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小我就知道,妈妈是被卖给爸爸的,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逃出这座快要吃掉她的大山。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带着我和弟弟逃跑,半路却被抓了回来。
我被打得浑身是血,却咬死不承认妈妈是想带着我们逃走,弟弟却在奶奶喂了一块糖后笑着出卖了我们。
我和妈妈要被吊起来打死的时候,高知外公终于找到了我们,可村里人蛮横,只准我妈带走一个孩子。
在我绝望的目光里,她牵走了弟弟,哭着对我承诺,一定会回来接我。
十年后,她回来了。
可是妈妈,在你回来的前一天,我被活生生打死,已经成了一座孤坟。
再也等不到你了。
1.
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
她穿着漂亮的定制套装,耳环的价格据说能买三间屋子,回村的时候一排排价值不菲的汽车停在村口。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护卫在她和弟弟身边,像极了从前她跟我讲过的童话里的公主。
从前把她按在地上打的我爸,此刻却缩着脖子,朝她露着讨好的笑,丝毫不敢怠慢。
从前总是一个气儿不顺就对她大吼大骂的我奶也腆着笑脸,直勾勾盯着我妈手上的金镯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妈懒得跟他们周旋,施舍乞丐一样随意掏下镯子,丢到我奶面前,像给乞丐喂食。
我奶立刻两眼放光去捡已经沾了灰的镯子,可她的手刚碰到,就被我妈光亮的高跟鞋踩住了手指。
逆着光,我妈似笑非笑问:「我的希希呢?」
我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爸眼中也闪过一丝心虚。
而我飘在半空,看着被妈妈始终死死护在身后,像小王子一样的弟弟,嘴里像咬了柠檬一样酸涩。
妈妈,其实我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再看见我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2.
从小我就知道,妈妈不是村子里的人。
她长得漂亮,是「外面货」里最俊的,所以当初一眼就被我爸看上了,花了大半个家当才把她买到手。
可新鲜劲儿一过,等我妈生了我和弟弟,我爸又开始心疼他那花出去的钱。
于是从小我就看到村里的叔叔伯伯们经常半夜偷偷溜进妈妈的房间,又在鸡叫前钻出来。
每次他们一进去,妈妈都会遍体鳞伤,被折磨的惨不忍睹。
生下我的时候,她没想过逃跑。
生下弟弟以后,她也没想过逃跑。
因为逃走的女人下场都很惨,她们会被扒光了衣服捆在村头的树上三天三夜,任人观看羞辱。
即使挺过去了心里的那关,也有很多女人被活生生饿死渴死。
可在被无数个男人凌辱身心,甚至发觉那些人的目光已经开始渐渐落在我身上时,她想逃走了。
她想一起带走我和弟弟,可弟弟皱着眉头,指着妈妈的鼻子抱怨道:「够了妈,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啊。」
「村里的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人家都能活的好好的,就你非要搞事啊?」
「你没看过那些被绑在树上的女人的教训吗,你现在能吃饱喝足过的是多好的日子啊,为什么就是不知足呢?」
「而且我有气喘病,要是跑的时候发作了死在半路上怎么办啊?」
看到弟弟不耐烦的模样,我小声劝妈妈,要不先带我走,以后再回来接弟弟。
可我妈反手就甩了我一巴掌,愤怒指着我的鼻子吼道:「这是你亲弟弟,难道你要让他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吗!」
可打完了,她又把我搂在怀里哭,说:「希希,你别怪妈妈,妈妈真的受不了了。」
「你和望望都是妈妈的宝贝,妈妈谁都不能丢下!」
可后来,妈妈带我们逃跑的时候被发现。
我咬死不承认她是想带我们走,可弟弟却在被奶奶笑眯眯喂了一口奶糖后立刻承认了。
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被扒光了衣服吊在树上,我爸用指头那么粗的鞭子一鞭一鞭往她身上抽,疼得她嗓子都叫哑了。
奶奶还不解气,干脆怂恿弟弟朝她身上泼盐水。
眼瞅着我妈就要被活活打死,村里围观的人却突然被两辆开过来的汽车吓得连忙躲开。
3.
