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婆婆是一位坚定的云南菌子传播者。
坚信“没被毒倒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她这辈子只干两件事——
上山采菌子。
想办法把菌子送给全世界。
亲戚和邻居甚至别人家的小孩都是她的幸运观众。
在我们家,劝阻她送菌子就像在游戏里挑战一个可以无限复活的boss。
直到我老公接到领导夫人那个杀气腾腾的电话。
我知道,这个副本,我们终于要通关了。
1.
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其实我的大脑是有点懵的。
是老公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要给他升职加薪?
电话那头,领导夫人的声音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每个字都透露着森森寒气。
“我家老王进医院了,洗胃。”
“他说昨天晚上只吃了你婆婆送的菌子。”
我握着手机,思绪早已神游天外。
像这样的电话,我几乎每个季节都能接到几回。
婆婆是云南人,一个坚定的云南菌子爱好者。
一个坚定的野生菌推广大使。
她的人生信条朴素而危险——
没尝过云南菌,等于白来人间走一遭。
婆婆平生最大的爱好其一是上山采菌子。
其二是把她的菌子分享给全世界品尝。
今天送给亲戚,明天送给邻居。
甚至从家门口的路人都没能幸免于她的毒手。
从社区诊所到三甲医院,婆婆的菌子受害者阵容不断壮大。
每每出事,婆婆总会眨着她无辜的大眼睛辩解:
“我吃就没出过事!肯定是他们的火候不对!”
“怎么能放蒜呢?我们云南人都知道......”
“妈!”我忍不住打断她,
“重点不是蒜,是您送的松茸它长得像毒鹅膏啊!”
......
和老公刚成婚时,我还不知道婆婆有这种爱好。
公公早早去世,婆婆一个人拉扯着老公长大。
他总说家里是云南野生菌品尝世家。
我当时天真的以为这是个美食世家,
心里美滋滋的。
婚后也顺理成章的让婆婆住进我家。
一开始,她只是小范围试点,
把菌子拿回来,偷偷加进我煮的补汤里面。
那一天晚上,全家都看见了会跳舞的垃圾桶。
老公抱着会说话的拖把深情告白,
我对着流光溢彩的墙壁嘿嘿傻笑,
而我婆婆则是安然无恙,数落我们不懂欣赏美味。
全家人都进了医院洗胃。
我对着医院的天花板怀疑人生。
医生震惊于我婆婆是在场吃了最多菌子的人却仍旧安然无恙。
老公则是淡定的进行了整套洗胃流程,然后对我吐露了实情。
他觉得婆婆是缺少了丈夫的关怀,认为我们应该包容婆婆的爱好。
我不理解,但包容。
只是和婆婆约法三章以后再也不能把菌子偷偷放进我们的日常饮食里面。
从那天起,婆婆逐渐扩大了试点范围。
先是邻居的张姨,
她收到菌子后坚信自家的哈士奇是外星人派来的超级特工。
抱着狗在楼道哭诉了半宿。
然后是楼上的小李,
他吃完后非说自己电脑里面的二次元美少女老婆都走出来了。
对着电脑屏幕傻乐一整天。
洗胃、赔礼、道歉一条龙。
终于收拾完婆婆的烂摊子后,我和老公在家里进行了一段深入对话。
2.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关上卧室门,我声音压的很低。
“上次是邻居,下次是租客,以后万一出了我们兜不住的大事怎么办?”
我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公坐在床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双手搓了把脸,整个人疲惫不堪:
“我说过她很多次了,没用。”
“她总说那是她这辈子的念想,是家的味道。”
“分享给别人也是善意......”
“善意?”我几乎控制不住我的音量,
“让人家上吐下泻、产生幻觉进医院洗胃,这还是善意吗?”
“妈是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可我们都是普通人啊!”
我们最终商定,由老公再次出面,和婆婆进行了一次谈判。
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一直没灭,母子俩在客厅谈了很久。
我听到婆婆起初情绪激动,激烈的辩解着什么,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老公回来以后面色沉重:“妈已经答应以后尽量不送了。”
“她说她没想到会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
看着婆婆之后几天都有一些落寞的背影,我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丝愧疚。
我们仿佛扼杀了一位老人最纯粹的快乐。
3.
