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最后一次见我的三个孩子时,他们把我赶出了家门。
“国庆这样的节日还来找我们,你羞不羞?”
“你就应该下地狱,背叛组织的逃兵,我们只愿没你这个爸爸!”
我眼睛已经看不到了,但我知道他们的表情一定很愤怒。
也对,当年整个四十七排就活了我一个人。
我是踏着兄弟们尸体,苟延残喘活过来的,从那之后我就疯疯癫癫,整日只会傻笑。
村里人都说,这是我的报应。
后来一个雷雨夜,我意外发现在河里溺水的小孩,奋不顾身一跃而下......
死后我变得很轻,灵魂看到岸上围满了人,他们指着我的尸体,
“看吧,这老逃兵还是得到地下赎罪,临死前他竟然还想拖个孩子,呸!”
1.
我的尸体就这样躺在湖边,湿漉漉的,像一捆被雨水泡烂的芦苇。
人们用竹竿把我拨到岸边,捞了上来。
泥水从我的嘴角和鼻孔里流出,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我的三个孩子沉默地站在一边,像三根钉死在土地上的木桩。
“看哪,这老不修!”
有人啐了一口。
“临死还想拉个孩子垫背!心肠歹毒啊!”
“好在孩子命大,自己爬了上来......”
溺水孩子的父母疯了般扑过来,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尸体上。
“老畜生!死了活该!你怎么敢害我的娃?!”
那妇人哭嚎着,又转向我的三个孩子。
“还有你们!逃兵养出来的小逃兵!一家子祸害!”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高声叫着:“划清界限!劝你们三个赶紧跟这老东西划清界限!背着个逃兵崽子的名头,你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如就把这老家伙丢在乱葬岗,让野狗咬了去!”
老大低着头,脖颈像是断了,下巴紧紧抵着胸口。
老二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老三最小,肩膀微微发抖,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要把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他们谁都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折进泥土里。
“死了好!国庆节死的,真是莫大的讽刺!国家不需要这种败类!”
咒骂声像冰冷的石头,不断砸来。
死后,我忽然清醒了许多,那些疯癫的迷雾散尽了。
耳清目明,能看见,能听见,也能思考了。
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难受,沉甸甸,喘不过气,虽然我已不再需要呼吸。
我疯疯癫癫一辈子,把这三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从路边捡回来,一口粥一口水地拉扯大。
那些我痴傻大笑的日子,是他们在我身边,让我这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空壳,有了一点人间的热气。
与其说我救赎了他们,不如说他们陪伴了那个破碎的我。
可我死了,我这“逃兵”的污名,却像滚烫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了他们身上。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又喊了一句:“这种爹,死了有什么好哭的!你们难道还心疼?”
老大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嘶吼道:“谁心疼了!他死了干净!我早就没爹了!一个逃兵,丢人现眼!”
他的话像刀子,割在空气里,也割在我心上。
可我看得真真切切,他说这话时,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村民们似乎满意了,唏嘘着,渐渐散开。
夜深了,芦苇荡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
月光惨白,照着我冰冷僵硬的尸体。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我那三个孩子,又默默地走了回来。
他们找来一张破草席,沉默地,费力地抬起我湿冷的身体。
他们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我。
老大低着头,一滴滚烫的水珠终于砸落,混进我衣襟上的泥水里,迅速消失不见。他哑着嗓子,几乎听不见地说:“......可他把我们养大了......”
老二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老三吸着鼻子,小声啜泣起来,一边哭一边推着我的手臂,想帮我摆正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他们没说原谅,没说不恨,也没说认可。
他们或许依旧以我为耻,依旧被那些话刺得鲜血淋漓。
可在这寂静的、无人看见的月光下,他们最终没有让我曝尸荒野。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抬着我,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我经常望着发呆的荒山坡......
2.
死后,记忆反而清晰了些。
那场阻击战,我们一个排,像钉子一样守在敌人增援的必经之路上。
排长把那份沾血的情报塞进我怀里:“栓子!活下去!把情报送出去!全排给你掩护!这是命令!!”
