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相爱多年的夫君即将纳妾时,我再次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三天后,你会魂飞魄散肉身湮灭,那时我会送你回家。”
我决定用这三天时间好好告别。
第一天,我将定情信物还给了夫君。
他无奈叹息:“沅沅别闹,芷宁只是妾,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第二天,我丢掉为了儿子跪了九万九千步才求来的护身符。
儿子皱眉不耐烦:“娘亲不要无理取闹,芷宁姐姐温柔体贴,让她做我小娘不好吗?”
第三天,我对刚从芷宁房里回来的夫君提出解契。
他冷下脸:“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纳妾只是为了稳固势力,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后来我在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气绝身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可夫君和儿子却对着我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1.
和系统约定好三天之后回家,我闭上眼睛,压下心头的酸涩苦楚。
当初我不顾系统阻止留在这个世界,本以为能和君钰恩爱长久,没想到不过五百年,一切已物是人非。
兽人族的五百年,用人间的时间来算,不过只五年罢了。
这时,君钰回来了。
他眉宇深邃,鳞片化铠不怒自威,瞧见我后眉目一下舒展,将我拥进怀中。
“沅沅,今日怎么没有为我准备百花凝露汤?”
我茫然地看着他:“忘了。”
君钰是麒麟神君,每日要在人界驱邪化煞,我心疼他辛苦,日日都会精心采集灵草百花与仙露,精心熬成汤羹,为他护养仙脉,今天却忘了。
不只是忘了熬汤,还有很多事,我都忘了。
当初系统说,攻略成功不代表能白头偕老,为了深情男二留下不会有好下场,但我不信,它和我打赌,如果君钰变心,我与他之间所有的感情将全部被抽离,我也会身形具灭。
其实端倪早现,但直到今天,我才忽然发觉,他的心和过去已然不同了。
君钰把我抱得更紧,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低声问。
“你是真忘了,还是为我去救治芷宁,没有替你护法的事生气,所以故意不给我送汤?”
我摇了摇头:“是真的忘了,系统抹掉了我的......”
“好了。”君钰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有些无奈,“沅沅,我们已经结契五百年了,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清楚的,我知道,什么系统会抽走你的记忆,带你离开这里都是你编出来的,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更关心你。”
我愣住,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从没相信过我的话,从不认为我会失去记忆,也不相信我会离开。
若是以前,我定会好好和他解释,可如今我已经时日无多,他信不信,已不再重要了。
他将一颗润泽明亮的玉坠放在我掌心,柔声说,“沅沅,这次是我不妥,你就莫要再和我赌气了。”
“这是风灵玉,戴在身上寒暑不侵诛邪辟易。明日是我们当初结契的日子,我们带淮儿一起去蓬莱游玩,可好?”
我看了看这玉坠,灵气隐隐流动,一看就知道是难得之物。
“这是只有我有吗?”
君钰哑然,抬手轻柔抚摸我的长发。
“给你的赔罪礼,自然只给你。”
他说谎。
我见过,狐族芷宁的身上有颗一模一样的。
我胸中泛起熟悉的黯然苦涩,却已不像当初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感到身体更加虚弱。
他将玉坠为我戴上,细致整理,温柔的模样和过去没有变化。
可我却感觉有些认不出他。
五百年前,君钰是最有望一统兽族的麒麟神君,可要统领兽族,就必须与其他兽人联姻稳固势力。
身为一只普通灵鹿的我没法给予他助力,也没办法接受和别人共享一夫。
他直接放弃了兽族帝君之位,只为娶我为妻。
外人传言他暴戾、凶残,可面对我时,他却柔情似水,爱意炽烈得让人沉沦。
如今,他似乎依旧很爱我,可我却看不透了。
君钰见我不说话,捏了捏我的脸颊:“怎么了,不想去蓬莱吗?”
