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给状元傅闻舟十年,他一路高升,位极人臣。
却将我流放漠北,始终不闻不问。
我在漠北浆洗衣物十年,这天他突然出现,要接我回去。
“清沅,我说过,等依依在京城站稳脚跟时,就接你回家。”
“如今依依已是名满京城的才女,诗作更得侯府赏识,我来履行诺言了。”
我抬起生满冻疮的手,挡了挡关外刺眼的阳光,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锦缎官袍的陌生男人。
“我知道流放十年惩罚重了些,可当初若不是你伤了她,我也不至于把你送来这里。”
“依依是我的知己,身世可怜,性子又清冷敏感,你作为嫂子,让让她是应该的。”
“放心,你始终是我的妻,跟我回去,我会好好补偿你。”
男人还在说着,叮嘱我回去后只能住柴房,莫要在人前露面,以免冲撞了前来拜访林依依的文人雅客。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大人,请问......您是何人?”
01
男人被我疏离的语气定在了原地。
他微微一怔,嘴角勾起满意的微笑:“这些年,你的脾气竟柔顺了不少。”
“看来就算依依被我惯的有点任性,你也能应付的来。”
可很快,他收敛了笑意。
“依依心思敏感,回去后,你绝不能在她面前提起我们的关系。从今天起,你就是府上新来的管家女使。”
“你要负责照料她的衣食起居,但你放心,在我心里,你和她是一样重要的。”
听完这番可笑的言论,我终于认出了他是谁。
傅闻舟,我的前夫。
“傅大人,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漠北十年,凭什么认为,我会守身如玉等你?”
我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
傅闻舟下意识想伸手拉我,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别说气话,你那么爱我,怎么可能移情别恋?”
“再说你已经人老珠黄,要容貌没容貌,要家世没家世,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能看上你?”
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将我贬的一文不值。
当年刚成婚时,我们确实有过短暂的甜蜜。
可拥着我说永不分离的他,及第上任的第一天,就带回一个醉仙楼的清倌,称为知己。
只因林依依故意撞上我手里的汤羹,烫红了小臂,傅闻舟就将我流放漠北。
我曾卑微地乞求过。
流放那日,我发着高烧,央求府兵再见他一面。
换来的却是门内的不耐烦。
“依依内心脆弱,最受不得刺激,你怎么还能伤她?”
“反正你家败落后过惯了苦日子,就暂且去漠北反思一段时间吧!”
“你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不会亏待你。等依依养好伤,在京城站稳脚跟,我就接你回家。”
这番话冷的我猝不及防,直到高烧晕厥,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流放漠北的第一年,我逃回去找他,却被他打断双腿扭送回来。
第二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奄奄一息地给他写了一封血书,只求见他最后一面。
傅闻舟没来。
破屋外空响了一夜的寒风,彻底斩断了我对他的最后一丝眷恋。
没想到,林依依的“站稳脚跟”,竟用了整整十年。
如今的我,早不是当年那个为爱卑微到泥土里的傻姑娘了。
我成了亲,嫁了人,心中也有了新的寄托。
“傅闻舟,我没想过你还会来。”
我将手轻轻抚上还不显怀的小腹,腕上一只龙凤花纹的羊脂玉手镯露了出来。
“你来晚了,我已经有了共度余生的人。”
流放漠北的第三年,我捡到落难受伤的当朝太子。
我救了他,更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直至痊愈。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向我的眼神愈发炙热。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可好?”
就这样,在朝夕相处中,我渐渐褪去眼底的冰霜,和他定下终身。
知道我的过去后,他亲自去户部取来我的婚契,陪我一起撕得粉碎。
“苏清沅,你还是这么死要面子,还怀孕?你这镯子是从哪个摊子上捡来的?”
“不要再说气话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不然怎么会每月都托人给我带信呢?那些信我都认真看过的。”
我盯着他自以为是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常年流连于烟柳巷吟诗诵词,谁知道是哪个红颜知己给他写的?
