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诊室发生医闹这天,我见到了分手八年的前任。
他浑身是血,将怀里受伤的男孩交到我手上时,眼色明显一愣。
刚想说什么,他身边的女人就哭喊着拉住我的手。
“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求你了!”
我冷静地安排抢救,签下病危通知。
结束后陈霄拦住我,声音沙哑:“你以前不是最怕血吗?”
我摘下口罩,平静地看着他。
“人会变,胆子也会。”
就像我对他的心动,早就宣告了临床死亡。
...........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我推开门,满身血污和疲惫。
走廊里,那个刚才撒泼打滚的女人立刻扑上来,被陈霄一把拦住。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江愿,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我摘掉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手术很成功,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转入ICU观察。”
“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他身后的女人,周琴,瘫软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八年了,他依旧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一个,西装革履,身形挺拔。
而他怀里的女人,妆容精致,手指上鸽子蛋大的钻戒闪得我眼睛疼。
他们看起来真般配。
“江愿,谢谢你。”陈霄扶着周琴,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身上,“这些年,你.....”
“陈总。”我抬手打断他,将病危通知书递过去,“我是江医生,不是你的老朋友。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处理下一个病人了。”
周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到我,瞬间血色尽失。
我没理会他们,转身走向护士站。
资深护士王姐给我递了杯热水,压低声音:“刚才那泼妇就是著名钢琴家周琴?我还以为艺术家都挺有素质的呢。”
我灌下一大口热水,胃里灼烧的痛感才稍稍缓解。
“她儿子从楼梯上摔下来,颅内出血,能不急吗。”
“急就能对医生动手?还骂你故意不救人?”王姐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保安来得快,你这脸都得被她抓花。”
“对了,她老公就是霄远集团的陈霄吧?咱们医院新大楼就是他捐的,怪不得那么横。”
王姐咂咂嘴,又递给我一份新的人事资料表:“小江,你这紧急联系人怎么还是空的?人事催好几次了,让你填上。”
我握笔的手指顿了顿,在关系那一栏写下“无”。
“我爸前几年就没了,没别的亲人。”
王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歉意,随即又拍拍我的肩:“没事儿,找个好男人嫁了,不就有家人了?”
她兴致勃勃地要给我介绍她侄子,一个刚毕业的阳光小伙。
我扯了扯嘴角,婉拒了她的好意。
“我谈过,也差点就成了家。”
“那后来呢?”
我没说话,视线落在窗外救护车闪烁的灯光上。
王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愤愤不平:“碰上王八蛋了?在哪儿捡的,垃圾堆还是下水道?”
我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脑海里却浮现出大学第一次见陈霄的场景。
那天,我在图书馆被几个富二代堵在角落,嘲笑我用着最便宜的二手医学教材。
他冲过来,把那几个混混揍得鼻青脸肿,自己嘴角也挂了彩。
我们两个穷学生,没钱没背景,被辅导员罚站在公告栏前写检讨。
他看到我被撕破的袖口,和蹭在墙上磨破皮的手肘,眉头紧皱。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吃亏了?”
我梗着脖子:“他们人多而已,下次我带上板砖,保证让他们跪下叫爹。”
他忽然低笑一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下次动手前叫我,我帮你。”
王姐听得入神:“他也是穷学生?那他为什么打架?”