我看着他,努力扯出笑。
“好,我们明天去蓬莱。”
三日后我就会离开,这次出行,就当做离开前最后的道别吧。
次日,我们一家三口驾云往蓬莱。
我在天劫中受的伤还没好全,精力不足。
云头没走多远,淮儿就兴冲冲道:“父王,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把芷宁姐姐也一起带上吧,她会给我灵果吃,还会教我好玩的法术,娘亲好闷,一点意思也没有。”
君钰的神色瞬间冷沉下来。
“淮儿,今日是父王和你娘结契的纪念,不准胡闹。”
淮儿被呵斥,知道说错了话,连忙小心翼翼瞄着我的脸色。
“娘亲,我胡说的,你别生气。”
听淮儿话中的意思,君钰已经带着他与芷宁见过多次。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温柔哄着他,只是静静看着掠过的流云。
“不会。”
君钰皱了皱眉,握住我的手:“淮儿不懂事,小孩子乱说话,你别放在心上,嗯?”
手上被他触碰到的地方猛然疼痛,我强忍着颤抖抽出了手。
“我知道。”
到了蓬莱,我们在山中游览,薄雾弥漫,路有些滑。
君钰怕我滑倒,一路牵着我的手,半抱半扶着我。
可前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呼救声,我向前看去,一个柔弱美貌的少女被几只山妖围住,狞笑着撕扯衣物。
我认出,那是芷宁。
她又惊又怕,听到动静转头看向我们,立刻大声哭喊。
“君钰哥哥,救我!”
君钰的脸色大变,不假思索地甩开我的手,朝她冲过去。
“放肆!山精野怪找死!”
我本就虚弱,被他这样用力甩开,瞬间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此前勉强愈合的伤口也尽数崩裂。
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意识,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衣物,我的眼前一片雪白。
我强撑着勉强起身,看到君钰已经将芷宁救下,而那些山妖落荒而逃。
芷宁软软倒在他的怀里,抚摸着他的脸,泪眼婆娑,虚弱地说:“我还以为,此生命薄,再也见不到君钰哥哥了......”
话音未落,她便吐出一口血,昏迷了过去。
我的夫君满眼焦灼,毫不犹豫地抱着她跃上云头。
淮儿也扯住他的袖子,眼泪汪汪,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快,芷宁姐姐受伤了,我们快去请仙医!”
君钰双眸充满了担忧之色,抱着怀中女子,带着淮儿迅速离开了。
他们完全忘了,我还在这里。
我沉默着站在原地,任血液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痛楚翻滚着吞噬心脏。
直到云头远得再也看不见,我才微微垂下视线,看到了崎岖的山路边,散落着两枚护身符。
是君钰与淮儿的。
当初他们父子两个受天劫危在旦夕,我去昆仑跪求,一步一叩首跪了十山十洞,何止九万九千步,昆仑漫山飞雪,我的血将冰晶融化,终于求来这两枚护身符。
如今,却被丢在乱草间。
我忍着体内的剧痛,捡起护身符,慢慢走向险峭悬崖,松开手,看着它坠入浓郁雾气,落在无人知晓的山涧谷底。
我的记忆,也跟着再次失落了一部分。
“没关系,很快,我也要消失了。”
我用术法勉强止住血,忍着撕裂般的痛楚,慢慢驾云往回去。
快到府门时,君钰火急火燎地赶来。
“沅沅,芷宁她受了伤,又被欺负了,我当时一心急,才......”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我满身的血迹,神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受伤了?快回去,我给你疗伤。”
他伸手想抱住我,却被我避开了。
“我们什么时候解契?我随时可以走。”
听见我的话,君钰神情愕然。
“解契?沅沅,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为什么要解契?从娶你那一日起,我就想和你一生一世,从没想过要分开。”
他似乎更慌张不安,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不解契,芷宁姑娘怎么办?”
他的脸色一滞,不顾我的推拒将我揽进怀里,语气温柔下来。
“沅沅,我是要娶芷宁,但这是为了稳固狐族的势力,你放心,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你之上。”
我轻扯嘴角:“可我做不到,和别人分享我的夫君。”
君钰的神色变沉,低头凝注着我。
“沅沅,我爱的永远只有你,娶她,是时势所迫。”
“做麒麟神君有许多身不由己,这五百年来我从未负你,如今我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你为何不能对我稍作体谅?”