狗剩、铁蛋、大牛......
我最好的兄弟们,一个个吼着家乡的骂人话,抱着炸药包、挺着刺刀冲出去,用生命给我撕开一条血路。
子弹在我耳边尖啸,炮弹炸起的泥土劈头盖脸。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只记得身后渐渐稀少的枪声和爆炸声,还有那冲天的火光。
我怀里揣着比命还重的情报,怀里揣着全排兄弟的命!
我跑啊跑,躲过追兵,穿过封锁线,像野狗一样啃草根喝泥水,终于把情报送到了指挥部。
任务完成的那一刻,我好像听见脑子里有根弦,“啪”一声断了。
再醒来时,周围是白的墙,穿白大褂的人。
他们问我叫什么,是哪部分的。
我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前全是硝烟和鲜血,耳朵里是永不停息的轰鸣。
我疯了。
跑回了原籍,这个叫马群湾的小村子。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是脱离战场受到的报应。
我没有解释,只是呆呆的望着首都的方向。
新中国来了,锣鼓喧天,可我好像遗留在了那片焦土上,再也走不出来。
战争死了很多人,多了许多没爹没妈的孤儿,我捡了三个回来,大的才五岁,小的刚会走。
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但喂他们米汤、给他们缝补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盼头,盼着他们长大,成为有用的栋梁之材。
成为新中国未来的期望,而不是像我一样遗留在那片焦土之上。
当初捡回来是看他们可怜。
可没想到和我这“逃兵”在一起,他们被人耻笑了一辈子。
老大八岁上学堂,第一天就被同学用泥巴扔了满身,骂他是“小逃兵崽子”,哭着回来问我:“爹,他们为啥说你是逃兵?”
我只会傻笑,擦掉他的眼泪,却说不出话。
那次之后,他再没问过,也再没让我去过学堂。
老二十六岁去镇上找工,人家一看是马群湾那“老逃兵”家的,立刻摆摆手,眼神鄙夷得像看脚底的泥。
“我们这儿不要成分不好的。”他闷着头回来,一夜没说话,第二天早起下地,锄头挥得比谁都狠。
老三谈了个邻村的对象,两情相悦。
都快定亲了,女方家里打听到我,当即翻了脸,茶杯摔得粉碎:“想把闺女嫁给逃兵的儿子?除非我死了!”
那姑娘被锁在家里,再也没见过。
老三回家摔了碗,红着眼睛冲我吼:“你就不能争口气?!就不能告诉他们你不是逃兵?!”
我望着他,只是笑,心里像有锉刀在磨。
他绝望地蹲下去,抱着头:“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们对我说话总是含枪带棒,字字都带着刺,扎我又扎他们自己。
我知道,那不只是恨,那是被生生磨碎了的期望,是无数次因我而遭受屈辱后,无处可放的委屈和愤怒。
我飘在上空,看着坡上他们为我挖坑的身影,一锹一锹,泥土飞扬,沉默得让人心碎。
我想起老大吼出的那句“他死了干净!”,想起老二别过去的脸,想起老三砸落在我尸体旁的泪。
对不起,娃儿们。
对不起,没能给你们挣来一份能挺直腰杆的荣光,反而让你们背负着沉重的污名,在人世间走得磕磕绊绊。
对不起,我疯了,傻了,说不出口,只能让你们对着一个混沌的爹,把所有的委屈都熬成了恨。
对不起,到死,都还是你们甩不掉的耻辱。
我这句对不起,在心里说了千遍万遍,却像这夜风一样,只能无声地穿过芦苇荡,他们再也听不见了。
3.
