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子满月,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是夫君的白月光从塞外寄来的遗书。
我才知道,萧淮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妹。
他们一个身居庙堂之高,一个浪迹江湖之远。
相隔千里,却从未断了情意。
想来,如果没有我,他们应该会在一起的。
我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拿着信件递给萧淮瑾,让他做一个选择。
将军府的书房里,萧淮瑾伴着烛光,枯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告诉我:
“你放心,当年我没有找她,以后也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牵扯。你,才是我的妻子。”
我和萧淮瑾夫妻七年,他在塞外远征,我在家侍奉高堂,操持中馈。
整整七年。
如今我们有了孩子,明天就要满月。
就这么放手,我不甘心。
所以,我逼着自己不再怀疑。
满月宴上,宾客盈门,贺声鼎沸。
萧淮瑾和我抱着孩子,好似的确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有人闯进了宴会,战战兢兢地禀报:
“将、将军,沈姑娘......失踪了。”
沈,是沈清念的沈,是萧淮瑾青梅竹马的师妹的沈,也是他书房里上千封书信末尾的那个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萧淮瑾猛然回头,红着眼往外跑。
“站住!”
我抱着孩子,叫男人的名字一字一顿:
“萧淮瑾。”“今天你要是敢走,就别再想踏进将军府一步!”
男人的脚步顿住,最终还是没回了头。
1.
我抱着孩子愣在原地。
孩子在我耳边哇哇大哭,宾客围绕着我询问原委......
种种声音落入我的耳中,我却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厚壁障似的听不真切。
我记不清这场闹剧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我抱着孩子,坐在厅堂中,从早坐到了晚。
直到后半夜,房门“吱呀”的响了一声。
萧淮瑾走了进来。
看到我抱着孩子坐在堂前,他愣了一下,
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
但也只是一瞬。
他不敢瞧我,视线落在我怀中熟睡的孩子身上:
“孩子睡了?”
我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他,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内疚。
良久,他终于开口。
“我想娶清念......为平妻。”
他终究还是没有遵守给我的承诺。
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怀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哇”地哭出声来,小脸涨得通红。
我忙去哄,却听见他继续说:
“这些年在边关,她为我挡过箭,中过毒......大夫说,她此生再不能有孕了。我要是再狠下心来不管她,可就真的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没作声。
他记得沈清念为他挡过箭、中过毒,记得沈清念不能有孕,记得沈清念过得不好。
可他却忘了,我也曾为了给他筹集军饷而变卖嫁妆,
甚至,我还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只为了求陛下尽快拨款凑齐军饷。
现如今,每逢阴雨天,我的膝盖依旧会隐隐作痛。
他忘了我为了让他无后顾之忧,拖着病体都要替他打理中馈,侍奉公婆。
他忘了今日是我们儿子的满月宴,他抛下满堂宾客去追她,留我一人面对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我会是何种境地。
他回来后,没问一句孩子如何,没解释半句为何失态,甚至......没想过,他儿子满月宴上缺席,我们的孩子会被人怎样议论。
他眼里只有沈清念的苦,却看不见我和孩子的痛。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所以,你是求我让她进门?”
他抬眼看我,目光复杂,却毫不犹豫:“对。”
见我不应,他又说道:
“阿苑,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碍你的眼,我会在外面给她找一个宅子,把她放的远远的。”
“她也不能有孕,将军府的一切未来都是由我们的孩子继承,我们之间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好不好?”
不会变?
若是不会变,那他今日就不会离开宴席。
若是不会变,那他今日就不会跟我提出要迎沈清念进门。
我轻轻抽出手,打断他:
“萧淮瑾,你还记得吗?成婚第一年的冬天,我染了风寒,你连夜策马三十里去请太医,回来时靴子都磨破了。我嫌药苦,你就一颗颗剥莲子,把莲心都挑干净才喂给我。”
“去年生辰,我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你散朝后亲自去排队,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糕点却护在怀里一点没沾湿。”
烛光下,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萧淮瑾,你说过你爱我的。”
我笑了笑,瞧着他。
“可是现在,你大概忘了吧。”
他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
“阿苑,你要知道......清念她离不开我。”
他的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彻底浇醒了。
他或许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情谊,
可却更放不下沈清念。
所以,为了她,
可以在儿子满月宴这样重要的时刻,将我们母子弃之不顾。
那之后,他也会一次次的背弃诺言。
既如此,
那我这些年来为他百般筹谋,求来恩旨,
许他留京享太平,不必再回边关搏命。
如今,也没有作数的必要了。
“好。”
我闭上眼睛,点了头。
他眼中立即闪过掩不住的喜色,匆匆说了两句“你好生休息”之类的话,就急不可待地转身离去。
2.