我张了张口,他的语气却已冷沉:“我先送你回去疗伤,今日还要去驱邪化煞,就不耽搁时间了。”
我垂下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当初为了与我结契,他宁可放弃兽族帝君的位子,三界都不赞同,他却依然要攥紧我的手。
那样艰难的事他也做成了,如今却为了狐族的势力低了头。
而芷宁姑娘遇险,他毫不犹豫的冲过去,更是时常带着淮儿与她见面。
承认他的心变了,有这么难吗?
回到宫殿后,君钰为我运功疗伤,却再没有和我多说一句话,只是嘱咐我好好养伤便离开。
看着他越走越远的冷漠背影,我的记忆迅速消散了一大片,心中撕裂般的痛涩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全身的剧痛。
我的身体晃了晃,殿内的侍女连忙过来扶我。
“王妃是不是伤了经脉元神,怎么这样虚弱?要不要让仙医再来看看?”
我摇头,这是和系统的赌约,我的身体会在三日内腐朽破败。
这是我为他留下来的代价。
“不用,我不要紧。”
我勉强支撑着回房,浑浑噩噩躺下休息。
意识模糊间,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喧哗声。
我撑起身,就见一个美貌少女冲进门,满眼是泪,我见她手中捏着半只灵鼠尸骸,原本雪白的皮毛已经被血污染红。
而她娇俏的唇角也染着血。
“王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按着麒麟神君殿下说的,来殿里四处散散心、赏赏景,这东西突然出来咬我,我,我是狐族,以为这是没人要的野畜生,所以就将它吃了......”
“却没想到,他们和我说这是您养的!我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她哭得梨花带雨:“王妃,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您罚我吧!”
跟着冲进来的淮儿,踉跄着险些扑倒在地上,用力抓住我的手哀求。
“娘亲,您别罚芷宁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我的身体已经极端虚弱,反应也慢,怔怔地看着半只灵鼠。
这是我从小养大的小鼠,虽然未曾化妖,却已经极通人性,我们一起生活了五百年,它最黏我,总钻进我的袖口与我捉迷藏,逗我开心,君钰和淮儿但凡对我大声一点,它就叽叽喳喳炸着毛凶回去。
现在只剩半边尸骸,几根白骨,还有一片刺目的血污。
我的身体开始发冷,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蔓延,喉咙里弥漫血气。
“淮儿,毛毛陪着你长大,你觉得可以就这么揭过么?”
淮儿哭得满脸是泪,说不出话。
芷宁眼瞳冰冷,见我不松口,骤然化出一把匕首,抬手就要往腹中捅去。
“既然平息不了王妃的怒气,我这就把它剖出来还您!”
一记灵光猛地击飞了匕首,是君钰回来了。
他满脸怒容,盯着我的视线竟有些发冷。
吩咐侍卫将芷宁和淮儿带走后,他走到我面前将匕首狠狠扔到地上:
“不过是一只小鼠,难道你真想要芷宁给它偿命?”
我捧起毛毛冰冷的尸骸,忍着四肢百骸的痛苦,沉默良久,才黯然开口。
“当初刚养毛毛时,它为我挨了一道雷劫,你求遍了仙山药谷,拼命找办法救它,我想,那时的麒麟神君,不会轻飘飘说出一句,它只是只小鼠。”
君钰的脸色变了变,仿佛被我的话刺中痛处,他沉默半晌,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沅沅,我们还可以再养新的,从小养到大,就像这只一样,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我将手抽回,“不必了,毛毛谁也无法取代。”
我捧着毛毛满是血污的尸骸,催动最后的力量度化它,将它的兽魂幻化成一点微光,落在我的掌心。
君钰沉默着,一言不发站在我身后盯着我看,他仿佛在恐惧些什么,居然将我囚禁在了殿里,勒令侍卫看守巡视,似乎生怕我离开。
夜里,我靠在床头,侍女陪在我身边。
我看着摇晃的烛火,轻轻开口:“明天,就是君钰和芷宁结契的日子了吧?”
