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爸告诉我,妈妈患有高敏感人格抑郁症。
一个眼神不对都会害她拿起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
所以我从小被要求时刻露出微笑,说话声音要温柔,对妈妈要言听计从。
妈妈抑郁症发作杀了我的猫,我掉着眼泪微笑。
妈妈抑郁症发作将我吊在树上,我怕到浑身发抖还要微笑。
爸爸总叹着气劝解我:
“妈妈不是故意伤害你,她只是生病了。”
我咬牙忍到十八岁,终于能去外地上大学。
可就在双十一当天,我没有注意到妈妈给我发的购物车清单。
她就开启直播割腕:
“女儿上了大学就不理我了,我还不如去死。”
我连夜赶回家,还没有见到妈妈的面就被爸爸狠狠扇了三巴掌。
“你明明知道你妈妈是高敏感抑郁症,为什么还要这么气她!”
骂完,他将我关在房间里反省去照顾妈妈。
我蜷缩在角落,死死抓着重度抑郁的检查报告。
用攒了五年的零花钱买了可以合法安乐死国家的机票。
1
刚推开家门,一记凌厉的掌风狠狠甩在我脸上。
“许知夏!你非要害死你妈妈才满意是不是!?”
爸爸脸色煞白,双手微微发颤。
盯着我的目光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我捂着泛着刺痛的脸,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可下一秒,迎接我的是更重的一巴掌。
“哭!”爸爸抬手揪起我的衣领,拔高声音怒吼,“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妈妈有抑郁症?我告诉过你八百次不可以惹她生气,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你给我滚进来和妈妈道歉!”
他死死拽着我的衣领,拖着我就冲向卧室。
我的手脚不断磕在桌椅上,剧烈的痛意从四肢传到心脏。
我挣扎着,想解释我在上课,所以才没有看到妈妈的短信。
可下一秒,我就对上了妈妈的视线。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漆黑的瞳孔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屏幕上是才中断的直播界面。
“谁让你回来的?”
“你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妈?赶紧滚!滚出我家!老公,把她打出去!”
她指着我的手疯狂颤动,手腕因为她的剧烈动作渗出血来。
可她没停,声嘶力竭地叫我滚蛋。
仿佛我是什么碍眼的脏东西,让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厌烦。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爸爸红着眼将激动的妈妈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老婆,别激动,我们先去医院好吗?”
他用力将妈妈横抱起来,大步流星越过我。
房门关死前,我听到爸爸冷漠到极致的声音:
“你跪在这里反省,明天天亮才允许站起来。”
家里所有人都急急忙忙离开。
我木讷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脑海里回想的,是妈妈被爸爸抱着离开时那双似乎含着泪的眼睛。
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逐渐麻木。
直到月光透过窗户,我伸出手,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无数次割破自己皮肉的碎玻璃。
另一样,是昨天下午医生给我开具的重度抑郁证明。
拿着玻璃碎片,面无表情地狠狠划在胳膊上。
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过去的十八年,我就是靠这种方式来分担心痛的。
可这次,一刀,两刀,三刀。
却怎么都不管用了。
眼睁睁看着伤口自主止血后,我才颤着手掏出手机。
用十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机票,预约了安乐死服务。
2
坐在飞往异国他乡的飞机上,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平静。
缓缓闭上眼沉入梦中时,我竟然梦见了十八年来在家里经历的一切。
从我记事起,我就敏锐地感知到妈妈对我的厌恶。
不,不是厌恶。
是希望我立即死亡的恨。
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唯一能说说话的,只有一只时不时跑到后院偷吃的白色小猫。
我第一次抱到它时,被毛茸茸的感觉震惊,兴冲冲抱着小猫冲到前院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妈妈笑着对我招手。
可我靠近之后,却被她大力掼在地上。
那只雪白色的小猫也被妈妈狠狠砸到坚硬的石板上。
“许知夏,你对你亲妈一个笑脸都没有,对着一只畜生笑得倒是开心!你就这么讨厌妈妈是不是?那我去死好了!”
说完,她抄起水果刀就横在了脖子上,鲜血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
我被这满是血腥的一幕吓得尖叫。
爸爸迅速夺下了妈妈的刀,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后对我耳提面命:
“夏夏,妈妈是高敏感抑郁症,你以后只可以对妈妈笑知道吗?”