他们三个在我坟头抽了一宿的烟,火星子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他们此刻挣扎的心事。
烟头丢了一地,被夜露打湿,黏在新鲜的黄土上。
天快亮时,老大把最后一口烟吸尽,烟屁股狠狠摁进泥里,哑着嗓子说:“办了吧,总得让他入土为安,像个样子。”
葬礼小得不能再小。
就他们三个,对着那一抔黄土和一块临时找来,粗糙的青石板,上面用凿子勉强刻了个名字。
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只有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他们脚边打旋。
老大点了三炷劣质线香,烟笔直地往上冒,没飘多远就被风吹散了。
老二摆了一碗我生前最爱吃的、炖得烂糊的红烧肉。
老三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肩膀颤抖,久久没有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填上最后一锹土的时候,尖锐的叫骂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荒山的寂静。
“谁准你们把这老畜生埋这儿的?!给我刨出来!”
溺水娃娃那一家子,领着几个本家的壮劳力,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那妇人一把推开老三,男人一脚就踹翻了那碗红烧肉,油腻的肉块和汤汁溅了一地,混进泥土里。
“他不配!一个害人精!逃兵!埋在这儿脏了我们的地!”
妇人哭嚎着,抄起带来的铁锹,发疯似的就去铲那坟堆。
“叔!婶!求你们了!人死为大!让他安息吧!”
老大张开手臂想去拦,被人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安息?他差点害死我娃!他安息了,我们心里这疙瘩谁给解?”
男人红着眼睛,抡起锄头,狠狠砸向那块青石板墓碑!
“哐当”一声脆响!
石板应声裂成好几块,崩飞的碎石擦过老二的脸颊,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村里人。
人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大多是厌恶和赞同。
“做得对!这种人就该曝尸荒野!”
“埋在我们村的山上?以后这山还干不干净了?风水还要不要了?”
“刨出来!丢乱葬岗去!让野狗啃了才解恨!”
村支书也闻讯赶来,皱着眉头,语气却不容置疑:“栓子他......唉,他名声太臭了。埋在这里,影响确实不好。孩子们,听话,赶紧自己动手,挪了吧。别逼我们难看。”
我的三个孩子,孤立无援地站在人群中央,面对着无数的指责和冰冷的恶意。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老大噗通一声跪下了,朝着众人,额头重重磕在土地上,“我爹他......他已经死了!所有的罪,所有的错,都过去了!求你们给他一块地方吧!”
老二老三也跟着跪下了,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痕,哀求得语无伦次:“我们以后给你们当牛做马......求求了......别让他死了都没个窝......”
可他们的哀求,像投入冰湖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泛起一丝。
人们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催促着快些动手。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电视台!电视台的车来了!”
原来,不知是哪個“热心”村民,觉得这事“意义非凡”,竟偷偷联系了县里的电视台。
记者扛着摄像机,话筒直接递到了村支书和那溺水孩子家长面前。
镜头像一只冷酷的眼睛,记录着这一切。
记者义正词严地对着镜头说:“关于一位昔日逃兵是否配安葬在故乡土地上的争议,正在这个平静的小村庄里上演。村民们情绪激动,坚决反对......这引发了关于历史、荣誉与宽容的深刻思考......”
这报道,无疑将我的耻辱钉在了更大的耻辱柱上,让我的孩子们承受着亿万倍的难堪。
绝望像冰冷的湖水,彻底淹没了我的孩子们。
他们跪在那里,不再哀求,只是低着头,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村民们在那镜头前,似乎更有了“正义”的底气,几个人拿着铁锹锄头,就要上前动手。
“刨出来!丢乱葬岗去!”
就在铁锹即将落下,要掘开我那简陋坟的瞬间。
“嘀!嘀!”
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响起!
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风驰电掣般驶来,猛地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几位身穿笔挺军装、神色凝重肃穆的军官,在一名神色激动、不停指路的老者带领下,快步走了过来。
那位老者,依稀是当年指挥部接待过我的一名文书,岁月改变了他的容貌,却没改变他眼中的光。
为首的一位大校军官,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那被破坏的坟堆之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痛无比。
“是我们来晚了!”
第2章 2
4.