侍女看了一眼我的神色,犹豫地点点头。
我眉梢微挑,淡然一笑。
“挺好的。”
明日我就要回家了。
无休止的疼痛折磨了我一夜,清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没多久,热闹的喜庆锣鼓将我吵醒。
同时,系统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来。
“宿主,我来接你回家了,不过,魂飞魄散那一刻会非常痛苦。”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我受得了。”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痛楚骤然穿透我的神魂,我的身体痉挛起来,大口大口呕出鲜血。
侍女连忙跑进来,吓得不成样子。
“王妃!出什么事了?!您再坚持一下,奴婢这就去请神君和仙医......”
她匆匆忙忙要往外跑,我却阻止了她,眼中是终于解脱的释然。
“不用了,谢谢你......”
侍女慌张看着我:“王妃......”
我抬起唇角,露出这些天里最真心的微笑:“侍女,我要......回家了。”
侍女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这时,外面喧闹的锣鼓声里,传来司仪的唱和声:“恭喜麒麟神君与狐族芷宁公主结契,此生此世万万年,永结同心!”
一片喜气腾腾的恭贺声里,我闭上眼睛,渐渐停止了呼吸。
第2章 2
我死了,灵魂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依然暂时停留在这个世界。
侍女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君钰和淮儿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君钰径直向我冲过来,他身上还穿着结契的大红喜服。
他扑到床边,抱起我,颤着手探我的呼吸,他的目光凝固在我吐出的血上,拼命向我的身体里灌注神力,发现毫无用处,整个人摇晃了两下,跌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沅沅,你原来一直都不曾骗过我。”
淮儿吓得大哭,趴在床边,死死拉住我的手。
“娘亲,娘亲,淮儿不相信你死了,淮儿怕,娘亲你快睁开眼看看淮儿啊!”
这些嘈杂声都越来越遥远,逐渐再听不清,我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也终于如流沙般消逝,再捧不起,握不住。
睁开眼,身体沉重异常,似乎仍有隐隐酸痛,我吃力地坐起,揉着胀痛的额头,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异世五百年,居然只是黄粱一梦。
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沙发边,紧紧攥着我的袖子,睡得很不安稳,脸上还有泪痕,我刚一动弹,他就醒了。
见我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手忙脚乱跑去给我倒水,看着我的眼里满是担忧:“阿姨,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形,胸口一阵酸涩。
现世的记忆逐渐复苏,眼前不过七、八岁的男孩,是我在回家路上遇到的,他被人逼着偷我的钱包,却下不了手。
我发现了他,给他买了水和面包,他狼吞虎咽,显然已经饿疯了,我发现他满脸是泪。
他说路上危险,一路上坚持跟着保护我。
逼他偷盗的团伙果然报复我们,我们拼命脱险,都受了伤,他拼命搀扶着我回家。
重伤昏迷的我被系统绑定,前往异世做了任务。
现在,系统已经将我的伤治好。
男孩脸色惨白,定定望着我,眼中满是泪水。
“阿姨,你报警吧。”他对我说,“把我们这些坏人都抓起来,你就安全了。”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剧烈的哆嗦了下。
我笑了笑。
“阿姨是要报警,不过是抓坏人,不是抓你。你没有做坏事,反而保护了阿姨,打跑了坏人,不是吗?”
