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被领养的,但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假千金。
爸妈为我买下城中最贵的学区房,只为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
妈妈的社交动态里,记录着我从被领养到八岁的所有闪光时刻。
就连他们找到了亲生女儿,也不忘对我说:“别怕,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只是想弥补她。”
妹妹回家的第一个万圣节,家里办了盛大的派对。
她扮成纯洁的白雪公主,而我抽签,恰好扮成了吸血鬼皇后。
在妹妹伸手去拿坚果时,我想起她有严重的坚果过敏,急忙冲过去打翻了糖果碗。
妈妈却脸色煞白地冲过来,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我找了她八年,不是让你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来害她的!你穿着这身衣服,是连戏都懒得演了吗?”
妈妈把我锁进道具棺材,声音冰冷:“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你的歹毒心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哭着拍门解释,却只听见爸爸焦急的声音:
“别管她了,快带瑶瑶去医院检查!”
他们的脚步声远去,跑车引擎声呼啸而过。
可是,他们忘了储藏室的旧门锁从外面锁上就无法打开。
我蜷缩在黑暗里,哮喘渐渐发作。
只要我乖乖把一切都让给妹妹,爸爸妈妈就还会爱我的,对吗?
1
棺材里又冷又黑。
我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妈妈把我推倒,盖上棺材盖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你的歹毒心肠!”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只是想救妹妹。
瑶瑶有严重的坚果过敏,那碗糖果里混了好多杏仁碎,我看见了。
我拍打着棺材盖,木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妈妈!爸爸!我没有害瑶瑶!那糖里有坚果!”
可是外面没有人回应我。
我只听到爸爸焦急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木板,模糊不清。
“别管她了,快带瑶瑶去医院检查!”
别管她了......
我是那个她。
我听到他们慌乱的脚步声跑远。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停下拍打的动作,侧耳倾听,希望能听到哪怕一点点声音。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胸口喘不上气。
是哮喘。
我的吸入器在外套口袋里,可我今天穿的是裙子,根本没有口袋。
我开始害怕了。
我用力推着棺材盖,可是那盖子纹丝不动。
我突然想起来,这个道具棺材是爸爸从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的锁扣是老式的,爸爸当时还笑着说:“这东西可结实了,从外面锁上,里面的人绝对出不来。”
当时我只觉得好玩,现在,这句话却像一个魔咒,把我困在了这片黑暗里。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我蜷缩得更紧了。
在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妈妈的脸。
她抱着刚领养我时的样子,在社交动态里写下:“我的小公主,欢迎回家。”
我看到了爸爸的脸。
他把那幅我只在画册里见过的真迹挂在我房间,揉着我的头说:“只要我的公主喜欢,爸爸什么都给你买。”
他们那么爱我。
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惹他们生气了。
胸口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意识也开始模糊。
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开门?
我好冷,好难受......
我再也不跟妹妹抢了。
你们......还会爱我的,对吗?
2
我好像睡了很久。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正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
我低头,看见了那个黑色的道具棺材。
棺材盖紧紧地关着。
我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块木头,可我的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我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飘到储藏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影很淡,半透明的,穿着那身华丽又可笑的吸血鬼皇后长裙。
那是我。
这时,外面传来跑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是爸爸妈妈!
他们回来了!
我激动地想冲出去,身体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储藏室的门。
我看见爸爸妈妈抱着瑶瑶走了进来。
瑶瑶的脸上没有一点过敏的迹象,她依偎在妈妈怀里。
“医生怎么说?瑶瑶没事吧?”爸爸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妈妈松了口气,亲了亲瑶瑶的额头:“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只是轻微接触,没什么大碍。真是吓死我了。”
我想扑过去,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他们看不见我。
也听不见我。
“那个鸠占鹊巢的东西呢?”妈妈安顿好瑶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紧闭的储藏室门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还在里面?”
爸爸叹了口气:“都关了一晚上了,要不......”
“要不什么?”妈妈立刻打断他,“我找了瑶瑶八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倒好,回来第一天就想害我女儿!我没把她扔出去都是便宜她了!”
