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六岁生日那天开始,妈妈给我“准备”了一百个不同的面具。
早上见人,要戴「乖巧」面具。
学校上课,要戴「聪慧」面具。
面对长辈,要戴「孝顺」面具。
「你必须完美扮演所有角色,让那个男人知道,你比他现在的孩子优秀一百倍!」
妈妈一个人很孤独,我必须成为她的骄傲。
哪怕我已经快忘了自己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
直到第一次拍集体照,别的小朋友都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我却在摄影师喊「笑一个」的时候,慌忙在大脑里寻找「开心」的面具。
「摄影师,麻烦您等一下,我让诺诺准备好再拍,您给我拍个高清的!」
同学们惊恐地后退,
「怪物!她连笑都不会!怪不得她爸爸被吓跑了!」
我把头埋得很低,偷偷想,
如果我不是妈妈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用自己的脸生活了?
1.
摄影师的闪光灯最终没有为我亮起。
妈妈冲过来,一把将我从队伍里拽了出来。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胳膊。
她戴着「得体」面具,嘴角弯成完美弧度,对摄影师和老师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孩子今天不舒服,我们不参与了。」
可她看我的眼神,冰冷得像刀。
回到家,门「砰」地一声关上。
妈妈脸上的「得体」面具瞬间剥落,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
「沈诺诺,你今天让我丢尽了脸!」
她把我推到穿衣镜前。
「笑!『开心』的面具,你忘了?那么多人看着,你连一个简单的面具都戴不好?」
我小声说:「我......我当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她冷笑,用手指戳我的脸颊,
「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这么简单都记不住,你还指望那个男人多看你一眼?」
她的手指又冷又硬,硌得我脸颊生疼。
我不敢哭。「流泪」的面具是被禁止的,除非是在特定的「示弱」场合。
我声音闷闷的:「妈妈......爸爸......真的会回来看我吗?」
妈妈的动作一僵。
她坐进沙发,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会的,只要你足够完美,他就会发现,他当初错了。他会回来求我们。」
她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眼里燃起偏执的光。
「从今天起,你每天对着镜子,把所有面具按顺序戴一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我不允许今天这种错再发生!」
我的世界里没有洋娃娃,只有一百个冰冷的面具。
它们是我存在的指令,也是我通往「父爱」的唯一桥梁。
2.
第二天,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叫陆星泽。
他很高,不爱笑,看人的眼神带着探究。
老师安排他坐我旁边。
课间,其他同学都绕着我走,小声议论着昨天拍照时的「怪物」。
陆星泽却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转过头,脸上是练习了无数次的「安静」面具——礼貌,但没有任何情绪。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表情?」
我没回答。妈妈说过,在学校,我只需要戴好「安静」和「聪慧」的面具,不能和同学多说话。
他不依不饶:「你心里有疤?所以脸上不敢有别的样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绷紧脸,身体紧张得发抖。
「没有。」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他的话像个指令,打乱了我所有的程序。
我努力调动嘴角,肌肉却像生了锈,僵硬地抽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陆星泽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我的脸对周围的人说:「快看!她真的不会笑!」
3.
他的笑声刺耳,全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那张苍白僵硬的脸,在所有人面前,成了一场失败的、滑稽的模仿秀。
「哇,她真的不会笑!好可怕!」
「她的脸是假的吗?」
「陆星泽你好厉害,居然让她有表情了,虽然好丑。」
嘲笑声要把我淹没了。
我眼眶发酸,可我的脸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来表达我的委屈。
我的脸,好像真的忘了该怎么哭,怎么笑。
陆星泽的笑声也渐渐停了。
他看着我低垂的头和紧握的拳头,眼神里的促狭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愧疚。
上课铃救了我。
我迅速戴回「安静」的面具,藏回那个安全的壳里。
一整天,我都把头埋得很低。
放学后,我逃一样冲出教室。
陆星泽却在校门口拦住了我。
他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递到我面前。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在装酷。」
我看着那根彩色的棒棒糖,没有接。
妈妈说过,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这不符合「矜持」的设定。
「我不需要。」我戴上「冷漠」的面具,绕开他。
他却跟上来,把棒棒糖塞进我的书包侧袋。
「这个很好吃,你尝尝。」他顿了顿,又说,
「你......其实不用一直那样,不戴面具的时候,挺好看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
4.
