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伤心泪是世上最好的治病良药。
越是伤心药效越好。
及笄那年,我捡回了重伤失忆的摄政王。
成婚当日他曾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次年他就领回一个孤女。
他说:
“阿若,她是我儿时的救命恩人,她一人孤苦,以后就是我义妹。”
三个月后,他又说:
“阿若,她就只会是个妾,身份不会越了你,你安心。”
半年后,她患了急症,太医束手无策。
他将从小抚养我长大的阿婆抓来,当着我的面日日折磨,只为我的伤心泪。
阿婆被折磨致死,我的伤心泪也流干了。
她再次犯病,他亲自喂我绝嗣药,取了我的心头血。
太医诊断我命不久矣。
他终于慌了,遍寻天下名医。
可他不知,这世上唯一能救我命的人早已被他下令打死。
1
楚玉轩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拭阿婆的牌位。
看到我手上的东西,他神色烦躁。
“我已经说过了,让你把这晦气的玩意丢掉。”
我自顾自地擦拭,未看他一眼。
我的反应惹怒了他。
他猛地夺过我手上的牌位,用力一掰,牌位应声而断。
我被他的力道带的摔倒在地,额头撞上了桌腿,很快浮起一片红肿。
可我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慢慢爬出房门,将地上断裂的牌位重新捡起。
楚玉宣眸光一紧,下意识伸出了扶起我的手。
可瞧见我怀里的牌位,他又立刻松开了我。
像是碰到什么晦气的东西似的,甩手背在身后。
“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是你阿婆命不好,几日牢狱之灾都受不住。”
几日牢狱之灾。
我阿婆被关在狱中,日日凌迟。
我跪在雨中求他,求他放了阿婆。
他一句,
“青青还需要几日你的伤心泪。”
我阿婆就没了性命。
她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干瘪的皮肤下露出凸起的骨头。
我没日没夜地哭流干了最后一滴泪。
“罢了,我来是想告诉你,青青刚有孕,她身子本就弱。”
“你不要总去刺激她。”
我点点头,语气死一般沉寂。
“放心,只要她不来我院子,我是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样王爷可安心?”
听了我的话他显的更加烦躁,一掌拍在香案上。
震落的针线框里露出婴儿的小肚兜。
他变了脸色,一把抱起我,将我压在床上,手伸向我胸前的带子。
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柳青青独有的脂粉香。
我有些恶心。
“改日吧,我今日身子不适。”
楚玉宣先是一愣,盯着我的眼睛,脸上涌起似笑非笑的嘲讽。
他凑近了,在我耳边低语:
“你不是一直念着孩子吗,我现在就给你。”
一股屈辱直逼我心头,楚玉宣不顾我挣扎的身体,撕碎我身上最后的衣服。
床边的罗帐落下,晦暗不明的烛光摇曳。
楚玉宣不沾情欲的脸,倒映在我麻木无泪的眼中。
我不否认,我爱楚玉宣。
他是我从十岁时就爱慕的少年郎。
是我宁愿违背阿婆也要嫁的如意郎君。
可我也恨他。
恨他骗我,恨他亲手打掉我腹中胎儿,恨他害死我阿婆。
阿婆死那日,雨下的很大。
我拉着她的手哭的撕心裂肺,只能一遍遍说着。
“阿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我腹中的孩子。
到她死我也不敢告诉她,那个孩子没了。
在给她去信的第二日,柳青青得了风寒。
楚玉宣亲自端来了烈性堕胎药。
他说“阿若,这个孩子命薄,刚好赶上青青生病。”
“就委屈你这次,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
他不顾我的苦苦哀求,强硬给我灌下了那碗堕胎药。
那天,孩子刚满三个月。
那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
2
第二天醒来时,楚玉宣一反常态地没有直接离开。
