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恩师的葬礼上,他最疼爱的女儿沈书瑶捧着骨灰盒,神情哀恸。
我一声不吭冲上台,当着所有吊唁宾客的面,从她手中夺过骨灰盒,狠狠砸在地上。
她的未婚夫陆景行、她的母亲,竟无一人拦我,反而死死拉住了义愤填膺的旁人。
在沈书瑶震惊的目光中,我指着空的碎裂盒体,步步紧逼。
她恐惧地尖叫:“我要报警!”
陆景行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敢报警,爸的遗产你就别想了。”
1
恩师沈教授的葬礼,庄严肃穆。
大厅里站满了身穿黑白素服的吊唁者。
灯光下,沈书瑶穿着黑色长裙,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脸上挂满泪珠。
她的声音哽咽:“我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他去参加国际研讨会的前一天。他笑着对我说,我们家书瑶长大了,以后要撑起一片天......”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拿出纸巾擦拭眼角。
她的未婚夫陆景行站在第一排,神情沉痛。
她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需要人搀扶。
我站在人群的阴影里,面无表情。
我打断了沈书瑶的致辞。
她停下话语,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换上关切。
“念念,你还好吗?”
我死死盯着她怀中的那个骨灰盒
她下意识向后微撤。
我伸手从她怀里把骨灰盒夺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现场彻底骚动起来。
“不要!”
陆景行第一个喝道,想要冲上来。
“顾念!别干傻事!”
沈书瑶的母亲哭喊起来。
台下的骚动变成了怒斥,几个工作人员和宾客立刻朝台上冲来。
沈书瑶脸上悲伤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震惊和慌乱。
我抓着冰冷的陶罐。
它很轻。
比想象中轻得多。
冲上台的人离我只有一步。
就在他们的手要碰到我手臂时,我举起骨灰盒,高高举过头顶。
我用尽力气,将它狠狠砸向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不——!”
沈书瑶的尖叫被刺耳的脆响淹没。
啪嚓!!!
骨灰盒在我脚下四分五裂。
而在那堆破碎的残片中央只有一层纸张燃烧后留下的薄灰,和一支碎裂的钢笔。
2
人群中传来一声抽气。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空的?”
“骨灰呢?沈教授的骨灰呢!”
“天啊,她在搞什么!”
沈书瑶的脸一片煞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是纯粹的惊恐。
她抓起手包,颤抖着想拿出手机,对着陆景行压低声音尖叫:“报警!快报警抓住她!”
陆景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
他同样压低声音,但语气冰冷刺骨,充满了警告:
“敢报警,你爸的遗产就别想要了。”
沈书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是恩师的至交,此刻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畜生!你这个疯子!”
为首的张伯伯第一个朝我冲来,扬起的手臂在抖。
其他人紧随其后,怒吼着要把我这个“大不敬”的疯子拖下台。
就在他们的手要抓住我时,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挡在我身前。
是陆景行和沈书瑶的母亲。
“张伯伯,各位,请冷静!”陆景行死死架住张伯伯的手臂,一脸痛心与焦急。
“她只是太难过了,精神受到了刺激!”
沈母则拦住了另外几位宾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凄楚。
“求求你们,别伤害她......她也是看着老沈长大的孩子......”
他们嘴上劝慰,动作却强硬地将人群隔开。
这时,一声哭喊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爸——!”
沈书瑶全身一软,瘫倒在地。
她手脚并用地朝前爬去。
“爸......我的爸爸......”
她跪在那里,伸出双手,想要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骨灰一点点拢回来。
台下的宾客们倒抽冷气。
“可怜的孩子......”
“这也太残忍了!”
“那个顾念,简直是魔鬼!”
哭声渐歇,沈书瑶终于将那张挂着泪的脸转向我。
“顾念......”
她开口,声音嘶哑。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
“你觉得爸爸偏心我,把更多的机会给了我。”
“甚至......甚至因为景行选了我......”
“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伤害我爸爸!”
“他已经走了啊!你为什么连他最后的一点安宁都不肯给!”
我成了那个因嫉妒而丧心病狂、在恩师葬礼上泄愤的恶毒女人。
人群中,我的父母挤了过来。
他们冲上台,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的脸上满是羞愧。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她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嘶吼。
“念念,你疯了吗!别闹了!”
“快!快给人家道歉!”
“你想让我们家的脸都丢尽吗!”