这一年,我五岁。
微笑这个表情就牢牢定格在了我脸上。
将喜怒嗔痴,全部掩盖。
我猛地睁开眼,整个后背被冷汗浸湿。
飞机恰好降落,手机铃声响起。
我呼吸一滞,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可刚准备接听时,那边却骤然挂断。
我看着只响了三秒的未接来电。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将爸爸两个字彻底模糊。
3
我躺在医院为我准备的病床上,再次昏昏欲睡。
又梦见了八岁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在运动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轻而易举就爬上了同龄人上不去的攀岩墙。
老师止不住地赞我,只要认真学,说不定以后可以做攀岩运动员。
我激动的身子都在颤抖,亮着眼睛哀求爸爸。
“爸爸可不可以偷偷给我做一面攀岩墙?我一定小心练习,不会被妈妈发现惹她生气的!”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点头答应。
可我和爸爸的小秘密只藏了三个月。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穿好安全装备,刚爬到攀岩石的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妈妈夹杂着怒火,声嘶力竭地叱骂。
“我就知道你们父女两个有事情瞒着我!”
“你们是不是早就嫌弃我想把我赶出去了?那我干脆去死好了!”
我吓得一颤,整个人失重地悬在半空中。
还没来得及尖叫,妈妈就红着眼,发疯般冲到攀岩墙面前狠狠撞了上去。
一下,两下。
鲜血从妈妈的额头流下,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血洼。
我吓得整个人都呆住。
爸爸冲上来挡在妈妈面前,用自己的胸膛抵挡妈妈的撞击,竭力放柔声音安抚她的情绪。
“老婆,是我和夏夏的错,我们不该瞒着你,我现在就让人把这些东西拆掉好吗?”
我被人放下来,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攀岩墙被一点点拆除。
妈妈盯着我,幽幽开口:
“老公,女儿为什么不看我?是不喜欢我吗?”
没等爸爸发号施令,我麻利地转过身子,扬起一个可爱的微笑:
“没有妈妈,我喜欢你。”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得意的笑。
可我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爸爸带着妈妈离开后,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粉色系的房间布置精致,爸爸说这是妈妈生我之前亲手为我布置的。
可自从我记事以来,妈妈从没有踏进过这个房间一步。
忽然,一道阴鸷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响。
“现在你就骗妈妈,以后是不是还要做更过分的事情?”
妈妈歪了下头,嘴角勾起的弧度让我胆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下一秒,妈妈冲上来,用藏在手中的麻绳将我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力缠了好几圈。
粗劣的绳子磨破了手腕上的嫩肉,痛的我忍不住尖叫。
她一路拖拽着我,直接将我挂到树上。
“为了惩罚你骗我,罚你挂在树上一天一夜!”
我挂在树上,两条胳膊被扯得生疼,也好害怕。
可我不敢反抗妈妈,只能含着眼泪咧开嘴角,尽量露出一个讨喜的笑意。
看见我的笑容,妈妈的手颤了颤,又扑上来解开绑住我的绳子。
“滚!”她的视线死死定在我身上,“现在赶紧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不听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怔了下,随即连滚带爬的离开。
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和鲜血一起砸在地板上。
那是我第一次,用皮肉的痛苦来消解心里的痛苦。
浑身不自觉颤了颤,我睁开眼,被头顶的灯晃了一下。
下一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
手机响了两声,是爸爸发来的语音。
他失望的斥责回荡在空荡的病房。
“夏夏,天亮了你起来吧,以后能不能别再忽视妈妈的消息了?她这次差点就死了,抢救一夜才抢救过来。”
“我跟你说过妈妈是高敏感人格抑郁症,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精神崩溃,她就是太在乎你了才会这样,你不理你妈妈就是在剜她的心!下次妈妈发给你的消息必须秒回,不要让我对你彻底失望!”
我看着冰凉的药液注射进身体时,还在不断重复播放爸爸的语音条。
爸爸,为什么没有一句关心呢?
这个疑问不断在我脑海中回想,可我的心跳却变得缓慢。
眼皮越来越沉,眼泪在眼角溢出落进枕头里。
我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手机,又一遍遍想。
爸爸,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关心一下我呢?