汽车上跳下来好几个五大三粗的黑衣男人,把我妈从树上救下来还给她披了衣服。
我爸和我奶都要气疯了,带着村民抄起木棍就要往这群不速之客身上砸。
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车上突然走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白发老头。
气若游丝的妈妈一看到他,便哭着喊爸爸。
外公心疼地把妈妈抱上车,可我爸和我奶死死拦着不叫他们走。
直到外公掏出十万块钱,我爸被迷花了眼,才松了口。
可外公的手下要把我和弟弟都抱上车的时候,我奶却一把抢过弟弟,狠狠道:「你们要走可以,孩子必须留下来一个!」
即使外公又塞了五万块给她,她也只是略微松了松口。
「当然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要留哪个,要带走哪个,你说了算。」
我坐在妈妈身边,看着舒适的座椅,双手死死抱着妈妈,眼泪都不敢掉出来。
我知道,这或许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了。
可虚弱的妈妈痛苦地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弟弟,撕心裂肺犹豫许久,才哭着抱住我说:「希希,对不起!」
「你弟弟有气喘病,妈妈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放心,等妈妈回家安顿好,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接你,好不好?」
「你在这里等着妈妈,一定要等着妈妈!」
我在无声的绝望里被外公抱下了车,眼睁睁看着弟弟坐上了妈妈和外公的小轿车,像一阵风,轻飘飘离开了这座监狱般的大山。
直到脸上被寒风刮的刺痛,我才发觉,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此后许多年,我过得比猪还不如,可不论我爸怎么打我,我奶怎么虐待我,我始终拼着一口气活着。
因为妈妈说,她一定会回来救我的。
所以我一定要撑住。
可我硬生生挺了十年,还是死在了妈妈回来的前夜。
4.
「我问你们,我的希希那!」
我妈环顾一周,见围上来的人里并没有我的身影,眉头紧皱。
而我爸和我奶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在叽叽喳喳议论,低声道:「这真是林希的妈妈啊,她确实没有撒谎诶。」
「就是她妈来接得也太晚了吧,人昨天就......」
那个小丫头的声音很轻,可我妈听见了。
她立刻从人群里把她拽出来,神色凛冽道:「她昨天怎么了?」
「你说,她昨天怎么了?」
我妈说这话事眯着眼,挺括的西装勾勒出她肃杀的身型。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外来女了,如今的她只需把嗓音降低一度,便吓得这个小姑娘差点掉了眼泪。
「我说,我说,林希她......」
「林希她在家里呐!」
我奶下意识扯过被我妈吓得不清的小丫头,一脸讨好堆笑道:「她在家里除草,这会儿还在干活。」
「你想见她,我让柱子把她给带过来。」
说着,她给我爸狠狠使了个眼色。
我爸愣住了,可下一秒,他却勾起嘴角,也跟我奶一样腆着脸连连说:「就是就是,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死丫头叫过来。」
说着,他一溜烟跑回家。
我妈松了口气,可狐疑的目光始终落在我奶和那个丫头身上。
直到半刻钟后,她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妈!」
她扭过头,瞬间热泪盈眶,直直朝我飘的地方扑过来,像要给我一个拥抱。
我下意识伸出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眼睁睁看到我妈穿过我的身体,死死抱紧了另一个人。
一瞬间,愣住了。
这女孩不是我,是李兰,奶奶娘家的侄女,从我妈和弟弟离开后就一直住在家里。
可是妈妈不知道,她哭着抱住李兰说:「希希,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这么晚了才来接你!」
「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以后一定会加倍补偿你!」
我愣在半空,心像被碎玻璃片一刀又一刀地割。
妈妈,你可以不认识我了。
但你怎么能抱着杀死你亲生女儿的凶手,叫她女儿呢?
5.
「妈,你先别伤心,这个人还不一定是姐姐呢。」
「你问问她以前的事情,看她还记不记得,如果这群人把真的姐姐藏起来了,又找来一个冒充的糊弄你怎么办?」
我妈还沉浸在难过里,我那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弟弟林望却忽然淡淡开口。
看到他怀疑的目光,一瞬间,我对他从见面开始就隐隐升起的抵触荡然无存。
从前的弟弟自私又狡猾,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香火,从没给过我和妈妈好脸色。
我不喜欢弟弟,可妈妈却搂着我说,弟弟不是坏人,只是被教坏了,如果有一天他能接受正确的教育,是会变好的。
看来妈妈说的没错,外面的教育的确很好,已经让从前自私邋遢的弟弟,变成了一个体面又心细的人。
甚至让他也变得维护我了。
我心中一暖,甚至有些解恨地瞪着李兰。
我和妈妈的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她一件都不可能知道!