记忆被拉回更久远的过去。
“他爸妈在他高中的时候出车祸没了,肇事司机逃逸,他靠着抚恤金和助学贷款念书。”
“那些人笑话他是个连设计图都只能用铅笔画的穷鬼。”
王姐长叹一口气:“两个苦命的娃凑到一块儿了。”
我抿紧嘴唇,没说出口。
其实,我们考上大学后,很快就变成了三个。
在一次校园音乐会上,我失散多年的发小周琴认出了我。她激动地朝我跑来,却不小心撞翻了陈霄熬夜赶工的建筑模型。
那杯我给他买的廉价咖啡,毁了他半个多月的心血。
我怕他们结下梁子,赶紧介绍。
“这是我男朋友,陈霄。”
“陈霄,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周琴。”
2
我和陈霄的恋爱,跟浪漫两个字毫不沾边。
我学医,课业繁重,只能在餐厅端盘子。
他学建筑,更有天赋,靠给小公司画图赚钱。
赚来的钱,一份给他交学费,一份给我爸买药。
我爸是建筑工人,常年劳作,身体早就垮了。
每次去他租住的地下室,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陈霄都捏着拳头,一遍遍对我发誓。
“愿愿,等我毕了业,我一定让你和你爸过上好日子。”
“我要亲手设计一座最坚固、最温暖的房子给你们住。”
我爸却总是拉着我的手,愁眉不展:“愿愿,这孩子看着不错,但太穷了,你跟着他要吃苦的。”
“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陈霄每次都只是沉默地给我爸削苹果,把果皮剔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们终于熬到了大四。
国际上有一个极富盛名的青年建筑师大赛,奖金足够我们还清所有贷款,还能给我爸换个好点的疗养院。
那是他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我们约好了,他专心准备比赛,我负责我们两个人的所有开销。
为了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我退掉了宿舍,搬去和我爸挤在狭窄的地下室。
每天除了上课,我打三份工,凌晨回来还要借着楼道的灯光复习。
就在他作品完成,准备寄往意大利参赛的前一天,我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脊椎重创。
我们攒下的所有钱,连同我预支的工资,全部砸进了手术室,却连ICU的门槛都没摸到。
医生说,后续的康复治疗是个无底洞。
陈霄守在抢救室外,不眠不休。
我握着缴费单,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未来太远了,我们连明天都过不去。
他红着眼,把那个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模型,狠狠砸在地上。
“不比了!我不比了!我去工地搬砖,我去卖血,我什么都干!”
“愿愿,我不能没有你,也不能没有叔叔!”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把他推出病房,告诉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背着他,找到了我最不想求助的人周琴。
她家境优渥,从小到大都没为钱发过愁。
她听完我的哭诉,二话不说,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愿愿,你别哭,叔叔的医药费我来想。但是陈霄的比赛,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这样,我正好要去意大利参加一个音乐大师班,我陪他一起去,路上我还能照顾他,你安心在国内照顾叔叔。”
我感激得无以复加,陈霄拿着那笔钱,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指天发誓:“愿愿,你等我!我一定会拿下金奖回来娶你!给你和叔叔一个家!”
“如果我负了你,就让我这双手,再也画不出一张图纸!”
王姐听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多好的小伙子啊,怎么就变了呢?”
“他最后为什么没娶你?他在意大利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爱上了别人。”
王姐的同情瞬间变成了愤怒,一拍桌子:“那他还不如死在意大利!”
比赛结果公布那天,周琴在朋友圈发了她和陈霄的合照。
他穿着笔挺的礼服,手里举着金色的奖杯,意气风发。
而周琴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灿烂又甜蜜。
配文是:“我的男孩,是全世界最耀眼的光。”
3
我和周琴是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的。
我家住平房,她家住楼房,我爸是工人,她爸是厂长。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
她会把她不穿的漂亮裙子送给我,我会把食堂里唯一的鸡腿分给她。
她学钢琴,我就在窗外听着。她说将来要成为钢琴家,我就说那我将来要成为最厉害的医生,专门治好她弹琴弹到抽筋的手。
所以当她说要陪陈霄去意大利时,我没有丝毫怀疑。
“愿愿你放心,我帮你看着陈霄,绝不让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靠近他!”