她唤来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我最爱吃的莲子羹。
“阿若,这是你最爱吃的,我特意让人一早备着,你尝尝。”
他举着勺子,面貌俊朗,眉目温柔。
我竟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我们刚成亲那会。
那时还没有柳青青。
他也是这样每日晨起都会亲自喂我一碗莲子羹,才放心出门上朝。
他曾说“朝着事务晚点处理不打紧,但阿若的身子一定要照顾好。”
“这身子以后是要给我生孩子的,马虎不得。”
我盯着嘴边装满莲子羹的勺子。
张嘴刚要喝下。
“王爷,不好了,柳夫人早膳时突然开始咳嗽,请你赶紧去看看。”
“咚”一声。
楚玉宣转身太匆忙,带翻了床侧的小案。
我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和地上掉落的莲子羹。
终究还是没能吃上。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是啊,阿婆死那日我的泪就流干了。
明明一开始我们也很幸福。
直到柳青青出现。
那个他从城外乞丐堆里捡回的瘦弱姑娘。
从她第一次患病开始,我的伤心泪就天天供着她。
最初,他用绝情的话语和冷漠的态度就能令我落泪。
几日后。
他见药效不佳,就开始对我身边人下手。
先是折磨,再是打杀。
我的大丫鬟香春,芹菜,我的嬷嬷曹妈妈,大叔老秦。
一个接着一个都死在了这个院子里。
“姐姐,你看,只要我轻轻咳嗽一声,你身边对你忠心的人就少一个。”
“这以后怕是没人能在你身边伺候了。”
“啧啧,真可怜,堂堂摄政王王妃,竟还不如我一个贵妾。”
说完,用帕子掩着鼻子,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个丫鬟碧云被杖杀那日,她的血染红了院子里的石子路。
两个伺候的丫鬟见楚玉宣走了,交头接耳起来。
“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不把柳夫人扶正,让这个从山里出来的村姑霸着王妃的位置。”
“当然是她的伤心泪对柳侧妃有用。”
“她现在流不出伤心泪,对王爷没用,很快就会被赶出去了。”
她们毫不掩饰话中的讥讽,摆明了就是说给我听。
丫鬟走后,偌大的院子,除了桌上断裂的牌位,又剩下我一个人。
......…
第二日,楚王府的管家推开我的房门。
“侧夫人要在后山种桃树,侧夫人吩咐,要你去把后山种的梨树全部砍了。”
后山梨树那里,我埋着阿婆的尸骨。
3
我踉跄着赶到后山的时候,柳青青已经指挥府里的下人,将后山半数的梨树连根挖起。
“停下!你们都停下!”
我不顾形象的大喊。
可下人都知道我在府里的地位,根本不听我的话。
我冲到柳青青面前。
“让她们停下,赶紧停下!”
柳青青摆摆手,示意身边的侍卫将我拉开。
她一边摆弄着手上的珠串,一遍轻抚额头:
“我这时不时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想求姐姐赐我些“伤心泪”,以解我头疼之苦。”
“如果姐姐还是没有,正好天寒地冻,那些林中的畜生找不到吃食。”
“等挖到那个老太婆,丢到林中,也算积德行善。”
我听着说辞,目眦欲裂。
手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冲破两个侍卫的束缚,扯住柳青青的衣领。
“柳青青,你害我孩儿,害我阿婆,我杀了你!”
我拔下头上的木钗,对着柳青青的脖子,狠狠刺去。
木钗划破柳青青细嫩的皮肤,一只大手从身后推开我。
我撞上身后的石头,后腰上立刻肿胀一片。
柳青青受到惊吓,缩在楚玉宣怀中小声哭泣:
“王爷,幸好你来的及时,不然,我和孩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只是想要姐姐一点伤心泪,可她不给,我才出此下策。”
楚玉宣眉头紧皱,打横把柳青青抱到了一旁软榻上。
我顾不得心中酸楚冲到他面前哀求:
“王爷,求你,求你让他们停下。”
“你要怎么折磨我,我都接受,不要挖出阿婆的尸骨!”
“楚玉宣,当初在山上阿婆她待你极好,她现在已经死了,求你......”