就这样风平浪静的又过了半个月。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门铃响起。
打开门,我看到楼下的刘奶奶领着她五岁的孙子壮壮。
他们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盒水果。
“小李,小丽。”
“真的太谢谢你们家婆婆了!”刘奶奶的声音洪亮而热情。
我和老公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呢......谢、谢什么?”
“谢谢你们婆婆送的安神汤啊!”刘奶奶手上动作不停,把水果往我手上塞。
“我前几天念叨着晚上睡不踏实,她昨天就端了一碗过来。”
“说是老家秘方!”刘奶奶砸吧嘴,语气里满是回味。
“哎呦,这味道是有点特别,但效果真灵!”
“我昨晚睡得可沉了!真得替我谢谢你家婆婆!”
“安神汤?”老公的声音瞬间干涩。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我的脊梁。
我和老公齐齐僵硬的转头,看向阳台上正悠闲浇花的婆婆。
午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
婆婆回过头看到我们,对我们露出一个温和又神秘的微笑。
4.
第二天是周一。
清晨,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从耳边炸开,将我们惊醒。
我心头莫名一紧,冲过去打开门,
只见门口站着刘奶奶和她的儿子儿媳。
被抱在怀里的壮壮小脸通红,
手舞足蹈的指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兴奋的大喊:
“奶奶快看!七彩小马!”
“还有会发光的小人在跳舞!”
刘奶奶急得语无伦次:“这、这一大早起来就这样了!”
“壮壮到现在都迷迷糊糊的,净说胡话!”
“能不能帮我问问李奶,是不是昨天那汤有问题?”
老公手里的公文包啪的掉下了地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这时,婆婆闻声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汤勺。
她看到壮壮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婆婆快步走到刘奶奶面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哎呀老姐姐,你别慌!别急!”
婆婆拍着刘奶奶的手背,语气自得,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这是正常的药效反应!说明壮壮体质好!吸收的好!”
“我小时候在老家,哪年不吃几回见小人的菌子?”
“那都是山神的馈赠,能通灵的!”
她说着,还转头对我们使了个“你们看我没说错吧”的眼色。
婆婆继续安慰道:“放心,等这药劲过去就好了!”
“我家小李从小喝到大,你看这不是啥事没有吗?”
“壮壮这看见的还是七彩小马,多吉祥啊!”
“我们那村子里的老人都说了,这是要交好运的征兆!”
她看了看我,又补充道:
“比我们家小丽强多了,她上次还看见垃圾桶跳舞哩!”
刘奶奶一家听的目瞪口呆。
我默默弯腰,捡起老公掉在地上的公文包,
看着婆婆那张满脸写着经验之谈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更无法说服一个坚信幻觉是山神馈赠的云南老太太。
窗内壮壮爸妈的吵架声和老公的连连道歉交织在一块,
窗外周一的阳光刺目的耀眼。
5.
挂断领导夫人的电话以后,我立刻开车赶往了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在病房外面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王局长虚弱的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王夫人则是坐在一旁削水果,一言不发。
刀锋划过果皮带来的簌簌声让人心惊。
见到我,她放下水果刀,目光如炬:
“小丽啊,小李在我们这这么多年班,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是你们家这份心意,我们实在是领受不起。”
我连忙递上果篮,声音里满是歉意:
“嫂子,王局,真是对不起,”
“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丽来啦?”婆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猛的回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
老公在她身后垂着头,满脸沧桑,一言不发。
婆婆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快步走到病床面前。
她关切的端详着王局的脸色:
“王领导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看见小人了吗?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
“会跳舞不?”一连串的问题砸的王局长晕头转向。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夫人的脸色由白转青,我和老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老公一把拉住婆婆,“您别瞎说了......”
“我可不是瞎说!”婆婆甩开他的手,一脸认真。
“看见小人跳舞那是菌子没炒熟,看见已故亲人才是吃了毒菌子!”
“王领导,你实话告诉我,你昨晚还吃了别的东西没有?”
王局长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
他努力回忆着:“昨晚我就在家吃了李奶给的菌子......”
“不过回来路上觉得不过瘾,上小区后街那买了串烤蘑菇......”
“后来不知怎的,我就看见我太奶对着我说话了......”
婆婆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这就对了!问题就出在那烤蘑菇上!”
“我送的见手青要是没炒熟,顶多让你看见彩虹,哪能让你看见太奶奶!”