十五岁时,妈妈过生日。
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妈妈定制了一个漂亮的蛋糕,上面还画了我们一家三口。
妈妈最开始是高兴的。
可就在注意到我故意露出手腕上的伤疤时,她忽然用力,将我的头死死按进了蛋糕里。
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我手脚并用地挣扎。
可她却冷着声音:
“你手上是故意弄出那些恶心的伤疤来讽刺我吗?你是不是故意在我生日这天恶心我!”
“你就是看不得我开心!”
说着,她又抄起刀子说着要跟我同归于尽的话。
爸爸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这乱成一团的画面。
他急忙将妈妈抱回房间,轻声细语哄着她消气。
而我则浑身脱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自始至终,爸爸妈妈都没有问过我,痛不痛。
我用最后的力气扯了下嘴角。
手机“咚”的一声坠地。
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爸爸打来了电话。
4
我被吵醒了。
只不过是以灵魂的状态被吵醒的。
手机还再不停的响,爸爸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闪烁。
国外的医生不懂中文,只是将我的手机收好放在我身边,等着人来收敛。
我看着已经失去血色的自己,忽然想起。
好像,没有人能给我收敛尸体。
眼眶干涩到发疼,刚想冲过去抱抱自己,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芒。
再睁开眼睛时,我就看到了妈妈。
她盯着缠绕着纱布的手腕,愣怔出神。
爸爸则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捂着心脏。
他心脏莫名刺痛,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的生命中抽离了。
妈妈歪了歪头,扯着嘴角:
“这就是我们养的好女儿,把她养这么大,学会不接爸妈电话了。”
“早知道当初我就应该抱着她从楼上跳下去!”
我听着妈妈的话,心脏一阵阵抽痛。
妈妈,你和爸爸的电话我以后都不会再接听了。
因为我已经如你所愿,去死了。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还是高兴再也看不见我这个碍眼的女儿了?
我期盼妈妈说出答案。
她开口了,语气却是我从没听见过的平静:
“把她赶出家去,让她从此以后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爸爸下意识拒绝:
“老婆,夏夏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下一秒,妈妈咧开嘴角,一只手搭在手腕的伤口上,硬生生将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
“那我就去死!”
爸爸的脸色瞬间白了,猛地扑上来制止妈妈的动作。
“我现在就安排人把她送走!”
“送出国,送到我们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听见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怒火在我胸膛里燃了起来。
我猛地冲到他们面前,竭尽全力嘶吼:
“不用你们送!”
“我自己去了!你们再也看不见我了!”
可任凭我怎么嘶吼,他们都不会再听到了。
爸爸将妈妈抱进怀里,拨通秘书电话,斩钉截铁地吩咐:
“今晚把小姐送到国外,随便哪个国家。”
“房子和学校到了那边再找,告诉她让她不要回国,每个月的生活费翻倍,会按时打给她。”
电话挂断后,他小心翼翼将妈妈的手拢在掌心,轻声开口:
“老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夏夏的事我会让别人负责好不好?”
妈妈眼神空洞,语气轻飘飘的:
“以后,也别再跟我提起这个名字了。”
没有恨,没有厌恶,只剩下不在乎。
我看着这一幕,整颗心好像都被撕碎,前所未有的疼。
5
得知我即将被送走,妈妈终于彻底安心睡了过去。
爸爸坐在床边,看着和我的聊天页面忽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夏夏,妈妈的病受不了刺激,所以我才决定把你送到国外,如果以后妈妈的病情好转,你还是有机会回来的,乖一些,别闹好吗?】
我一遍遍读着这行文字,鼻子泛酸。
乖一些。
要多乖才算乖?
妈妈希望我去死,我听她的话了,这样是不是就算乖了?
爸爸盯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有等来我的回复。
他皱着眉,心中传来阵阵不安。
转头给秘书发消息:【你接到夏夏了吗?】
秘书也没有回复。
爸爸陡然站直身子,大步流星冲到门前。
可手刚刚搭上门把手,妈妈骤然清醒尖叫:
“许知夏,把许知夏送走!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
爸爸转身冲回妈妈身边,语气小心又温柔:
“老婆,她不会再出现了。”
我半透明的手掌垂在身侧,不受控地轻颤。
妈妈在爸爸心里,永远都是第一位。
只要妈妈因为我发疯发狂,爸爸便会不问对错的惩罚我。
每次严厉惩罚后,他又会苦口婆心安慰我。
“不要冤妈妈,她只是生病了,你让让她好不好?”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才三岁。
眼眶一点点湿润,豆大的泪珠不断砸下,然后消失。
第二天一早,爸爸又给秘书打去电话。
“把夏夏送走了吗?”
