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采完药回家,我发现院里空荡荡的,
夫君谢淮书又带着儿子去找他的白月光了。
今天是这个月的十五,而这,已经是他们的第十四次了。
第一次,是儿子小宝四岁生辰。
他们说不能错过沈云渺准备的糕点和礼物。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厨房里,看着那碗长寿面一点点凉透,油花也凝成白霜。
第二次,是沈云渺做了噩梦。
他们说,她一个人害怕,不能没有人陪着。
可那天我也染了风寒,浑身滚烫,却只能一个人蜷在床上,疼了一整天。
第三次,他们在庙会玩了一整天。
把我攒了半年的药钱,全花光了。
......
这次,是第十四次。
我看着手里攥着的,根须上还沾着山里湿泥的草药,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着等卖了钱,该给淮书添件厚袄子,给小宝买双新棉鞋。
现在,都不用了。
我慢慢放下背篓,把草药仔细包好。
然后转身走出院子,找到了正要出发的商队。
对领头的人说:
“我把我所有的银子,全都给您,能带我离开吗?”
1.
“你一个人?”
车老大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有些警惕。
我背着采草药的背篓,衣裙上还沾着山里的湿泥。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对,我一个人。”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将好不容易攒的九钱八厘的银子都塞到了车老大的手里。
商队南来北往的,除了押运货物,也可以收钱带人一程。
我记得上个月被村口屠夫新娶回家的疯女人,就是被商队带了出去。
疯女人还没有给钱,我都给了钱,车老大应该会带我一程......的吧?
“去马车里藏好。”
车老大给我指了个方向,我便钻进了装满货物的马车里面。
商队出发的很快,急急忙忙的好似后面有人在追他们似的。
我悄悄的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一层山叠着一层山,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我想,这下谢淮书就找不到我了。
我也不会再因为他和小宝去找沈云渺而躲在被子里哭了。
可是当我看到路边卖糖人的,还是会忍不住想到小宝。
他最喜欢吃的就是糖人了,每次我下山去买药材的时候,总是会买一串糖人给他带回去。
也不知道那位沈姑娘会不会给小宝买糖人吃。
还有谢淮书,他的腿每到阴雨天气总会难受,也不知道沈姑娘会不会帮他按摩缓解......
呸!真丢人。
明明他们都不在乎我了,我为什么还要担心他们?
我暗暗的唾弃自己,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
就在这个时候,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探出头去,发现是商队中一个队员被滑落的货物砸断了腿,正抱着伤腿痛苦地哀嚎。
“快去找大夫!”
领队的急得团团转。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哪里有大夫的影子?
“要不,我试试?”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我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包。
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他肿胀断裂处,又利落地用夹板固定好。
随着淡淡的药草香散开,那人的呻吟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姑娘是大夫?”
车老大问我。
我摇摇头。
不过是久病成医罢了。
当初我捡到谢淮书的时候,他就是双腿被砸断了。
也是我一点点摸索着,给他治好的。
但我从始至终只治疗过谢淮书一人,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大夫。
队员的伤处理好了,车队又继续出发。
而经此一事,我和车老大也熟络起来。
“姑娘以后要去哪儿?去寻亲吗?”
寻亲?
除了谢淮书和小宝,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可我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们了。
于是,我摇了摇头。
“不,我要永远的远离他们。”
“为什么?”
车老大不解的问我。
为什么?
这问题问到我了。
是因为他们在小宝四岁生辰的时候,特意去找沈云渺一起过,而把我丢在家里?
是因为他们在我生病的时候,担心沈云渺做了噩梦会害怕,而对我不闻不问?
还是因为他们和沈云渺一起逛庙会,花光了我卖草药赚来的所有积蓄?
好像都不是。
哦,我想起来了。
“因为他考上状元了。”
车老大惊讶的张大了嘴:
“因为他考上状元?”
对,就因为他考上了状元。
2.