“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妈妈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冰冷,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我无助地飘在他们面前,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样。
爸爸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走到客厅,打开音响,放起了悠扬的古典乐。
妈妈则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昂贵的红酒,倒了两杯。
“来,为我们的瑶瑶回家,干杯。”
“为瑶瑶。”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伴随着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而我,好像......真的被遗忘了。
3
那一晚,家里的派对并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结束。
相反,气氛更加热烈了。
爸爸妈妈带着瑶瑶,向每一位来宾介绍:“这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林梦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瑶瑶身上,她穿着洁白的公主裙,像个真正的天使。
而我,那个被他们宠了八年的“公主”,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旁观着这一切。
派对结束,宾客散尽。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跟着爸爸妈妈,看他们温柔地给瑶瑶洗漱,给她讲睡前故事,那熟练的动作,和曾经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瑶瑶躺在我曾经的公主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妈妈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爸爸终于又提起了我。
“真让她在储藏室待一晚上?那里面又黑又冷,她会害怕的。”
我心里燃起微弱的希望。
爸爸还是关心我的。
妈妈正在卸妆,她从镜子里瞥了爸爸一眼,冷哼一声。
“害怕?她想害瑶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就让她长长记性!不然她还真以为这个家是她说了算,以为我们离了她不行!”
“我们爱了她八年,给她最好的生活,到头来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我一想到瑶瑶差点出事,我就恨不得......”
妈妈的话没说完,但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爸爸沉默了。
他脱下外套,上床睡觉,再也没有提起我。
那一丝希望,瞬间熄灭。
我飘回储藏室,看着静静躺在角落的黑色棺材。
我的身体就在里面。
那个曾经会笑、会哭、会撒娇的我,已经不会再动了。
我试着去触碰棺材,手还是一次次穿透过去。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我淹没。
我开始在房子里游荡。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灿烂,被爸爸妈妈簇拥在中间。
我的房间里,书架上摆满了爸爸为我搜罗的各种原版童话书。
衣柜里,挂满了妈妈为我挑选的各式各样的公主裙。
书桌上,那幅爸爸一掷千金为我拍下的画,静静地立在那里。
所有的一切,都标记着我曾经被爱过的痕迹。
可现在,它们就像一个个冰冷的讽刺。
天亮了。
爸爸妈妈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餐。
他们做了瑶瑶爱吃的草莓松饼,却忘了我也最喜欢这个。
餐桌上,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带瑶瑶去哪里玩,要给她报什么兴趣班,要把我的房间怎么重新布置一下,改成瑶瑶喜欢的风格。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我的名字。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突然,妈妈的手机响了。
是张阿姨,妈妈最好的闺蜜,也是最疼我的人。
“喂,丽萍,你们家念念在吗?我做了她最爱吃的提拉米苏,给她送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紧。
妈妈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笑着说:“哎呀,真不巧,念念她去参加同学的生日派对了,要在外面住两天呢。”
4
“生日派对?”电话那头的张阿姨愣了一下。
“这么突然?她昨天还跟我说,万圣节要扮成最美的吸血鬼皇后,让我今天一定要去看她呢。”
妈妈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小孩子嘛,计划变得快。她朋友家正好在郊区的别墅,说要开篝火晚会,她兴奋得不行,一大早就走了。”
妈妈的谎言张口就来。
我飘在她旁边,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欺骗着最关心我的人。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已经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编造谎言来打发的麻烦。
张阿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妈妈很快就打断了她。
“好了,先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要带瑶瑶去挑几件新衣服,刚回来,什么都没准备。”
说完,她就匆匆挂了电话。
爸爸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眼神复杂。
吃完早饭,他们真的带着瑶瑶出门了。
名义上是去买衣服,实际上,是去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复制一份给瑶瑶。
我最好的朋友磊磊的妈妈,也就是陈阿姨,这时候敲响了我们家的门。
她是我补习班同学的妈妈,约好了今天一起送我们去上课。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陈阿姨焦急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陈太太,有什么事吗?”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里还有瑶瑶的笑声和导购员热情的介绍声。
“林太太,今天念念没来上课,老师让我问问情况。你们家也没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没事。”妈妈的语气轻描淡写,“我们家念念啊,以后不去那个补习班了。”
“为什么?”陈阿姨很惊讶,“念念的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
“好什么啊,”妈妈嗤笑一声,“都是装出来的。我跟你说,你以后让你家磊磊离她远点,那孩子心眼坏透了,现在学会撒谎害人了,别把你家磊磊带坏了!”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在妈妈口中,我成了一个品行败坏的坏孩子。
她不仅要抹去我存在的痕迹,还要毁掉我的名声,断掉我所有的社交关系。
电话那头的陈阿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林太太,念念......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个孩子,不至于......”