我轻叹了口气,将熟睡的孩子放到床上。
提笔,给我那身为中宫皇后的嫡姐写信。
让她不必再费心思帮我阻拦,那道让萧淮瑾终生驻守边关的旨意了。
天亮,我写完信件,让小厮将其送往宫中。
之后的日子,好像确实是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我照常在家照顾孩子,操持中馈;
萧淮瑾一如既往的上朝下朝。
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总会听到一些关于沈清念的事情。
有时候是萧淮瑾带沈清念出席京城中的宴会,有时候是萧淮瑾带着沈清念外出踏青,讨她开心,还有时就是萧淮瑾陪着沈清念去选购婚事所需的用具......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连带着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我一概不顾,只专心的打理账本。
毕竟他们走了之后,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和儿子的。
所以对这账务,我是半分不能懈怠的。
没几日,又到了给府中仆从发月例的日子了,我忙的脚不沾地。
“按照单子将月例发下去。”
我将账本递下去,
却迟迟没有人接。
我微微皱眉,回过头去看。
只看到了萧淮瑾站在我背后,看着我的眼神隐约有些愧疚。
而原本守在我旁边的管事婆子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收回了拿着账本的手。
起身,准备去找管事婆子交代账本的事情。
“阿苑。”
萧淮瑾拦住了我,问: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许的殷切,好像希望我问些什么似的。
可我早就没了想问什么的心情,更是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见我沉默,他主动解释道:
“清念刚来京城,各处都不是很熟悉,所以我才多花了些时间陪她,你不要多想。”
我点头,绕开他要出去。
他却拦住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今日我陪你,我们歇息吧。”
说着,他便要来拉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道:“你不去陪沈清念吗?”
我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可萧淮瑾却很是无奈的看着我,他叹了口气,道:
“我不是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吗?她刚来京城不熟悉,所以我多陪陪她,你就非要吃这个醋吗?”
吃醋?
这话说的倒是好笑。
他最开始提出要娶沈清念的时候,我不同意,他要我大度。
现如今,我随他的意,让他去陪沈清念,他还要说我吃醋?
真难伺候。
“随你怎么想吧。”
说罢,我就要走。
他却不依不饶的拦着我:“池苑,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哄你。”
我被气笑了。
他所谓的哄我,
就是回来跟我说一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谎话,却逼着我去相信。
“我要去对账本,没时间跟你吵。”
我盯着他握着我的手,只觉得烦躁,
于是,直接甩开。
刚走出门不久,便听到身后桌椅被推倒的声音。
我实在不知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气,明明就是他想要多陪陪沈清念的。
如今我随了他的意,他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至于后悔,
那应该是不会的。
不然,我也不会请旨让他们二人远赴边关,厮守终生了。
3.
之后的几天,萧淮瑾愈发高调的带着沈清念出席京城中的各种宴会。
不管是公主府举办的春日宴,还是伯爵府小公子的满月酒。
甚至就连只许男丁参加的谈诗会,萧淮瑾也会想方设法让沈清念露脸。
很快,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镇北将军萧淮瑾对他未过门的平妻宠爱有加,几乎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
这些消息被人特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有不少人猜测,等沈清念入府之后,我这个糟糠妻就该下堂了。
我没有在意。
让人备好礼物,去参加嫡姐主办的赏花宴。
却不料,
在门口,碰到了举止亲昵的萧淮瑾和沈清念二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我们三人身上。
毕竟,这段时间关于将军府的那些纠葛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现如今,话题的主人公在这儿,谁不想看个热闹?
只是我不想跟他们纠缠,
于是别开视线,要进宴席。
却被萧淮瑾拦住。
他压低声音,道:
“这么多天过去了,你也该想明白了,别跟我赌气了,好吗?”