一个月前,京城来了消息,说谢淮书考上状元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因为这个消息,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谢淮书了。
其中,就包括他的白月光,沈云渺。
沈云渺找来的那日,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她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站在蒙蒙水雾里。
小宝“噔噔噔”地跑进来,湿漉漉的小手一把攥住我正在拣药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嚷:
“娘亲娘亲!外面来了一个神仙姐姐!她的裙子好好看,比蝴蝶还漂亮!她说是来找爹爹的,叫......叫沈云渺!”
谢淮书在书房读书时,向来不许人打扰。
即便是京城传来他高中状元的消息,引得十里八乡的人前来道贺,他也一概闭门不见。
可这一次,我听到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是谢淮书。
他仅仅只是听到“沈云渺”三个字,便乱了分寸,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默默跟到门口,看见他们二人隔着雨帘尴尬地对视。
小宝挣脱我的手,欢快地跑过去,围着沈云渺的裙子打转,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神仙姐姐,你会飞吗?你认识我爹爹呀?”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云渺扶着伞柄的手上——
那双手细腻白皙,指甲泛着健康的珠光,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
而我的手,因常年挖药、晒药,早已变得粗糙,指缝间还嵌着些许洗不净的草药颜色。
良久,谢淮书终于别过脸去,声音干涩:
“你走吧,别再来了。我们之间,早就断了。”
沈云渺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眼睛红红的,转身便跑入了迷蒙的雨幕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握紧了的拳头,在这一瞬间松了开来。
谢淮书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衣衫,一动不动地在院中站了许久。
我呆呆的看着谢淮书,突然很不想他再这么站下去。
会感冒的。
所以我叹了口气,上前轻声唤他进门。
他仿佛骤然惊醒,眼神却掠过我,飘向沈云渺消失的方向,自顾自地喃喃道:
“云儿......她是不是没拿伞?”
他甚至没有等我回答,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伞,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自那日后,他们便时常见面。
不是今天沈云渺得了一副字画,邀他前去鉴赏;就是明天她家中藏书需他帮忙整理鉴别。
我一日里能见到他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
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我不怎么会转的脑子告诉我,我该与他谈谈。
谈谈为什么,看到他和沈云渺走的这么近,我会有点难受。
我猜他是会告诉我为什么的,毕竟成亲十年,他待我向来有求必应,体贴入微。
他记得我不喜油烟,他便主动包揽了厨房活计。
我畏寒,每至冬日,他总是先上床将被子焐热了,才唤我入睡。
我采药晚归,无论多晚,村口总能看到他提着风灯等候的身影。
这些细碎的好,让我无比确信,他是会答应我的。
3.
所以,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他时。
我以为他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和地点头说“好”。
可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意味:
“娘子,你莫要误会。云渺她......心地纯善,性情也好。你如今不喜她,不过是因与她相处得少了。日后了解了她,定会喜欢上她的。”
他顿了顿,嘴角咧出了一个角度,继续说道:
“待我进京赴任,便接她一同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日子久了,你便会知道她的好了。”
我怔在原地。
很生气,却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生气。
他说得那样恳切真诚,仿佛沈云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连小宝都整日念叨着“沈姨姨”多好多好。
她似乎真的很好,好到挑不出错处。
可我却觉得难受极了。
但我也不能生气太久,因为第二天就是小宝的生辰。
他说过他最喜欢吃我做的长寿面。
老人常说,长寿面要带着欢喜的心去做,吃了的人才能健康长寿。
于是天还未亮,我便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当我做完面,去喊小宝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父子二人穿戴齐整,想要准备出门了。
我知道他们是要去找沈云渺了。
以往我都不会说什么,可这次我终究没忍住。
我蹲下身,轻轻拉住小宝温热的小手,问:
“小宝,今日留在家里,娘亲给你做长寿面吃,好不好?”