所有举起的铁锹锄头都僵在半空,村民们愕然回头,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军人。
“你们......你们是?”
村支书愣了一下,赶忙上前。
大校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那被踹翻的肉碗、裂开的石碑和那刚刚堆起就被扒开一小部分的坟丘。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身体微微颤抖。
“这是英雄的埋骨之地!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撒野?!”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的痛心和愤怒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那位跟着来的老文书踉跄着扑到坟前,看着那破碎的石板,老泪纵横。
“栓子......栓子啊!我们来晚了!我们找了你几十年啊!”
老大、老二、老三呆住了,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群陌生的军人,看着那位痛哭流涕的老人,脸上混着泪、泥和血,只剩下茫然。
大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转向我的三个孩子,声音沉痛而清晰:“孩子们,起来。对不起,国家来晚了。你们的父亲,马栓子同志,不是逃兵!他是英雄!是大英雄!”
他从身旁一位军官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长方形盒子,郑重打开。
里面,是一枚熠熠生辉的一等功勋章!
阳光下,勋章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马栓子同志,在当年的阻击战中,所在排全体牺牲,为掩护他送出关键情报!他成功突破敌人封锁,将情报送达指挥部,对战役胜利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经核实,特追记一等功!今天,我们奉命,前来为英雄正名,补发勋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脸上的愤怒和鄙夷凝固了,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
但很快,这种寂静被窃窃私语打破。
“一等功?给......给这个疯子?”
“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是疯了跑回来的......”
“别是搞错了吧?或者......有什么黑幕?”
溺水娃娃的家长首先叫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服:“长官!你们肯定搞错了!他是逃兵!全村都知道!他疯疯癫癫几十年,怎么会是英雄?他要是英雄,能临死还想拉我家娃垫背?!”
电视台的记者镜头立刻对准了这戏剧性的反转和质疑。
村支书也凑上前,小心翼翼:“首长,这事是不是再核实一下?栓子他回来的时候确实......神志不清,会不会是记忆出了偏差,或者同名同姓?”
怀疑的空气再次弥漫开来。
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在我孩子们眼中闪烁了一下,似乎又要被这冰冷的质疑浇灭。
“他没有疯!至少当时没有!”
老文书猛地站直身体,擦掉眼泪,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我当年在指挥部!是我接待的他!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向镜头,转向所有村民,仿佛要将积压了几十年的话倾泻而出:
“他送来情报的时候,浑身是血!衣服被荆棘划得稀烂,腿上还嵌着弹片!他是爬着进来的!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情报送到,他抓着我的手问:‘排长他们呢?狗剩、铁蛋、大牛他们呢?!’我们没法回答他......”
“后来他才得知,整个排,为了掩护他,全部牺牲了......他听完,当时就不对劲了,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兄弟们的名字......”
“上级要给他授功,他却在授功大会前夜,不见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找了多少年啊!只知道他原籍是这一带,没想到他竟是自己跑回了老家,还变成了这样......”
5.
老文书哽咽着,指着自己的头。
“他不是疯了才回来!他是带着那么多兄弟的命回来!他是受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功!那份用全排兄弟的命换来的功啊!他这里......是打仗打坏了!是伤心伤透了啊!”
真相如同沉重的铅块,一块块砸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中开始响起抽泣声。一些村民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记者赶紧将话筒对准老文书,镜头推近,记录下这震撼的叙述。
然而,那溺水的妇人却猛地尖叫起来,她不依不饶地指着我的尸体曾经躺过的方向:“就算他立过功!那他后来呢?他昨天差点害死我娃!这是真的吧?一个老英雄,能做出这种拖孩子下水的事?!谁知道他当年的事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他运气好捡了条命!”
这话阴毒而诛心,立刻又引燃了摇摆的舆论。
“是啊......功是功,过是过......”
“拉孩子垫背,这心肠也太......”
“说不定当年真有啥隐情呢?毕竟疯了那么久......”