小男孩愣愣听着我的话,眼睛里逐渐有了亮光。
他是被亲生父母抛弃,在流浪时被这个团伙控制的。
我轻轻拥住他瘦小的身躯。
“你愿意和阿姨一起生活吗?我没有任何亲人,你也被抛下了,以后我们就做亲人,你来保护阿姨,阿姨也保护你,好不好?”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个团伙被逮捕那天,我以母亲的身份收养了他,带他去办理了收养手续,他也有了新名字,随我姓宋,叫宋怀安。
我没有浪费这五百年的阅历,我是真的见过那个奇幻的世界,索性把它们都写下来,居然很受欢迎,有出版社联系我,我也因此有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我也一直陪着小安,努力给他最好的照顾和教育。
一天傍晚,他又钻进厨房坚持帮我做饭,在窗外洒进来的晚霞里,他忽然小声叫了我妈妈。
因为被亲生父母抛弃,他比任何孩子都更乖巧懂事,却从来都只叫我阿姨。
听到这声妈妈,我的眼泪也淌下来,伸手将他抱住,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充斥了我的心脏。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稳平静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又听到了系统的机械音。
它恳求我回去那个世界,答应给我极为丰厚的报偿。
我有些不解,我在那个世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也已经交出所有和任务对象有关的记忆,刚想开口询问。
系统的机械音却透出人性化的焦急。
“你再不回去,那个世界就要崩溃了!”
我从未见过它这样慌张,只好同意,但条件是必须带着小安一起走,他不能再失去妈妈。
于是,我带着小安,再次回到了那个世界。
我们被系统送回龙宫。
尚未站稳,我就听到一声痛彻心扉的稚嫩哭喊。
“娘亲!”
我抬头望过去,是个小男孩,头上还有未褪去的角,看着是个小麒麟。
小安很警惕,他没见过这种地方,立刻保护在我身前,把扑过来的小麒麟推了个跟头。
“你乱喊什么?这是我妈妈。”
那小麒麟摔在地上,却还哭着想要抓住我的手,他眼泪汪汪地盯着我,仿佛生怕一眨眼我就又会消失。
“娘亲,你果然还活着,淮儿知道你一定不会不要淮儿的!”
他不停挣扎,和小安拉扯在一起,小麒麟毕竟是神族,我怕小安受伤,立刻将他们两个分开,把小安拉到身后。
我拉起小安的手,想要检查有没有受伤,小麒麟死死盯着我们,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娘亲,你为什么推开淮儿,去保护别人?我才是你亲生的孩子啊!”
我很莫名其妙,这小麒麟一口一个娘亲,非要认我做娘,我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不知是不是他娘亲和我长得相像,才闹出这种误会。
“你的确认错了。”我俯身,和气地对他说,“我怎么会是你的娘亲?我不认识你,又对你毫无印象,甚至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小麒麟已经脸色苍白,身体摇晃得几乎站不稳。
“娘亲,是我,是淮儿啊!”
“娘亲,你是不是因为我当初帮别人却不帮你,还生淮儿的气,用这种办法惩罚淮儿?”
“当初芷宁姐姐总给我灵果,教我各种法术,陪我到处玩,我忍不住被她所诱惑,心想娘亲对我这么好,一定不会介意的。”
“可后来,她进了府,却一下子就变了嘴脸,不仅暗地里虐打淮儿,还想毒死我,她好给父君生新小麒麟。淮儿知错了,这世上只有娘亲真心对我好,娘亲,你别丢下我,好吗?”
我看着淮儿满是泪水的眼睛,轻声叹息。母亲当然会爱自己生下的骨肉,可这个孩子却帮着外人,迫害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我并不想帮他。
小安护着我,已经听得满眼怒火。
“所以,是你自己伤害了你娘亲,把她弄丢了,还来抢我的娘亲,我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我要永远保护她,绝不会惹她生气,我才不会把娘亲让给你!”
小安气得脸色通红,紧紧攥着拳头,朝淮儿用力挥舞。
我难得见到小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笑了出来,把他拉进怀里。
看到我们的互动,淮儿的脸色更难看。
我耐心地望向淮儿。
“我听懂了,你心里和那个叫芷宁的姐姐更亲近,所以帮她赶走了你的娘亲,现在她待你不好,你又想起当初娘亲的好。”
“可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一句后悔呢?”