可他猛地抽回了手,那力道让猝不及防的我微微一晃。
“娘,你别拦我!”
他的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沈姨那儿有最好吃的点心和最有趣的木偶!比面好吃多了!”
他看着我,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
“沈姨身上总是香香的,才不像你......总是带着一股子药味。有时候,我是真想让沈姨来做我的娘亲。”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清脆地碎裂开来。
浑身的血液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都浸在一种冰冷的麻木里。
谢淮书见状,只是轻轻将孩子往身边带了带,眉头微蹙,跟我说:
“童言无忌,当不得真,你别放在心上。”
可他不懂,小孩子的话才最是真,因为他们还不懂得伪装。
看来小宝是真的很不喜欢我。
眼瞧着他们就要离开,我赌气地喊道:
“你们今天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们了。”
谢淮书脚步一顿,似乎想回头劝解。
可小宝却急切地拽着他的手,连连催促:
“爹爹快走嘛,沈姨该等急了!”
最终,谢淮书只留下一句“别闹脾气了”,便被小宝拽着融入了门外的晨光里。
我想,就是因为谢淮书当上了状元,所以谢云渺才会找到他。
如果他没有当成状元,我们现在还好好的。
所以我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他当上了状元。
4.
商队走了半个月,总算到了京城。
车老大松了口气,跟我说:
“到了京城,这里没那些寻人的告示了,你总算是安全了。”
我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说的告示是什么。
商队走得慢,出发不过三天,沿途就贴着了不少带画像的纸。
商队的人说,那是找我的告示。
可是那画像上的人虽然看着眼熟,写的什么“左手腕有疤”、“右耳后有痣”,也都跟我对得上。
但每张告示最后都写着同一个词——傻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隔壁王婶总说我缺心眼,可村里大夫没说过我傻啊。
连谢淮书都纠正过别人好多次,说我不是傻子。
那这找的肯定不是我。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轻松了。
就算真是找我,我也不回去了。
我跟车老大告了别,背着我装药的背篓就站在京城门口。
城里人来人往的,那些房子都快戳到云彩里去了。
我站在街上发了会儿呆,抬脚走了进去。
我决定先去找个药铺,
因为我背篓里的药材得卖掉,要不今晚连住店的钱都没有。
药铺伙计翻看我带来的药材时,我愣住了——
那些碎银子居然就在背篓最底下。
我明明记得给车老大了呀,怎么又在这里?
我赶紧跑出门去找,可商队早就走远了。
“这个车老大......”
我捏着银子站在街口,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肯定是看我一个人可怜,才偷偷把钱塞回来的。
算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见,再把钱还给他吧。
我收拾好心情,转身回到药铺。
伙计翻看着我带来的药材,撇了撇嘴:
“这些山里货,最多十文钱。”
“十文?”
我愣住了:“在村里都能卖三十文呢。”
“爱卖不卖。”
伙计把背篓往我面前一推。
我又走了几家药铺,价钱都压得很低。
眼看着太阳快下山了,药材还压在手里。
我低着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乔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竟是顾长风。
顾长风,是我在来京路上救下的一个年轻人。
他进京武考时,遭了匪患,腿上挨了一刀,伤口化脓发烧,倒在山路边,被我遇见救了。
“你不是说要回家乡吗?”
我记得他伤好后是这么说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不甘心错过了武考,所以想着在京城再备考一年,正好我叔父在京城开了间药铺,就先住下了。”
他看我背着药篓,关切地问:“乔姐姐刚从药铺出来,是想卖药材?”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药材没卖掉。本想找个药铺帮工,可他们都说不要我,可能是因为我医术不好吧。”
顾长风一听这话,直接急了,说道:“乔姐姐的医术很好啊!我那伤口化脓那么严重,你用草药敷了几天就好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眼睛一亮:“我叔父的药铺正缺人手整理药材,就是活儿比较繁琐,不知道乔姐姐愿不愿意?包吃包住的。”
“我愿意的!”