赌气?
这话说的倒是好笑。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让一下。”
随即,不顾他铁青的脸色,带着人便进了宴席。
花很好看,宴会也很顺利。
只是,偶尔对上萧淮瑾气愤的眼神,坏了我赏花的心情。
他那一副“我等着你跟我认错”的表情,更是让我费解。
索性,我只当他们是空气,看到了也当看不到。
沈清念如愿的在我嫡姐,也就是皇后娘娘面前露了脸,
只是效果不佳。
皇后冷着脸,当场质问萧淮瑾:
“本宫是正宫,邀请的也是各家的正妻,你今日带一个妾室来是想打我的脸吗?”
萧淮瑾立马拉着惊恐的沈清念跪下:
“启禀皇后,清念是平妻,不是妾室。”
皇后冷笑一声:
“平妻就不是妾了吗?你问问在场诸位女眷,可有谁认同你的话?”
“你别忘了,和你拜过天地的是池苑。”
“眼前这个,就是妾,也只能是妾!”
随着皇后娘娘掷地有声的话落,女眷们也纷纷开口。
“皇后说得对,什么平不平妻的,妾就是妾。”
“无非是给男人的花心找的借口罢了,又想要正妻的体面,又想要哄妾室开心。”
萧淮瑾脸色涨红,狼狈地带着沈清念告罪离开。
宴席散后,嫡姐单独将我留下。
“放心,你想要的都会实现。”
4.
离开宴会,马车经过提前离开的萧淮瑾和沈清念。
他们二人不似来时的亲昵,反而开始吵架。
我隐约的听到了几句沈清念的哭诉:
“你不是说要娶我为妻的吗?”
“为什么我要变成妾了?”
我不想掺和他们的纠葛,吩咐车夫快点赶车,但最后还是听到了一句:
“你放心,我会给你正妻的规格。”
当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等回府看到将军府满目红绸的时候,
我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你不是说会在外面给沈清念找一个宅子,把她放的远远的吗?”
我看向萧淮瑾。
他却目光复杂的盯着我,说:
“我答应了清念,会给她正妻的规格。”
所以,他只记得于沈清念的约定,却忘记了给我的承诺。
所以,他就要在将军府迎娶沈清念,所有的规格都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公然的打我的脸。
萧淮瑾又说:
“不过,你要是肯向我认错,我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被气笑了。
“你爱在什么地方举办婚事,就在什么地方举办,随你。”
反正,你也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
说罢,我转身便走。
萧淮瑾却气红了眼,眼神灼热地几乎要将我燃尽,让人安排更隆重的规格,
想要狠狠打我的脸。
第二天,萧淮瑾和沈清念的婚礼。
锣鼓喧天,几乎将全京城的人都请了过来见证他们的婚事。
萧淮瑾牵着沈清念的手,一身大红,毫不避讳。
在众人拥簇下走进大堂行跪拜之礼。
宾客们议论纷纷。
“看见了吗,这可是娶正妻的规格,而且比上一次更加隆重,看来这将军府啊,是真的要换女主人了。”
“池家小姐这么多年来把将军府打理的井井有条,没想到最终连该有的体面都保不住,真是......”
“男人功成名就之后,糟糠妻下堂,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我抱着儿子,周围的冷嘲热讽激不起我心里半分涟漪。
再等等,圣旨应该在路上了吧。
婚礼进行到拜堂环节,喜婆带着兴奋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圣旨到——”
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侍卫簇拥下疾步而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萧淮瑾,忠勇可嘉,今既成家室,更当恪尽职守。特命尔携新婚妻子沈氏,即日启程,永镇北疆,非诏不得返京。其原配苏氏,育有嫡子,特许留京教养子嗣,钦此——”
满堂死寂。
萧淮瑾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第2章
5.
“什么?”
