甘情愿被娄菀骗得团团转。
“既然我罪不可赦,那劳烦宰相大人亲自动手杀了我吧。”
看到我苍白而失神的神色。
久久没开口的裴浔突然张口道:
“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娘亲做的,娘亲那贴身的香囊早就丢失了,怎么会那么巧又在昨晚出现在娄将军的卧房里呢?”
“而且娘亲这两天一直都待在祠堂,爹,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您应当派人彻查。”
裴浔的义正言辞,让娄菀脸色瞬间僵硬。
连我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裴浔还记得这贴身香囊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那香囊,还是裴浔成年之时,去佛前三跪九叩为我求来,保我一世平安的。
而在我第一次为了娄菀和他们争执之时。
裴浔就扯下了香囊,说我不配戴着这么珍重的物件。
想来,裴浔当时并未完全狠心丢弃香囊,才会被娄菀偷去利用。
可就算裴浔发现了破绽。
也没有人会深究。
宁清风更是狠狠拧了拧眉:
“浔儿,她可是狐媚妖惑,身上有妖术法力,她不离开祠堂,不代表她不能作恶。”
“你怕是又被她的邪术蛊惑了,才会为她说话,你千万不要对她心软,让娄将军因此白白受了委屈!”
裴浔毕竟也吸收过我的大半仙力,尤为聪慧。
他没再一味跟着他们讨伐我,而是定定看着我:
“娘亲,只要你愿意跪下给娄将军磕个头,我一定让爹爹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等娄将军进了门,你可以留在府里做妾,侍奉娄将军。”
他说完,连宁清风都安静下来,等着看我的决定。
我只觉得他们荒唐。
他们居然,还指望用这种可笑的恩惠来留住我。
“不管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我都绝不会向这个女人低头,更别说做妾!”
话音刚落。
卧房一角发出巨大的声响。
原来是宁清风,抽出随身携带的鞭子狠狠挥向了床上挂着的画像。
画像上,是曾经幸福的我和三个男人。
随着画纸纷飞成满天的纸片,曾经的快乐也和这画像一样被鞭子抽得稀巴烂。
裴怀瑾红着眼睛,恨恨指着我:
“傅若瑶,你真是无可救药!”
带着娄菀离开之前。
宁清风拿来铁链,将我绑在了床榻旁边。
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这三个男人,只有丫鬟每天像喂狗一样,扔几个馒头和野果子进来。
就这样七天之后。
这天丫鬟在房门外,闻到了一股扑鼻的恶臭。
她疑惑地推开房门,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当场吐了出来:
“来人啊,夫人,夫人她......”
只见我扭曲地躺在地上,肠穿肚烂,口中更是一口一口接连喷出恶臭的黑血。
丫鬟的叫声吸引来了其他仆人,大家也是纷纷掩面呕吐。
裴怀瑾陪娄菀出去游玩了,他们只能叫裴浔去请大夫。
城里的大夫,都经受过我的指点,得过我的恩惠。
那老大夫把着我的脉,痛心疾首:
“夫人五脏六腑已濒临衰竭,离往生只差一口气,若是非要这样强留......”
他指着床头的铁链,重重叹息。
裴浔皱着眉头,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对我的怜悯:
“傅若瑶,怎么说你都是我的亲生娘亲。”
“只要你愿意承诺再也不加害娄将军,我就作主送你去山上的寺庙静养,陪着你安享晚年。”
听起来,似乎是对我网开一面。
可我知道,他只是想为娄菀铲除后患,让我再也无法伤害她。
可如今我这破败不堪的模样。
又能伤害得了谁呢。
宁清风闻言,更是冷笑出声:
“谁人不知这城中的大夫,皆是你的党羽,他说的话岂能当真。”
一向在宁清风面前乖巧的裴浔,罕见地和他舅舅争执起来:
“可傅若瑶这样,要是真的死了......”
“这种歹毒心肠的妖妇死不足惜!”
宁清风大声呵斥,他隐隐抖动唇角,盯着我的肚子上破烂的大洞:
“这样了都死不了,恰巧证明了你有妖术,傅若瑶,你别想再踏出去一步,我不会给你伤害娄菀的机会。”
娄菀娄菀,口口声声都是那个骗子。
看到如今早已面目全非的义弟。
我声嘶力竭地苦笑:
“是,我有妖术,当年我就是用妖术治好了你那一身的伤口!”
“所以你的身上也有妖力,宁清风,你真可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可分明也是个半人半妖的鬼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彻底同宁清风撕破脸。
宁清风顿时僵在原地。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那个一直温柔体贴顺从着他的姐姐,怎么突然对他口出恶言。
他始终不明白。
我没变。
是他们,变得愚蠢糊涂,变得面目可憎。
随着我发泄出心中怒气。
又一口恶臭的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腥臭味吓得大家纷纷后退。
可裴浔却大喊了一声:
“娘亲!”
看到裴浔颤抖地扶住我,着急地想给我喂药。
我勉力握住他的手: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娘亲,你就带我去城门上,让我看看着世间最后的好风景吧......”