我赶紧点头。
就这样,我在京城最大的“济安堂”落了脚。
在药铺帮工的日子里,顾长风常来帮忙,还带着他叔父家的堂妹顾青青。
他们和谢淮书、小宝完全不同。
谢淮书向来清高,只顾埋头读书,总觉得摆弄药材是丢人的事;小宝也总嫌我身上有股草药的苦味,从不愿靠近。
可顾长风却说:“乔姐姐这是在济世救人。”
青青那丫头更是挽着我的手说:“姐姐身上的药草味,闻着最是安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三人相处得愈发融洽。
一连两个月,我想起谢淮书和小宝的时候越来越少,倒觉得与顾长风、青青更像是一家人。
这日,外头忽然喧闹起来,说是新科状元入京赴任了。
青青好奇心起,非要去看热闹。
我和顾长风便一左一右牵着她往外走。
“新科状元”这名号听着有些耳熟,我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随他们一同去了城门口。
那里早已人山人海。
我们好不容易挤到前头,就听见有人高喊:“新科状元到了!”
众人纷纷伸头张望。
当我看清那端坐高头大马上的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就是谢淮书吗?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青青的手,转身就想离开。
可就在那一刻,端坐马上的谢淮书也正好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
“阿乔?”
第2章
5.
“阿乔?”
他的声音隔着人潮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脚步一顿,就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娘亲!”
小宝从后面的青布轿帘里钻了出来。
轿帘晃动的间隙,我清楚地看见沈云渺端坐其中,正伸手想要拉住小宝。
“小宝,别乱跑!”
她的声音温柔依旧。
可小宝像是没听见,一边喊着娘亲,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我这边跑来。
谢淮书当初说得没错,他果然把沈云渺接来了。
小宝这段时间也一直和沈云渺在一起。
这一切好像都如他们所愿了。
他们不是都喜欢她吗?
现在我走了,正好给他们腾地方,他们不该高兴才对?
还找我做什么?
我心里酸酸涩涩地难受。
我好不容易才快忘了他们,真不想他们再出现在我面前。
“青青,我们走。”
我拉着青青就要离开。
小姑娘懂事地点点头,紧紧跟在我身边。
可小宝已经穿过人群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亲......”
他仰起哭得通红的小脸,我才发现他脸上起了不少红疹,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这是又过敏了。
想起从前,我连他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反复确认,就怕他犯这毛病。
如今看来,沈云渺待他,终究不如我这般尽心。
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可再想起他那些戳心窝子的话,那些“想让沈姨当娘亲”的话,我又狠下心,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你娘亲。”
我硬着声音说,用力掰开他紧抱的手。
刚要转身,谢淮书已经下马追了过来。
他眼睛通红地看着我,眸色复杂,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阿乔,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回家?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成亲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要是以前,看见他这样委屈,我早就心疼得去哄他了。
毕竟我最喜欢他这张脸,哪里舍得它皱一下眉头。
可现在,在经历了他一次次把我抛下之后,那份喜欢早就耗光了。
我同样用力甩开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曾是我年少时最贪恋的暖意,如今却只觉得灼人。
“你认错人了。”
谢淮书踉跄后退半步,眼底瞬间涌上痛楚。
他猛地又上前抓住我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怎么会认错?”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说话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还记得,你左手腕上这道疤,是我们成亲第二年,你在灶前为我熬药时被药罐烫伤的。那时你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惦记着药不能洒......”
他越说越急,像是要把十年光阴都掏出来给我看:
“你总在院里种薄荷,说夏天闻着清爽。每次采药归来,必定要在溪边把手洗净。你生气时会抿紧嘴唇,开心时右眼会先弯起来......”
听着这些熟悉的细节,我的心像是被泡在陈年的醋坛里,酸涩得发胀。
那些温暖的记忆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宝藏,可现在回想起来,却都蒙上了一层灰。
“阿乔,我们十年夫妻,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阿乔,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着急吗?”