喜堂内的红绸与喜字还在熠熠生辉,窗棂透进来的天光映得那明黄圣旨格外刺眼。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喜堂,此刻静得能听见微风吹过的声音。
萧淮瑾脸上的,那属于新郎官的意气风发的笑容,就那样僵住,然后寸寸碎裂。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那短短几句话所包含的残酷意味。
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宣旨太监,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再次发出极其干涩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红烛的哔剥声掩盖,却带着全然的、不敢置信的惊骇。
宣旨太监微微蹙眉,脸上习惯性的恭敬笑容淡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萧将军,陛下派您携新婚妻子永镇边关。”
萧淮瑾像是被这声音刺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震,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他站在那里,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却没有焦点。
他回京一年多的安稳,陛下曾经的嘉奖和信任,对新生活的憧憬......
这一切怎么会突然崩塌?
怎么会是永镇北疆?
非诏不得返京?!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满堂惊愕的宾客,扫过身边同样吓得花容失色、连盖头都在微微颤抖的沈清念。
最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缓缓的看向我的方向:
“是你做的?”
萧淮瑾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
那双曾几何时只映着我一人倒影的眸子,此刻死死锁在我身上,里面翻滚着怀疑与受伤,仿佛我才是那个手持利刃、斩断他安稳京华梦的人。
我怀里的孩儿似乎被这凝滞的气氛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咿咿呀呀的哼唧,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我胸前的衣襟。
这真实的、带着温热的触感,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我心底因他质问而泛起的最后一丝涟漪。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落针可闻的厅堂里: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说动陛下。是你自己的原因。”
他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是不愿懂,眉头紧紧拧起,嘴唇翕动,还想再问。
可我心里却很明白。
半月前,嫡姐秘密派人送来一封信——
“苑儿,陛下对淮瑾久居京城,结交过广已生疑虑,北疆不稳,正是借口,令他永镇边关的旨意恐不日将至......”
那时,我心急如焚,甚至顾不得产后虚弱的身体,连夜思忖如何动用一切可能的人脉,恳求嫡姐在宫中周旋,只盼能在圣旨下达前,为我们的家争得一线转机。
只要旨意未下,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是什么时候心凉的呢?
是发现他书房暗格里,藏着沈清念亲手所写的那九十九封信件?
是他越来越多借口公务繁忙,却只是为了陪沈清念泛舟湖上?
还是他看向我时,眼中日渐消散的温情,和提起沈清念时那不自觉漾开的笑意?
他曾说,与我相伴,是他从尸山血海的北疆回来后,唯一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到底敌不过新人巧笑倩兮的温柔。
既如此,他的风雨,便也不再是我的风雨了。
我知道圣旨终会来,如同我知道春日积雪终会消融。
我只是......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拼尽全力去为他遮挡罢了。
6.
宣旨太监见萧淮瑾依旧僵立不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尖细嗓音再次响起:
“萧将军!天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这是要抗旨吗?!”
“抗旨”二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喜堂中炸开,宾客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萧淮瑾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中,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血色翻涌上来。
他素来骄傲,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何曾受过这等近乎羞辱的“恩赏”,更何况是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不甘的炽热情绪冲垮了他的理智。
“不!我不接旨!我要见陛下!”
他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亲自向陛下问清楚!我萧淮瑾对朝廷忠心耿耿,为何要将我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话音未落,竟真的转身,
一把推开试图上前劝阻的管家和几名好友,大红喜服的身影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踉跄着就要往厅外冲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那刚刚拜过高堂的新婚妻子。
“将军!淮瑾!”
沈清念终于忍不住,惊慌失措地掀开了盖头一角,露出那张精心妆点过、此刻却写满惶恐和泪痕的脸。
她急切地唤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可萧淮瑾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满脑子都是帝王的猜忌和自身的不平,那点新婚的旖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身影一闪,已然冲出了喜堂,马蹄声再次急促响起,迅速远去,只留下满堂的愕然与死寂。
沈清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盖头滑落,露出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她独自站在喜堂中央,和我之前一样,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同情、怜悯、嘲讽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这......这叫什么事啊......”
“永镇北疆,非诏不得返,这跟流放有何区别?”
“新娘子也太可怜了,这刚拜堂就......”
“萧将军也太冲动了,抗旨可是大罪啊!”