道歉?
我的心口一空。
沈书瑶见我父母上台,哭得更凶了:“阿姨......我不知道念念她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好孩子,不哭,不哭,”我妈连忙过去扶她,“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教好她,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铁青着脸,对着沈家的亲友们连连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我这个女儿......被我们惯坏了!我代她向大家赔罪!”
我站在所有指责的中心,看着我的父母向人卑微地道歉。
“我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向谁道歉,更不需要你们帮我道歉。”我正色对他们说,
“爸妈,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女儿。离开这里,不要管这件事。”
陆景行站在那一言不发。
看到我望向他,他喉结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瘫软在地的沈书瑶踉跄着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她嚎啕大哭:“景行,我好难受!顾念她怎么能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呀!”
陆景行的身子瞬间僵硬。
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却始终没有回抱她。
他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对沈书瑶的哭诉和要求置若罔闻。
哭了一会,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沈书瑶靠在陆景行怀里,抬起挂着泪的脸。
她对着我用气音吐出几个字。
“闹剧,该结束了。”
说完,她站直身体,擦干眼泪。
刚才那个崩溃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沈家继承人的沉稳。
她转向所有宾客,扬声宣布。
“今天,让各位见笑了。但请大家相信,无论发生什么,都动摇不了我继承父亲遗志的决心。”
她顿了顿,拔高了声音。
“为了更好地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我在此宣布一个决定。”
3
沈书瑶站在台上,陆景行扶着她。
她目光扫过全场:
“我将正式接管父亲的医学研究所,并与远星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尽快将父亲的技术投入市场,造福社会。”
话音刚落,台下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应声起身,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商业化的微笑。
他胸口的铭牌上,印着“远星集团”四个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场内几位和老师相熟的医学界前辈,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冷笑:
“造福社会?老师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绝不会同意这次合作。”
远星的代表脸色一沉。
沈书瑶的眼圈又红了,泫然欲泣。
“念念,我知道你对远星有偏见,对商业化有误解......”
“但我是爸爸的唯一继承人,我有权决定研究所的未来。这是为了让爸爸的技术,帮助更多的人!”
我打断她:“恐怕你没有。”
“根据沈教授生前签署的法律文件,他所有核心专利的持有权与唯一执行权,都在我手里。”
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复印件,扬了扬。
沈书瑶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身边的远星代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就在这时,我父母上前一左一右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赞同。
“念念!”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做人要有良心啊!你老师生前待你那么好,你就把专利给他们,算是还了这份恩情吧!”
父亲的脸色更是铁青,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我们家一辈子清清白白,没贪过别人一分一毫!你今天要是占了这个便宜,咱们家的脸往哪儿搁?做人不能没有底线!”
我的胃里一阵翻搅,比刚才更甚。
用生养之恩来绑架我,用家族名誉来逼迫我。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我抬眼望去,沈母和陆景行就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
他们成了置身事外的看客,冷漠地看着我的亲生父母,如何对我进行道德审判。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们的手指,从钳制中挣脱出来。
我的目光冷得像冰,扫过我最亲的亲人,声音异常强硬:
“良心?脸面?”我讥讽道,“我的心血和成果,凭什么要白白送人,就为了全你们那点可笑的道德感?”
我看着他们震惊错愕的表情,一字一句地继续道:
“这是我的东西,不是咱们家的,更不是你们用来换人情的工具。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谁的面子,我都不给。”
我父母讪讪退了下去
但有我父母的“助攻”,沈书瑶重新掌握了主动。
她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说:
“顾念,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既然你不肯体面,”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那我就只能,帮你体面了。”
4
话音一落,她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和媒体。
刚才还挂着笑的脸,转眼就布满了泪水。
“各位叔叔伯伯,各位记者朋友......”
她哽咽着开口,像是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念念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她开始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题,是一次被污染的实验数据。
那是我读博时,一次连续奋战了七十二小时后,因为疲劳导致的操作失误。
那次失误,毁掉了老师一个重要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我当即上报,申请处分,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
是老师力排众议,保下了我,只让我停掉所有实验,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件事,研究所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可到了沈书瑶嘴里,却变成了我嫉妒她,故意毁掉有她参与署名的项目数据,最后靠着老师的偏爱才蒙混过关。
“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眼看到的!只是爸爸他......他太爱护顾念了,把所有事情都压了下去......”