那一刻,我只觉得庆幸。
还好,陈霄不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军奋战。
他们走后,我办了休学,一边在医院照顾我爸,一边疯狂打工还债。
周琴说她家的钱也不能白用,让我慢慢还。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
王姐皱起眉:“那是你爸,也是他未来的岳父!他去了意大利就心安理得了?一分钱不给你寄回来?”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轻轻“嗯”了一声。
他刚到意大利时,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抱怨那边物价高,交流有困难,吃不惯西餐。
周琴也总是在旁边附和,说异国他乡的生活,远不如在国内舒坦。
我心疼他们,把刚拿到手的工资,扣掉我爸的药费,剩下的全都给他们转了过去。
后来,电话渐渐少了,变成了偶尔的微信消息。
再后来,他只会在微信上说一句“钱不够了”,然后就再无音讯。
王姐的手机响了,是急诊科的呼叫,她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
我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紧急联系人表格,起身准备下班。
回到家,脱下白大褂,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
是陈霄留给我的。
八年前的冬天,我因为连续一个月联系不上他们,心急如焚。
我爸的病情也每况愈下,医生说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我咬咬牙,用信用卡套现,买了当天飞往米兰的机票。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想亲口告诉他,我爸想见他最后一面。
可我看到的,却是陈霄在获奖后的庆功酒会上,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深情款款地亲吻着周琴。
聚光灯下,他将金色的奖杯递到她手里,单膝跪地。
“周琴,谢谢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光,谢谢你给我灵感,让我赢得这一切。”
“你愿意嫁给我吗?”
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才华横溢的建筑新贵,一个是优雅美丽的钢琴天才。
而我,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巴掌狠狠甩在陈霄脸上。
可当我转身想去撕碎周琴那张虚伪的脸时,陈霄却猛地把我推开。
我被他推得踉跄,后背重重撞上摆放着他获奖模型的展柜。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裂,我整个人摔在玻璃渣里。
尖锐的玻璃碎片划破我的手腕,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陈霄却看都没看我一眼,他把周琴紧紧护在怀里,眼神冰冷又陌生:“江愿,你发什么疯?”
“你要恨就恨我,跟周琴没关系!”
我顾不上手腕上钻心的疼,哭着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周琴躲在陈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愿愿,对不起,我们在异国他乡,经历了太多磨难,只有彼此可以依靠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这个理由何其可笑:“我在国内为我爸的病奔波,被高利贷追得走投无路,难道我就不艰难吗?”
“你们有彼此依靠,我呢?我有什么?!”
陈霄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将我禁锢在他的力量之下。
他垂下眼,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对不起,是我的错。”
“但周琴说的是事实,这一年,是她陪我度过了最黑暗的时期。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的心一寸寸冷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陈霄,她陪你一年,那我陪你的那七年呢?算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爸快不行了!他临死前就想再见你一面!”
“你拿着我借高利贷给你换来的前程,转头就跟我最好的朋友求婚!”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厌恶和不耐。
我知道,我戳中了他最不堪的痛处,那个靠女人上位的凤凰男身份。
“江愿,我花了你的钱,是我对不起你。”
“你想怎么样?我会还给你的”
4
周琴的哭声更加凄厉,她指着我,对周围的人哭诉:“她就是嫉妒我们,想毁掉阿霄的前途!”
“我们已经道歉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警笛声由远及近,我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那一天了。
护士站里,王姐正唾沫横飞地跟同事们描述刚才医闹的场景。
听到陈霄用钱来打发我的背叛,她气得差点把血压计给捏爆:“这他妈还是人吗?简直就是个畜生!”
是啊,他就是个畜生。
可最后,被当成故意伤人、毁坏展品的疯子,被警察带走的,却是我。
我在异国的拘留所里,语言不通,身无分文,只盼着陈霄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能来救我出去。
但他没有。
我在里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直到大使馆介入,才查明真相,将我遣返回国。
那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我被学校开除,回到家,看到的只有我爸冰冷的遗体。
房东说,我爸是在家里摔倒的,没人发现,就这么走了。
可我知道,是那些追债的人,逼死了他。
我不死心,发疯一样地打听陈霄的消息。
直到同学把一张报纸甩在我面前。
头版头条,是建筑新贵陈霄与钢琴家周琴喜结连理,强强联合的报道。
照片上,他们笑得甜蜜,背景是他们即将动工的霄远集团总部大楼。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是现实版的王子与公主。
一个青年才俊,功成名就,不忘初心,捐建医院大楼。
一个才女,放弃了国外大好的前途,毅然回国支持爱人的事业,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而他们的儿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上天最好的礼物。
“所以你在国外被关着,你爸在国内被逼死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王姐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病历本就想往外冲,“我现在就去撕烂那对狗男女的嘴!”