“她能出什么事?”妈妈不耐烦地打断她,“被我们宠坏了,现在正关在家里反省呢!不说了,我挂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陈阿姨举着手机,在门口站了很久,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又很快被悲伤淹没。
原来,除了爸爸妈妈,还是有人愿意相信我的。
可是,已经太晚了。
陈阿姨离开后没多久,她又回来了。
这次,她身边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2
5
警察的到来,让这个家瞬间笼罩上一层紧张的气氛。
接到电话的爸爸妈妈,急匆匆地带着瑶瑶赶了回来。
一进门,妈妈就满脸不悦地抱怨:“警察同志,什么事这么急啊?我们正陪孩子逛街呢!”
为首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
“林先生,林太太,我们接到报案,说你们可能存在非法拘禁未成年人的行为。”
妈妈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爸爸也慌了神,连忙解释:“警察同志,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们接到一位陈女士的报案,她说你们亲口承认,把自己的女儿关在家里。”警察的目光犀利如刀,扫过他们二人。
“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储藏室门,“她说你们女儿已经两天没去上学,也联系不上了。”
妈妈强自镇定道:“那是我跟她开玩笑的!我女儿......我女儿她闹脾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谁叫都不出来!”
她指着我的卧室,声音都在发抖。
“小孩子闹脾气?”警察显然不信,“闹脾气能两天不吃不喝,不上学吗?”
“谁说她不吃不喝了!”爸爸立刻反驳,“我......我还给她留了饭!”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快步冲向我的卧室。
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
书桌上,那份他留下的蛋炒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已经有些变味了。
爸爸的瞳孔猛地一缩。
妈妈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她依旧嘴硬。
“她......她肯定是吃了零食!对,她把零食拿到房间里吃了!这个死丫头,就是故意跟我们作对!”
警察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没有理会歇斯底里的妈妈,而是转向了跟他们一起来的陈阿姨。
“陈女士,你最后一次见到林念,是什么时候?”
陈阿姨的眼圈红了:“是万圣节派对那天晚上......她还穿着吸血鬼皇后的裙子,她说她抽到了这个角色,虽然不是公主,但她要做最美的皇后......”
爸爸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也终于想起了那个被她亲手关上的,黑色的道具棺材。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储藏室跑。
所有人都被她的反应惊呆了,也跟着跑了过去。
妈妈颤抖着手,去拉那扇沉重的木门。
可是门从外面被她锁上了。
“钥匙......钥匙......”她语无伦次地翻着自己的包,手指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
最后还是爸爸,像疯了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找到了其中一把,颤巍巍地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
老旧的门锁被打开。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冰霜的寒气,猛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6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股浓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储室里的那个角落。
那个黑色的、哥特风格的道具棺材。
“不......不会的......”
妈妈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干涩,嘶哑。
她一步步挪过去,像是走向自己的刑场。
爸爸跟在她身后,双腿发软,几乎是靠着墙壁才没有倒下。
警察和陈阿姨也跟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妈妈的手抚上冰冷的棺材盖,那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沉重的盖子推开一道缝。
然后,她看到了。
我穿着那身华丽的吸血鬼皇后长裙,安静地躺在里面。
“啊——!”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爸爸跑过去抱住她,自己也哭得像个孩子。
“念念!我的念念!”
他跪倒在地,用头一下下地撞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是我害了你......爸爸害了你啊......”
陈阿姨捂着嘴,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孩子啊......她才八岁啊......”