质疑声再次响起,虽然比之前微弱,却依旧像针一样扎人。
我的孩子们刚刚挺起一点的胸膛,又一次被这残酷的现实压弯了下去。
村里面的人还是不相信领导说的话。
因为他们就不相信一个老英雄会伤害孩子。
流言像夏日的蚊蚋,刚被驱散片刻,又嗡嗡地聚拢起来。
落水娃娃的家人,尤其是那妇人,脸上重新堆起混杂着悲痛与不信任的坚冰,依旧试图绝了我的坟。
“长官,功是功,过是过!他立过天大的功,也不能抹了他想害我娃的事!”
妇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我娃的命差点就没了!这事怎么说?!”
部队来的长官们皱紧了眉头。
他们带着功勋和历史的真相而来,却对昨夜这桩具体的意外一无所始末。
他们能证明我的过去,却无法为昨夜的我辩白。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尖锐的指控,场面再次陷入僵持。
我的三个孩子,老大、老二、老三,此刻却仿佛没听到那些争吵。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位大校军官的脸上,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后一点确凿无疑的真实。
老大声音干涩,带着颤,一字一句地问:“长官,您说,我爹他......真的不是逃兵?”
大校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烁,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洪亮而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真的不是!孩子们,抬起头来!你们的父亲,马栓子同志,是英雄!是国家承认的一等功勋英雄!”
老二嘴唇哆嗦着,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老三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带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可是,昨天......”老大依旧困惑,痛苦地看向那被毁坏的坟。
大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回孩子们身上。
他的语气沉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我不知道昨天夜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个能在战场上为了完成任务,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依旧坚持冲出去的人;一个能守着全排兄弟用命换来的情报拼死送到的人......”
“这样的英雄,我绝不相信他会去故意伤害一个孩子!”
6.
“呸!”
那溺水娃娃的妈嗤笑一声,声音刺耳。
她跳着脚,指着大校:“你不信?空口白牙你当然不信!我娃娃昨天落水,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到现在还没醒呢!还躺在镇上的医院里!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没命了!这就是铁证!”
为了证明是我将孩子推下水,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激动地对着长官和电视台的记者喊道:“你们不信?跟我去医院!去看看我女儿!让她说说!让她亲口说说那个老......老东西是怎么害她的!她才五岁!小孩子不会说谎!”
她的话再次动摇了部分村民。
是啊,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这总是事实。
部队长官和电视台记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真相需要厘清,荣誉不容玷污,孩子的证言或许是关键。
于是一行人,包括我的三个魂不守舍的孩子,部分村民,以及军官和记者,浩浩荡荡又心思各异地赶往了镇上的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
那个小女孩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还插着细小的氧气管。
她的父母立刻扑到床边,心疼地抹着眼泪。
妇人指着女儿,对着镜头和军官,哭诉:“看看!看看我的女儿!她才五岁啊!被吓成这样,差点就......那个老头,心肠真是黑透了!”
摄像机对准了病床上那小小的一团。
就在这时,小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娃!我的娃!你醒了!”妇人惊喜地叫出声,一家人立刻围了上去。
小女孩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适应着光线。
她眨了眨眼,看着围在床边的父母和一大群陌生人,小嘴微微瘪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爷爷呢?”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她家人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爷爷?”
小女孩转动着小脑袋,似乎在寻找,脸上带着焦急和后怕:“那个......逃兵爷爷呢?”
“昨天我贪玩,结果突然打雷,好吓人......我害怕,跑,掉进水塘里了......水好冷,我喘不上气......”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回忆让她的眼睛裡充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光亮。
“是那个一直坐在村口傻乎乎乐的逃兵爷爷,他跳下来救我......他把我举得好高......叫我别怕......”
小女孩努力比划着:“他把我往上推......后来,我不知道怎么了,就睡着了......”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眼睛里满是纯真的担忧。
“逃兵爷爷怎么样了?他上岸了吗?他冷吗?”