她转身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菌汤,热气腾腾地递到王局面前:
“来,把这碗解毒汤喝了,这是我用鸡枞菌熬的,保证药到病除!”
领导夫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汤碗:
“李阿姨!请您适可而止!”
汤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滚烫的汤汁四处飞溅,撒了一地,
病房洁白的地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第2章
6.
“你、你这是做什么!”
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猛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喊起来:
“我这可是祖传的方子啊!”
“天没亮就起来熬的汤,就这么糟蹋了!”
王夫人气得脸色发白:
“李阿姨,请您讲点道理!老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就是躺在医院才要喝我的汤!”婆婆情绪激动。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
“在我们云南,吃了毒菌子就要用更鲜的菌汤来解!”
“你们城里人不懂就不要乱说!”
病房里的动静引来了护士和其他病人家属的围观。
婆婆见状更是来劲,哭嚎得更大声了:
“没天理啊!我好心好意送菌子,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那个烤蘑菇的摊子用的都是劣质货,你们不去找他,反倒来怪我!”
“妈!别说了!”老公急忙上前想要扶起她。
“我不起来!”
婆婆甩开老公的手,索性躺倒在地,
“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她看着王局长:“王领导,你评评理,我送的菌子是不是最新鲜的?”
“是不是和你说过要炒满二十分钟?”
王局长虚弱地想要开口,却被婆婆的哭嚎打断:
“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啊!”
“这城里人就是不懂得我们老太太的心意!”
护士长闻声赶来,
她严肃地对婆婆说:“这位家属,请您保持安静,这里是医院!”
“是他们先摔我的汤!这可是救命的汤药!”
婆婆一个翻身坐起来,指着地上的汤汁说道。
“这位阿姨,您再这样我们要叫保安了!”护士长严厉地说。
“叫啊!你们叫啊!”
婆婆盘腿坐在地上,“让大家都来评评理!”
“我辛辛苦苦熬的解毒汤,就这么被糟蹋了!”
“王领导,您摸着良心说,我送的菌子是不是个个饱满新鲜?”
王局长虚弱地叹了口气:“李阿姨,菌子是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婆婆猛地打断局长,
“我是不是千叮万嘱要炒满二十分钟?是不是还特意写了做法?”
王夫人气得直哆嗦,按响了呼叫铃。
两个保安匆匆赶来,
婆婆见状,突然改变策略。
她扑到病床前握着王局长的手:
“王领导,您最明事理了。”
“这样,明天我再送点新鲜的牛肝菌来,保证严格按照我的做法来炒,绝对不会再出事!”
王局长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李阿姨,您的心意我领了!”
“不行!”婆婆固执地说,
“我们老李家最讲信用,既然出了事,我就一定要挽回这个名声!”
最后还是老公和我连拖带拽,才把婆婆拉出病房。
临走时她还不住回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嚷嚷:
“王领导,等我明天送来啊!”
7.
老公还是被停职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婆婆原本还在厨房里收拾她那些瓶瓶罐罐,
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竹筛啪地掉在地上,
晒干的菌子滚了一地。
“就、就为一盘菌子?”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多大点事啊,王领导这不是已经出院了吗?”
“妈!”
老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不是菌子的问题!这是人品问题!”
“领导会觉得我们一家都不靠谱!”
“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怎么信任我,让我负责重要项目?”
婆婆像是被这话刺痛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怎么了?我一片好心还有错了?”
“那些菌子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是他们自己不会做!”
“够了!”老公突然站起来,声音嘶哑,
“您知道我这个位置拼了多少年吗?”
“就因为您非要送那些菌子,全完了!”
他说完就摔门进了卧室。
婆婆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散落一地的干菌子,慢慢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那天晚上,婆婆破天荒地没有准备晚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直到深夜,我起夜时,还看见她房门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婆婆不见了。
她的采菌篮不在门口,那双磨得发白的胶鞋也不见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还有一张字条:
“我去山里住几天。”
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公看到字条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担心。
婆婆年纪大了,虽然对山路熟悉,但毕竟是一个人。
8.