“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娘亲,真的用心疼爱你,保护你,却被你那样对待,该有多心碎?况且当初如果真是心意已决,又怎么还会再愿意当你的娘亲呢。”
淮儿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含着泪看向院落的假山后。
我也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眼瞳里有血色, 和眼前叫淮儿的小麒麟,长得好生相像。
他似乎已经看了我许久,直到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才朝我走过来。
他身上的铠甲不仅是灿金,甚至已经隐隐有仙气缭绕,威压深重,可他一步步朝我走近,脚步却越来越迟滞吃力,整个人都有些不稳。
系统在我脑中出声,告诉我,这是如今统治兽族的麒麟帝君。
淮儿痛哭出声:“父君!娘亲她......”
他只说了几个字就被打断,麒麟帝君定定看着我,一言不发,只是眼瞳几乎转为猩红,一道仙力将我裹住。
我睁开眼睛,身处一座豪华宫殿之中,小安不见了。
过了不知多久,这位麒麟帝君才走进来,将一碗汤羹放在我面前,开口的声音喑哑。
“过去你总为我熬百花凝露汤,为我护养仙脉。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做这小小的一碗汤,要花这么多的工夫和心思。”
“尝尝,和你做的差多少?”
只怕他和他的那个小麒麟一样认错了人。
我没有接这碗汤羹,只是看着他,和看任何一位陌生人并没有不同。
“你把我的孩子带去哪了?”
他的瞳色深沉,静默了片刻,舀起一勺百花凝露汤,喂到我唇边。
“淮儿才是你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儿。”
“不过如今,你终于愿意回到我身边,既然你喜欢那个孩子,就留下养着,也没什么不可。”
我却只是摇头。
“我不记得你说的什么淮儿,也对你毫无印象,我只想要我的孩子,你把他藏在了哪里?”
听见我的话,麒麟帝君的身体巨震,怆然凄凉地凝视着我,眼角几乎有血泪。
“你对我毫无印象,沅沅,你就真完全忘了我?”
“你说你是被系统派来攻略我的,成功完成了任务,你本来可以离开,却选择了为我留下。”
“我们违背天下的意愿结了契,我为你放弃了一统兽族,你为了我多少次命悬一线,替我挡下天劫,用心血熬药治我的伤。你为我九死一生才生下了淮儿,你说要和我一辈子举案齐眉,我们还一起养了灵鼠。”
“这桩桩件件,我都牢牢记着,至死不可能忘,你怎么会把这些都忘了?”
他越说越急,眼中几乎滴血,仿佛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证明给我看,可我看着他无措的深情,却生不出任何感受。
“听你讲了这么多,似乎确实是有许多难忘的往事。可是这样动人的感情,为何会有淮儿所说的芷宁姑娘?”
麒麟帝君像是被这句话钉住窍穴。
“沅沅,我当时与她结契,真的只是为了稳定狐族的势力,我没有选择。”
“可我已经杀了她,剥皮拆骨,如今整个兽族都是我的,你相信我,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了。”
我无法接受这种言论,平淡的摇头。
“你说阻碍可以被解决,你对我的深情天地可鉴,当初你又为什么会放任我离开,失去所有的记忆?”
他描述的感情的确感天动地,可这样相爱的两个人分开了,只会是因为,有人在撒谎。
麒麟帝君的身体晃了晃,漆黑的眼瞳里一片破碎,脸色惨白,只有眼尾猩红。
他攥住我的手,按在脸上,我摸到他的泪,是烫的。
“沅沅,我真的后悔了,知错了。”
“整整一百年,沅沅,一百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是你那时满身是血的样子。我整夜做梦,梦里全是你,你对着我笑,说我们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沅沅,你罚了我一百年,够了吗?你还愿意回来吗?”