“我推迟了上任期限,在小山村附近找了你整整两个月。”
他的声音哽咽:
“每路过一条河就怕你失足,每经过一处山崖就心惊肉跳......夜里不敢合眼,生怕耽误了找到你的时机......”
“不过没关系了,你现在回来了就好,没事了就好,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他伸手想要碰触我的脸,被我侧身躲开。
“阿乔,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近乎哀求。
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不再像从前那样会为他揪痛。
“当初我说过,只要你走出那个门,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你从来不在意。现在......”
我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我也不在意你了。”
转身拉住青青的手正要离开,谢淮书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旁的顾长风和青青身上。
他眼神骤然变冷,方才的深情款款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审视。
“他们是谁?”
7.
谢淮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顾长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我和青青护在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淮书眯起了眼睛,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无形的硝烟。
“你是谁?你为什么穿着我娘亲做的衣服?”
小宝原本被我推开就委屈极了,此刻看见青青身上那件我亲手缝制的衣裳,顿时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哭着冲上来捶打青青:
“你脱下来!这是我娘亲做的!只有我能穿娘亲做的衣服!”
青青却不惯着他,灵巧地侧身躲开,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惹乔姐姐伤心的儿子啊?”
她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般数落道:“我从小就没了娘亲,做梦都想要乔姐姐这样的娘亲。你有这么好的娘亲却不知道珍惜,还要认别人做娘亲?”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既然你不想要乔姐姐,那就把她让给我好了!我和哥哥巴不得有乔姐姐这样的家人!你去认你的新娘亲吧,看谁会像乔姐姐那样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记得你所有不能吃的东西!”
小宝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愣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掉眼泪。
另一边,谢淮书与顾长风也不甘示弱。
谢淮书伸手要来拉我,被顾长风侧身隔开。
“让开。”谢淮书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道,拐带新科状元的妻子,该当何罪?”
顾长风纹丝不动,沉稳答道:“我只知道乔姑娘想留在哪里,是她的自由。”
“好一个自由!”谢淮书怒极反笑,对身后的随从挥手,“给我把这个狂徒拿下!”
眼见几个侍卫就要上前,我急忙要去阻拦,却被谢淮书一把拉住手腕。
他低头凝视着我,语气突然变得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阿乔,你别怕。是不是这些人哄骗了你?没关系......等我处置了这些居心叵测之人,你就清醒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眼神却偏执得让我心惊。
8.
顾长风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谢大人,您是新科状元,初入京城就当街对良民动手,这消息若是传开,恐怕对您的仕途不利。”
谢淮书正要反驳,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议论纷纷:
“这状元郎怎么这般不讲理?”
“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家姑娘不愿意跟你走,你怎么还纠缠不休呢?”
就在这时,沈云渺从轿中款款走下,轻轻拉住谢淮书的衣袖,柔声劝道:
“淮书,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如先回去再说?”
谢淮书脸色铁青,目光在我和顾长风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咬了咬牙。
小宝还在嚎啕大哭,被谢淮书一把抱起,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狼狈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原地,手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回到济安堂,我继续在院子里晒着药材,把每一片草药都仔细摊开。
阳光照在药材上,泛起淡淡的光泽,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只是我的心境再也不同了。
我娘说过,变了心的男人不能要。
谢淮书的心早就飘到了别人身上,一次次的抛弃就是最好的证明。
既然如此,我也该彻底放下了。
晚风拂过,带来草药的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中的活计。
那日傍晚,青青和顾长风一左一右挨着我坐在药柜前。
“乔姐姐,”青青轻轻靠在我肩头,“你别难过,我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顾长风虽沉默着,却将一盏刚沏的安神茶推到我面前。
“没事,我早就放下了。”
我开口说话。
这话是真的。
但是我放下了,谢淮书却没有。
他上任后,便三天两头往济安堂跑。
“阿乔,我病了。”他总是一身官服站在药柜前,目光灼灼,“只有你能治。”
伙计们赶也赶不走,他就像尊石像般立在那里。
直到那日,我终于放下手中的药秤,将他请到后堂。
“谢淮书,”我平静地注视着他,“你可知我为何离开?”