在昏暗的客厅里,老公开始给我讲述婆婆的故事。
“你知道为什么妈对菌子这么执着吗?”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身边坐下。
“我十岁那年,家里遭了灾。”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回了多年前的云南山村,
“山里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山洪冲垮了通往镇上的路,存了半年的粮食都发霉了。”
“那时候,是妈带着我上山采菌子,才让我家熬过了那段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
“她能从最不起眼的树根下找到鸡枞,能从腐烂的木头里辨认出可以食用的木耳。”
“整个村子,就属她最懂山里的这些宝贝。”
我静静地听着,第一次感受到菌子对婆婆来说意味着什么。
“后来爸生病去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公的喉结动了动,
“是妈靠采菌子、晒菌子,挑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卖,才供我读完了书。”
他的叙述时断时续:
“记得有年暑假,我跟妈去卖菌子。”
“城里人说她的菌子沾着泥巴,压价压得厉害。”
“妈就蹲在市场角落里,一朵一朵地把菌子擦干净,擦得发亮......”
他的声音哽咽了:“从那以后,她每次送人菌子,都要挑最干净的,包装得整整齐齐。”
我这才明白,那些被婆婆精心包装的菌子,包裹着她半生的艰辛与骄傲。
“我考上大学那天,妈把攒了很久的一篮松茸全卖了,给我买了第一台电脑。”
老公抹了把脸,“她说:‘以后就不用像妈一样,靠着大山讨生活了。’”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可是妈不知道,”他轻声道,“她太固执了,总觉得别人做不好是因为没掌握诀窍。”
“她忘了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在山里长大......”
后半句话消散在暮色里,
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早晨,我在婆婆房间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泛黄的相册。
最中间的照片上,年轻的婆婆背着一人高的菌筐,
站在郁郁葱葱的山林前,笑容明亮得像山间的太阳。
吃完午饭,老公突然站起身:“我得去找妈。”
我没说话,只是从房间拿出了一个包裹。
我早就给他准备好了行囊。
他没料到我会准备得这样周全,愣了一瞬,
接过包裹时手指微微发颤。
背包里是换洗衣物、充电宝,还有他常吃的胃药。
“妈的老屋在山上,”
我轻声补充,“你知道的,信号不好。我给你准备了两个充电宝。”
老公用力的抱紧我,轻轻吻过我的额头。
他默默系好鞋带,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望了望这个突然空荡起来的家。
“记得给我发消息。”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门轻轻合上。
阳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那是婆婆从山里挖来种下的。
入夜后,我开始频繁查看手机。
十点,十一点,始终没有消息。
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客厅的灯光显得过分明亮。
将近午夜,手机终于传来了震动。
接通后传来山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老公疲惫的喘息:
“到、到了。妈在生火。”
背景里传来婆婆熟悉的声音:“这么晚还上山......”
“您不也是?”老公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我听见柴火噼啪作响,还有陶锅碰撞的清脆声响。
“妈在煮菌子粥,加了松茸,说是能安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碗勺相碰的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老屋漏雨,妈把干爽的被子都给我了。”
第二天清晨,老公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晨曦中的老屋升起袅袅炊烟。
接着是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鸟鸣和流水声:
“妈一早就去采菌了,说要给我做菌子宴。”
中午又发来一张照片。
婆婆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泛黄的相册,正对着山坡比划着什么。
阳光穿过她的银发,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妈在讲每张照片的故事。”
老公的语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原来这张是在哀牢山,那张是在无量......”
最后一条消息在傍晚时分传来:
“明天回来。妈说要带些东西。”
他们回来的那天下着细雨。
婆婆的布鞋沾满泥浆,背篓里却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
她小心地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是那本相册,还有一本手订的册子。
“这是你爸没做完的。”婆婆抚摸着册子泛黄的页角,
“我接着做完了。”
老公接过册子轻轻翻开。
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菌子的特征和声张习性,配着精细的手绘图。
在最后一页,婆婆新添了一行字:
‘知菌知性,方得长久。’
9.
婆婆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让我陪着她去超市。
她在干货区徘徊了很久,
最后挑了一包上等的东北木耳,一盒宁夏枸杞,用红纸仔细包好。
“婆婆,您这是要做什么?”我有些疑惑。
“赔罪。”婆婆轻声说,
“以前总觉得只有云南的菌子才是最好的,”
“现在想想,各地的山珍都有它的好处。”
我们第一家去的是刘奶奶家。
婆婆把礼物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
“老姐姐,对不住。”
她把那本手绘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见手青,一定要炒满二十分钟。”
“这是牛肝菌,一定要配大蒜......”