秘书语气疑惑:
“我没找到小姐,查了一夜才查到她昨天就自己飞往了荷兰。”
爸爸怔了一瞬,下意识皱眉:
“算了,既然她已经走了,那你就安排人跟过去照顾......”
话没说完,他的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
爸爸只瞄了一眼,瞬间僵在原地。
【许先生,许知夏小姐已经接受了安乐死项目,还请您赶快来收敛她的遗体。】
2
6
爸爸死死盯着这条短信,眼前一阵阵眩晕。
手攥成拳颤抖了许久才敢点开这条短信。
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一字一顿将短信的内容读了出来。
“许......许知夏小姐接受了......安......安乐死。”
“赶快去收敛她的......遗体。”
电话还没挂断,秘书尖叫出声:
“什么!?”
“许总,你刚刚说什么?”
爸爸僵在原地,颤抖的嘴唇不断呢喃着“安乐死”这三个字。
妈妈的视线紧紧锁在爸爸脸上,缓缓皱起眉:
“什么安乐死?你在说什么?”
爸爸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光,木然地转动了一下和妈妈对视。
“夏夏去了荷兰,接受了......安乐死手术......”
我看着爸爸这个反应,突然有些茫然。
我以为他们会开心的。
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我有点开心。
我的身体不会烂在异国他乡了。
妈妈的身子也一寸寸僵住。
她抬起手,死死抓住爸爸的手腕,声音尖锐:
“什么安乐死?”
“谁安乐死了?”
爸爸愣愣抬头,沙哑难听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
“夏夏,安乐死了。”
妈妈脸色煞白,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晕过去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陷入了什么恐怖的噩梦中。
我看着妈妈这幅样子,错愕地瞪大眼睛。
怎么会这样?
她那么恨我,知道我的死讯后不应该开心吗?
爸爸的眼珠木讷地转了一下,僵着身子将妈妈抱回病床上。
然后踉踉跄跄就想冲出病房。
妈妈猛地睁开眼,尖叫着喊爸爸:
“老公,带我去荷兰!我要去荷兰!”
我看着她这幅模样,嘴角慢慢绷直。
妈妈,去荷兰干什么呢?
我活着的时候你不想见我,为什么我死了之后你却要不远万里去看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爸爸转身,弯腰抓住妈妈的手。
两个人交叠的手用力到发白,可没有一个人松开。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机场。
可飞往荷兰最早的航班是在十二个小时后。
“不能等,不能等!老公!我要快点见到夏夏,我不相信!”
妈妈的情绪又几近崩溃,在机场抓着爸爸的手流着泪嘶吼。
爸爸颤着手,拿出手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安排......私人航线,去荷兰......”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们两个人第一次相对无言。
终于到了医院门口。
两个人先后向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爸爸红着眼拿出手机,磕磕绊绊用英文询问我的下落。
护士的表情平静无波,淡淡吐出了太平间几个字。
爸爸妈妈又冲去太平间。
站在太平间门口,阴冷的温度扑了他们满脸。
可不知为什么,他们站在门口,竟然没有勇气推开门。
过了许久,爸爸才白着脸,用力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太平间空空荡荡,并排摆列的移动床上只有一张床的白布下隆起了一个人形。
妈妈凄厉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向床边。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手掀开白布。
“夏夏......你别吓妈妈!赶紧起来好不好?”
“我的夏夏......”
她噙着泪,抬手缓缓触摸我的脸颊。
可就在肌肤相贴的一瞬间,她尖叫着连连后退:
“这不是我的夏夏!”
“老公,我的夏夏最怕冷了,她不可能这么冷!”
爸爸僵在原地,视线紧紧定格在我微微勾起的嘴角上。
他看了许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看见他忽然抬起手,用力狠狠甩了自己几巴掌。
“我都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妈妈流着泪,爸爸满脸懊悔。
他们围在我身边,压抑着声音哭泣。
我站在不远处,呆滞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活了十八年,爸爸妈妈从来都没有靠我这么近过。
我渴求到不再渴求的爱,好像在死后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可还有什么用呢?