流放漠北后,我只给他寄过一封信。
里面是我在弥留之际写下的血书,央求他来见我。
却并不是求他回头。
我只是不甘心,想当面斩断和他的一切关系。
可这封信不知怎的,竟石沉大海。
我一直以为是他铁石心肠,现在看来,是有人刻意切断了我和傅闻舟的联系。
“终于等到我来接你,你心里一定很欢喜吧?”
“等侯府为依依办的诗会结束,我就接你回京。”
李大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傅闻舟自顾自地说着,吩咐小厮把车上的布匹和首饰搬了下来。
“你也好好打扮打扮你自己,毕竟是我的夫人,别总是这副寒酸模样。”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方便行动的窄袖衣裙。
哪里寒酸了?
门外的马车缓缓驶远。
李大娘生气地跺了跺脚:“你这没心肝的前夫又要唱哪出?他还不知道你和太子的事?”
我继续搓洗着手里的衣物,淡然道:“听不懂人话罢了,随他去吧。”
“李大娘,把这些分给大家伙吧,就当给大家填补家用。”
其实我今天只是顺路回来看看,探望曾经对我照顾有加的乡亲们而已。
没成想倒被傅闻舟撞上了。
不过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这傅府,我确实得回去一趟。
02
当年被流放时,我高烧晕厥,什么行李都没带。
把爹娘留给我的玉簪,也落在了傅宅里。
和傅闻舟刚在一起时,他一穷二白,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
这祖传的玉簪,还是爹娘为他撑面子,给我添妆之用。
现在我想把它拿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想到傅闻舟已官居三品,竟还窝在这栋不大的宅子里。
甚至连门锁都没换。
我推门走进这间熟悉的宅子。
这是傅闻舟攒了一年的月钱买下来的。
宅子不大,却装满回忆。
傅闻舟还未中榜的那些年,我们常依偎在这里憧憬未来。
聊到兴起时,他甚至夜半起身,在庭院中央栽下一株我最爱的梨树。
畅想枝繁叶茂之年,我们一家三口品茶赏秋的温馨场景。
十年过去,梨树已亭亭如盖矣,那些美梦却只留在了过去。
怔然时,傅闻舟突然从书房走了出来。
见到我的瞬间,他眼底闪过诧异,随即化作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斜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自大的调侃。
“不是说已经找到共度余生的人了吗?”
“前院诗会刚刚散场,我还没来得及去接你,你就自己来了,还说不爱我?”
我只觉得可笑。
不想多费口舌,我侧身绕过他,却被他伸手拦下。
“既然回来了,总该说句软话吧?”
他上下扫视一番,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这副打扮就来了?守卫居然把你放进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来的下人进来偷东西呢!”
“我给你的衣服呢?怎么不穿?”
“还好你是从后门进来的,若是让前院的文人雅客们看到我府上有如此粗鄙之人,不得笑掉大牙。”
我被这居高临下的评价气的发笑。
“穿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着你置喙。”
“让开,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傅闻舟显然对我冷淡的态度十分不悦。
“所以你还是在怪我接你晚了?”
“我已经解释过了,要等依依地位稳固些。”
“再说,当年是你先冲撞依依的,她都没有怪你一句,你又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闻舟哥哥。”
一道温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穿着一席水蓝色软烟罗裙的林依依款步走近。
“这位就是清沅姐姐吧?”
她浅浅一笑。
“听说姐姐被闻舟哥哥买来做管家女使?”
“不知姐姐可懂诗词韵律、茶道香意?在我身边伺候,举止粗鄙可不行呢!”
她忽然掩唇,眼含歉意。
“诶呀,忘了姐姐是从漠北的贫民窟回来的呢!”
“那地方兵痞流氓盛行,十年了,姐姐还能被闻舟哥哥买回来,一定费了不小力气吧!”
字字关切,句句带刺。
“谁是你姐姐?”
看着惺惺作态的两人,我只觉恶心。
懒得多说,我绕开两人,径直走进房门。
和林依依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并未碰她,她却惊呼一声向后跌去,碰倒了身侧的屏风。
傅闻舟脸色大惊,慌忙将她扶起。
“依依!你受伤没有?!”