小女孩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像一枚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病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先前叫嚣得最凶的妇人,脸上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凝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男人也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的村民,那些曾经举着锄头、叫嚷着要刨坟的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神躲闪,不敢看那病床上的孩子,更不敢看我的三个孩子和那几位军官。
电视台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逆转的一幕,记录着每一张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
7.
飘在空中,我看着那苍白虚弱却眼神清澈的小女孩,心里那片冰封的湖,仿佛照进了一缕暖阳。
好孩子,好孩子......
爷爷不冷。
爷爷死了,感觉不到冷热了。
但爷爷心里暖,比活着的时候任何一天都暖。
你这几句话,更让爷爷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最后那一下,值了。
大校军官重重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垒都排出。
他转向那对已然懵掉的父母,又扫过在场所有沉默的村民,声音沉郁如钟,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良心上:
“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害人精’!这就是你们要刨坟掘墓、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老畜生’!”
“他在雷雨夜发病恍惚,看到有孩子落水,第一反应依旧是跳下去救人!他用他疯癫了一辈子、最后却清醒无比的行动,告诉了你们所有人,他马栓子,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符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在战场上看着战友全部死光、自己背负着巨大伤痛和秘密活下来的英雄!也是一个会把路边孤儿捡回来、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他们养大的父亲!”
“他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兄弟,也对得起他捡回来的每一个孩子!”
军官的目光最后落在我那三个孩子身上,声音柔和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孩子们,拾起头来!从此以后,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你们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们该为他骄傲!国家,也为有他这样的战士而骄傲!”
老大、老二、老三,直到这一刻,仿佛才真正听懂了,消化了。
他们一直紧绷的、仿佛承担着全世界的屈辱的脊梁,猛地一松,却又极力地想挺直起来。
泪水决堤般涌出,不再是委屈和绝望的,而是混杂着巨大的震惊、迟来的悲痛,和一种几乎要将他们淹没的、沉重无比的荣耀感。
他们互相搀扶着,看着彼此泪流满面的脸,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是一种太过复杂汹涌的情绪,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老大猛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却又有新的涌出来。
他看向那对溺水的父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爹......他救了你们的娃。现在,我们能带他回家了吗?能让他......入土为安了吗?”
那对夫妇脸色煞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男人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对着我的孩子们,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折地鞠了一躬。
妇人则瘫软下去,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撒泼哭诉,而是充满了后怕、愧疚和无地自容的痛哭。
村支书脸上火辣辣的,赶忙上前,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栓子......不,马英雄必须风光大葬!村里出钱!选最好的地方!我们......我们对不起他啊!”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语气充满了歉疚和讨好,与之前的凶狠判若两人。
但我的三个孩子,似乎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坚定地拨开人群,向外走去。
他们要回到那片荒山坡,回到爹的身边去。
部队长官们和电视台记者也紧随其后。
重新回到那片荒坡,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8.