这个冒充货,很快就会露出马脚的!
可李兰忽然叹了口气,拉开袖子,给妈妈看她手上的疤痕。
「妈妈,我七岁的时候爸爸喝醉了要拿刀砍你,我替你挡了这一刀,手差点被砍断了。」
「后来你一直哭,我跟你说,这个疤痕是蝴蝶形状的,代表我们总有一天可以飞出这座山。」
「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李兰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垂下头,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而妈妈看到伤疤的一瞬间,果然不再有任何怀疑,又哭着将她搂进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可飘在半空的我已经快要心碎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会有同样的疤痕,为什么她会知道蝴蝶的秘密,明明只有我和妈妈......
忽然,我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弟弟,果然发现他给李兰使了个眼色。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如同一盆冷水被从头浇到尾,一瞬间,我心痛如坠。
6.
为了给李兰收拾行李,妈妈干脆带着一堆人在林家住下,叫那些保镖里里外外围着房子。
而我爸和我奶在拿到一大笔钱后,也爽快搬出了屋。
李兰的房间里,妈妈不停从行李箱里拿出各种漂亮的小裙子让她穿上,还准备了很多我见都没见过的首饰,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亏欠尽数弥补。
而李兰,她笑嘻嘻地在镜子前换了一件又一件原本属于我的裙子,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首饰都挂在身上。
妈妈心疼地看着她,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妈妈都错过了你的生日,不过希希你放心,等咱们回家了,每年妈妈都会给你补回来的。」
李兰还沉浸在要当富家小姐的喜悦中,随口道:「没关系妈妈,反正我生日早就过了,你送的这些就当作补偿吧。」
可我妈却忽然变了脸色,缓缓道:「没有吧,希希。」
「你是一月二十号出生的,还有十几天才到你的生日啊。」
一瞬间,李兰呆住了。
我以为妈妈会察觉她的异样,可她眼珠子一转,竟然委屈地钻进妈妈怀里抱着她,泣声道:「对不起妈妈,我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所以我早就忘记了。」
「以后我会好好记住的,你别生气,不要打我骂我好不好?」
我妈一瞬的怀疑顷刻烟消云散,她心疼地搂住李兰,哀切道:「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过了这么久才来的。」
「没关系希希,不论你做错什么,妈妈都不会责怪你,更不会打你骂你的。」
「以后你就是林家唯一的小公主,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李兰缩在我妈怀里,嘴角闪过一丝窃喜,可我飘在半空中,无论怎样歇斯底里地呐喊,都没办法叫妈妈听到一个字。
哀嚎渐渐散去,绝望溢上心头,我眼巴巴看着妈妈收拾好李兰的所有东西,搂着她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睡觉,只觉得心像被刀子割肉一样痛。
我知道,明天开始,李兰就会彻底取代我的身份。
除了任由绝望肆虐,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7.
我依旧想跟妈妈多待一会儿,所以我没有走,而是执拗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面容,拼命记着她的模样。
可到了半夜,李兰却偷偷穿衣服下床,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跟上她,却发现她匆匆赶去的方向,竟然是我的坟墓!
