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暴雨天,不死心的我来到孟安宁家楼下求证。
望着窗户上倒影着陆淮和孟安宁恩爱的身影后,我彻底死了心。
失魂落魄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却被一辆汽车撞飞了十几米。
临终前的最后一丝执念让我不停地拨打着陆淮的电话,
我很想告诉他,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可电话好不容易接通后,还不等我开口,
「喻念,我现在很忙,有事回去再说,别逼我发火。」
「阿淮,姜汤煮好了吗?」
那边几乎是同时传来了是孟安宁甜的发腻的声音。
我握住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陆淮回了家。
我一如往常在为他准备着早餐。
可他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进了自己房间。
我默默地撕下墙上的日历,已过了一天,
还剩六天我就该走了。
1
「安宁不舒服,我去照顾她一下,你懂点事好不好?」
陆淮进房间前,冷冷丢下了一句话。
我沉默了片刻,起身跟了过去。
小声开口: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那会儿真有急事找你。」
「你能什么急事?发信息不行吗?我说过我很讨厌有人不停给我打电话。」
我的话不但没让陆淮耐心听我继续解释,反倒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义正言辞的对我说道,
「喻念,我让你住我家只是因为你是喻叔叔的女儿,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一样,至于…」
「至于我们之前那次喝醉后的意外,我已经道过歉了,别想用这件事来威胁我,好吗?」
说完他也不顾我是什么神情,拿着睡衣去了浴室。
我一动没动,静静看着陆淮的背影。
直到浴室响起了水声,我才苦笑一声,自言自语一般小声开口:
「淮哥,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也好,还有六天我就要永远离开你了......」
陆淮当然不可能听到我的话。
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开始一件件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我要带走它们,安安静静的离开不给谁留下念想。
我是八岁那年搬进陆淮家里的。
那年我爸爸因为见义勇为被歹徒捅死,我妈妈悲愤之下心脏病发作也走了。
亲戚说我是瘟神谁也不想收养我,一夜之间我成了孤儿。
就在我绝望的以为自己会住进福利院的时候——
陆淮说服父母将我接回了家。
只因他小时候失足落水,是我爸爸救了他一命,他说要用一生来报答他的女儿,对此陆父和陆母也没有意见。
可也许真的像旁人说的那样我命中带煞。
我来到陆家只三年时间,陆叔叔夫妻俩就出了车祸双双殒命。
陆家亲戚叫陆淮把我赶出去,说我是个不祥之人。
我仍记得那日陆淮的表情,悲伤又愤怒,冰冷又坚毅。
为了我他和家族断绝了关系,他领着我,去到了他读大学的城市。
陆淮每天同时打了三份工,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我哭着让他把我送去福利院。
可陆淮只是笑着捏着我的鼻子柔声道:
「说什么傻话,念念是我最亲的人,以后再提这种话我可就真生气了。」
后来,我得了一场严重的肺炎,连着高烧了一周昏迷住院。
再醒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问他:
「淮哥,我死了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捂住我的嘴:
「不许说这种丧气话!只要我还在念念就永远不会有事。」
「我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孙大圣?就算去地府撕了生死簿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如今回想起来他的誓言犹在耳旁。
可我从来没想过。
那个整整十四年都没放弃过我的陆淮,会在我出车祸流产大出血的时候......
一次次挂掉我的电话,去陪着另一个叫孟安宁的女人。
四个月前,陆淮的生日。
我们俩都喝多了,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们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我和他只相差八岁,我觉得年龄从来不是我们在一起的障碍。
我也一直以为我俩的关系只是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第二天醒来,我红着脸亲了亲他,刚想问他我们是不是已经确立关系了。
可陆淮却躲开了。
他脸色冰冷:
「念念,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昨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好吗?」
我哭着解释说我一直喜欢着他,可我的表白不但没能让他心软,反而让他的表情越发难看了。
「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他撂下一句话就出了家门。
那之后,陆淮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
可令我万万意想不到的是,两个月前,我体检查出自己怀孕了。
正在我满怀期待回家想要告诉他的时候——
陆淮却带着一个名叫孟安宁女孩回了家。
他说孟安宁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他的初恋,看到他们两人神态亲密,举止暧昧的动作。
我默默将自己的检查报告单塞回了包包里。
可我真不不相信陆淮会这么对我!