第一次,有人说我不戴面具的时候好看。
在妈妈的描述里,我这张脸平平无奇,是需要靠各种面具来增添光彩的背景板。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回到家,我躲进房间,锁上门,偷偷拿出那根棒棒糖。
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学着包装纸上卡通小人的样子,努力牵动嘴角。
可是没用,我的脸部肌肉像被锁住了。
最后,我放弃了。
我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诺诺,你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还不出来练习?」
我吓了一跳,慌忙把棒棒糖藏到枕头下,迅速戴上「乖巧」的面具,跑去开门。
「妈妈,我马上就来。」
妈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甜的?」
「没有啊。」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妈妈的目光落在我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
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厉声喝道:「嘴里是什么?吐出来!」
5.
我被迫张开嘴,那颗没化完的棒棒糖滚到地上。
妈妈的脸变得铁青。
「谁给你的?」她的声音像冰。
我不敢说是陆星泽,只能闭着嘴。
「好啊,沈诺诺,你学会撒谎了,还学会偷吃零食!」妈妈气得发抖,
「你忘了你的使命吗?那个男人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来不碰这种垃圾食品!你这样,怎么赢过她?」
她抓起桌上的戒尺,狠狠抽在我手心。
「啪!」火辣辣的疼。
「说!谁给你的!」
「啪!」
「你觉得我的话是耳旁风?」
「啪!」
手心很快红肿,可我依旧咬着牙。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陆星泽,或许只因为那句「不戴面具的时候,挺好看的」。
那是我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妈妈打累了,扔掉戒尺。
她指着墙角的镜子,下了命令:
「今天晚上别睡了!对着镜子,把『贪婪』和『说谎』的面具给我练一千遍!让你看看,你现在的脸有多丑!」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机械地切换着那些「丑陋」的面具。
不知道做了多久,直到意识模糊。
第二天去学校,我戴上了「疲惫」的面具。
妈妈说,适时的脆弱是一种高级的武器。
我的手红肿,握笔都困难。
陆星泽看到了,他从书包里拿出药膏,放在我桌上。
我看了他一眼,迅速把药膏推了回去。
我不能再接受他的任何东西了。
他却固执地推回来,压低声音说:「昨天......是我连累了你吧。」
我摇了摇头。
他却像是认定了,一整天都心事重重。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跳皮筋,看到我走过去,领头的李莉故意把皮筋一甩,绊了我一下。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6.
这一次,我没有戴上任何面具,没有「惊慌」,也没有「疼痛」。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面具都失灵了。
我直挺挺摔在地上,脸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我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静静趴着。
我的“面具”碎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不知道该用哪张脸来应对。
「哈哈哈哈,快看,怪物摔倒了,连反应都没有!」
「她是不是摔傻了?」
李莉和她的同伴围着我,像看一个小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挡在我身前。
是陆星泽。
他一把推开李莉,把我护在身后,对那群女生吼道:「你们干什么!不准欺负她!」
李莉不乐意了:「陆星泽你干嘛?你跟这个怪物一伙的?她连哭都不会,怪不得她爸不要她!」
「你闭嘴!」陆星泽的眼睛都红了,「她不是怪物!」
他转身想扶我。
我却害怕地躲开。
我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了擦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一路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妈妈很快接到老师的电话。
她冲进我房间,看到我擦破的脸和失控的表情,怒火再次被点燃。
「沈诺诺!你又给我惹事!」
「我教你的『坚强』呢?『优雅』呢?你趴在地上像条狗,这就是你给我看的脸?」
她拿出一个新计划表,扔到我面前。
「这是新角色——『完美偶像』。」
「从明天开始,你必须时刻戴着微笑面具,标准的露齿笑!」
「吃饭要笑,走路要笑,睡觉都要带着笑!做不到,就别想吃饭!」
我看着那张计划表,上面的字像一把把枷锁。
7.