说是坟墓,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小土包。
妈妈带着弟弟离开后,爸爸和奶奶对我的虐待变本加厉,我挨了无数次打,挨了数不尽的骂,好几次差点被活生生打死。
可我都撑下来了,因为我相信妈妈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带我离开这个炼狱。
可苦苦撑了十年,就在我计划想偷偷溜出村子去找妈妈的时候,我爸和我奶一合计,给我灌了药,以三万块的价格,把我卖给了村头的刘屠夫。
那天晚上我被羞辱了整整一夜,刘屠夫的狞笑和我的惨叫响彻整间房子。
可我不甘心被一辈子当成牲口,所以我拼了命逃了出来,还遇到了半夜悄悄溜出来,和她男朋友私会的李兰。
我求李兰救我,可她笑眯眯答应后,还是把我带到了正在满村找人的我爸面前。
那天晚上,我爸,我奶,刘屠夫,甚至李兰。
为了给我一个教训,他们轮流进屋子对我拳打脚踢。
轮到李兰的时候,她恶狠狠抓起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桌角上撞,撞得鲜血淋漓。
一边打我,她还一边骂道:「林希,凭什么你这么好命,能有那么有钱的妈满世界找你?」
「你明明就是个活的连我都不如的贱人,凭什么能去享受好日子?」
「你去死吧!」
她恶狠狠一脚踹向我的肚子,可我这次没有再反抗,甚至没有一丝反应。
她愣住了。
半小时后,他们四个把我的尸体随便埋进后山,并且相互约定,谁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可我明明都死了,李兰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8.
细雨沥沥,对着我的坟头,李兰攥紧了拳。
在我震惊的目光里,她竟然直接用铲子挖开了我的坟。
死的时候,我连具棺材都没有,所以尸体轻而易举就被她挖了出来。
可看到我早已被她们用石头砸得面目全非的脸,她不仅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又随手拿起一把剪刀,直接剪烂了我手臂上的蝴蝶疤痕。
一边剪,她还一边恶狠狠咒骂道:「真是个贱人,死了还要给老娘挖坑!」
「林希,你平时不是总觉得自己是个城里人,总有一天能逃走吗,我看你现在怎么走!」
「你这辈子都只能烂在这块地里,永远都出不去!」
雨越下越大,李兰却浑然不觉,依旧发疯般肆意大笑。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黏在身上,比我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身体更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雨越下越大,夜幕突然炸开了一个雷,轰隆作响,
李兰狞笑着转身,可扭过头,看到一脸惊恐的我妈被保镖围着,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希希,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妈眯缝着眼,直勾勾盯着李兰,目光难以置信。
李兰像卡住的玩偶,结结巴巴想解释,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神色还算镇静,可下一秒,她的余光略过被推倒的墓碑时,忽然直直定住了。
刺眼的闪电劈开天际的一刹那,她看清了墓碑上写的东西。
赫然是——「林希之墓」!
第2章
「妈,妈妈,你听我解释......」
李兰也注意到妈妈似乎看到了墓碑上刻的字,连忙用身子挡住。
可我妈却恍惚着一把推开她,直勾勾盯着刻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嗓音都颤抖了。
「这,这是什么?」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林希之墓,这里埋得到底是谁!」
我妈一瞬间看向李兰,眼神里的审视和逼问像只死死攥着她喉咙的手,叫她吓得差点就把一切都直接和盘托出了。
还是一直站在我妈身后的林望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勉强压制住慌乱,结结巴巴道:「妈,这里埋着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她嫉妒我有一个在外面享福,以后还会把我接出去的妈妈,所以从小就欺负我。」
「后来她要被卖给村头的刘屠夫当老婆,她不愿意,居然给我下药,害我差点被刘屠夫糟蹋了!」
「我想找她要个说法,结果她想把我推下山崖,我一躲开,她就自己摔死了。」
「妈妈,我真的很讨厌她,可我也很害怕,她死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所以我想在走之前陪她说说话,让她不要再来缠着我。」
李兰越说越可怜,最后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我能看出来,我妈心软了,眼中的审视也淡了许多。
可她还是疑惑道:「那为什么墓碑上写着你的名字?」
李兰委屈巴巴道:「她死了以后她家里不愿意给她立碑,我就把我自己给自己偷偷刻的碑搬过来给她用,毕竟人都死了,连个碑都没有,也是怪可怜的。」
「我晚上过来,也是想把碑上的名字改成她的,这样她也算能入土为安了。」
听完李兰的话,我妈彻底松动了神色,替她打伞,柔声道:「我就知道,我的希希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只是对于欺负过自己的人,仁慈是不必要的,她从前那么欺负你,就算死了,也该还回来!」
骤雨初歇,我看着妈妈看向我的尸体时眼底的滔天恨意,忽然心中一凉。
下一刻,我妈厉声吩咐她身边的保镖道:「把她的尸体浇上汽油,直接就地烧了。」
「我要让所有欺负过我女儿的人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身边的保镖齐声道是,不一会儿便拎来了汽油,铺天盖地泼到了我身上。
明明我已经成了魂魄,却依旧感到身上一阵浓郁的汽油臭味。
我哭着求妈妈不要这么做,我是她的女儿,不是坏人!