裂开的石碑被小心地拼接起来。
那碗被打翻的红烧肉,老二默默地用手捧起混着泥土的部分,清理干净,最后觉得还是不行。
然后重新买了一碗更大、更香的,恭敬地摆在坟前。
新的棺木很快运来,是部队带来的,覆盖着鲜艳的党旗。
我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请入其中。
下葬时,全村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羞愧和哀戚。
唢呐吹响了不是哀乐,而是嘹亮的冲锋号,那是大校军官特意安排的。
他说,英雄归队,该听这个。
在嘹亮的冲锋号声中,我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
我的三个孩子,穿着部队临时为他们找来的、略显不合身的干净衣服,挺直了腰板,站在最前面。
这一次,他们的眼泪依旧流淌,但头,却昂得高高的。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荒坡上,又只剩下他们三个。
老大点着了那枚一等功勋章的证书复印件,火焰跳跃着,吞噬了那纸上的荣光。
“爹,”他哑声说,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两个弟弟说,“这功劳太重,是排长叔他们用命换的,我们......不能要。您在地下,见到了他们,也能有个交代了。”
老二拿起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用手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得锃亮,然后小心翼翼地、深深地埋在了坟堆的最深处,紧挨着棺木。
“爹,勋章给您带着。到了那边,给排长叔、狗剩叔、铁蛋叔、大牛叔他们都看看......您没辱没它。”
老三则把一块新刻好的、打磨光滑的青石碑,稳稳地立在坟前。
上面刻着:父 马栓子 之墓。
没有“英雄”二字,也没有任何功绩的描述。
下方是一行小字:儿 马建国 马建军 马建设 敬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排站着,对着坟墓,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老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向远方。
“走了,爹。以后每年国庆,我们都来看您。”
不是因为我国庆节死。
而是因为,我和我的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国家的生日。
从此以后,国庆节于我们,有了另一层更沉重、更滚烫的意义。
他们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脚步沉稳,脊梁笔直,如同真正的军人后代。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他们小时候。
瘦瘦小小的三个娃,被村里的孩子围在中间,扔着泥巴,骂着“小逃兵崽子”。
老大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涨红了脸,攥着小拳头,脖子梗得直直的,朝着那些比他们高半头的孩子嘶吼:“胡说!我爹不是逃兵!不是!”
那声音带着哭腔,却执拗得惊人,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哑掉。
老二老三也跟着喊,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我爹不是!你们胡说!”
那时候,他们或许心底也藏着怀疑,却被一股天生的倔强和对我的维护撑着,在外人面前,不肯退让半分。
这场景,在我疯癫的岁月里,见过不止一次。
每次我都只是在一旁傻呵呵地笑,看得他们愈发委屈,回来后好几天都不愿同我说话。
如今想来,那一次次苍白无力的争辩,是他们年幼时能为父亲所做的、最勇敢的抗争。
9.
胸口忽然微微一沉。
我低头,看见那枚金灿灿、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竟不知何时挂在了我的胸前。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平静。
疯癫时纠缠我的炮火轰鸣、兄弟们的面孔、孩子们怨恨的眼神......
所有沉重的一切,都渐渐淡化、消融。
执念已了,污名洗刷。
孩子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看来,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再无牵挂,也再无滞留世间的理由。
我最后望了一眼山下。
三个身影已经变得很小,正相互扶持着,踏着夕阳的余晖,步履坚定地走向村子的方向,走向没有我、却充满了新生的未来。
我欣慰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抬起头。
前方,不知何时,弥漫开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雾,驱散了世间所有的阴霾。
光雾中,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带着灿烂的笑容,正向我用力地招手。
排长还是那样,嘴里叼着个老旱烟杆,笑骂着:“狗日的栓子!磨磨蹭蹭干啥呢!就等你了!”
狗剩咧着大嘴,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
铁蛋憨厚地挠着头。
大牛激动地挥舞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
他们一个个穿着整齐的旧军装,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硝烟,没有血迹,眼神明亮而快活,仿佛刚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栓子!快来!”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声音洪亮,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排长上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声音洪亮地问道:“栓子,快给兄弟们说说!咱拼了命换来的新中国......到底咋样?好是不好?!”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我思念了几十年、愧疚了几十年的面孔。
泪水终于毫无负担地、畅快地涌出眼眶。
我却咧开了嘴,笑得从未有过的开怀和自豪,大声地回答道:
“好!好着呢!”
“百姓们能吃饱穿暖了!娃娃们都有书念!咱们的国家,强盛着哩!”
排长和兄弟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无比满足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啊!”
他们欢呼着,互相捶打着肩膀,激动得像一群孩子。
“走!栓子!归队了!”排长大手一挥,搂过我的肩膀。
我也笑着,用力地点头。
胸前的勋章贴着心跳,温暖而踏实。
我们并肩走向那片光明深处,身影渐渐融入其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只剩下一片嘹亮的、欢快的笑声,在那片光辉中久久回荡。
那是历经血火之后,最终到来的和平与安宁。
是忠魂们,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