进入「完美偶像」模式的第一天,我成了全校最诡异的风景。
那张无时无刻都在微笑的脸,配上我瘦小的身体,显得怪诞又僵硬。
同学们从议论变成了指指点点。
「快看,沈诺诺好像被设定成微笑模式了。」
「好恐怖,她的嘴角都快抽筋了吧。」
陆星泽看到我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
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不赞同和失望。
我垂下眼,继续维持着微笑。
午休时,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脸部肌肉酸痛无比,根本吃不下饭。
妈妈说,为了「完美」,可以饿着,美丽比温饱重要。
陆星泽走过来,将他的饭盒推到我面前。
「你不饿吗?」
我戴着微笑面具,摇了摇头。
「别笑了,吃饭。」他的语气带着命令。
「不行。」我依然在笑。
「为什么?」
「妈妈不让。」
陆星泽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
「你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让你变成一个只会笑的假人,你就真的不要自己的脸了?」
「我没有自己的脸。」我微笑着,声音没有波澜,「我的脸,是妈妈的作品。」
陆星泽被我的话噎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沈诺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作品。」
8.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绘画比赛,主题是「我的家人」。
我坐在画板前,迟迟没动笔。
我的家人?我只有一个偏执的妈妈,和一个只存在于妈妈口中的父亲。
或者画一百个面具和迷失的我吗?
美术林老师走了过来,他很温和,是唯一一个用正常眼光看我的老师。。
他看到我空白的画纸,问:「诺诺,怎么不画呀?」
我戴着「微笑」面具,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诺诺,画画是表达内心想法的事。你可以试着,画出你心里真正的感觉。」
心里真正的感觉......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我鬼使神差拿起画笔。
我没有画妈妈,也没有画那个男人。
我画了陆星泽。
画他推开李莉,挡在我身前的样子。
画他把棒棒糖塞进我书包的样子。
画他皱着眉,对我说「你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样子。
在画的角落,我画了一个小小的,没有脸的女孩,躲在树后,偷偷看着他。
当我画完,林老师走了过来。
他看着我的画,愣了很久。
「诺诺,这画的是......」
「是我的......英雄。」我戴着「微笑」面具说。
林老师的眼神变得温柔,他摸了摸我的头:「画得很好。」
比赛结果出来,我得了第一名。
我的画被挂在了学校的宣传栏里,最显眼的位置。
放学时,几乎全校的学生都围在那里看。
「沈诺诺画的居然是陆星泽?」
「天啊,这个怪物居然会喜欢人?」
「陆星泽也太倒霉了,被一个怪物喜欢上了。」
李莉的声音尤其尖锐:「不要脸!还英雄?我看是想勾引陆星泽吧!」
陆星泽也被挤到了宣传栏前。
他看着那幅画,表情很复杂。
我依然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可面具之下,早已羞得无地自容。
我转身想跑,却被妈妈抓住了手腕。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我身后,也看到了那幅画。
她脸上「优雅」的面具都快挂不住了。
「沈诺诺,跟我回家。」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
她拽着我,穿过指指点点的人群。
我能感觉到陆星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但我不敢回头。
9.