林依依羸弱地靠在他的怀中,缓缓抬头。
和着眼泪落下的,是她脸上一道淡淡的血印。
傅闻舟抬起头,愠怒地瞪着我。
我心下一沉,下意识解释:“我没碰她!”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落了下来。
“苏清沅!你是想说依依故意弄伤自己的脸,就为了陷害你吗?”
“她是名冠京城的才女!正得侯府青睐!不日就要进宫面见陛下,脸对她如此重要,你是想毁了她吗?!”
这一巴掌,彻底打散了我故地重游的最后一丝怀恋。
“傅闻舟,七年前我就已经再嫁了!”
“今天我来,只是为了拿走爹娘留给我的玉簪!”
“我的夫君很好,我怀了孩子,我从没想过回到你身边!”
傅闻舟的脸色沉的可怕,他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苏清沅,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从未休过你,你说你再嫁?”
“我十年没碰过你,你说你怀孕了?你是想被送去浸猪笼吗?”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捏得我生痛。
可我始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是我的冷漠疏离让他感到异样,他终于松手,软了声音。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耍性子要适可而止,你快和依依好好道个歉,此事就过去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底里却愈发的不安。
一丝即将失控的恐惧,莫名笼罩了他的整颗心。
03
傅闻舟还想说什么,却被林依依的呢喃声打断。
“闻舟哥哥,好痛啊,我是不是要毁容了?”
他立刻抱起她向外冲去。
林依依靠在他的肩头,冲我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
我走进书房,找到了那支玉簪。
出乎意料的是,玉簪被傅闻舟保养的很好。
精致的红木匣子不染尘埃,玉体一看就经过多年的摩挲,否则不可能温润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懒得细想。
不出片刻,林依依受伤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京城,人们纷纷涌到傅宅探望。
就连刚回府的侯爷都特意赶了回来。
林依依额头轻裹一方月白绢帛,虚弱地靠在榻上,傅闻舟正弯腰亲自熬药。
众人围在卧房门口,炸开了锅。
“这是谁干的?竟把京城第一才女伤成这样?!”
“傅大人好温柔体贴!亲自熬药,把手烫伤了也不觉得痛。”
“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侯爷脸色阴沉:“究竟是谁如此歹毒!”
我对前院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悄然离去时,被林依依的侍女一把揪住。
“侯爷!是这个丫鬟因爱生恨,故意伤了我家小姐!”
众人瞬间沸腾。
“是这个贱婢弄伤的林小姐?”
“听说她早就想爬上傅大人的床了!所以看见林小姐名冠京城,就不甘心!”
“可这丫鬟看着气质不俗,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争论愈演愈烈时,有人提出质疑。
这时,一个小厮突然举起一件撕烂的褒衣。
“这贱婢十年前就在傅府做丫鬟,当时就企图勾引傅大人!还故意烫伤了林小姐!”
“这是她十年前脱光身子,恬不知耻爬傅大人床时留下的衣物!”
“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是抵赖不得的!”
“她被流放漠北十年,傅大人可怜她才将她赎买回来,没想到她竟恩将仇报!”
众人争相抢去看我的私密衣物。
上面绣着的“清沅”二字,像凌迟的刀剑,从众人的眼底射出,几乎将我当众扒个精光。
那段时间,傅闻舟日夜温习准备殿试,压力很大。
每每回来时,就像头野兽一般,压着我索取。
这件褒衣,就是他扯坏的。
我全身颤抖,红着眼看向傅闻舟。
“是你做的......”
若不是他授意,小厮怎么会拿到这件褒衣?
傅闻舟沉默地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众人是如何唾弃推搡着我散去的。
只记得后来,庭上只剩我们二人,安静的瘆人。
“为什么?”我攥紧拳头。
他沉默片刻,低沉开口:“清沅,这是你伤害依依的代价。”
我笑了。
代价?