警察们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他们迅速反应过来,疏散人群,封锁现场。
法医很快赶到。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我从棺材里抬了出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冰冷的器械在我身上检查着。
我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崩溃的妈妈被抬上救护车。
看着绝望的爸爸被警察戴上手铐。
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变成一个冰冷、破碎的犯罪现场。
两天前,就是这两个人,骂我歹毒,骂我鸠占鹊巢,亲手把我锁进了这个绝望的牢笼。
现在,他们终于后悔了。
可是,我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八岁这个万圣节的夜晚。
再也回不去了。
7
爸妈被带走了。
爸爸因为过失致人死亡和伪造证据被判了刑。
妈妈因为精神受到巨大刺激,被鉴定为限制行为能力人,送进了精神病院。
瑶瑶,那个他们不惜牺牲我来弥补的亲生女儿,被社会福利机构接走,后来被一户好心人收养。
据说,张阿姨一直在关注着她,确保她能在一个健康的环境里长大。
这个家,彻底散了。
房子被贴上了封条,后来被银行拍卖。
我,成了一个无法离开这座房子的幽灵。
我日复一日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游荡。
看着阳光从升起到落下,看着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看着墙角的蜘蛛结了又破的网。
时间对我来说,失去了意义。
我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想起爸爸带我去游乐园,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
想起妈妈手把手教我弹钢琴,夸我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想起我们一家三口在沙发上看电影,我依偎在他们中间,吃着甜甜的爆米花。
那些画面,曾经那么温暖,现在却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凌迟着我这颗已经不会再跳动的心。
他们是爱我的。
我一直都相信。
可为什么,那份爱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几年后,爸爸出狱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没有回这个家,只是在房子外面站了很久很久。
我飘在窗边,看着他。
他点了一支烟,默默地抽着,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深刻的皱纹。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后来,我听说他去找了瑶瑶。
瑶瑶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妈妈年轻时的影子。
他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在远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走了。
他还去了精神病院看妈妈。
妈妈的情况很不好。
她谁也不认识,整天抱着一个洋娃娃,给它穿衣服,喂它吃饭,嘴里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念念,我的念念,妈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念念,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公主裙。”
“念念,我们去弹钢琴,妈妈再也不骂你了......”
爸爸隔着探视窗,看着疯疯癫癫的妈妈,眼泪流了满面。
他的人生,从把我关进棺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毁了。
这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生不如死,永远活在悔恨和痛苦的深渊里。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8
房子后来被一对年轻的夫妇买了下来。
他们不喜欢原来的装修风格,决定把整个房子重新翻修一遍。
工人们进进出出,敲敲打打,把这个家曾经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我曾经的公主房被敲掉了墙纸,露出了斑驳的墙壁。
爸爸为我拍下的那幅画,被新主人随手扔进了垃圾堆。
我看着那些承载了我八年记忆的东西,被一样样地清理出去,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也许,消失才是最好的归宿。
直到那天,工人们在拆除那个储藏室的时候,有了新的发现。
“诶?这墙后面好像是空的!”
一个工人敲了敲储藏室最里面的那面墙,发出了“咚咚”的回响。
他们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块墙板。
墙板后面,是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精致的木盒子。
新来的女主人很惊讶,她找来了开锁师傅。
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厚厚的日记。
日记本的封皮是深紫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丽萍。
是妈妈的名字。
女主人好奇地翻开了日记。
我飘在她身后,也跟着看了过去。
日记是从妈妈年轻时开始记录的。
前面都是一些少女心事,记录着她和爸爸从相识到相恋的过程,字里行间充满了甜蜜和幸福。
直到某一页,风格突变。
“我的女儿丢了......我的瑶瑶......都怪我,我不该带她去那么拥挤的商场......”
那一页,被泪水浸透过,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之后的好几年,日记里都充满了寻找女儿的痛苦和绝望。
再后来,他们领养了我。
“今天,我们领养了一个女儿,叫念念。她很乖,很漂亮。也许,她是上帝派来弥补我的天使。”
“念念很聪明,学什么都快。我给她买了最漂亮的裙子,她穿上就像个真正的公主。看着她笑,我心里的伤口好像也愈合了一点。”
“今天,爸爸为念念买下了城西的学区房。他说,要给我们的公主最好的教育。我们都好爱好爱她。”
看着这些文字,我的心,这个早已停止跳动的器官,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刺痛。
她也曾,那样真心地爱过我。
9
女主人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内容,在他们找到瑶瑶之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瑶瑶找到了!我的瑶瑶!感谢上帝,我终于找回了我的女儿!”