直到昨天晚上我从孟安宁小区离开后,我才不的不承认,陆淮对孟安宁得感情好像是真的!
跌跌撞撞的我被车撞飞的那一刹那,我忽然看到了从我身体里飘出来的那个小光点。
准备来接我走的鬼差说,他试图燃烧自己的魂魄来挽救我的生命。
只可惜最后还是改变不了命数。
我摸了摸那个小光点,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划过了自己脸颊。
很好。
最后的时间......至少还是有人爱我的。
「我愿意用魂飞魄散为代价,请让他有幸福完整的下一生。」
鬼差叹了口气,带走了我的宝宝:
「也罢,你执念深重,我再多允你七天阳寿,到时候我再来带你走,你有什么遗愿未了的赶紧了了吧。」
我确实该去向那些曾帮助我的人做个告别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钟。
如果刚才陆淮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
这个月的日期,只剩下了六天了。
2
我在房间里安静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听到浴室水声停了准备去看看。
却见已经穿戴完毕的陆淮又要出门了。
「不吃饭吗?我准备了早饭。」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陆淮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砰地一声关门离开了。
这一声像是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口。
我有些茫然,他难道从未爱过我吗?
想来也是,醉酒醒来发现和最亲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确实是很难启齿的尴尬。
我拿出了自己这些年存下的钱认真算了算。
给自己买块墓地处理后事的钱总算是够了的。
如果没有陆淮,我这些年大概都只能在福利院度过。
更何况陆淮曾经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我,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我不该怨恨他的,我该感谢他。
我擦了擦眼角,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去定制好了寿衣、骨灰盒,甚至拍了一张笑容灿烂的遗照。
我希望等我死后,陆淮看到我时想起来的是我开心的样子。
第二天我又去墓园看了墓地。
曾经我和陆淮来扫墓的时候,他半开玩笑的说,等我们百年之后,他要我和他合葬一处。
「你胆子小,我怕去了另一个世界有人欺负你,必须和哥哥在一起。」
我那时虽然笑他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幼稚,但心里是很感动的。
现在想来......大概这个梦想也无法实现了。
我用所有的钱买下了一块离父母很近的墓地,这样我以后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可就这时,沉寂了许久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愣愣,是陆淮。
「喻念,在哪呢?」
我抿了抿唇,没回答他的问题:
「怎么了?有事吗?」
「今天是你安宁姐的生日,之前不是说好海边派对吗,大家就等你一个人了。」
我恍然想起来。
确实,今天是孟安宁的生日。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和陆淮一起计划着这个海边派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我想了想还是打车去赴约了,就当做我的告别会吧。
今天的阳光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刺眼。
海滩上已经摆好了烧烤炉和桌椅,还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陆淮和孟安宁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这些客人,看起来应该都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叫你来不开心?」
看着我的样子,陆淮以为我是在心生不满。
确实,之前的我一直很抗拒陆淮和孟安宁见面。
当时他叫我一起去参加和孟安宁的聚会,我和陆淮都会大吵大闹,说什么也不去。
可现在,我只是摇摇头,淡淡笑笑:
「没有的,见到你们很开心,真的。」
「念念,干什么呢,来帮我串烤肉!」
孟安宁朝我笑容满面地挥手。
我没有犹豫,立即去她身边帮忙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淮看我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惊讶,好像觉得我的反应和他预想中有不同。
但随即他就躲开了目光,不再看我一眼。
我能感觉到,虽然我现在还活着,但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具在缓慢腐朽的尸体。
阳光毒辣,把我晒得更像烤肉。
我忍着阳光帮了一会儿忙,再也忍不住了:
「安宁姐,我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
孟安宁看着我,方才还笑着的脸忽然就拧了起来。
「才干一会怎么就那么偷懒?这里帮忙的都是你的哥哥姐姐,你一个人去休息像什么话。」
「我真的很难受,我......」
我努力解释着,可还没等我说完,孟安宁忽然举过来一串滚烫的烤串塞到我嘴边。
「肯定是饿着了,吃两口就舒服了。」
那肉看上去还没烤熟,一股血腥味瞬间冲入我的鼻腔。
滚烫的肉也烫的我嘴唇生疼。
我这已经死了的身体,是不能吃饭的。
食物只会在我的身体里慢慢发酵、发臭。
我瞬间恶心地把强塞进我嘴里的烤肉全吐了出来。