他急切地想要开口,被我抬手制止。
“你早就变了心。你心里装着的一直是沈云渺,当初与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照顾你,你需要个伴罢了。”
他脸色瞬间苍白:“不是的......阿乔,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是真的爱你,我们十年夫妻,难道你连我的这点真心都要怀疑吗?”
“阿乔,我可以让云渺离开,我们还有小宝,我们......”
他可能确实对我有意,但是他变心也是事实。
我开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我累了,不想再看着你一次次抛下我去找她,不想再听小宝说想要她做娘亲。”
“谢淮书,我已经放下了。从你带着小宝踏出家门去找她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底最后的光也熄灭了,却还是固执地低语:
“我知道你讨厌什么,你放心,我都会处理好的,我会让你回心转意的......”
9.
自那日后,谢淮书果真没有再出现。
直到半月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京城——谢府出了命案,谢淮书与小宝身中剧毒。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药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赶往谢府的路上,我才从路人口中拼凑出事情始末。
原来,那日谢淮书执意要送走沈云渺。
在她房内,他面色冷硬地将一叠银票推至桌边。
“这些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三日后,我会派人送你离京。”
沈云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发颤:
“淮书,你当真如此狠心?我们多年的情分,你竟要为了一个已经不要你的村妇,将我赶走?”
“情分?”
谢淮书像是被刺痛,猛地转身,眼底尽是悔恨与怒意:
“就是这所谓的‘情分’,让我一次次抛下阿乔!在小宝生辰时,在她病重时,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去了你那里!若不是你,这个家怎么会散?我们之间那点过往,早就该结束了!”
这话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沈云渺最后的体面。
她踉跄一步,脸上柔弱尽褪,显出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怨毒。
“谢淮书,你如今倒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了?”
她尖声冷笑:
“当初是谁,在我耳边说念念不忘?是谁,借着孩子的名义一次次来见我?是你自己贪恋我的温柔解意,又舍不得她的操持付出!你怪我?真正毁了这一切的,是你自己的贪心和不甘!”
她的话字字诛心,戳破了谢淮书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脸色煞白,一时语塞。
但最后还是说道:
“无论你说什么都无用了。三日后,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去。”
沈云渺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官夫人的美梦彻底破碎,神色反而平静下来,那平静中带着令人胆寒的绝望。
“好,你要断个干净......那我便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最后的践行饭,她亲自下厨。
席间异常平静,谁都没有说话。
沈云渺为谢淮书和小宝布菜,笑容温婉如初。
直到毒性发作,小宝最先痛苦地倒下。
谢淮书腹痛如绞,震惊地看向她。
沈云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凄然笑道:“看,我们......这就算永远在一起了。”
等我冲进府邸时,沈云渺与小宝已没了气息。
谢淮书靠在榻上,脸色青灰,见到我竟露出一丝笑意。
“你来了......”
他气息微弱,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在钱庄给你存了银两,城西有处宅子也过到了你名下......足够你安稳度日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丝从嘴角渗出:
“把我......葬回我们的小山村吧......那里......才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我红着眼眶点头:“好。”
最后,我带着棺木踏上了归途。
青青哭成了泪人,紧紧抱着我不肯松手。
她想要跟我一起去,但因为年纪太小,终究是不合适的。
顾长风也想要陪我去。
但是路上一来一回,武考的时间必然是会被耽误的,所以只能郑重拜托伙计一路照应。
“早点回来,”顾长风朝我招手:“我们都在京城等你。”
“乔姐姐,我们还在京城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