“那我因为她被你扔在漠北十年,她该承受的代价呢?”
“苏清沅!”
他厉声打断我。
“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你立刻给依依道歉!我会让她当众原谅你,这件事就到底为止。”
到此为止?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和林依依相比,我受到的伤害不值一提。
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正要开口,下人突然来报。
“傅大人,林小姐醒了,正在找您。”
“我这就过去。”
他不再看我,转头出了门。
没走两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对小厮吩咐:
“上次宫里赏的那对玉佩,其中一只给清沅送去,她最喜欢青玉。”
傅闻舟太自以为是了。
过去我每每闹小脾气时,送件小礼物就能被哄好。
他也理所因当的觉得,这次也肯定不例外。
04
“另一只玉佩,就给依依吧!”
傅闻舟命人将我扣在府中,逼我低头。
玉佩被送来时,我正坐在窗前,听着络绎不绝的访客在门外辱骂。
“依依,窗边那丫鬟真是因为嫉妒才伤你的吗?”
侯府夫人心疼地握住林依依的手。
林依依楚楚可怜地笑了笑:
“不怪她,毕竟闻舟才华横溢,为他痴狂也是......情有可原的。”
侯府夫人立刻义愤填膺:“果然是真的?!这贱婢实在大逆不道!你怎么不当下杖杀!”
林依依没言语,掩面露出一副悲悯的神情。
侯府夫人注意到她腰间的玉佩,又惊叹道:
“咦?你腰间这枚鸳鸯璧,莫不是宫里赏给傅大人的那对?傅大人竟将其中一只给了你?”
林依依没有答话,只是羞涩地笑了笑。
侯府夫人立刻会意。
“看来二位的事是真的了?”
傅闻舟贴心地将大氅盖在她的肩上,默认地扬起嘴角。
我关上窗,凝视了桌上的玉佩好一会儿,打了个响指。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是萧宴派来保护我的暗卫。
“太子妃娘娘,有何吩咐?”
“帮我取来这宅子的房契。”
当初傅闻舟买下这宅子时,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只要向萧宴开口,这一场风波很快就能平息。
可我不想求助。
我更想让傅闻舟看清楚,这些年来,我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林依依“伤愈”贺宴那天,我拿着暗卫取回的房契,不请自来。
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
傅闻舟脸色铁青,压低声音:
“沈清沅!你跑来发什么疯?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举起泛黄的房契,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园。
“我来,是向大家澄清一件事。”
“这宅子的房契上,一直都是我沈清沅的名字。”
“只不过当年被傅闻舟和林依依排挤离开,现在倒成了下人,大家评评这是个什么理。”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没想到傅大人和林小姐居然是这种人?鸠占鹊巢还倒打一耙!”
众人议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傅闻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变成恼怒:
“沈清沅!我看你无家可归,可怜你,才把宅子赠予你!
“没想到你竟心存妄念,屡次逾越本分!如今还敢陷害依依!”
“那就别怪我了!”
他扭头吩咐下人找来当初卖房的牙人。
在傅闻舟的逼视下,牙人哆哆嗦嗦地指着我说:“当年这宅子是、是傅公子买的,钱也是傅公子付的......”
“我这里有付款画押的底票。”
斑驳的纸上,出款人姓名,赫然写着傅闻舟。
那一刻,我只觉得只觉得心脏跳的紧,眼前一阵发黑。
当年他不过一个教书先生,那点月钱根本付不起这宅子。
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我偷偷找到房主,用父母留下的遗产付了大半。
那时他抱着我,眼眶发红:
“清沅,那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全部,你怎么能......”
而今,昔日的这份深情,竟成了他刺向我心脏的利刃。
混进来照看我的李大娘气得浑身发抖。
“婚书呢!快把婚书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除了户部的那份,他说以防多事,都由他来保管......”
李大娘顿时哑然:“清沅,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才成亲的吗......”
我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这时,暗卫的声音传入耳中:“娘娘,殿下就在府门外。需要他出面吗?”