她哭得声嘶力竭。
人群彻底炸了。
远星集团的代表立刻抓住时机,对着旁边的媒体镜头宣布。
“远星集团绝不与任何有学术污点的人合作。我们会联合相关部门,彻查此事!学术诚信,不容玷污!”
这句话,是要在整个行业面前,彻底封杀我。
宾客们的情绪一下被煽动起来。
他们听不懂复杂的专利纠纷,但“毁掉数据”、“欺负恩师女儿”这种罪名,简单又恶毒,足以让他们对我进行审判。
“报警!把这个学术小偷抓起来!”
“太恶毒了!沈教授尸骨未寒,她就来抢遗产,还欺负人家女儿!”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一声高过一声的声讨传来。
我看见人群外的父母,急得满头大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拨开人群,向我走来。
“这位女士,请您出去。”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手臂。
我被推着,一步步后退。
周围是一张张愤怒的脸。
沈母抹着眼泪。
陆景行看着我,表情关切,却没有动作。
沈书瑶站在人群中心,脸上最后一滴泪也干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笑。
我被推搡着,马上就要被赶出这个悼念厅。
就在我的后背即将撞上大门时。
我站定了。
双脚纹丝不动,任由保安怎么推搡。
我这个举动,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那些义愤填膺的脸,那些幸灾乐祸的脸,那些冷漠旁观的脸。
最后,我看向沈书瑶那张得意的脸。
我笑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锁屏幕,找到拨号界面。
然后,我将手机举到沈书瑶面前,让她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的数字。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是要报警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好,我现在就满足你。”
第二章
5
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不准报警!”
一道尖锐的女声,一道惊惶的男声,同时响起。
沈书瑶和陆景行。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受害者,声泪俱下的控诉者,此刻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惊慌。
宾客们不解地看着他们。
受害者,为什么会害怕报警?
沈书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砰”的一声,大厅的门被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队长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是谁报的警,说这里有纠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是的,我报的警。
用一条早就编辑好的定时短信。
沈书瑶的反应极快,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调整好了表情。
她脸上的惊慌被泪水覆盖,迎向警察。
“警察同志!是她!是她!”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我,开始了新一轮的控诉。
“她砸了我爸爸的骨灰盒!扰乱葬礼!我......我只是不想把家丑闹大,不想让爸爸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才不让她报警的......”
她哭得肝肠寸断。
那份不想让父亲蒙羞的“孝心”,听起来合情合理。
宾客们刚刚产生的疑虑,又被她的眼泪冲散。
“原来是这样,这孩子真是太孝顺了。”
“就是,闹到警察局,沈教授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个顾念,心太毒了!”
舆论,再次倒向她。
陆景行也迅速反应过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
领头的警官听完她的哭诉,转过身,看着我,语气严肃而中立。
“这位女士,她说的,属实吗?”
全场的焦点,再一次集中在我身上。
沈书瑶被陆景行扶着,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其中却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骨灰盒,是我砸的。”
我平静地承认。
人群中再次响起压抑的怒骂。
然而,我的下一句话,让所有喧嚣都停了下来。
“警官,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个女人,在冒充沈教授的女儿,沈书瑶。”
全场哗然!
“真正的沈书瑶,患有极其罕见的遗传病——着色性干皮症,也就是XP。”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在场的,那些来自医学界,来自我导师生前研究所的同行们。
他们的表情变了。
我伸出手,直直地指向聚光灯下的那张脸。
“着色性干皮症最高感光级别,别说这种强度的追光灯,就是普通的日光灯长时间照射,都会对她的皮肤和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请问这位小姐,”我的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你为什么能在如此强度的聚光灯下,安然无恙地站了这么久?”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身体摇摇欲坠。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些懂医学的,表情凝重。
那些不懂的,也从这无法辩驳的专业术语和沈书瑶的反应中,嗅到了不对劲。
就在警察准备上前盘问的瞬间。
她身后沉默的律师团队,突然有一人快步上前,将一份文件递给警察。
“警官,这是沈小姐的病历。”
与此同时,已经濒临崩溃的沈书瑶,像是抓住了什么,强行镇定下来,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为了能体面地送爸爸最后一程,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接受大剂量的脱敏治疗!那种痛苦,你们谁能懂!”
她猛地转向我,脸上挂着新鲜的泪痕,表情里却满是恶毒的恨意。
“顾念,你为了毁掉我,竟然连我最深的痛苦都要拿出来攻击吗?!”