我的动作惊动了身边的人,不远处忙碌的陆淮也看到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陆淮微微拧起眉头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孟安宁抢先开了口。
她语气委屈,还有些惊慌:
「对不起,是念念嫌弃我烤的肉不好吃,是我的错,刚烤出来想让她先尝尝的。」
陆淮的脸色瞬间冰冷了。
他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我,连声音也带了几分不悦:
「喻念,今天是安宁的生日,人家好心烤肉给你吃,你不吃也就罢了至于这种反应吗?」
我想开口解释,可是胃里被带着血腥味的肉刺激地还在翻涌。
我一时没忍住,又干呕了几下。
陆淮似乎被我的动作惹恼了,以为我是在故意挑衅,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喻念,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衅是吗?」
我眼泪都难受得涌出来了,连连摆手。
「妹妹嫌弃我烤的烤肉,真的很难吃吗......」
孟安宁似乎还不够,委屈巴巴地看着陆淮。
「安宁那么好心,你觉得这样对吗?都给我吃了!不许浪费食物,是不是我从小太惯着你了?」
陆淮拿着烤串就往我嘴里塞。
「都吃了!人家好心给你烤的,别丢人现眼。」
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我被他亲自塞了一嘴没熟透的烤肉,糊味和血腥味一起灌进我嘴里。
我忍着恶心,努力咽了下去。
只有五天了,我不想再和陆淮吵架了。
这最后的陪伴,就当是我对他恩情的报答。
「给你吃东西还委屈上了!不许哭,赶紧干活。」
甚至有个姐姐想要给我打遮阳伞都被陆淮拒绝了。
我忍着随时都要晕倒的痛苦和疼痛,慢慢串着烤串。
终于......
夜色降临了。
他们在海滩上开心地弹琴唱歌、吃着烤肉喝着啤酒。
无一人在意我。
我偷偷呕吐干净后,安静地躺在一边的沙滩上,海水冲刷着我被太阳灼伤的皮肤,本来应该是刺痛的,但透骨的冰凉让我短暂地平静了不少。
我望着星空,一时有些恍惚。
陆淮刚刚带着我来这座城市读大学的时候,他经常会在周末带我来这里看星星。
他说,以后找不到方向了,记得看北极星。
随即他又笑着接了句:
「不过没关系,哥哥会永远陪着念念,有哥哥在,念念永远不会迷路。」
现在我就在这里,将要远行了。
陆淮再也不会陪在我身边了。
时间指到零点的时候。
我的脑海里瞬间跳出来几个大字。
还有五天。
3
之后的两天,我去见了曾经的朋友。
其实我也没几个朋友,而且她们都各自有更好的闺蜜,我不过算是她们众多普通朋友中的一个。
只是她们有人在我无助的时候给了一片卫生巾,有人在我低血糖的时候给我买过一块巧克力,还有人在别人骂我是孤儿的时候帮我还过嘴。
这些难得的善意已经是我这凋零人生中耀眼的光了。
「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最近很累呀,要多休息。」
朋友陈茉临走前担心地问我。
另一个朋友羊羊递给我一块奶糖: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有什么难处记得告诉我们,别一个人憋着。」
我接过来那块奶糖,开心地笑了。
「好。」
「我很好,今后的人生......也祝你们幸福顺利。」
等朋友走后,我试着把这块糖放进了嘴里。
可胃里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那种恶心感出现。
反而唾液混着融化的糖,一直甜丝丝地流到了心里。
上天对我其实也不错,至少让我死前还能尝到我最喜欢的奶糖的味道。
离我真正死去,还有三天了。
我的生日是一个月后,有些难过。
本来想和陆淮哥哥再一起过一次生日的,可惜等不到了。
我就找了个借口,说下个月要去和同学旅行,希望他能提前陪我过一个生日。
就约在今天。
我看看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
「怎么了?」
他这次接电话倒是接的挺快。
我愣了愣,小声开口:
「你忘了吗?今天你答应陪我过生日的。」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陆淮开口了:
「抱歉,我今天和安宁约了去A市试婚纱,那个设计师很难约的,等我回来再陪你过吧。」
「......试婚纱?」
就算是早都死了心,一瞬间我的喉头还是忍不住干涩发紧。
下意识我就重复了一句。
「嗯,忘了告诉你了,我和安宁要结婚了。」
「......这样啊,好的,祝你们新婚愉快。」
我笑笑,开口祝福。
也很好。我已经注定要退出陆淮的生命了,他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将要有新的人生了。
「......喻念你......算了,没什么,我三天后回来,你等我。」
听到我的祝福,陆淮却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开心。
我心里忍不住苦笑一声。
「好,我等你。」
可从来不对他说谎的我这次骗了他了。
我可能来不及等他了。
「......嗯,你乖乖的,别给我惹事,不然就滚出去自己住。」
陆淮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挂了电话。
最后三天,我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遗物。
我烧掉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杂物,只把一些带着我和陆淮记忆的东西放在了一个小箱子里。
我希望我能尽可能地多做一些,不给陆淮带来太多麻烦。
这十四年来,从八岁到二十二岁,我一直像是他的拖油瓶,明明他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岁。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孟安宁生日那天晒了太久的太阳。
我没撑到倒计时结束,这具身体就忽然在墓地旁边倒了下去。
我刚刚给爸妈扫完墓。
本来还想回到家里,不给别人添麻烦的......