“瑶瑶回来了,可是念念看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那是一种......嫉妒和审视。我开始担心,她会伤害瑶瑶。”
“这个家,只能有一个公主,那就是我的瑶瑶。念念只是一个替代品,现在正主回来了,替代品也该有自知之明。”
“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我的瑶瑶,绝对不能。那个鸠占鹊巢的东西,她占了我女儿八年的位置,现在是时候让她还回来了。”
看到这里,我浑身的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原来,从瑶瑶回家的那一刻起,在妈妈心里,我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女主人也被日记里的内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万圣节那天的记录。
那一天的日记,只有短短几行,却看得人毛骨悚然。
“今晚是个好机会。那个储藏室的旧门锁,从外面锁上,里面就打不开。这件事,只有我和他(指爸爸)知道。很多年前,我不小心把自己锁在里面过一次,是他砸了锁才把我弄出来。”
“我找了她八年,不是让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来害她的!”
“她穿着那身衣服,是连戏都懒得演了吗?”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你的歹毒心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这几句话,和那天妈妈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她记得那个锁是坏的。
她清楚地知道,从外面锁上,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
她不是一时生气“忘”了。
她是故意的。
她把我关进去,就没想过再让我出来。
那不是过失,那是蓄意的谋杀!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在找回亲生女儿后,爱意发生了转移,在盛怒之下犯了错。
我从来没想过,妈妈对我的杀意,竟然是蓄谋已久。
我蜷缩在黑暗的棺材里,因为哮喘发作而痛苦挣扎的时候,她正和爸爸、瑶瑶在医院里,享受着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
她甚至,可能在心里冷笑着,计算着我死亡的时间。
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气,从我虚无的身体里升腾而起。
我看着日记本上那些恶毒的文字,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妈妈那张美丽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狰狞的脸。
原来,我所以为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只是一个用来填补她失去女儿的空虚的工具。
当真正的女儿回来,我这个工具,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甚至成了障碍。
所以,必须被清除。
10
女主人吓得把日记本扔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她和丈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报警。
这本日记,成了新的证据。
爸爸的罪名,从“过失致人死亡”变成了“故意杀人”的共犯。
因为日记里清楚地写着,那个坏掉的锁,他也知道。
在妈妈把我关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阻止。
在我拍门呼救的时候,他选择了“别管她”。
他的沉默和纵容,就是一把递给凶手的刀。
很快,法院重新审理了这起案件。
爸爸被改判为无期徒刑。
而妈妈,虽然还在精神病院,但也被永远地隔离监管起来,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
他们的后半生,将在没有尽头的牢狱和疯癫中度过。
这迟来的正义,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宽慰。
我飘荡在已经焕然一新的房子里,看着新的主人在这里开始了他们幸福的生活。
他们会在这里笑,会在这里闹,会生下可爱的孩子。
这个房子,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阴霾。
而我,却依旧被困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这栋房子前。
是瑶瑶。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明媚的少女,身边站着一个英俊的男孩,应该是她的男朋友。
她的养父母,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
她对男孩说:“就是这里。我曾经......在这里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男孩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听说这里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你还回来,不会害怕吗?”
瑶瑶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穿过窗户,仿佛能看到我。
“我不怕。”她轻声说,“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我的姐姐,林念。”
“我的养父母告诉我,她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像个小公主。她会弹钢琴,会画画,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本该拥有一个很幸福的人生。”
“我回来,是想对她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瑶瑶的眼眶红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地放在了院子的栅栏上。
“姐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虽然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但后来,我的养父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是你,用生命保护了我。”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爱,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幸福的,连同你的份一起。”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她的长发。
也吹动了我虚无的身体。
我看着她,这个我名义上的妹妹,这个无意中夺走了我一切,却又始终心怀愧疚的女孩。
我心底那股盘踞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就散了。
是啊。
她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那对被执念和自私蒙蔽了双眼的父母。
我看着瑶瑶和她的家人转身离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洒在我身上,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清晨的薄雾,马上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远处,好像有一道光。
光的尽头,我仿佛看到了八岁那年,那个穿着公主裙,在花园里追逐蝴蝶的自己。
她回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再见了。
这个我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的世界。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