我死了。
如果不是灵魂还没消散,那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爸爸妈妈竟然还对我留有爱意。
他们哭了很久很久。
一整个昼夜过去后,爸爸才摇摇晃晃站直身子冲出太平间。
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安乐死?
爸爸离开的太快了,快到没有注意到妈妈的异样。
7
“这个世界的女主怎么会死!不可能!系统,系统!她死了我怎么回家!?”
妈妈苍白虚弱的表情骤变,恶狠狠嘶吼着。
我吓得呆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我注意到妈妈上方浮现了一个电视机模样的东西。
上面缓缓浮现几行字:
“宿主,我发布的任务是要女主受尽磨难,可我没说要你给女主磨难。”
“你占据了的是她妈妈的身体,如果你的妈妈这么对待你,你会不会发疯?”
妈妈尖叫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字迹再次浮现:
“我只是系统,能做的只有发布任务!女主死亡引起世界动荡,我现在才能自主跟你对话!”
妈妈目眦欲裂,不断尖叫着: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可下一秒,她的表情又一次发生变化。
这次,她眼睛里不止有悲痛,还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回家?你以为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还会让你回家?”
“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不断用头曲磕冰冷的床角,鲜血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流下。
“去死!你这个占据我身体欺负我女儿的疯子!去死,去死!”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灵魂都要痛到裂开。
原来,我的妈妈,不是妈妈。
她是一个,占据了我妈妈身体的孤魂野鬼!
8
爸爸回来时,就已经看到妈妈撞晕了过去。
他急忙将妈妈送到急诊急救。
然后自己回来处理我的遗体。
等妈妈再醒来,她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躺在了回国的飞机上。
她忽然瞪大眼,翻身下床抓住爸爸的手:
“夏夏呢?我女儿呢?”
爸爸空洞的眼神望向私人飞机上另一间紧闭的房门上。
妈妈冲过去,看见我的遗体又尖叫一声。
“为什么......夏夏,为什么!?”
爸爸默默走到妈妈身后,将手机里查出的东西给妈妈看。
“这是......我查出来的东西。”
“夏夏早就已经重度抑郁。”
“从她八岁起,就已经自伤成瘾......”
爸爸顿了顿,声音哽咽至极:
“医生说她拼尽全力才活到十八岁。”
妈妈愣在原地,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爸爸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
“心理医生说,夏夏不敢。”
“你太敏感,她怕你说她无病呻吟,怕你再自杀,所以拼命忍着,不敢说。”
“可你在网上直播自伤的事,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妈妈瘫软在地,许久之后,才爬起来冲到茶几边拿起匕首。
疯狂嘶吼:
“你给我去死,去死!”
爸爸身子一震,连忙冲过去阻拦她的动作:
“你这是做什么!?”
“夏夏已经死了,难不成你也要去死吗?”
爸爸哀求着妈妈不要再伤害自己,可脑海中飘过的全是医院医生说的话。
“许小姐接受注射药物前,一直都在看手机。”
“看见两条短信之后,才笑着离开的,我想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遗憾。”
医生说这话时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
可爸爸却痛苦地弓起身子,捂着脸失声痛哭。
死亡报告上明确写了我接受注射药物的时间和死去的时间。
那分明就是他给我发消息的时间。
如果说,妈妈直播自杀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他发的短信,就是抽走了我唯一有机会求救的,脆弱到一触即断的绳子。
所以,那个我死后永远挂在我脸上的笑意,不是解脱。
只是想着,我能如他们的意愿,再也不见面了。
爸爸机械地安慰着妈妈,可心却被投进油锅。
妻子,女儿,他平衡不好。
现在一个死了,一个持续想死。
眼泪不断滑落,颗颗砸在妈妈的脸上,终于砸回了她的神志。
她颤抖着抓住爸爸的手,语气中是浓重的恨意。
“老公,我们的夏夏是被人害死的!”
“有人抢了我的身体,这些年都是她欺负夏夏!”
爸爸垂下头,和妈妈黝黑的眼睛对视,哑着声音开口:
“什么意思?”
妈妈忽然失声痛哭。
“我那么爱她!她房间的东西全部都是我布置的,从小到大所有的衣服都是我亲自挑的!”