我苦笑一声,再也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直到世界寂静,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淮哥,再见了。
第2章 2
4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来接引我的鬼差没有出现,我的魂魄安静地回到了我和陆淮曾经的家里。
我死后的那天晚上,陆淮终于回来了。
「喻念!喻念,你在家吗!」
他一开门就大声叫喊着我的名字。
在我临死前的时候,我又挣扎着给陆淮打了几个电话,想要再听听他的声音。
可他一个都没接。
在我死后,他才给我回了电话。
我已经没了实体的手努力想要去按下接听键,可是无能为力。
一个,两个,半天的功夫,陆淮竟然给我打了二三十个电话。
「阿淮,肯定是念念又生气了,气你陪我去选婚纱的事......」
「唉,果然还是小姑娘,乱吃醋,你得教育教育她才是。」
他身边的孟安宁明为劝慰实则挑拨地开口。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讲话的,我以前气不过给陆淮抱怨,说孟安宁经常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让他远离这个女人。
我不是不让陆淮去找女朋友,是孟安宁根本不是好人。
可陆淮根本不听,反而说我是带着偏见去看人。、
果然,她这一句话,陆淮更生气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
「还小姑娘呢,都大学毕业了!还是我平时太宠她了,这次我看她能憋多久再回来!」
孟安宁不以为意地挽住他的手臂:
「别管她了,不是说好回来去我很喜欢的那家法餐吃饭吗?说不定吃完饭她就回家了。」
陆淮一向对孟安宁言听计从。
就在我以为他会马上答应她的时候,他却轻轻挣脱了孟安宁的手,脸色更差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哥,是我,阿淮。」
「念念不见了,你可以帮我查查监控找找人吗?」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是陆鸣。
是陆淮的表哥,是名警察。
自从离开家生活后,他很少和陆家人联系。
我倒是有些惊讶,他竟然为了我和曾经反目的家人联系。
电话那头的陆鸣没说什么,只是让他静等消息就挂了电话。
「至于吗?小姑娘闹个脾气你还要麻烦警察,你是不是太大题小做了。」
「喂......陆淮,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孟安宁不悦地一直叨叨着,但陆淮却像是没听她说话一样,推开了我没锁上的房门。
一瞬间,我看到陆淮的瞳孔颤抖了几下。
因为我的房间太干净了。
我所有的衣服被褥都已经被我扔掉处理了。
我曾经喜欢的所有小盲盒手办都被我送给了邻居小孩。
现在这个房间就像是没住人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木箱子放在墙角。
「念念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生我的气吗?」
「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陆淮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急忙去拉开所有的衣柜,又检查了床底和窗帘后面, 想看看我是不是又像小时候一样躲起来和他开玩笑。
很可惜,这次他没有找到我。
「陆淮,你是不是疯了,她明显就是看到你陪我去挑婚纱的事生气和你赌气呢,至于这么着急吗!」
孟安宁气吼吼地跟过来。
「是啊......是我想太多了,她以前总和我闹,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陆淮小声说着,更像是自言自语在劝服自己。
就在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细汗的功夫,他的手机忽然又响了。
是陆鸣。
陆淮愣了一下,摸向手机的手指有些颤抖。
似乎是咬了下牙,他还是果断按下了接听键。
「......阿淮,有个消息,你先冷静一下。」
陆鸣的声音有些低沉。
陆淮的瞳孔像是瞬间定在了脸上,一动不动。
「......就在刚才,墓园那边有人报警,说有个小姑娘死在了旁边,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了。」
「我辨认了照片,也查了监控......是喻念。」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半晌,还是孟安宁先打破了寂静: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是她,她上午还给你一直打电话呢,就算真死了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尸体就腐烂了呀!一定是给你开玩笑呢。」