他还是知道了。
“不用,我自己来。”
我深呼一口气:“把人都带进来吧!”
第2章
05
傅闻舟不知道,那日我安排了别的眼睛。
——躲在假山后偷玩的侯府小公子。
我用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将他引来傅宅,为的就是防止日后被反咬一口。
“我看见了!林姐姐是自己往后倒的,清沅姐姐的手还离得老远呢!”
小侯爷天真无邪的话语,让满场宾客脸色骤变。
“孩子说的话总没错吧!林依依竟是自导自演?”
“林小姐清冷孤洁,此事是误会吧······”
“对啊!沈清沅一个爬床的货色,肯定是她小题大做!”
紧接着,我叫来在林依依手下吃过苦头的刘嬷嬷:
“老奴也愿作证!”
“那日送洗净的衣裳,我亲眼看见林依依自己摔倒,大人不由分说就给了夫人一记耳光!”
“十年前,也是林依依自己撞向夫人手里的汤羹,害的夫人被大人流放漠北!”
众人哗然。
“什么?沈清沅不是丫鬟吗?”
“傅大人不是说自己未曾婚配?这些年,他和青楼不少清倌交往甚密啊!”
“这老婆子怕不是沈清沅的托吧!”
我又叫画馆的小厮上来。
一张画像,彻底堵住了所有的质疑。
陈旧的画像上,我和傅闻舟穿着喜服,在一双红烛旁牵手依坐,十分亲密。
画像的右下角,赫然落着傅闻舟亲笔写下的情书和签章。
一切都水落石出。
在座之人无不愕然。
“傅大人竟早已娶妻?那这些日子还与林依依出双入对......”
“林依依说什么傅闻舟就信什么?竟为了一个青楼女,流放发妻十年!如此背信弃义!”
林依依脸色煞白。
她踉跄上前几步,泪如雨下:
“不是的......那日诗会结束,傅大人说有一卷诗文孤本赠予我,我才停留府上。后来意外受伤,才不得留下暂住。”
“姐姐那日情绪激动,一直闯着要进屋说找什么东西。”
“当时我确实感觉有人推了我一把,现在看来是个误会,我向姐姐赔个不是。”
“只是我没想到,姐姐会特意找来这么多人藏在暗处。”
“妹妹确实不知道你们的事,我和闻舟哥哥只是互为知己,并没有其他逾矩之想。”
“大家不要误会。”
她声音哽咽,浑身颤抖,说罢便掩面跑去。
回了房,林依依气的面容扭曲。
她没想到苏清沅这个贱人,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看到顾裴司推门进来,她立刻红了眼眶:
“闻舟哥哥,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姐姐是你的妻子,害的你们心生嫌隙。”
“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我现在就去向姐姐请罪,任打任罚......”
傅闻舟原本满腹疑虑要质问,可一见她的眼泪,心又软了:
“不怪你,是我怕你想多,所以没有言明。”
“害的你名誉受损,这都是沈清沅的错。”
“我去找她说清楚,让她当众澄清,还你清誉。”
说罢,他径直走到我的房前。
却见大门紧闭。
任他如何叩门,屋内都寂然无声。
06
傅闻舟笃定,我不过是在和他闹脾气。
他到处打听,终于在城郊山庄找到了正在把脉的我。
“清沅,”他放软声音。
“依依知道错了,你也已经报复了她。你终究是我的妻子,还能去哪里?快跟我回家吧。”
我懒得理他,直接把婚契甩到他面前。
紧挨在我名字旁边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姓名。
“我们没和离!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发紧。
郎中恰在此时开口:“夫人脉象平稳,安胎药按时服用即可。”
“安胎药?!”傅闻舟猛地抬头。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我绕过他,径直登车离去。
他在我身后歇斯底里。
“你疯了?!”
“我们还没和离!你居然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你不想活了?!”
“立刻下车!否则别怪我不顾情分!”