6
“脱敏治疗?”
我刚刚燃起的希望,被瞬间扑灭。
宾客们看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切齿的痛恨。
“天啊,拿人家的病痛做文章,太恶毒了!”
“简直不是人!”
警察的眉也皱了起来,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不耐。
在他们天衣无缝的配合下,我成了一个为了私怨,在葬礼上攻击病人的疯子。
绝望,一点点攥紧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陆景行动了。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脸上是比任何人都要浓重的愤怒。
“警官,这是个误会。”
他对警察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她是我未婚妻的师妹,悲伤过度,我会处理好。”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顾念,你闹够了没有!跟我走!”
他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他要强行把我拖走。
在所有人面前,把我当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
我挣扎,屈辱和愤怒让我几乎发疯。
可就在他抓住我的手腕,看似粗暴拉扯的瞬间。
他的拇指,在我的手心,以一种极快却独特的频率,敲击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短,长,短。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摩斯密码。
是我们三个人,学生时代和导师一起玩过的,独属于我们之间的游戏。
我的身体僵住,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我维持着表面上的挣扎,任由他拖拽着我,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只滚烫的手心上。
S-H-U-Y-A-O…
书瑶。
K-I-D-N-A-P-P-E-D…
被绑架了。
S-A-V-E…H-E-R…
救她。
书瑶被绑架了,救她。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恐惧混杂的电流,从我的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死灰复燃的希望!
我停止了挣扎,眼神却越过陆景行紧绷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礼台中央。那张巨大的,沈教授的黑白遗像。
一个被我遗忘的细节,一个最后的保险,一道导师留下的生机,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陆景行的手,不顾所有人的惊呼,像一个真正的疯子,冲向了那张遗像。
“拦住她!”
“她要干什么!她疯了!”
警察和保安立刻追了上来,以为我要对遗像不利。
来不及了。
在他们抓住我之前,我用尽全力,一把将那沉重无比的相框从架子上拽了下来!
相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整个人扑过去,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将相框翻转过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猛地撕开了相框背后那块厚实的封板。
封板之下。
一支被医用胶带牢牢固定着的注射器,赫然出现在眼前。
注射器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里面的液体,在追光灯下,闪烁着幽幽的光。
7
警察停下了冲向我的脚步,宾客们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我高举的右手上。
钉在那支被我从遗像背后撕扯出来的,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注射器上。
我走到灵堂中央,在大厅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
“真正的沈书瑶,因为罕见的基因缺陷,体内无法合成一种关键蛋白酶。”
“她必须依靠老师穷尽心血为她特制的基因靶向药,才能维持生命。”
我的视线,始终锁着她。
看着她的瞳孔,在我每一句陈述下,剧烈收缩。
看着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支药,每周注射一次。”
“断药超过十天,她就会因为蛋白酶缺失,导致急性多器官衰竭。”
我停顿了一下:
“算算时间,从她‘失踪’那天开始算,真正的书瑶,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我再次抬脚,向她走近。
只剩最后三步。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拇指,猛地拔掉了针管上那层厚厚的蜡封。
“啪嗒。”
清脆的声响。
闪着森森寒光的针尖,暴露在空气中。
“沈书瑶”向后退了一步。
“但这种针对特定基因靶点的药,对正常人而言,”我看着她,“是剧毒。”
“它会瞬间诱发恶性心肌炎,十分钟内,心跳骤停,神仙难救。”
我将那支针尖闪着寒光的注射器,递向她。
递到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前。
“现在,你来告诉我。”
“这支药,对你来说——”
“是救命稻草,还是索命阎王?”
她剧烈地摇头,满眼惊恐。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她想尖叫,想继续扮演那个受害者。
可是在这支注射器面前,在死亡的绝对威胁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的陆景行,动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律师。
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他死死地瞪着那个冒牌货,咆哮着:
“她说的没错!”
“书瑶的药,一直是我在给她打!每周一次!我亲手打!”
“你这个冒牌货!”
陆景行的吼声,像一道惊雷,在大厅里炸开。
他猛地逼近,一把揪住那个女人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把书瑶藏到哪里去了?!”
“说!!”
我的生死威胁,加上陆景行的彻底反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女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啊——!”
她发出尖叫,拼命挣扎,转身就想跑。
她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地喊:
“疯了!你们都疯了!”