「等等......陆淮!你去哪!」
陆淮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他没有搭理孟安宁,转身飞一样就跑了出去。
我看到他哆哆嗦嗦上了车,没有等追过来的孟安宁,一踩油门直接冲了出去。
目的地正是警局。
陆鸣早都等着了,看着自己表弟这幅样子,他有些担心地想拦着他。
「阿淮,你冷静一下,还没确认过DNA不一定......」
但陆淮已经推开他冲进了停尸间里。
「念念,念念......」
他惨白的嘴唇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直到在掀开白布看到我的尸体的时候,陆淮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直强作镇定的男人忽然就大哭了起来。
他扑倒在我的尸体上,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
要是别人可能会怀疑这尸体只是和我像的人罢了。
但陆淮是看着我长大的。
他对我太熟悉了。
5
法医和警察想要让他松手,好对我做尸检。
毕竟事情太奇怪了,监控里我是今天上午突然倒在地上的。
但这具尸体显然已经死了很多天了。
随后赶来的孟安宁皱着眉头,嫌弃地捂着鼻子试图去拉开陆淮的手。
「陆淮!你清醒点好不好,人死不能复生,你抱着一个臭死人的尸体......」
「闭嘴!」
从来对孟安宁有求必应温柔相待的陆淮忽然疯了一样朝她咆哮起来。
「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和念念的事!」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的尸体其实已经散发出臭味了,可陆淮就像是闻不到一样,抱我抱得更紧了。
「孟安宁,我当初和你说好的,只是让你假装我的女朋友,假装和我订婚!」
「等念念彻底放弃我我们就一拍两散,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我女朋友了吧!」
孟安宁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张了张嘴,只骂了一句「神经病」就转头离开了。
最后还是陆淮哭得快晕过去,警察和法医才趁机抢走了我。
很快,鉴定结果出来了。
警察又从系统调出了七天前的监控。
我是被酒驾车辆狠狠撞飞后内脏出血死的。
同时怀孕四个月的我也当场流产,母子一起丧命。
「......怀孕了?她怀孕了?」
陆淮双腿一软,整个人撞到了墙壁上。
可他好像不知道痛一样,一直喃喃重复着法医的话。
「是我的孩子......是我和她的孩子啊......」
陆淮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哭得更伤心了。
我叹了口气。
淮哥,你是难过还是惊喜呢?
你为了逃避我的感情,甚至找了个假的女朋友来演戏。
你一定很生气我隐瞒你怀孕这件事吧。
没关系,念念以后都不会再缠着你让你烦恼了。
6
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又多活了七日这件事太过离谱。
除了陆淮之外,所有人的记忆都好像在被慢慢修正。
我死的第一天,当时给我卖墓地的小姐姐还专门来了趟警局,告诉陆淮我之前一个人去买墓地的事,还说自己只能再活六天,六天之后就要来下葬了之类的奇怪的话。
可到了第二天,陆淮又想去找她问个清楚,小姐姐的记忆像是一夜之间模糊了一样,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甚至连陆鸣和给我解剖的法医也开始迷迷糊糊:
「什么?死者不是七天前就被发现了吗?」
疯了一样的陆淮不死心,又去找我的朋友、以及在孟安宁生日会上出席的朋友们。
无一例外。
这七天我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从未存在过。
「怎么会......怎么会......」
失魂落魄的陆淮终于回到了家。
只两天的时间,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胡子长出来了,头发又油又乱,衬衣也早都皱得不成样子。
他呆呆来到我的房间里,一眼看到了那个显眼的木箱子。
「念念......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陆淮喃喃自语着,颤抖着手指打开了木箱子。
里面东西不多,是我和陆淮从小长大的相册,还有厚厚一沓信纸。
都是我这些年来写给陆淮的、从未寄出的信。
他刚刚将我领回陆家的时候。
那时候的合影里还有他的父母。
到后来,只剩下了我和陆淮。
此后的每一张,他都下意识紧紧牵着我的手,像是生怕我离开一样。
「......不,念念,你答应哥哥的,绝对不会离开的......」