我抱着他的腿哀求,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声音嘶哑难听:
“你曾说过要和我一起为她养老。”
这里的梨树是我和楚玉宣一起种的,我挽着他的手笑着。
“我和阿婆都喜欢梨花。”
“阿若,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把阿婆接来照顾。”
“上有老,下有小。”
那时他眉目间的柔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现在,我们的孩子,连看这个世界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阿婆也被折磨至死。
楚怀玉也想到了那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的看向一片狼藉的后山,低垂着的脸上,神色挣扎。
柳青青察觉出楚玉宣的犹豫,她用手轻抚着肚子。
“王爷,昨日太医来过,说我这头疼之症,轻则让我夜不能寐,重则胎死腹中。”
“是我不懂事,只顾着自己和孩子,没考虑姐姐的感受。”
“只求姐姐可怜可怜我和孩子......”
我急切地拉着楚玉宣。
“楚玉宣,我是真的流不出伤心泪了。”
“只要你放过我阿婆,我随你处置。”
“姐姐怕是说笑呢?哪有眼泪流干这样荒谬的说法。”
“姐姐怕是还没有遇上真正的伤心事。”
楚玉轩眉头皱了皱,盯着我的眼睛久久没有动作。
一阵清风吹过,带落梨树上的枯叶。
楚玉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冷漠。
“来人,挖出尸骨。”
“饲喂野狗。”
听到这句话,我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
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野狗闻着血腥味就来了,阿婆被扔到狗群里。
我挣扎着从侍卫的手中逃出,冲向了正在被撕咬啃食的阿婆。
那些野狗见我接近,向我奔来。
“苗阿若......”
距离阿婆一步之遥,我被反应过来的侍卫按倒在地。
“阿若,别怪我。”
他蹲下身扶起我,把我困在怀中。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阿婆被野狗分食,死后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如此冰冷,冷的我的心被冻住。
阿婆的血肉很快被分食,剩下的骨架也是零散的。
我的眼睛被一层红色液体盖住,我看不清,也不想再看清。
我晕死的前一刻传来了侍卫的惊呼。
“天啊,王妃眼下全是血。”
4
我仿佛做了很久的梦,梦里走马观花。
楚玉宣拉着我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定不负我。
阿婆笑盈盈的说,我的小阿若也当了娘亲,看孩子多可爱,多像你。
也许是画面太美好,叫我也知道这是一场梦。
我睁开眼睛,熟悉的房间,楚玉宣趴在我的床边。
他眉头紧皱,口中呢喃着:“不要,阿若,快回来......”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可与我对视时,他又很快收拾好情绪,哑着嗓子问了句:
“你醒了?”
我攥住他的袖子。
“我阿婆呢?”
恍惚间,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歉疚。
可他只是撇开我的手,背对着我。
从床头的小案上端起一碗难闻的汤药。
“这是绝嗣药。”
“我知道你想要孩子。”
听到他的话,我心里只剩麻木和悲凉。
“阿若,我了解你。”
“既然你阿婆不能令你落泪,那就只剩下孩子。”
说完,他就转过身,不再看我。
“我们夫妻一体,日后我会将青青的孩子记在你名下。”
他从来都知道怎么伤我最痛。
我望着他的背影,熟悉又陌生。
我垂下眼,端起碗,将绝育药一饮而尽。
一颗话梅干递到我手上,是我最爱的城南果子铺的。
刚成婚那会楚玉宣最爱买给我。
公务繁忙也会亲自去排队买。
我捏着那颗话梅干,眼眶突然酸涩。
他总是能轻易拿捏我的情绪,左右我的思想。
在我快要绝望时,又给我一点希望。
在我有了希望后,又亲自掐灭。
看着我平静漠然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他使劲掐着我的脖子与我对视。
他的眼里全是失望和不甘。
“好一个苗阿若。”
“你何时变得如此狠心,绝嗣药都不能让你伤心。”
我用尽全力将他推开,他被我突然的动作推的后退几步。
我则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掌被碎裂的药碗瓷片扎破,鲜血直流。
“哈哈哈,我狠心?我无情?”