“我怎么会不想见她!?”
爸爸陷入沉默。
我看着这一幕,心底被酸胀填满。
也想起了脑海里痛苦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是这样的。
妈妈每次看到我都会情绪失控。
可远离我时,又会变着法子的关心我。
我的衣食住行,全是她亲自过目置办的。
可我只要靠近她,迎接我的全是痛苦。
浓重的痛苦,将那些期待,喜意,全部埋葬起来。
9
爸爸看着妈妈,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有人,抢了你的身体?”
妈妈红着眼,身子因为惊惧而不断颤抖。
她伸手将自己的袖子挽起来,露出层层叠叠的伤疤。
“我没有抑郁症。”
妈妈的声音麻木又僵硬:
“这些伤,都不是我弄的。”
“如果你不信,我们落地之后可以去做一个精神相关的检测。”
爸爸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在飞机落地,安顿好我的身体后,带着妈妈直奔医院。
一系列复杂地检查过后。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许太太没有抑郁症,只是因为许小姐的死受了极大心理创伤......”
“那她之前的高敏感抑郁症是怎么回事?”
医生也摇摇头,惊奇不已。
“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抛开心理创伤不谈,其实许太太的心理状态堪称良好,之前的病例,好像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一样。”
爸爸僵住,看向妈妈的视线复杂至极。
妈妈扯了扯嘴角,二话没说转身离开。
我被一股力量扯走,紧紧跟着妈妈。
她白着脸冲上车,发狠般踩着油门冲回家。
我不明所以,却不能离开她半步。
我跟着她一路冲回别墅,看着她进入了一个我和爸爸从来都不被允许进入的房间。
房门打开,我看清里面的场景后,只觉得灵魂都在震颤。
房间的格局,布置,都和我的卧室一模一样!
只是床边,多了十几本厚厚的相册。
她顿了顿才走向床边坐下。
抱着所有相册,一本本挨个摆在床上。
相册上贴了标签。
一共十八个相册。
妈妈翻开第一个,颤着指尖抚摸照片上的小小婴儿,眼泪不断砸下。
“夏夏......”
爸爸紧跟着站在门口,看见这个房间时眼里满是血丝。
他从来没想过,妈妈百般阻拦他进入的房间,藏得竟然都是对我的爱。
“夏夏刚出生的时候比一般小孩白一些,也安静一些。”
“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女儿这么乖,我可以把全世界都给她......”
她泪如雨下,我的眼泪也一颗接一颗消散。
迟来的爱意刺的我灵魂好疼,好疼。
可我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爸爸站在门口,抬手捂住脸哽咽:
“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作为最亲的亲人。
他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现在想想,太迟了,太迟了。
爸爸迈着步子走到床边,扶着床缓缓坐下。
他们两个一人捧起一本相册,将每一张照片都抽出来仔细看着。
我走到他们身边,也看着这些照片。
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每个时刻的照片,妈妈都有保存。
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每张照片后,还有她亲手写下的文字。
【今天夏夏满月,可我不能靠近她,希望我的宝贝一生顺遂。】
【夏夏上幼儿园了,背着书包的样子好可爱,可她满眼期盼地求我送她,我拒绝了。】
【夏夏,妈妈永远不会伤害你,伤害你的人,不是妈妈,对不起。】
【我的夏夏好厉害,会攀岩,可以上很高的地方,妈妈希望你往高处走,离妈妈越远越好。】
每个字,都在说着爱。
可她控制不了对我的伤害。
所以才赶我走,要我走到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两个人压抑着哭泣,翻看照片到了深夜。
“我一定要为我的女儿报仇。”
妈妈死死攥着我的照片,泪如雨下:
“她不是想要回家吗?”
“我偏不让,我要她死在这里给我的女儿偿命!”
10
我僵在原地,看着妈妈几近疯狂的眼神感到恐惧。
爸爸将妈妈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可语气缥缈至极。
“我们两个,一起给夏夏报仇。”
“我陪着你,陪着夏夏。”
我看着他们两个灰败又好像豁出一切的眼神,心脏狂跳到失序。
“不行,不行!”
我知道妈妈想干什么,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我颤抖着:“不可以!”
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我们一家三口要遭受这种折磨?