“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但她没跑出两步。
一直愣在原地的警察,终于反应过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将她死死地按倒在地。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她疯狂挣扎的手腕。
8
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那个女人挣扎的手腕。
她被按在地上,妆容被泪水和汗水冲花,脸孔扭曲。
闹剧,收场了。
我松开注射器,指尖发凉,止不住地颤抖。
全场宾客的议论声炸开,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葬礼,沦为绑架案的揭露现场。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
一直站在灵堂角落的沈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月影......”
“我的......月影......”
她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月影?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大厅里炸开了锅。
我转向地上的女人。
警察的压制下,她停止了挣扎,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听到沈母的哭喊,她抬起头,脸上只有入骨的恨意。
我脑中一片空白。
陆景行双眼通红,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痛哭的沈母,最后转向我。
他脸上是全然的痛苦和崩溃。
他对着围上来的警察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一个月前,她找到了我和阿姨。”
“她说,她叫沈月影。”
“是书瑶......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妹妹。”
陆景行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双胞胎妹妹?
老师他......他从没提过。
“她给我们看了一段视频。”陆景行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视频里,书瑶被绑在一张床上,昏迷不醒,靠着输液维持生命。”
“她威胁我们,如果不想书瑶死,就必须配合她演一出戏。”
“演一场......侵占遗产的大戏。”
真相,一寸寸割开我的认知。
怪不得。
怪不得沈母会那样对我。
怪不得陆景行会性情大变,站在我的对立面。
原来他们不是背叛,是被迫。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的朋友,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书瑶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可她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的笑声,从地上传来。
沈月影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她披头散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了出来。
“对不起?”
她冲着瘫在地上的沈母,笑声里全是恨意。
“沈夫人,你当年把我一个人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
“因为我体弱多病,是个累赘,所以就该被抛弃,对吗?”
“凭什么?!”
她猛地拔高音量,歇斯底里地嘶吼。
“凭什么她沈书瑶天生就是公主,拥有一切!万千宠爱!”
“我就要在别人的白眼和欺凌里长大?!”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这是积攒了二十多年的,血淋淋的仇恨。
她那张和书瑶一模一样,却因为怨毒而变得狰狞的脸,让我的心口一阵抽紧。
老师,您知道吗?
您知道您的家庭背后,藏着这样一段不堪的往事吗?
“沈书瑶被你关在哪里?!”
警察厉声质问,打断了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家庭悲剧清算。
沈月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是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得意,还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想知道?”
“可以啊。”
她转向我,一字一句。
“让顾念,把那份基因药的专利执行权,立刻转让给远星集团。”
远星集团。
这个名字一出,我浑身血液都冷了。
“否则,”她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病态的快感,“你们就等着给沈书瑶收尸吧!”
“我早就设置好了定时装置,药是我配的,剂量我最清楚。”
“一旦我出事,或者超过时限,她手上的输液系统就会自动停止。”
“到时候,急性多器官衰竭,谁也救不了她!”
她把书瑶的命,和我老师毕生的心血,摆在了我的面前。
让我选。
局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局。
我赢了,却输得更彻底。
大厅里,几位西装革履的宾客脸色微变,其中一人往前一步,正准备开口。
他胸口的铭牌上,印着“远星集团”的字样。
就在这时——
“吱呀——”
灵堂那扇红木大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道逆光的身影,在一群便衣警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个身影......
他扫视全场,最后看向我。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的葬礼,办得还热闹吗?”
9
时间像是被凝固了,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停在半空。
落针可闻。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母瘫在地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月影脸上的疯狂和得意,一寸寸碎裂,变成了极致的、荒谬的不可置信。
陆景行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门口那道身影,眼眶瞬间红得吓人,巨大的狂喜和冲击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我,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我的老师。
沈教授。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逆着光,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的身后,是面容肃整的便衣警察。
他穿过惊愕的人群,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温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老师冲我笑了笑,眼神里是我熟悉的赞许和欣慰。
他转过头,看向人群中一个领头的便衣警察,点了点头。
“陈队,可以收网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宾客脸色骤变,尤其是那个胸前印着“远星集团”铭牌的男人,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警察牢牢按住。
全场哗然。
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远星集团觊觎我的专利,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过那个远星代表,最后落在了状若癫狂的沈月影脸上。
“他们很有手段,查到了我的过去,查到了月影的存在。”
“他们以为,找到了可以拿捏我的软肋,一个被我抛弃、对我满怀恨意的私生女。”
“所以,他们找上她,利用她的仇恨,许诺她想要的一切,让她来做这颗最好用的棋子。”
老师的声音顿了顿,他转向我。
“于是,我决定将计就计。”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
“念念,”老师的声音很轻,“还记得你毕业时,我送你的那支钢笔吗?”