回到家,门被重重甩上。
妈妈脸上的面具终于彻底撕裂,她一把将那幅获奖证书撕得粉碎。
「我让你去赢!去超越那个孽种!不是让你去学校搞这些不知廉耻的事情!」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个男孩是谁?你喜欢他?」
我吓得浑身发抖,脸上的微笑面具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好,很好!」
她从一个黑色的箱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金属的,类似牙医使用的开口器,还有一根针。
那是我最害怕的东西。
她强行把开口器塞进我的嘴里,将我的嘴角向上撑开,固定成一个夸张的笑容。
「你不是喜欢笑吗?那就一直笑!」妈妈冷笑着,朝我逼近,「我现在就让你知道,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什么下场!」
她拿起那根针,冰冷的针尖对准我因为被强行拉扯而僵硬的脸颊。
「你的『完美偶像』计划失败了。现在开始练习『忏悔』。每当你脸上的面具松懈一分,这根针就会提醒你。」
她抓着我的头发,逼我跪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副怪异又屈辱的模样。
冰冷的开口器磨着我的口腔,强行拉扯的肌肉酸痛欲裂。
「看着镜子里的脸!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背叛我的下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而响亮,一下又一下,仿佛带着敲门人的怒火。
妈妈的动作一顿,烦躁吼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怒意的少年音:「阿姨,我找沈诺诺!你开门!」
是陆星泽。
第2章
10.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了一眼我被开口器撑住的脸,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准出声!」她压低声音警告我,然后飞快取下我嘴里的开口器,快步走去开门。
她脸上瞬间切换成「和蔼」的面具,打开了一条门缝。
「小朋友,你找谁?」
「我找沈诺诺!」陆星泽的声音很执着,「我看到你把她拉走了,她还好吗?」
「诺诺很好啊,她在做作业呢。」妈妈的语气滴水不漏,「小同学,天晚了,快回家吧。」
说着她就要关门。
陆星泽却一把抵住了门:「阿姨,你让诺诺出来,我想亲口听她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这是我的家事!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妈妈戴着的「和蔼」面具都快维持不住了。
「你报啊!」陆星泽竟丝毫不怕,「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妈妈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猛地关上门,门外传来陆星泽被撞开的闷哼声。
她转过身,一步步向小黑屋走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好啊,沈诺诺,你长本事了,还学会勾结外人来对付我!」
我吓得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门外,陆星泽的喊声还在继续,接着是更加急促的敲门声。
妈妈置若罔闻,她冲回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她把我按在地上,抓起那根针。
绝望中,我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地尖叫起来:「救命啊!」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
我的尖叫穿透了门板,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妈妈的动作也顿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你......你敢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邻居大叔不耐烦的吼声:「干什么呢!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紧接着,是陆星泽带着哭腔的声音:「叔叔,求您了,快报警!里面在打人!」
11.
警察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但妈妈已恢复冷静,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悲伤母亲」面具。
她打开门,眼圈通红,声音疲惫:「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都是误会。我女儿......她情绪不太稳定,有幻想症,刚刚是在发病......」
她甚至拿出了一张伪造的、写着我名字的病历。
警察看着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焦急万分的陆星泽,一时也有些犹疑。
陆星泽急得跳脚:「她撒谎!诺诺脸上有伤!她刚才还拿针要扎她!」
妈妈立刻垂下泪来:「这孩子......是我女儿的同学,对我有点误会。诺诺脸上的伤是下午在学校不小心摔的,老师可以作证。至于针,那是我自己的缝纫针,孩子看错了。」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警察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将信将疑。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问我:「小朋友,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妈妈那张完美的「悲伤」面具,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警告,我所有的勇气瞬间被抽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妈立刻上前一步,慈爱地抚摸我的头:「看,这孩子就是这样,一发病就不说话。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事,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警察似乎也觉得这是一场家庭纠纷,正准备收队离开。
陆星泽绝望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攥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突然对着我大喊:
「沈诺诺!你画的画!你不是画了英雄吗?你的英雄就在这里,可你自己呢?」
画?英雄?
我的大脑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我看着即将转身离去的警察,看着妈妈脸上那副胜利在望的面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猛地冲到我的书包前,从里面翻出那幅获奖的画,举到警察面前。
画上,陆星泽挡在我身前,而角落里那个没有脸的我,正在被阴影吞噬。
「他......不是英雄。」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我......在求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妈被两个警察控制着,还在歇斯底里嘶吼:「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女儿,我教育我自己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
也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楼下响起。
一个满头银发、气质雍容的老太太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疯了一样冲上楼。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和我手里的画。
「诺诺!」
她冲过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当她看到我红肿的脸颊和手心的伤痕时,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回头,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妈妈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曼,你这个疯子!」
妈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她愣了一下,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妈......您怎么来了?」
妈?
我震惊地看着那个老太太。
她是我......奶奶?