我拉住她,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
这些年,我重新高考,考上医学院,拼了命地实习,考进这家最好的医院。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医生,还清剩下的债,然后忘了过去的一切。
可偏偏,他又出现了。
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我刚想去接下一个病人,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陈霄站在我面前,神情复杂。
王姐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笑容,挡在我身前:“陈总,您还有什么事吗?江医生已经连续工作超过24小时,需要休息了。”
他没看王姐,目光死死地锁着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递到我面前。
“江愿,开个价吧。”
“当年的事,还有这次我儿子,都算我的。你要多少,才能忘了这一切?”
2
5
王姐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陈霄,最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黑色的卡。
我没有接。
这张无限额的黑卡,可以买下无数个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未来。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陈总,我们医院有规定,不能收受患者的任何财物,包括红包和感谢费。”
我绕开他,想走。
他却一步上前,固执地将卡塞过来。
我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迅速后退。
那张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又要往我手里塞。
“江愿,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愿意补偿你。”
“只要你开口,霄远集团的股份,市中心的别墅,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挥开他。
“陈总,你这样做,是想让我因为受贿被医院开除吗?”
“还是你觉得,八年前你没能彻底毁掉我,现在想用钱再来一次?”
他身体一僵,那张卡被他死死捏在手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姐终于反应过来。
在我的讲述里,我隐去了他们的名字。
“陈总,江医生要休息了,请你不要再打扰她。”王姐下了逐客令,做了动作,“慢走不送。”
陈霄还想说什么,周琴走了过来。
她抓住陈霄的胳膊,看着我:“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
“等儿子出院,我让陈霄再给你一笔钱!”
陈霄听到这番话,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冰冷的厌恶。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周琴,闭嘴”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表演,只觉得恶心。
“周琴,你儿子是死是活,取决于他的病情和我们医生的努力,不是取决于钱。”
“还有,陈总,”我冷冷地看向他,“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表演,你儿子还在ICU躺着,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跟我演深情戏码?”
我转身就走,他想来拉我,被王姐一把推开。
等到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姐才冷笑一声:“八年前心安理得地花着江医生的血汗钱,功成名就了就一脚把人踹开。”
“现在来演情圣,不觉得恶心吗?”
陈霄垂着头。
“王护士,”他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王姐,“我想知道,江愿她爸是怎么没的?”
王姐的脚步顿住。
她似乎很想把所有残酷的真相都砸在他脸上,但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不是最清楚吗?”
“你拿着她借来的高利贷去国外风光无限的时候,她爸就是被那些人逼死的。”
“陈总,你睡得着觉吗?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梦见一个老人,问你为什么害死他?”
王姐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霄僵在原地,脸色比墙还要惨白。
我回到休息室,刚换下衣服,手机就响了。
是ICU打来的。
“江医生,23床的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心率下降,您快过来一趟!”
6
我心里一沉,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
周琴的脸上挂着泪,看起来焦急万分。
我径直闯入病房。
陈星宇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数据还算平稳,但隔壁床的小女孩却情况危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名护士正在紧急处理,脸色惨白:“江医生,24床的呼吸管又被拔掉了!这是第二次了!”