她纤细的身影在宽大的嫁衣里微微发抖,像风中残荷,方才的喜悦和憧憬,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绝望和难堪。
——
皇宫,御书房外。
萧淮瑾甚至没能见到皇帝的面。
他刚冲到宫门前,便被御前侍卫拦下。
他声嘶力竭地陈情、辩解,言说自己的忠诚与委屈,请求面圣。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侍卫冰冷的面孔和紧闭的宫门。
很快,里面传出口谕:
镇北将军萧淮瑾,御前失仪,抗旨不尊,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冰冷的廷杖落在背上、腿上,每一下都带着皮开肉绽的剧痛。
可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和绝望。
他趴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额角沁出冷汗,嘴唇咬出了血。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圣意已决,绝无转圜。
那三十杖,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也打醒了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
最后,他被两名侍卫如同丢垃圾一般,丢出了宫门。
昔日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此刻衣衫破损,后背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地跌落在冰冷的石阶下。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而那卷明黄的圣旨,早已被太监留下。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镇北将军府的喜堂之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与他刚刚开始的、注定破碎的新生活之间。
旨意已下,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他,萧淮瑾,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带着他的新夫人,踏上前往北疆的漫漫长路,归期......无望。
7.
将军府。
暮色四合,萧淮瑾拖着剧痛而沉重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镇北将军府。
府门依旧威严,石狮静默,下人们见到他,依旧恭敬地行礼,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刺目的红绸还未撤下,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可能成为他记忆中再也触碰不到的风景。
永镇北疆,非诏不得返......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他此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踏进府门,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池苑院落的方向挪动了一下。
他想见池苑,想看看孩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茫然驱使着他。
可下一刻,那三十廷杖的疼痛和太监冰冷的宣旨声又清晰地回响起来。
他用什么颜面去见池苑?
见那个他曾许诺安稳,如今却要被独自留在京中、替他抚养孩儿的原配妻子?
见那个在他变心纳新时默默承受的女人?
脚步终究是顿住了,他颓然转身,带着一身狼狈和落寞,走向了那间精心布置、却只停留了不到一日的新房。
推开房门,大红喜烛还在燃烧,映照着屋内的一片狼藉,也映照着沈清念忙碌的身影——
她不是在整理新婚的物什,而是在飞快地将自己的衣物、首饰、细软打包进一个箱笼里。
听到开门声,沈清念动作一僵,猛地回过头。
她脸上早已没了新嫁娘的娇羞,只剩下惊慌和一种急于逃离的迫切。
看到萧淮瑾一身伤痕、脸色灰败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你......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手下意识地将一件华服塞进箱子。
萧淮瑾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一点点沉下去,声音沙哑:
“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让她沉寂多时的情绪猛然爆发,她直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和质问:
“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萧淮瑾,你要去那苦寒的北疆,难道要我跟着你去受苦吗?!”
萧淮瑾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可......清念......我们今日才拜堂......”
“拜堂又如何?!”
沈清念情绪激动地打断他,积压的委屈和恐惧瞬间爆发:
“当年!当年你第一次被派去北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我家中便不愿我再与你牵扯!”
“是我......是我傻,还对你心存念想!可后来呢?你音讯渐少,京中繁华,我难道要为你耗死终身吗?我与你生分,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她泪如雨下,指着萧淮瑾:
“后来听说你建功立业,风光回京,我才......我才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委屈自己去学医,去那条件艰苦的军营当医女,吃了多少苦头,才重新走到你面前!我以为苦尽甘来了!可结果呢?”
她凄然一笑,带着无尽的嘲讽:“结果你又要回去了!还是永远都回不来的那种!萧淮瑾,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还要跟着你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萧淮瑾的心上。
他听着她亲口承认当年的退缩,承认如今的接近是因为他的“风光”,听着她字字句句对北疆苦寒的恐惧和嫌弃......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北疆刀光剑影、风沙刺骨的日子里,是谁为他担忧,为他筹谋?
是谁在他重伤垂危时,衣不解带地照料?
是池苑。
是他被猪油蒙了心,被重逢后沈清念刻意的温柔和委屈姿态所迷惑,忘了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在风雨中·共度的人。
他辜负了池苑,那个在他最微末时就选择了他,为他生儿育女,最终却被他冷落的妻子。
“哈哈......哈哈哈......”
萧淮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了冰凉的泪。
他看着沈清念,眼神空洞:
“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瞎了眼......”