刘奶奶戴上老花镜,看得认真:“哎哟李奶,这画得可真细致。”
“以后,”婆婆的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我不随便送菌子了。”
“要送,就送这本册子。”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带着她的册子,挨家挨户地拜访。
给王局长家送的是养胃的山药,还有复印好的菌子鉴别手册。
给楼上小李送的是明目菊花,还有手写的护眼中医药方。
婆婆的背篓里不再装着新鲜的菌子。
而是各式各样的山货,
和那本越翻越旧的册子。
社区主任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找婆婆。
“李阿姨,您这手册画得真好。”
主任翻看着册子,
“我们想印一些,在社区科普站发放,您看行吗?”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行!怎么不行!我还可以给大家上课,教大伙怎么认菌子!”
10.
第二年春天,社区活动室里坐满了人。
春日的暖风轻轻拂过窗台那盆婆婆带来的绿萝。
婆婆站在讲台前,背后投影着她精心绘制的菌子图。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婆婆略显紧张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乡亲们,”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平稳下来,
“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就拉拉家常。”
“讲讲山里的这些宝贝和祸害怎么分清楚。”
她不太熟练的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她手绘的见手青图谱,
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特征。
“这是见手青,切开了会变青色,像这样。”
她指着图上的颜色变化,
“味道鲜得很!”
“但也是它,火候差一点,就能让你看见满屋子小人跳舞!”
台下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刘奶奶在下面接话:“李奶,这个我晓得嘞,上回我们家壮壮可见识过了!”
婆婆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是喽,老姐姐。”
“所以咱要记住,见手青下锅,油要热,时间要足,至少二十分钟,心里要默数着,别心急。”
她又翻到毒鹅膏菌的图片,神色严肃起来:
“这个,长得白净,惹人喜欢,但是一颗就能要人命!”
“怎么看?看菌托,像个小碗托着它!看菌环,像穿了个小裙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认真的回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婆婆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着每一种常见菌类的辨识要点和烹饪禁忌。
她不仅讲知识,还穿插着她这山里采菌的故事和大山里的山神传说,
课堂气氛活跃而温馨。
她甚至带来了一些她自己晒干的、安全的菌子样本,让大家轮流传看触摸。
王局长夫妇坐在角落。
王夫人低声对丈夫说:“没想到李阿姨讲得这么专业。”
王局长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
课程结束时,社区主任走上台,激动地宣布:
“李阿姨的《云南常见食用菌鉴别与食用安全手册》已经印出来了,咱们社区科普站免费发放,每家都可以来领一本!”
掌声雷动。
许多居民围上前,
有的请教问题,有的索要签名。
婆婆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着,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被认可的光彩。
那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饭。
信箱里发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放在桌子上。
老公反复看着王局长的亲笔信。
信里不仅正式邀请婆婆担任社区食品安全顾问。
还提到经过考察,认为他家庭情况稳定,家人热心公益,体现了良好的社区责任感。
通知他下周一复职。
老公看着那封信,眼眶有些发红。
他给婆婆盛了碗汤,轻声说:
“妈,谢谢您。”
婆婆笑了笑,从屋里抱出一摞刚刚印刷好的手册。
封面上工整地印着《云南常见食用菌鉴别与食用安全手册》。
编著处清晰的印着她的名字——李秀兰。
她轻轻抚摸着书本的封面,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街道办说,邻社区也邀请我去讲,”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干劲。
“出版社的编辑同志看了,说我内容扎实,图画得清楚。”
“他们打算下个月加印一批,放到更多社区和书店去哩!”
如今,婆婆的背篓里依然装得满满当当。
只是里面不再是让人提心吊胆的野生鲜菌,
而是她自费印刷、准备送人的手册,
一些用于教学的安全干菌,
以及她走到哪里都带着的,越记越厚的手册。
那些曾经被她毒倒过的邻居们,如今见了面,都会亲切地喊她一声“李老师”。
壮壮更是成了她的小粉丝,
举着婆婆送他的彩绘本《蘑菇小精灵》。
逢人便说:“我邻居的李奶奶是蘑菇大王!”
婆婆依然是坚定的云南菌子传播者,
但她没有再毒倒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