我快步上前,迅速稳定住小女孩的状况,冰冷的目光扫向隔壁床的陈星宇。
他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丝毫没有闯下大祸的自觉。
“江医生,刚才就是他,趁我们不注意,伸手拔了妹妹的管子。”年轻的护士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
ICU里住的都是命悬一线的病人,一根管子,就是一条命。
我胸口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压下情绪,下令:“用约束带,把他四肢固定住。在监护期间,不能再让他危害到其他病人。”
这是ICU的常规操作,为了防止病人无意识地伤害自己或他人。
护士立刻点头,转身去取约束带。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周琴冲了进来。她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话,看到护士拿着约束带走向自己的儿子,瞬间就疯了。
“江愿!你想干什么!”
她尖利的嗓音划破了ICU的寂静,一把推开护士,死死护住自己的儿子。
“我儿子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你凭什么要绑着他!你这是公报私仇!你在报复我!”
她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歇斯底里的指控,声音比她更冷:“周女士,你的儿子,在十分钟内,两次拔掉了邻床病危患儿的生命维持管道。我的处理方式,是为这里所有病人的生命负责。”
“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投诉我,现在,请你出去,不要影响我们工作。”
“你让我出去?”周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扬起手,一个巴掌就朝我的脸扇了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7
那记耳光没有落下来。
陈霄在半空中截住了周琴的手腕。
他不知何时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周琴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她疯狂挣扎,对着陈霄嘶吼:“你放开我!你没看见这个贱人是怎么虐待我们儿子的吗?她要绑着星宇!你还护着她!”
她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眼里的嫉妒和疯狂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是不是还忘不掉她?啊?陈霄,你看着我!你是不是还想着这个狐狸精!”
我懒得看他们演这出闹剧,只是冷漠地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白大褂。
“陈总,周女士,如果你们的家庭矛盾需要解决,请去外面。这里是ICU,不是你们家的客厅。”
我的平静,彻底点燃了周琴。
“陈霄,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放弃了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我在这里给你生儿育女!你现在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八年前就被你甩了的女人!”
陈霄的额角青筋暴起,他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周琴,你闹够了没有!”
“好啊!我闹够了!”周琴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对陈霄下了最后通牒,“今天,有她没我!陈霄,我们离婚!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整个ICU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离吧。”
周琴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陈霄,会说出这两个字。
陈霄的胸膛剧烈起伏,“我早就受够了你这副样子!周琴,我受够了!”
我没兴趣继续观赏这场婚姻的崩塌,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一句“看好病人”,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我即将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周琴崩溃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
“陈霄!你会后悔的!你为了她,你竟然要跟我离婚!你会后悔的!”
8
我在医院的洗手间里,用冷水一遍遍地冲着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刚才那场闹剧,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心力。
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亲眼目睹他们决裂,心脏还是会泛起涟漪。
不是为他们,是为八年前那个死在异国他乡的自己。
换好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停在我面前。
陈霄从车上下来,他眉眼间的倦意却更深了。
“江愿,我送你回去。”他拉开车门,声音沙哑。
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车前走过,一个字都懒得说。
“愿愿!”他几步追上来,从身后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烫得我猛地一缩。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艰涩又沉重。
我终于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也越来越紧,“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们那七年”
他开始说起他和周琴的婚后生活,说周琴的虚荣、猜忌和歇斯底里。说她是如何将儿子当成炫耀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需要陪伴和教育的孩子。
他说,他每天都活在争吵和疲惫里。
“我每天都在后悔,愿愿,无数个夜里,我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名利冲昏头,如果我回头去找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声音里的悔恨,浓得化不开。
放在八年前,或许我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终于转过身,挣开他的手,平静地抬眸看他。
我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平静。
“陈霄,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你当初选了那条镶着金边的路,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而我,从泥泞里爬出来,走的每一步,都与你无关了。”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入夜色里。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只是偶尔从王姐的八卦里,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他和周琴的离婚官司打得人尽皆知,成了全市的笑柄。
霄远集团的股价也因此动荡不安。
周琴失去了陈霄这个靠山,又因为在医院的恶劣行径,被各大媒体口诛笔伐,钢琴家的光环碎了一地。
而我,像一个局外人,平静地上下班,查房,做手术。
直到一个月后,我向主任递交了辞职信。
9
王姐看到我的辞职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江,你疯了?你辛辛苦苦才考进咱们医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笑了笑,把桌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
“王姐,我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是不是因为陈霄那个王八蛋?他是不是又来骚扰你了?你等着,我这就找人去卸了他一条腿!”王姐说着就要掏手机。
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关他的事。”
“我想去一个更需要医生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联系了一家国际医疗援助组织,即将前往一个战乱贫困的山区。
那里缺医少药,条件艰苦,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好的归宿。
王姐拗不过我,只能红着眼眶帮我收拾东西。
我在这家医院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在我办完手续,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那个下午,我又见到了陈霄。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一身昂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拦在我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纸箱。
“你要走?”他的声音,比八年前的那个冬天还要沙哑。
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去哪?”