“是,我就是这么狠心,就是这么无情,这下你满意了。”
是他亲手将我变成这样,现在又来道貌岸然地指责我。
我突然觉得无力,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早说过,我已经流不出伤心泪,是你们不信。”
他愣愣的看着我,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又似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
我都不在意了。
我望着窗外那棵已经开败的梅花树。
那是我们成亲那年一起种的。
我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等回过神,院子里又只剩我一人,连阿婆断裂的牌位也不知所踪。
第二日,我让丫鬟带话到柳园。
不过半日,他就带着一个盒子进了我院子。
我抱着阿婆的骨灰,珍而重之的放好。
“你有什么办法?”
他从进门后就一直站着,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他脸上全是疲惫,语气里含着丝丝愧疚。
我与他面对面站着,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
“一命换一命。”
“用我的命换柳青青的命。”
5
楚玉宣手握着匕首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梨花醉,伸出了手。
这是阿婆在我及笄那年特意找人打造,给我防身用的。
回京后楚玉宣有次遇刺,我见他没有称手的防身武器,就将梨花醉给了他。
原来他到现在也一直随身带着。
“换一把匕首吧!我不想梨花醉沾上我的血。”
他愣怔了一下,随即接过侍卫手上另一把更为锋利的短刀。
“阿若,你相信我,以我的武力,定不会伤到你心脉,不会是你说的一命换一命。”
是啊,他的身手,早十年前我就见过了。
那时我被拍花子拐去,逃出来后在乞丐堆里生活了半个月。
有一次乞讨时被街上的地痞流氓欺负,他发现后将对方一群人打的奄奄一息。
“放心,等治好青青,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我凄然一笑。
楚玉宣我们不会有以后了。
我见他握着短刀的手抖了抖。
原本犹豫的眼神在看到柳青青抚摸肚子时变得异常坚定。
他手起刀落。
我的胸口就有汩汩鲜血流出。
我感觉插进我胸口的不是冰冷的短刀,是楚玉宣的柔情蜜意温柔剑。
疼痛让我面色苍白。
我平静的笑容和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2章
我软软到下时,他慌忙扔下短刀,颤着手抱住我。
“阿若,怎么会这样。”
他边说,边手用抹着我嘴里吐出的鲜血,可是越抹越多。
鲜血很快染透我的衣衫。
他眼底的惊慌失措第一次这么明显。
看着床上那个破碎的随时会死去的人。
楚玉宣第一次觉得怕。
怕那个人就此死去,自己再也抓不住。
有摄政王府的腰牌,太医来的很快。
三个时辰后,太医们跪在地上请罪。
“什么叫你们无能为力,什么叫心脉已碎。”
他拔下侍卫身上的刀架在太医脖子上,
“治不好王妃,你们就一起陪葬。”
太医跪倒一片,头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摄政王,王妃早年便伤了心脉,有高人医治才活到现在。”
“今天你这一刀,伤的是被修补好的那条缝。”
“或许找到苗青婷,王妃还有一线生机。”
楚若宣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苗青婷,那是她阿婆的名字。
我已到了回天乏术。
我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楚玉宣抱着我,
“阿若,求求你,别离开我,我错了。”
“我们以后好好的,求你。”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带泪的眼睛。
手上的鲜血沾染在他脸上,配上他此刻的表情,给人一种破碎感。
好像那个即将要死去的人是他。
“宣哥哥,你还记得一两心头血,二钱断肠草吗?”