我这才明白,陆星泽刚才消失的那一小段时间,不仅报了警,还用他自己的电话手表,翻出了我无意中透露过的、那个只存在于妈妈辱骂中的「老太婆」的电话,拨了过去。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而我,也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递过来的,救命的稻草。
12.
奶奶没有理会我妈妈,她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轻抚我的脸。
她的手很温暖。
「孩子,我的好孙女......让你受苦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亲人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和心疼。
我的鼻子一酸,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像要把这六年来所有没能流出的眼泪,一次性都哭完。
奶奶紧紧抱着我,不停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奶奶在,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陆星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也跟着抹眼泪。
警察很快带走了妈妈。
临走前,妈妈还在疯狂地叫着我的名字:「诺诺!你不能跟他们走!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你还要去打败那个孽种!你忘了吗?」
我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敢看她。
后来,我被奶奶和陆星泽一起送到了医院。
医生给我检查了身体,说我有些营养不良,脸部的软组织有挫伤,但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
在医院里,奶奶给我讲了很多事。
原来,她就是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爸爸江澈的母亲。
当年,妈妈沈曼和我爸爸江澈是自由恋爱。但婚后,妈妈的控制欲和偏执渐渐显露出来。
她要求爸爸按照她的剧本生活,不许有自己的朋友和爱好,所有的行程都必须报备。
她总觉得有女人要抢走她的丈夫,变得敏感又多疑。
爸爸不堪其扰,提出了离婚。
妈妈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
就在那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以为可以用我来留住爸爸,可爸爸对她已彻底失望,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那个男人现在的孩子」,其实是爸爸离婚两年后,再婚所生的女儿,比我小三岁。
根本不是妈妈口中,导致我们家庭破碎的「孽种」。
「阿澈他......不是不爱你。」奶奶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他只是怕了你妈妈。离婚后,你妈妈不让他见你,还不停骚扰他的新家庭,说要把你培养成最优秀的武器,毁掉他现在的生活。阿澈没办法,才彻底断了联系。」
「这些年,我们一直想把你接过来,可是你妈妈躲着我们,换了好几个城市。如果不是这次陆家这孩子找到了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原来是这样。
我人生的前六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和压抑,都源于妈妈那可悲又可笑的执念。
我不是她复仇的工具,也不是她炫耀的资本。
我只是一个,渴望被爱,却被至亲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小孩。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有一种被掏空的茫然。
陆星泽每天都会来看我。
他会给我带好吃的,给我讲笑话,还会把他自己的漫画书带来给我看。
他说:「沈诺诺,以后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再也不用管什么面具了。」
我看着他,尝试着牵动了一下嘴角。
脸上的肌肉还是有些僵硬,但这一次,我似乎成功地拥有了一个,虽然微小,但却是属于我自己的,微笑。
13.
在奶奶的安排下,我办理了转学。
离开那天,我去跟林老师告别。
他摸着我的头,欣慰地说:「诺诺,真为你高兴。以后要为自己而活,知道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星泽也来送我。
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塞给我:「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绘画工具。
「以后,画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他说。
「谢谢你,陆星泽。」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以后也会是朋友。」
我跟着奶奶,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
她给我请了心理医生,帮我做情绪疏导和面部肌肉恢复训练。
一开始很难。
我对着镜子,不再是练习虚假的面具,而是学着辨认和接纳自己的情绪。医生告诉我,开心、难过、生气......这些都是正常的,我不需要隐藏它们。
奶奶很有耐心,她从不催促我。
她会带我去游乐园,带我去海洋馆,带我去看画展。
她告诉我,我可以大声笑,可以放肆哭,可以对不喜欢的东西说「不」。
在新学校里,没有同学知道我的过去。
我不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可以穿着普通的校服,背着普通的书包。
一开始,我还是习惯性地沉默,习惯性地坐在角落。
但渐渐地,我发现,这里的同学很友好。
他们会主动邀请我一起玩游戏,会跟我分享零食。
我开始尝试着和他们交流,尝试着融入集体。
我交到了新的朋友。
她们会拉着我的手,说:「诺诺,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开始重新拿起画笔。
我不再画那些压抑的,灰暗的画面。
我画蓝天,画白云,画草地上奔跑的小狗,画朋友们灿烂的笑脸。
我的画里,开始有了色彩。
关于妈妈,奶奶告诉我,她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和精神分裂症,已经被送往专门的机构进行长期治疗。
奶奶带我去见过她一次。
她瘦了很多,眼神呆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假娃娃,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诺诺最完美了,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没有恨,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而那个男人,我的爸爸江澈,也来看过我。