我竭尽全力嘶吼。
可地狱的声音传不到人间。
爸爸搀扶起妈妈,两个人的身子都佝偻下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们一路去了火葬场,看着我的遗体火化,装进骨灰盒,埋进土里。
妈妈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墓碑,声音温柔似水:
“夏夏,我知道你恨妈妈。”
“下辈子,挑一个好妈妈好吗?”
“好可惜啊,我们夏夏躺在这里,妈妈才敢摸摸你的墓碑。”
我颤着身子,围着他们疯狂转动。
我伸出手,想阻拦他们的脚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穿透我的灵魂。
开着车,一路冲向深海。
我恐惧到极致,崩溃嘶吼。
可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只是坚毅的、孤勇的奔向死亡。
忽然,我看到那个系统又一次浮现出来。
这次的字迹浮现的极快。
不是对着妈妈体内那个灵魂说的,而是对着我说的。
【许知夏,这是一个任务世界,你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你要历尽千帆才能成材,可你妈妈身体里这个攻略者弄错了方向。】
【你千万要拦住你父母,不要让他们死,不然这个世界就要崩塌了!】
我看着这行字,恨到泣血:
“她弄错了方向,毁了我们一家人!”
“我死了,我怎么阻拦我爸妈?你又为什么来劝我?你应该做的是杀死那个罪魁祸首!”
【她已经因为重大失误被抽离世界接受惩罚,她现在生不如死!你必须拦下他们!只有这样你才能重新降生,挽救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世界崩塌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声音一顿,视线死死锁在重新降生四个字上。
“我能,再活一次?”
【可以,并且以后这个世界不会成为任务世界,你们的生活会回到正轨!】
【现在,站到车前!】
我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来不及反应就冲到车前。
下一秒,我透过玻璃车窗看到了爸爸妈妈震惊错愕的眼神。
车子猛地刹住。
他们踉跄着冲到我面前。
泪眼朦胧,哽咽着叫我的名字:“夏夏?”
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却措不及防穿透我的身体。
她失声痛哭:
“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不好。”
“为什么不能早点杀了那个人,都怪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缓了许久,才将从系统那里看到的画面复述出来。
“我看到她了。”
妈妈猛地抬起头。
爸爸也盯着我,颤着声音:
“你看到她了?她是不是又伤害你了?”
妈妈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夏夏,别怕,妈妈一定要为你报仇。”
说着她又要冲上车,想把车开进海里。
我拔高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诡异至极:
“她死了妈妈!”
妈妈的身子一顿。
我一字一顿说着她的下场:
“她害死了我,被抓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受了三天三夜的惩罚后,消失了。”
“再也不会回来。”
妈妈的背影开始颤抖,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她活该!”
“她活该这个下场,可我的女儿怎么办?夏夏,你怎么办?你再也回不来了!”
爸爸定定地看着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没发现妈妈的异常。”
“夏夏......”
他伸出手,想要抓起我的手腕。
但他又知道他碰不到我,手僵硬地停滞在空中。
我知道他想看什么。
我的身体上,满是狰狞的伤疤。
我伸出手,让他看我的胳膊,半透明,但光滑,没有一点受过伤害的痕迹。
“不疼的。”
他们泪如雨下。
可我却坚持不了那么久。
用最快的速度说话。
“你们不要伤害自己。”
“我不会有事,我们会再重逢的。”
说完这两句话,我的身影就再次消失在他们眼前。
他们红着眼,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上了车,调转方向回了家。
从这天开始,他们两个就搬离卧室,去了妈妈那个秘密房间居住。
每天都看着我的照片对我说话。
那些从没感受过得爱将我整块心脏都填满。
日复一日,终于我眼前出现一道白光。
我伸出手,感受到一阵温暖柔和的拉力将我拽到妈妈身边。
这时,妈妈若有所感的站起身,叫着爸爸直奔医院。
爸爸妈妈拿着孕检单,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又哭又笑。
我听着他们激动的声音,意识渐渐消失。
再睁开眼,眼前是刺眼的白炽灯。
旁边是虚弱但眼神激动的妈妈。
她伸出手:“是我的夏夏吗?”
我流着泪伸手,用婴儿仅有的微弱力气拉住她的手指。
然后拉到脸颊旁,轻轻触碰。
是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