6
从小我就知道,我只有阿婆。
十岁那年,我贪玩被拍花子掳走。
我趁她们醉酒逃了出来,怕她们发现,就一直藏在乞丐堆里。
第一次见楚玉宣时,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乞讨的日子不好过,经常饿肚子,好不容易从好心人手上要点吃食还会被其他乞丐抢。
有一次我饿了两天,已经走不动路。
我躺在稻草堆上祈祷阿婆能从天而降。
阿婆当然没有从天而降,只有半块被捏的已经变形的杂粮窝窝头掉在我脸上。
“快吃吧”
我用那只没有被窝窝头挡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他只小口小口吃着剩下那半个窝窝头。
我边哭边吃完了那半块窝窝头,发誓以后一定对他好。
阿婆找来的头一天,楚玉宣被堵在胡同里,伤的只剩最后一口气。
我哭的稀里哗啦,伤心泪也没能救醒他。
我想到阿婆的话,找来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给了自己心口一刀。
“宣哥哥,你喝药,这药能治好你。”
喂完后,我再也坚持不住,晕死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被阿婆接回了山上。
阿婆一边给我熬药一边咒骂拍花子。
之后数年我一直和阿婆生活在山上,再没遇见他。
及笄那年,一次雨天我外出采药捡到了他。
我把这当作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有阿婆的药和我的伤心泪,他的外伤好的很快。
因伤到了头,他失去了记忆。
只能留下来。
像所有老套情节一样,我们相爱了。
他会在院子墙角那棵梨树下给我喂莲子羹。
也会为了买到我喜欢吃的西梅干徒步两个时辰去集市。
我们经常一起上山采药。
他会给我捉来毛茸茸的灰色小兔子,我就把它们养在后院。
他恢复记忆后,我不顾阿婆的阻拦和他回了京。
喝合卺酒时他说:
“阿若,此生我都会对你好的。”
我羞红了脸,开玩笑的回了句,
“如果你哪天负了我,我就让你永远也找不到我。”
婚后我们亦如恋爱时甜蜜,只羡鸳鸯不羡仙。
那时我觉得阿婆的话也不全对。
阿婆曾说:
“阿若,楚玉宣不会是你的良人。”
“他的能力决定他会是一个好的上位者,但他天性成不了一个好夫君。”
后来柳青青出现了。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都后悔当时没听进阿婆的话。
再次醒来,看着熟悉的房顶,我苦笑。
想死都不能如愿。
在我晕死后,楚玉宣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连夜找到了我阿婆的师姐。
她救治了一天一夜才保住我的命。
天刚黑,罗砂揉着太阳穴打开门,对着从她进门,就一直没有离开的楚玉宣点了点头。
“她还有半年时间,多的我也无能为力。”
楚玉宣原本燃起希望的脸,骤然沉下去。
“还有,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说完飘飘然走了,像从没出现过。
楚玉宣在门口呆愣了许久,都没敢往里踏进一步。
直到身后丫鬟送来早膳,楚玉宣才如同无魂般走进屋子,走到我的床前。
他搬来凳子坐在我床边,拉住我的手就那样一直守着。
我侧头看了看趴在床边的楚玉宣,唤出了系统。
系统是在我昏死过去时被激活的。
它给我展示了我前7次人生,次次惨死不得善终。
这次是我8次。
7
第一世,我是个孤女,被楚玉宣救回府上认作了妹妹。
“你要跟我回去吗?”
说这句话时他一身玄色衣裳,面上含笑,目光柔和。
我抬头愣愣地看着楚玉宣,只一眼我就被他吸引。
那颗名为爱慕的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我不甘心只当他妹妹,用尽手段成了侧妃。
他正妃柳青青急症,太医束手无策。
我见不得他伤心难过,日渐憔悴。
我用伤心泪救了她。
他很是感激,对我也愈发疼爱。
随着王妃病情反复,她对我伤心泪的数量也越要越多。
最后,我流干眼泪被王妃剜肉剔骨而死。
他知道后罚了王妃半年禁闭,把我葬在了梨花树下。
我死后对楚玉宣的执念极重,系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叮,子系统12号为你服务。”
“你要和我绑定灵魂契约吗?你将有十次重生机会,只要达成你心中所愿,你将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
“如果失败,你的灵魂会被系统抹杀成为养分。”
“你,要接受吗?”
“我接受。”
我听到了自己干脆利落的声音。
每次重生前,系统都会抹去我的记忆。
我的每一次重生都是一次新的人生。
“系统,这一世楚玉宣对我的爱意值是多少?”
“这次是92,比上一世又多了6分,只要再有两次,你就能成功了。”
楚玉宣动了动身子,悠悠转醒。
我抽出被他紧紧握着的手。
他见我醒来,先是愣住,而后使劲揉着眼,再次抓紧我的手。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他喉咙发出。
我抬头看了看他,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我漠然的点了点头,侧头不再看他。
他知道我现在不想看到他,便安排了丫鬟来照顾。
临出房门他回头看我,问了句。
“为什么?”