沈清念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更加恼怒: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萧淮瑾止住笑,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没用。但沈清念,你听清楚了。圣旨上,写的是‘携新婚妻子沈氏’。你我的名字,早已一同写在了那卷黄帛之上。你,跑不了。”
沈清念原本被刻意忽视的信息此时涌上脑海,她如遭雷击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怎么会......”
她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突然疯了一般冲上前,握紧的拳头毫无章法地捶打在萧淮瑾伤痕累累的背上,哭喊着:
“都怪你!都怪你!明明知道要去边关,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娶我!把我拖进这深渊!萧淮瑾,我恨你!”
萧淮瑾任由她打着,背后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破损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苦笑着,喃喃道:
“是啊......怪我,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终究是我们一起受苦,想想......我们也真是......活该。”
他抬起空洞的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越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就越是得不到什么......想要的安宁,想要的真心,终究......都是一场空。”
8.
萧淮瑾与沈清念离京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府门外车马萧瑟,再无半分喜庆。
仆从低声禀报:
“将军说......想在临走前,再见您和小少爷一面。”
我正坐在窗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儿,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道:
“告诉他,孩儿睡了,不便打扰。”
门外安静下去。
我知道他此刻就站在我院落之外,或许穿着那身还未换下的、带着褶皱的喜服,或许已换上了远行的戎装,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痛和满心萧索。
但那都与我不相干了。
就在车队似乎将要启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闹和骚动。
是沈清念的声音。
她像是挣脱了束缚,不顾一切地冲向我院落的方向,声音凄厉,带着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姐姐!池苑姐姐!求您见见我!求您救救我!”
“我不跟你抢将军了!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不想去北疆啊!那里会死人的!那么冷,那么苦......我会死的!”
“我知道皇后娘娘是您嫡姐!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跟皇后娘娘求求情,把我留下吧!我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您发发慈悲!”
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濒死的挣扎和不甘。
我蹙了蹙眉,只觉得耳边聒噪得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非她当初刻意接近,若非他们二人情浓时太过张扬,何至于此?
如今大难临头,倒想起求我了。
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酿的苦果么?
“来人,”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清,
“沈姨娘癔症了,惊扰了小少爷休息。还不快请她上车,莫要误了时辰。”
外面传来仆妇低声应“是”和拉扯劝阻的声音。
沈清念的哭喊渐渐变成了呜咽,
最终,彻底消失了。
府门外,车轴辘辘,终是远去了。
我的日子,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从前。
打理将军府偌大的家业,抚养稚子。
府中再无那些碍眼的红绸,也再无人需要我劳心费神地去牵挂、去等待。
平静得,仿佛那场荒唐的婚礼和突如其来的圣旨,只是一场很快就醒了的梦。
萧淮瑾到了北疆后,时常有信寄回。
厚厚的信封,沉甸甸的,不知写了些什么。
我从未拆开看过,只命人原封不动地收在书房角落的木匣里,任其落灰。
他于我,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夫君,一个需要在外建功立业,为我儿挣下一份前程的工具。
他好好的在边关打仗,挣他的军功,便是他唯一的价值。
时光荏苒,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大,聪颖懂事。
在他七岁那年春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传入京城,也传到了将军府。
镇北将军萧淮瑾,于漠北一场突袭战中,为掩护部下突围,身陷重围,力战而亡。
皇帝感其忠勇,追封爵位,世袭罔替。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教孩子临帖。
手微微一抖,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迹。
我怔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放下笔,将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娘亲?”
孩子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
“无事,继续写。”
后来,隐约听闻,那位跟着去的沈氏,早在抵达北疆的第一个冬天,就受不了那边的苦寒和清苦,试图逃跑,被当作逃兵抓回,依军法处置了。
如此,也好。
前尘旧事,如烟散去。
我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萧淮瑾用命换来的爵位,是保障,却非我所愿孩子走的老路。
我未曾让他习武,只延请名师,悉心教导他诗书经义,明事理,知进退。
好在孩子天资聪颖,学业上进,连夫子也常常夸赞。
至于他的日后,是承袭爵位,安稳度日,还是科举入仕,另有一番天地,那都是他自己的路,且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