我猛地想起来。
那支钢笔,老师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我砸碎的那个骨灰盒,根本就是空的。
里面只有那支钢笔。
而我摔碎它的动作,就是信号。
给早就埋伏在周围的警察的信号。
我的所有疯狂,所有失控,所有歇斯底里......
逼问沈母,怒斥陆景行,拿出那份置我于死地的专利执行权文件......
全都是演的。
全都是老师计划中的一部分。
原来,我不是孤军奋战。
我每一步的惊心动魄,每一次的濒临绝境,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我不是在悬崖边上挣扎。
我一直都稳稳地走在他为我铺好的棋盘上。
老师看向脸色惨白的远星代表,笑了。
那笑容,冷静、清晰,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智慧。
“你们惹错人了。”
他的视线,最后转向彻底崩溃的沈月影。
“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和书瑶一模一样的脸。
“我的确亏欠了你,知道你被送走之后我也找过你。但这不是你陷害亲人、助纣为虐的借口。你真的以为,你能用书瑶来威胁我吗?”
警察将面如死灰的沈月影和几个远星集团的人押走。
整个阴谋,被彻底撕开。
满盘皆输。
灵堂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老师从我颤抖的手中,拿过那支注射器。
他举起来,对着灯光。
里面淡蓝色的液体,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对陆景行和沈母,也对我解释道:
“顺便说一句,这里面装的不是靶向药。”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学者的狡黠和得意。
“还记得我们最新的研究课题吗,念念?”
“这是我们刚研发的,‘同源基因追踪剂’。”
10
老师狡黠的笑意还凝在嘴角。
那句“同源基因追踪剂”,像一颗定心丸,将我从地狱的冰水里捞了出来。
原来,我从不是一个人。
原来,书瑶还有救。
巨大的喜悦还未冲上心头,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
“都别动!”
那个一直沉默的远星代表,胸前的铭牌歪斜着,脸上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他手里,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枪口,直直对着我的老师。
我刚回暖的血液,瞬间再次冻结。
“沈教授!把所有专利资料交出来!马上!”
他嘶吼着,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眼球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否则我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
便衣警察立刻举枪对准他,厉声警告。
可他已经疯了。
一个赌上了一切,却输得一败涂地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的心跳停了。
那枪口,对准的是我生命里最后的光。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猛地撞了过去。
是陆景行。
他一把将老师推开。
“砰!”
枪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
我看见陆景行的身体猛地一震,白色的衬衫袖子上,迅速洇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那口被强行压下去的呼吸,终于回到了我的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名警察蜂拥而上,将那个疯子死死按在地上。
枪被踢开,在地上滚出很远。
一切都结束了。
看着被制服的匪徒,看着满盘皆输的局面,沈月影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警察将她连同那些脸色惨白的远星集团的人,一个个押走。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陆景行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
医护人员冲上来为他紧急处理伤口。
老师快步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
陆景行却看着我,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用口型对我说:“别怕。”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他吗?
可他刚刚救了我的老师。
就在这时,老师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滋啦的电流声后,是陈队长沉稳有力的声音。
“沈教授,根据追踪剂信号,我们已包围城郊废弃仓库!”
我的心脏骤然抽紧。
“人质沈书瑶,已被成功解救!”
“她很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
我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被老师一把扶住。
他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念念,都结束了。”
“我们去接书瑶回家。”
......
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无比安心。
陆景行的手臂包扎好了,子弹只是擦伤,没有大碍。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沈母在一旁默默垂泪。
我没有看他们。
我的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开了。
护士走了出来,对我笑着点点头。
“病人已经醒了,你可以进去了。”
我几乎是冲进去的。
病床上,那个我心心念念的身影,正安静地躺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她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明亮,清澈。
她看见我,眼睛弯了弯。
虚弱地,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却充满了生命力。
“念念......”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看着我,轻轻地问:
“念念,我们的暗号是什么?”
我握紧她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着回答她。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暗号是,”
“无论你身处多深的黑暗,我都会成为那道找到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