没等到我的回答,他苦笑着转身。
他离去的背影落寞地像只折翼的蝴蝶。
在床上躺了太久,我早早就没了睡意,搬了把躺椅坐在梅花树下。
望着梅花树上新发出的嫩叶出神。
“姐姐这大病初愈,就在这吹冷风。”
“你这院里的丫鬟也太不会照顾人了。”
“哦,我忘了,姐姐这院子没有下人。”
我淡淡瞟了她一眼,平静地开口;
“我的心头血可好用?”
我不想和她过多纠缠,却也不甘心白白便宜了她。
我知道她想扒牢摄政王这棵大树。
我理解她,从小在乞丐堆里长大,好不容易遇到像楚玉宣这样的怎能不抓紧。
她坐在丫鬟给搬来的八宝椅上,把玩着手上的珠串。
那珠串是楚玉宣生辰时我特意找人定做的,颗颗珠子都是我亲自打磨的。
“姐姐的心头血可是宝物,我自然用的很好。”
我看着那个珠串,松松垮垮地戴在柳青青手碗上。
刺眼极了。
我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不甘。
“谢就不必了,柳侧妃还是请回吧。”
“那怎么行,小珠,小翠,帮着王妃挪回屋子里。”
我被两个丫鬟从躺椅上推了下来,头磕在石子路上,手掌上的伤口也被撑开,鲜血将纱布染红。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刚爬起又被她们推到在地。
“你们在干什么?”
楚玉宣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响起,只一瞬便把我从地上拉起抱入怀中。
“柳青青,滚回你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来。”
柳青青嘤嘤的哭着,
“王爷,我也是好心想让丫鬟带王妃回屋,是这两个丫鬟笨手笨脚摔了王妃......”
“滚”楚玉宣暴怒的声音响起。
柳青青见楚玉宣是真的发怒,连忙带着丫鬟回了。
他将我重新安置在躺椅上,重新上药包扎,又检查了额头。
“我亲自去给阿婆找了大师来诵经超度。”
“等超度后就把阿婆葬回了老屋那棵梨树下。”
我愣了愣,看着楚玉宣的眼睛,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我望着头顶的新枝,淡淡地说了句。
“我以后也想葬在那里。”
8
柳青青被罚了半年禁闭。
那天,说到墓地时他突然变了脸色。
“你是我楚玉宣的夫人,死后自是要跟我同葬楚家祖坟。”
说完后阴沉着脸负手走了。
随后三个月他再也没出现,听府里的下人说,楚玉宣离京了。
具体去了哪没人知道。
再见他时,我看着他满头白发愣了神。
他面容憔悴,满头白发,配上俊逸的五官。
这该死的破碎美。
让我差点动摇,想去安慰他。
爱他已成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见我愣神,笑了笑说,
“阿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咳、咳”
他咳出一大口鲜血后轰然倒下,胸前的红刺目又耀眼。
他随身的侍卫,把他安置到床上,又请来了御医。
御医那句,身中奇毒,无力回天,才让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霸道和强势让我忘记了他也只是个正常人。
我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楚玉宣。
终是问出了口:“你们主子是怎么回事?”
“回王妃,主子这三个月一直在给罗砂前辈当药人。”
我挥退下人,独子留在房中。
回忆着和他的点点滴滴。
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我突然就释怀了。
是我执念太深,世间从没有对等的感情。
你爱他十分,也想要对方爱你十分,差一分都不行,这样的爱太痛苦。
伤己伤人。
我拿着侍卫留下的那把短刀插进了自己心口。
这次只有少许鲜血流了出来,我收集好后喂给了楚玉宣。
手有些抖,有些流到了他脸上,有些滴在了他身上。
我还是没能坚持到给他擦拭干净就晕了过去。
楚玉宣醒来看屋里的场景,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来人,快来人。”
他打横将我抱在怀中,身体和双手都在颤抖。
他将怀中的我紧紧抱着,怕一松手我就消失不见。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到的罗砂前辈那。
等着救治的间隙,他看着床上呼吸微弱的我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他内心的恐惧将他淹没。
门口的灯足足亮了一夜。
罗砂疲惫的叹气,
“她还有三日。”
“你的毒是她的心头血治好的?”