陆淮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在照片上。
直到把合影翻了足足两三遍,他才下定决心一般打开了那些信件。
第一封,是我十二岁那年写的。
「哥哥带着我来到了这座新城市。
我不喜欢这里的同学,他们说我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说我穷,说我丑。
可是我不能告诉哥哥,哥哥已经很辛苦了,不可以再替我担心了。」
陆淮愣了愣,我看到他的手指狠狠地抠着掌心,把皮肤都划破了,渗出鲜红的血来。
紧接着他又打开了第二封。
这封是我十五岁那年的。
「我又梦到了和陆淮哥哥结婚了......不,我不想叫他哥哥,他明明不是我亲哥哥。淮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只想永远和他在一起生活。
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没关系,我可以永远当他的妹妹,我不强求他,和他相依为命也很好。」
紧接着,下一封,是今年写的。
我看了眼日期,忍不住心里也一揪。
是我检查出怀孕的那天。
同时我的孕检单也和信折在一起。
「我竟然怀孕了......可是他也有女朋友了。所以淮哥一定是讨厌我的对吧?为了和我避嫌,他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优秀又好看的女孩,我和孩子在他眼里应该像是个大麻烦吧。
不过大概我也确实配不上他,淮哥那么优秀,人又好看,而我什么都普普通通,从小到大像个拖油瓶一样麻烦他。我怎么可以奢求他能有同我一样的感情呢?
没关系,等孩子藏不住了,我就找借口离开家,我现在有工作了,自己也能养活住我和淮哥的宝宝。」
「......不,念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淮死死盯着那张孕检单,手指死死抠着桌子,几乎快要把指甲折了。
半晌,他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嘶哑着嗓子大哭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体面的陆淮。
「我是个混蛋......我是个混蛋!我竟然还没有一个小姑娘勇敢......」
「我早都喜欢你了,从小我就喜欢你,可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怎么可以喜欢和我一起长大被我当成妹妹的你呢?」
「明明那天的事我都清清楚楚的,是我自愿的,可我醒来又无法面对自己......我开始逃避责任,开始伤害你,总以为把你推远就是对你好......」
「其实都是因为我懦弱,我是个懦夫啊!」
陆淮抱着小木箱,哭得几乎快晕厥过去。
要是以前的我听到他这一番表白,一定已经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可现在我的心里只像是被人挖去了一个大洞一样,很是茫然。
我伤心吗?应该是伤心的。
可是我死的时候 ......
我害怕,我恐惧。
但那时候唯一试图保护我的,竟然只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更何况我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
这世上的爱与恨,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念念......你还有什么给我留下的东西吗......」
就在我以为陆淮已经快哭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我的手机。
是今天陆鸣交给他的我的遗物。
他慌忙充上电开了机。
第一条弹出来的信息就是孟安宁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给我的,我一直未读,新、开机的时候又提示了一遍。
「喻念,我劝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你就是陆淮的一个累赘,没有你,他人生轻松多了!要是真的为他好,你就应该自己离开他!」
后面还跟着好几条未读。
语气比第一条更差。
甚至还在诅咒我去死、诅咒我一生无人爱我、诅咒我不如去出卖身体的妓女更有价值。
「......怎么会......怎么会!她说她对你像亲妹妹一样疼爱的......」
陆淮像是石化了一样,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些信息。
我苦笑一声,摇摇头。
是啊。
自从孟安宁来到我的世界,她就一直在给我发这样的信息。
我一开始也很生气,给陆淮说了好多次。
可他都说是我看不惯孟安宁,自己P的图去挑拨离间。
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现在死了,他看到这些信息就信了呢?