我却只是轻轻叹息。
“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却很清楚,系统夺走我的记忆,是因为你的心已经变了,你辜负了我。”
“你说的这些的确令人感动,可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却都毫无印象,足见我已被你伤透了心,是真的不想再记起你,不想再见到你。”
麒麟帝君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已经说不出话,摇摇欲坠,按着胸口,手足无措的想抓住我的手。
我却将手抽出。
“既然心已经变了,就不必后悔。”
他摇着头,仿佛已经不敢再听清我说的话,只是踉跄着向外走,声音很低。
“沅沅,我明日再来。”
次日这位麒麟帝君送来许多灵药珍宝,还有琳琅满目的精致糕点。
“宋姑娘,这些都是您当初最喜爱的口味,君上一样一样学着做的,做了一整夜。”
我看着这些糕点,却没有半分胃口,直到系统的机械音响起,告诉我小安没有危险,才终于放下心。
没过多久,麒麟帝君来到门前,妖仆们极有眼力地流水一样退出去。
他捧着只灵鼠,满眼期冀,现宝一样捧到我面前。
“你看,沅沅,它和我们的毛毛一模一样,连额头上的小黑点都是一样的,我们接着养它,也叫它毛毛,让它陪你玩好吗?”
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仿佛一切伤害都没有发生,我还是他挚爱的王妃,仿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我看着那只灵鼠,没有伸手去接。
“当初的毛毛,和你可有感情?”
“当然。”他立刻回答,几乎不加思索,“那是你最珍惜的灵宠,已经是我们的家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掌心的小鼠,仿佛听见叽叽吱吱的叫声。
“那这只怎么会一模一样呢,不论有多相像,毛毛谁也无法取代,不是吗?”
他愣了半晌,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
“当年......你也这么说。”
我看着那双眼睛。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和小安走?”
他在这句话里狠狠一颤,眼尾瞬间猩红,却死死抿住唇,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
“沅沅,你心里有怨,我知道,我有错,我向你赔罪。”
他毫不犹豫的扯下自己的鳞片,鲜血瞬间涌出来。
“沅沅,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与妖兽战斗,伤及逆鳞,你担心得日夜睡不着,不眠不休,替我制药,甚至不惜用心头血......”
他含着泪看我,仿佛期望能从我眼中看到担忧心疼,我却只是淡漠地看着他。
“我记得还是不记得,都已经不再有什么分别。”
“因为我早已不在意了。”
听见我的话,他的手剧烈一抖,咬着牙关颤了颤,更狠的一片一片向下揪扯着鳞片,到处血迹斑斑。
鳞片化作金粉坠落,像是捉不住的星光。
直到彻底力竭,他的眼泪才终于淌下,喉咙里的呜咽哀恸得仿佛困兽。
“沅沅,是不是今日就算我死在这里,你也再不会有半分动容?”
他的神情恍惚,自欺欺人般伸手,急迫的想要抱住我。
“沅沅,你一定只是忘了。”
“我们......我们还可以重来,我可以陪你制造更多的回忆,新的回忆,我们会有很多新的刻骨铭心......”
我实在听不下去,只觉得反胃作呕,用力将他推开。
“当初我选择放下你离开,并没有怨恨过你,我想我只是恨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可你如此作派,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不已。”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再无法抹消更改。我劝你清醒一些,你我之间已经绝无任何可能!”
麒麟帝君已经站立不稳,被我一推就摔在地上,撑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仿佛连骨头都已经被抽出,恍惚着,瘫软在地上。
他的声音低微暗弱,仿佛仍不死心:“沅沅。”
“明日......明日是我们当初结契的日子。”
“我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
“过了明日,我就放你走,行吗?”
8.
他的语气近乎乞求。
我答应了他。
次日,他驾云带我出宫,淮儿以为我心软了,欢天喜地。
“上次也是父君和娘亲结契的纪念,我们去了蓬莱,可惜那次没能好好游玩......”
淮儿的声音变弱,看了看我,神色有些不安。
我看向麒麟帝君,通红的瞳底一片黯淡破碎,满是痛悔,看来那次的结契日,并不算多圆满。
小安已经听出端倪,狠狠盯着他们,用力握住我的手护着我。
我们又来到了蓬莱。
麒麟帝君扶着我踏上仙山,丝毫不敢松手。
“沅沅,你过去最喜欢这些山水,你说灵鹿待得最舒服的就是这种地方。”
“结契后,你陪着我去了府邸,我整日忙着天庭的事,无暇陪你......”