“啧啧,真稀奇。”
楚玉宣只听见了那句只有三日,他的脑袋嗡嗡响。
罗砂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回到摄政王府,他抱着我回了屋子,关了门,谁也没让进。
9
第二日清晨,管家在门外禀报:
“王爷,柳侧妃动了胎气,吵着要见你。”
“让她滚。”
“可是王爷......”
屋里一阵响动,楚玉宣猩红着眸子从屋里出来。
“你给我在这守着,谁也不准进。”
说完迈着大步去了柳园。
“王爷,你终于来了,妾身好难受,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楚玉宣看着这个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自己当初怎么瞎了眼,把她错认成是幼时的阿若。
“王爷,这次能不能再找姐姐要些心头血。”
“我怕......”
楚玉宣用脚狠狠踩在柳青青手背上,“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脚下用力狠狠碾压。
“王爷,我的手,妾身错了。”
柳青青疼的冷汗直冒,再不敢提心头血。
“你以为没了阿若,你就能当正妃了。”
“你别忘了,偷来的身份终究是假的。”
“如果你保不住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就可以回你的乞丐堆了。”
要不是怕阿若醒来不喜欢,他真想现在就杀了这个贱人。
他更恨自己,要不是自己的自负,被这个女人诓骗,他和阿若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再次回来时,我已经醒了。
“阿若,你看,我去拿回了这个手串。”
“这个手串是被柳青青偷了去的,你相信我。”
我淡淡的点了点头,已经不重要了。
这三天他向小皇帝告了假一直陪着我。
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刚成亲那会。
早起他会喂我一碗莲子羹,我们也会坐在院子里看蓝天。
他还说过段时间带我回去看阿婆。
我们其实都知道没有那一天,只是都不说破。
最后这一日,他揽着我靠在梅花树下,我望着天空说:
“楚玉宣,爱了你八世,已经够了,下一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
“真想再看一次这棵梅树开花的模样。”“楚玉宣,我好像看到阿婆了。”
我的眼神渐渐涣散,放在胸前的手悄然滑落。
楚玉宣一直揽着我的身体没有动作。
他望着头顶的梅花树,眼里全是泪水。
10
在一片虚无里,我看到了一个面板,系统的电子机械音响起。
“请宿主选择重生节点?”
“系统,我不想重生了,我决定放弃任务。”
“好的,宿主,即刻开始抹杀。”
我的灵魂慢慢消散,在最后一刻,我听见了系统的播报。
“系统检测,爱意值已达到百分之百。”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变成了系统的养分,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楚玉宣还是带着我回到了山上的老屋,把我葬在了阿婆旁边。
我的墓旁还有一个空墓。
一阵微风吹过,花瓣随风飘散。
柳青青的孩子生下来后就夭折了,楚玉宣把她送回了乞丐堆。
她天天在街上嚷着自己是摄政王王妃。
可大家都知道摄政王王妃已与不久前病逝了,王府门前白帆挂了足足一个月。
见她疯疯癫癫,有些乞丐和街上的地痞流氓就对她有了坏心思。
她的尸体被过路的乞丐发现。
她全身只裹了张破布,露出的手臂和腿上全是动物啃咬的痕迹,脸上一片模糊。
我走后,楚玉宣就搬去了我住的那个小院。
他从不许其他人靠近。
除了忙朝事,空闲时间他都坐在院子里发呆。
那棵墙角的梅花树再也没开过花。
楚玉宣死在了一次刺杀中,他身中数刀后,尸体被丢下了万丈深渊。
那座空着的墓最终也没能等来它的主人。
番外
我是子系统12号。
苗阿若是我的第一个宿主。
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她却选择了放弃。
人类的想法真难猜。
我需要新的宿主。
我找上了楚玉宣,给他看了苗阿若前七次的人生。
“你要和我签订灵魂契约吗?”
楚玉宣成了我第二个宿主。
他一直在重生任务里寻找苗阿若,可我没告诉他,被系统抹杀的人是不会再出现。
他将永远也不会再遇见那个爱了他八世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