他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和奶奶一起来的。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大,也更憔悴。
他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眼圈泛红。
「诺诺......爸爸......对不起你。」
他想抱抱我,我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六年的隔阂与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奶奶看出了我的抗拒,她对江澈说:「阿澈,给孩子一点时间。」
江澈点了点头,把一个礼物盒递给我。
「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我没有接。
他只好尴尬地把礼物放在桌上,又和我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我打开那个礼物盒。
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玩具,而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里,全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
小小的我,躺在襁褓里,睡得香甜。
照片里的爸爸,年轻而英俊,他抱着我,笑得一脸温柔。
照片里的妈妈,也还没有被执念吞噬,她依偎在爸爸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幸福。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是爸爸写给我的。
信里,他反反复复说的,只有一句话:
「诺诺,对不起,爸爸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爱你。」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眼泪无声滑落。
我好像,有一点点,开始理解他了。
1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
我和爸爸江澈开始有了不多的联系。
他会每周给我打电话,笨拙问我学校的事,问我过得开不开心。
他也会在周末的时候,来看我。
有时候他一个人来,有时候会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的妻子,那位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会给我带亲手做的小饼干,会夸我的画画得好。
他的女儿,我的妹妹江悦,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怯生生躲在爸爸身后。
后来熟悉了,就总是「姐姐,姐姐」地跟在我身后。
她会把她的洋娃娃分享给我,会拉着我一起画画。
会拿着自己的蜡笔,在我画的黑影旁边,画上一朵小花,或是一颗星星。
「姐姐,你的小人太孤单了,我给它找个伴。」她奶声奶气地说。
我没有理她。
她也不气馁,下一次来,又在我画的牢笼旁边,画了一扇彩虹色的门。
「姐姐,门开啦,你可以出来玩啦。」
那天,我看着那扇彩虹门,许久之后,第一次,拿起了彩色的画笔。
我在那扇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她的画,总是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五彩斑斓的颜色。
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妈妈的话。
「你必须比她优秀一百倍!」
可现在,我一点都不想跟她比。
她有她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我们都是爸爸的孩子,只是拥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奶奶把我的画室布置得很大很漂亮。
我把以前画的那些画,包括那幅得了奖的《英雄》,都收了起来。
我想跟过去告别。
陆星泽也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系。
我们会通信,分享彼此的生活。
我知道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知道他加入了校篮球队,知道他又长高了不少。
他在信里说:「沈诺诺,听说你现在很会笑了,下次见面,一定要笑给我看。」
初中毕业那年,我举办了我的第一个个人画展。
画展的名字,就叫《脸》。
里面展出了我这两年来的所有作品。
有色彩明亮的风景画,有生动活泼的人物素描,还有一些表达内心挣扎与和解的抽象画。
画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的新同学,新朋友,林老师,还有奶奶,爸爸,阿姨和妹妹。
他们都为我感到骄傲。
在画展的一角,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陆星泽。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比信里描述的还要帅气。
他站在一幅画前,看得出神。
那幅画,是我最新完成的作品。
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
她的脸上,是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复杂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陆星泽。」
他回过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诺诺。」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亮晶晶的。
「你......笑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我也笑了起来。
这一次,我的嘴角,弯成了最自然,最舒展的弧度。
阳光透过画廊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到爸爸和妹妹在远处对我招手,看到奶奶和朋友们欣慰的笑容。
我的人生,终于找回了属于它自己的色彩和表情。
画展的最后,有一个小小的互动环节,主持人让我在一块白板上,画下我现在的心情。
我拿起画笔,没有丝毫犹豫。
我没有画任何一张具体的脸。
我只是画了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太阳。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