他不停说着我们的过去,仿佛恨不得把一生的话全在今日说完。
我一言不发的听着,却只是心疼过去的自己。
我那样不顾一切的爱他,最后却放弃了一切与他有关的记忆,那该是何等的失望与绝望。
忽然,小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立刻回头,身后山路蜿蜒,却不见了小安与淮儿的身影。
我忙将他推开,跑回去寻找。
小安第一次走这样崎岖的山路,他不想叫我担心,咬着牙努力行走,却还是一脚踩滑,摔了下去,幸好被树枝挂住。
我想也没想便纵身跃下,系统还算厚道,我身上还有些法术,有惊无险救下了小安。
我将小安护在怀中安抚,却听见身后的哭喊声:“娘亲!”
我回头才发现,淮儿也被妖藤缠住,只是我刚刚所有心思都在小安身上,没有发现他也遇了险。
赶来的神将立刻将淮儿救下。
小安紧紧抓着我的袖子,身体有些发抖,仰起脸看着我,嘴唇后悔到泛白。
“娘亲,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逞能了。”
我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是娘亲没有看护好你,但以后也的确要多注意安全,量力而行,以后娘亲教你法术好吗?”
小安的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淮儿在麒麟帝君的身旁,含泪看着我,下唇已经被咬到红肿。
“娘亲,你为什么......不救淮儿。”
麒麟帝君见我拥着小安柔声安慰,眼中黯淡无光,向淮儿体内注入一道神力,解了毒藤的毒。
“淮儿是你豁出命生下的小麒麟,你真的就再看不见他。”
我看了看不停打着哆嗦的淮儿。
“淮儿是麒麟,天然就有神力,何况他有你,有神将守护,可小安却只有我。”
“我也只有小安,现如今,他才是我唯一的孩子。至于你们所说的过往,我毫无印象,也不愿再有印象,如今我只想带着小安,平静过完今后的日子。”
麒麟帝君垂着视线,满眼破碎黯淡,面如死灰,不再开口。
神将低声劝:“君上,放宋姑娘走吧,或许这才是宋姑娘最想要的。”
那天以后,麒麟帝君就带着淮儿回了府邸。
我则带着小安,四处云游修习法术,系统给了我们取之不尽的财富,最终我们在一处风景秀美的山坳下定居。
那日,我带着小安为当地百姓除妖,听见几个兽族议论。
“那个把兽族搞得乱七八糟的帝君圣,总算是退位了。”
“听说他又来了我们这里,也不知道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并未放在心上,带着小安回家,在小院门口,却真的见到了麒麟帝君和淮儿。
淮儿愣愣看着我,不再哭闹不休,只是怯懦着嚅动嘴唇,低声叫了句“娘亲”。
麒麟帝君也停留在原地,只是视线定定追着我,苦涩低唤一声沅沅。
“我不是想打搅你,我只是......想看着你,看着你安宁幸福,就够了。”
我没有理会,领着小安进了院子。
那之后,小院中常常会出现一些灵药,还有海底的珊瑚珍珠,名贵宝物,有时是些珍贵难得的食材。
到了我的生辰,还有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日子,院子里铺满琳琅满目的雪灵珠。
我将它们都送给需要的人族和妖族,送给因那麒麟帝君倒行逆施,身不由己被卷入妖兽纷争,苦不堪言的兽族。
我还开了家医馆,用上我过去琢磨的医术,名声传得越来越广,方圆几十里的人族、妖族、兽族都来求药。
小安很有天赋,修炼突飞猛进,已经成了个潇洒英武的少年郎,依旧和过去一样牢牢守着我,发誓要陪在我身边,斩妖除魔庇护一方。
日子平静安稳地向前过,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至于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往事,就让它消逝在风中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