裴浔哽咽着,拉起了我。
他把我抬到轿子上,把我背到了城墙之上。
而一直若有所思的宁清风,则悄悄跟在了我们后头。
大概,是又怕我作妖吧。
我抚摸着斑驳的城墙。
多年前,那三个男人,都带我来过这个地方,指着繁华的城邦向我承诺:
“等我成了这城里的高官,我一定让你享尽世间的荣华富贵。”
无情的风声刮过耳边,把昔日的幸福光景吹得粉碎。
看着风中摇摇欲坠的我,裴浔愈发于心不忍:
“你不用再装神弄鬼了,这次我相信你是真的快命绝于此......”
“娘亲你不要再嘴硬,就听我的,写下承诺书,我保准带你......”
没等裴浔说完。
我跟随着风吹过的方向,直直从高耸的城墙上坠落下去。
就在我落地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和娄菀策马奔来的裴怀瑾,和想要冲上来接住我的宁清风。
当我重重摔在他们面前时。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我从未如此的痛过。
像有一万根针,狠狠扎进我的每一寸骨肉里。
我的七窍都开始流血,本就肠穿肚烂的肢体就快散架。
裴怀瑾跟疯了似的,直接下马飞奔向我。
“阿瑶,阿瑶你不许死!”
裴浔来到我身边时早已泪流满面,他颤颤跪在我身边,以头砸地:
“娘亲,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拉住你,你不要就这样弃我而去......”
随后赶来的宁清风,更是失了往日的威风,愣怔跌倒。
“阿姐,你怎么这么傻,我就你这一个亲人,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
急火攻心之下。
宁清风竟是冷冷喷出一口鲜血。
下一秒,他硬拽起裴怀瑾,跟他一起护着我往宫殿的方向跑:
“去找太医,让宫里最好的太医来救阿姐!阿姐,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苦......”
意识恍惚中,我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撒手离去。
可没想到,这三个男人的意志超乎我的想象。
他们不仅动用所有天下能找到的名贵药材,甚至还一一向我输血给我供命。
裴浔更是直接剖开胸口取出心头血,只为吊着我那最后一口气。
可每每我睁眼,他们都用爱怜到近乎恐怖的视线盯着我:
“阿瑶,你放心,我们不会再让你出任何事。”
我勉力抬动四肢。
这才绝望地发现。
他们将我四肢都束缚起来,不让我有任何再次自残的可能。
无论我如何流着眼泪求救呼唤,裴怀瑾都只是抚摸我的脸:
“阿瑶,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
我用沙哑的嗓音对他嘶笑:
“何必浪费力气在我身上,去和你的娄将军长相厮守,不好吗......”
裴怀瑾阴鸷地笑了笑:
“菀儿是菀儿,你是你,只有你活着,我们裴家才算真正完整。”
裴浔夜夜跪在我的床头,亲手给我喂心头血。
“娘亲,就算耗尽我的心头血,让我死在这里,我都一定要护住你的性命。”
宁清风跑遍大江南北,为我各种寻医问药。
他把那些重金求来的续命丸塞进我嘴里,捂着我的嘴逼我吞下:
“只要我还尚存一口气,我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让你恢复如初......”
每天每夜,我都能看到他们三个为我流下的眼泪。
我不懂他们为何要如此偏执。
我只是好痛,好累,总是闭着眼不愿面对他们,或是说出狠毒冷酷的言语,想让他们杀了我。
伺候我的丫鬟们因此对我白眼连连:
“放着好好的宰相夫人不当,偏要自讨苦吃,现在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冷笑: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可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个被困住的废人。
而府外的人,自从得知宰相夫人从城墙上跳下后。
就口口相传着宰相府的种种巨变。
更有不怕死的说书人,时常翻墙进来打探,想要把宰相府的府内轶事编成话本子流传给世人。
为今之计,我只能先养好身体,再寻找求死的方法。
但我知道,娄菀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三个男人为我费尽心思。
她怎会容许那么爱他的男人们,一夕之间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我的身上。
果不其然。
这天宁清风为我出门求药,裴浔裴怀瑾上朝之时。
我的房门,被娄菀推开了。
我虽然恨她。
可也知道,此时此刻,她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见到她出现,我率先扬言刺激他:
“看到这三个男人每天都围着我团团转,你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娄菀原本笑盈盈的表情瞬间变得阴狠。
门外有驻守的护院。
但关上门,无人能知晓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走到我的跟前,用手掐住我的咽喉:
“我现在弄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看着她猩红的眼眶,看得出她早已被嫉妒的焰火吞没。
我并不挣扎,只一味地狞笑,打算彻底激怒娄菀:
“我的苦肉计终于还是成功了,只要我不死,这下半辈子,他们都只会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娄菀咬牙切齿,掐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当年就是因为裴家惹上事才抛弃了他,可谁知当年那个落魄的公子,居然能成为当朝宰相!”