“与你无关。”
他像是被我这四个字刺痛了,痛苦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颤抖着递到我面前,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愿愿,这些年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
“我知道这些弥补不了什么但求你,收下它,算我赎罪。”
我看着那张黑色的卡,又看看他那张写满悔恨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一个近似于笑容的表情。
“陈霄,你是不是真的觉得,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
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张卡,然后,当着他的面,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
卡断了。
也像我们之间,那早已断得干干净净的过去。
我将断掉的卡丢在他脚下,抱着纸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陈霄,你的钱,跟你的道歉一样。”
“一文不值。”
10
我没有回头。
走出了医院,走出了这座承载了我所有痛苦的城市。
我在机场,等来了援助组织的其他同伴。
那是一群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他们眼里闪烁着理想和热忱的光芒,让我也被感染得充满了力量。
登机前,我接到了王姐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小江啊!你猜怎么着?爆炸性新闻!”
“那个陈霄,今天召开记者发布会,宣布把霄远集团的所有股份,全部捐赠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用于贫困地区的医疗和教育援助!”
“然后他说,他自己也要去山区支教!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受什么刺激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巨大的飞机,引擎发出轰鸣。
远方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声轰鸣,彻底消散了。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快意。
就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
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那挺好的。”
“江医生!”不远处,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男孩正在朝我用力挥手,他笑容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快点,要登机了!”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王姐说了声“保重”,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朝着我的同伴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微笑。
“来了!”
落地后,我们又转了好几趟车,才终于抵达那个坐落在深山里的村庄。
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没有自来水,没有网络,唯一的诊所就是一间漏风的土屋。
但这里的人们,眼神淳朴又热切。
陆川是这里的老人了,他不仅是我们的领队,还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更是个经验丰富的赤脚医生,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冲。
一天夜里,村里一个孕妇难产大出血,情况万分危急。外面下着暴雨,山路塌方,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在简陋的诊所里,我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陆川则凭借他对环境的熟悉和丰富的应急经验,我们两个人,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硬是把母子两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响起时,我和陆川都累得瘫坐在地上。
我们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沾着血,狼狈不堪,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价值感。
在这里,我的医术,不再是换取金钱和地位的工具,而是真正能拯救生命的力量。
后来,我们一起跋山涉水,为偏远山民巡诊,一起在篝火旁,给孩子们讲山外的故事,一起在星空下,聊着各自的过去和未来。
我告诉他,我曾经为了一个人,拼了命地想往上爬,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他则告诉我,他也曾在大城市里迷失过,追逐过那些浮华的东西,直到一次徒步旅行来到这里,才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们都走过弯路,愿愿。”他递给我一个烤得滚烫的地瓜,眼里的光比身后的星辰还要亮,“但重要的是,我们最终都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年后,援助项目结束,组织派了新的人来接替我们。
离开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们,孩子们的哭声,乡亲们一声声的感谢,让我红了眼眶。
在颠簸的下山路上,陆川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愿愿,”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下一站,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有你的地方。”我反握住他的手,笑着回答。
走了十几年的弯路,我错过了一整个青春。
但没关系,我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身边,有了一个愿意陪我跋山涉水,看尽世间风景的同路人。
现在,我终于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