「都是真的......念念,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真该死......我怎么会觉得是你在争风吃醋......」
「......陆淮,你去死啊!你才是最该死的!」
陆淮忽然抓住自己的脑袋,疯了一样狠狠撞向墙壁。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去拦着。
可我忘了,我现在只是一团灵体,我无能为力。
直到陆淮把自己撞得满头都是鲜血,他才疯了一样忽然站起来冲了出去。
我想跟上去。
但是我现在的灵体已经很虚弱了。
我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
之后的两天,陆淮都没回来。
再之后,我看到陆鸣来到了这里。
他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陆鸣自言自语着:
「你好傻啊......为什么要去死?值得吗?」
他一边絮叨一边收拾着东西。
半天,我才听明白。
陆淮自杀未遂,现在在医院抢救。
他那天离开家里后,直接去找孟安宁理论。
没想到孟安宁不仅全盘承认了对我的所有伤害和辱骂,更是当着陆淮的面骂我是个丧命星,早都该死了。
她说要不是我一直缠着陆淮,她早都和陆淮结婚了。
争执间,孟安宁被陆淮激动中从十楼推了下去。
陆淮万念俱灰,也随着跳楼自尽了。
孟安宁落在了楼下的平台上,没死,却高位截瘫。
而陆淮则掉在了楼下的草坪上,拉去医院的时候只剩口气了。
陆鸣收拾了点衣物就匆匆去医院了。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去看一眼的时候。
失约已久的鬼差忽然出现了。
「前阵子太忙竟然忘了你了,现在可以履约了。」
我苦笑一声,不再留恋地走了上去。
只见他手里拿出了面镜子,正对着我。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只感觉到了一股疲惫和茫然。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一点点消散,像化成了风,化成了雨,慢慢融化在空气中。
真好啊......
此后不再轮回,不再受苦,不再经受离别爱恨。
也不会再见到陆淮。
最后一刻。
我又看了眼这间让我眷恋的房子。
最后一秒的记忆,是桌面上那张已经发黄的老合影。
当年十八岁的陆淮带着十一岁的我刚刚搬来这里。
如果时间回到当初......该多好啊。
「......念念!」
我好像听到了陆淮的声音。
大概是幻觉吧。
我笑了笑。
彻底陷入了永远的虚无。
7
「陆淮视角」
滴——
仪器终于响起了报警声。
随着我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线,我的意识也飘离了身体。
刚才有一个小小的光点着急地来找我,说是妈妈要永远消失了,要我去救她。
我知道,这是我和念念的孩子,那个我还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存在就消失的孩子。
我的意识一离体就跟着光点急匆匆地去找了念念。
......可还是晚了。
我看到她平静地站在鬼差面前,整个人渐渐像云雾一样散去。
「......念念!」
一瞬间我害怕极了,似乎把全部的感情都在这一声里喊了出去。
她没来得及看我一眼,就彻底消失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瞬间用锤子狠狠敲打一样疼痛。
又像是被人完全挖去了心脏一样空虚。
念念没了。
我彻底失去她了。
我好像大脑里只剩下了这样的念头。
看着鬼差阴冷的眼神,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哭着求他:
「求你......求你,我可以付出一切让她回来!」
鬼差语气冰冷:
「回来?你可知道她与你相伴的最后七天,是用了魂飞魄散的代价。」
「......什么?」
我彻底懵了。
所以......那最后的七天,念念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和我相处呢?
我还在逼她参加孟安宁的生日会,逼她晒了一整天的太阳,逼她吃那让她恶心的烤肉,在最后三天还陪别的女人去看婚纱......
我甚至连她最后一个生日都没能陪她度过。
「求你......我求求你。让她回来好不好?我可以用自己的魂魄交换她的!」
我哭着匍匐跪行,别说让我魂飞魄散,就算让我去十八层地狱永远受刑,我都想再见念念一面。
可鬼差鄙夷看我一眼:
「算了吧,你的灵魂黯淡,可比不上她的,根本不划算。」
就在我想继续哀求的时候,鬼差又开口了。
「也罢。」
「你这种男人我见得太多了,不让你尝点苦头,我都看不下去。」
「你可以陪她轮回十世。」
「但每一次你都要亲眼看到她和别人喜结连理,而她永远记不得你是谁。十世后,你将魂飞魄散。」
我当即叩首,千恩万谢。
......
此后的一次次轮回。
我曾是她屋前大树,看着她与旁人一生幸福,喜结连理,我却在她最幸福那日被整颗砍下,做了房梁。
我也曾是路上乞丐,等了几十年,只换来与她匆匆一面。可惜我口哑耳聋,甚至与她讲句话都做不到。
......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一次和她匆匆一瞥后,我等了十年,最后一世的生命终划上了句号。
鬼差来收回我魂魄的时候。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