马车扬长而去,他怔怔地看着扬起的烟尘,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个永远会在原地等他的我——
这一次,好像真的消失了。
他派了许多人手到处寻找我的踪迹,可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漠北看望乡亲们。
于是派人守在李大娘家门口,叮嘱一有我的踪迹就马上汇报。
傅闻舟没有等到我,因为自那日之后,我就去皇家别院安胎了。
但他等来了萧宴。
萧宴当年落难此处,多亏乡亲们拼力接济。
我走后,送钱粮的事自然交到了萧宴手上。
这天他刚结束边境巡查,只穿着简单的常服就来了。
得知我的丈夫出现,傅闻舟特意换上紫色官袍,骑着汗血宝马疾驰赶来。
他不屑地甩了甩衣袖,缓步走到萧宴面前。
“相貌倒还算端正,就是这身打扮,透着一股寒酸气。”
傅闻舟的目光在萧宴的腰间停留了几秒。
只系着枚素玉,和他完全没法比。
“清沅呢?”
萧宴淡淡扫他一眼:“阁下是?”
“我是她丈夫。”
“前夫。”萧宴眉眼冷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宣示主权。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请称呼她萧夫人,她在温泉别院安胎。”
傅闻舟语气骤然转冷。
“温泉别院?就凭你?别开玩笑了,像你这种平民,除了吃苦,能给得了她什么?
他像是打发乞丐一般,随手掏出一张银票。
“这里有五百两,够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拿着它,离开沈清沅,以后你们再无瓜葛。”
萧宴自然没有接。
身为当朝太子,他从未过手这么少的银票。
“我还不至于让清沅跟着我吃苦,我派了三百个一等宫女和太监,跟去皇家别院随身伺候。”
傅闻舟僵在原地。
“皇家别院?一等宫女?”
“你们这些穷人还真会吹牛!”
“告诉我她在哪,趁我还不想将事情闹大,你立刻与她和离!”
他急切地说着。
哪怕沈清沅背叛了他,也是他放在心里多年的人,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自己!
萧宴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素玉,又瞥了眼傅闻舟腰间的琳琅金玉。
难道他看起来,这么贫穷吗?
这枚龙纹和氏璧,代表皇族至高无上的权力。
“果然还是个小官。”
不然怎么会连这玉佩的来历都认不出。
傅闻舟却完全会错了意:
“你懂什么叫封疆大吏吗?”
“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我一句话,也能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
萧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身离去。
没了方向,傅闻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甚至来不及细想,官府是如何跨过他,办理的和离。
07
另一边,林依依的眼线带回了沈清沅改嫁的消息。
她先是一愣,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这些年来,虽然她用计让沈清沅离开了傅家。
但她心里清楚,傅闻舟对沈清沅从未真正放下。
而今,这个心头刺居然主动改嫁了!
但表面上,林依依还得维持善解人意的模样。
傅闻舟一回来,她立刻红了眼眶,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光脚跑到门口。
“闻舟哥哥,我听说了......姐姐怎么会突然......是不是因为我,她还在生你的气对不对?”
她声音哽咽,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软。
若是往常,傅闻舟见到她这般模样,定会温声安慰。
但此刻傅闻舟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烦躁。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先回去吧!免得再招惹非议。”
林依依察觉到傅闻舟的异样,心头一沉。
悄悄掐了下手心,眼眶更红了,轻声添了把火。
“姐姐最是要强的,现在却......她是不是在故意气你啊?”
这句话精准的戳中了傅闻舟的痛处。
他看着身旁梨花带雨的林依依,再对比那个决绝背叛他的沈清沅。
心头那杆秤终于倾斜了。
“还是你懂事。”
他想,等沈清沅过上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她自然就会明白谁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08
萧宴的生辰宴将至。
当我看到入宫名单上赫然列着傅闻舟和林依依的名字时,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林依依引以为傲的进宫面圣,就是你的生辰宴啊!”
“请他们来献艺助兴的,有问题?”
萧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袖,可嘴角藏不住的醋意,让我忍俊不禁。
生辰宴上,我随萧宴从容应对着皇室宗亲。
一转身,正撞上一脸震惊的林依依。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二嫁的,竟然是太子!