“这么好的裴怀瑾,凭什么让你捡了便宜!”
见我眼里流露出愤恨。
娄菀愈发得意:
“没错,用妖术的人是我,不是你。只不过,我用的是最隐秘的邪术,以此蛊惑了他们三人。”
“随便我说什么,他们都信,我说是你给我下毒害我无法生育,他们竟也傻傻把你当成了仇人。”
娄菀想杀我灭口,在我死之前自然是要说出全部真相,好让我在不甘中死去。
可看到我的脸变成紫红色。
娄菀目光一凛,放开了手:
“你在利用我!若是我今天在房中杀了你,那三个男人就再也不会护我爱我了......”
说完,她掏出匕首,一把刺进自己大腿。
紧接着,她把匕首塞到我的手中,倒在地上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快来救救我......”
裴浔裴怀瑾恰在此时破门而入。
见娄菀痛苦地指着我,说是杀人凶手。
裴怀瑾心疼地抱娄菀入怀:
“你终究不肯放过菀儿,是么?枉费我费尽心机救回你这条命!”
裴浔则是眼疾手快抢走匕首,厉声斥责我:
“等你养好身体之后,我会将你关进阁楼,从此不让你接触任何人,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宽容!”
宁清风咬着牙,拔出长剑指向我:
“阿姐,枉我还对你心存怜悯,你别逼我......”
看着那刺眼的剑,我却释然地笑了。
“我知道你们想要如何惩罚我,不劳烦各位了,我自己可以善后。”
这次,我没给任何人阻止我的机会。
就在宁清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猛地扑向宁清风,任由那把长剑捅穿了我的心口。
鲜血飞溅之中,房梁上有人发出惊呼,紧接着竟砸破房顶跌了下来。
那是今日偷偷爬进来窥探的两位说书人。
看到我正在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说书人慌慌张张指向娄菀:
“娄将军才是真正的凶手......”
还没能听到娄菀反驳。
我的意识彻底消散。
一片轻松中,我感觉到我的灵体正在缓缓向上,向上。
而那上升的尽头,是对我慈爱招手的王母,和热切期待我的仙女姐妹们。
听到地面上传来的嘈杂声。
我好奇地低头看去。
原来,是好心的说书人,当着三人的面,说出了全部的事情经过。
裴浔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我向他输送的仙力,没有白费。
听到“邪术”儿子,他当机立断摸向后颈,直接用指甲划开皮肤,从肩胛处抽出一根黑色的长针。
而他的目光,也在瞬间变得凌厉清醒:
“是你害了我娘亲!”
见裴浔找到了邪术的源头。
宁清风和裴怀瑾,也半信半疑地照做。
娄菀本想辩解,见状她只能捂着嘴,想仓皇逃离。
可裴怀瑾和宁清风已经纷纷清醒过来。
看着我躺在地上的尸体,还有手中用以施邪术的黑针。
三人重重跪地痛哭:
“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
可随着我的尸身逐渐冰凉,一切已是来不及。
就在娄菀想要逃离之际,宁清风眼疾手快掏出腰间的鞭子,狠狠抽向娄菀。
娄菀哀嚎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你疯了?我可是将军!”
“将军又如何!”
不等宁清风捡起我自杀的长剑。
裴浔竟是举着娄菀的那把匕首,扑向娄菀,一刀又一刀地划花了她的脸:
“是我害了娘亲,我们都没资格苟活于世......可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去地府陪葬,给娘亲磕头道歉!”
在娄菀惊恐的惨叫声中。
丫鬟仆人们都吓得纷纷往外逃。
曾经爱惨了娄菀的裴怀瑾呆呆地看着裴浔给娄菀毁容。
当看到娄菀那张皮开肉绽面目全非的脸孔时,裴怀瑾竟是笑了:
“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你连阿瑶的一根脚趾都不如......”
宁清风拉开裴浔,一鞭又一鞭地抽打着她:
“我阿姐受过的苦,我要从你身上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娄菀在地上连滚带爬,惨叫连连。
可宁清风每一鞭都只是为了让娄菀受苦,而不是为了要她的命。
我知道,他是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怀瑾任由裴浔和宁清风折磨着她,自己则爬到了我的尸身旁,深情地拥着我:
“娘子,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说书人见到这一幕,也是吓得仓皇逃离。
等府里没有任何外人的时候,娄菀浑身上下也早已没有一处完好了。
她哭求着,一心求死。
就在这时,裴怀瑾点燃了烛火,任由火光在屋内蔓延。
裴浔和宁清风也丢下了手中的凶器,缓缓围到我身边:
“这辈子欠你的,我们下辈子一定会还。”
眼看着大火吞噬了他们三个人。
我仿佛也看到我在人间的全部爱恨情仇,都埋葬在这片火海之中。
再抬头,是王母用手抚摸着我的额头:
“瑶儿,这一遭下来,你便算是历劫成功了。”
人间的爱恨嗔痴,都已成为过眼云烟。
若有来世。
我也不愿再与他们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