“看到太子妃的那枚玉镯了吗?听说是殿下亲自去西域求来的,价值连城!”
“虽说她是再嫁,但殿下待她比原配还用心!”
“听说肚中孩儿还未出世就已赐了封地,日常用度更是堪比公主。”
林依依嫉妒得发狂,她为了攀附傅闻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可没想到,我竟能嫁入东宫!
宴会的喧嚣让我有些不适,我找了个借口到廊下透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傅闻舟。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没想到你嫁的竟是太子。”
“但你要明白,皇室最重门第,你一个孤女,在他们眼里根本无足轻重。我如今官至三品,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冷笑:“傅闻舟,你是不是忘了?”
“当初是你亲自将我送去漠北,选择了林依依的。”
他眼睛一亮:“你果然是在意这件事!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现在就让她消失!”
傅闻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身影拦住。
萧宴将我护在身后:
“傅大人,是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仕途太顺遂了?”
他语气冰冷,眼神锐利。
林依依急忙上前拉住傅闻舟。
"殿下恕罪,闻舟只是一时情急,毕竟清沅曾是他的......"
她刻意欲言又止,期待地看着萧宴。
没想到萧宴丝毫不为所动,直接命侍卫将二人逐出宫去。
后来听说,傅闻舟和林依依的种种劣迹被御史参奏,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两人最终被判流放。
流放当日,愤怒的百姓当街围堵,场面一度失控,连官兵都难以解围。
09
再次见到傅闻舟,是在半年之后。
边境巡游后,我照例到漠北给乡亲们送冬衣。
刚下马车就看见他站在污水横流的臭水沟前。
半年不见,他身上的锦袍沾满污渍,头发散乱不堪,早看不出当年那个状元郎的模样。
见到我,他眼睛一亮。
"清沅,你终于来了!"
他踉跄着冲过来,却被一旁的萧宴伸手拦住。
“清沅!是林依依!她一直都在骗我!”
萧宴轻嗤一声:“这么拙劣的谎言,也就你看不出来。”
傅闻舟眼眶发红,狠狠攥紧拳头。
“清沅,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真的能说断就断吗?”
“和你谈感情,我只觉得恶心。”
我拉着萧宴的手转身离去。
他最后的体面终于土崩瓦解。
“沈清沅你装什么清高!”
“不就是看中太子的权势,故意爬他的床罢了!你这个荡妇!”
他的叫嚷引来了周围村民的围观。
萧宴黑着脸,正要下令,我抬手就给了傅闻舟一记耳光。
看不下去的村民纷纷开口:
“你这个人真不要脸!”
“当年你把清沅送过来的时候,她高烧昏厥,连一件衣裳都没给带!”
“你不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这里活下来!”
“现在人家过的好了,你又来纠缠,你还是人吗你!”
傅闻舟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不是我......我......我也是受害者......”
“清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被人蒙蔽了双眼,但我保证,从此以后我绝对不会了......”
“够了,傅闻舟。”
我冷冷注视着他。
“现在的你只让我感到恶心。”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群情激愤的村民把他推搡着赶出了村子。
那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一月后,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
天下大赦,举国庆贺。
傅闻舟和林依依却在这天,死在了漠北。
李大娘告诉我,傅闻舟听到消息,竟抓起路边的石块,一下又一下锤着林依依的脑袋。
“贱人,让你骗我!要不是你,我和清沅就不会到这副田地!”
入狱后,狱卒将盛满肉的饭菜端给傅闻舟。
“你可赶上好时候了,太子和太子妃恩爱十足,诞下咱们大周朝唯一的皇长孙,给所有罪犯免除死刑,还赏了白米肉饭!”
话音刚落,癫狂的傅闻舟拿起筷子,竟生生插入自己的喉管。
萧宴握住我的手,轻声问:“要去看一眼吗?”
我摇摇头:“不必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幸福。”
我崭新的人生,正要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