可妈妈根本听不见我的话,她一个眼神,身旁的保镖便点燃火种,直接扔上我的尸体!
瞬间,滔天的火焰席卷我全身,明明已经死过一次,我的灵魂却依旧被烈焰灼烧得惨痛无比,疼的我在地上滚来滚去,痛不欲生。
而李兰和弟弟看着被火舌渐渐吞噬的我的尸体,嘴角的笑意越发藏不住了。
我绝望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被烧成一团,却丝毫没有阻止的力量。
而妈妈直勾勾盯着我的尸体,眼神里全是憎恨。
可就在我以为我又要死一次的时候,我妈忽然愣住了。
紧接着,她立刻像发疯般扑上我还在燃烧的身体,朝周围所有人怒吼道:「快点拿水过来,赶紧把她身上的火全都浇灭!」
我弟和李兰都愣住了,保镖们虽然不明白我妈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却都一一照她的吩咐从不远处的池塘拎水过来朝我身上浇。
而我妈更是直接把湿透了的衣服往我身上不停拍打,不论李兰和我弟怎么劝都没用。
好不容易把我身上的火弄灭了,我妈颤巍巍掰开我已经蜷缩的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藏在手里。
然后她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李兰,温声道:「希希,这么多年了,妈妈给你的花朵发夹还在吗?」
李兰愣了一瞬,下意识委屈道:「妈妈对不起,奶奶早就把你留给我的所有的东西都丢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保管你送我的所有东西......」
我以为妈妈又会被她给哄住。
可她只是静静看着李兰,忽然伸出手,冷冷道:「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为什么我留给希希的蝴蝶发夹,会在这个女孩子手里!」
10.
李兰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弟却拍了拍她的肩,推了推金丝眼镜,对妈妈温声道:「妈,你别吓到姐姐了。」
「说不定是这个人打姐姐的时候扯下来的,或者是她从姐姐这里偷的。」
「姐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肯定经不起训斥,您态度好一点,别吓到姐姐了。」
这时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我爸和我奶,还有其他村民对视一眼,也纷纷上前劝和。
「对啊,谁不知道死了的这个在村子里是个祸害,她就是心眼儿不好才死得惨的,都是报应!」
「林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不好好补偿人家,还在这儿吼人家,怎么当妈的?」
李兰惶恐又委屈,还想对我妈撒娇。
我妈却笑了笑,甚至不顾我身体上的腐臭味,直接撕开我黏在身上的衣服,露出后背一片还算完整的皮肤。
一瞬间,李兰和我爸,我奶,甚至我弟,都愣住了。
因为那块光亮的皮肤上,赫然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我妈冷冷道:「你们只知道希希有道蝴蝶疤痕,可只有我知道,她身上还有一块蝴蝶胎记!」
「你说你是希希,好啊,你现在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背上到底有没有!」
说着,我妈竟然打算直接动手去扒李兰的衣服。
李兰吓得往我弟弟身后躲,我妈却依旧不想放过她。
电光火石之际,我弟忽然叹了口气,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塞到我妈手里,无奈道:「妈,你别闹了,她真的是我姐!」
我妈狐疑接过报告,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亲子鉴定。
我弟一边安抚着我妈,一边平静叙述:「昨天刚到,我就让人加急给她和你做了亲子鉴定。」
「胎记可以随着年龄变大而消失,可鉴定报告总不会有错吧?」
「妈,你已经错过姐姐十年了,就不要再让她寒心了,好不好?」
李兰也委屈巴巴缩着脑袋,哭着对妈妈说:「妈妈,你十年前就没有带希希走,现在还是不想要希希吗?」
「如果你不愿意让希希跟你回去,希希就不回去了,希希只想妈妈和弟弟能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只要你们健康快乐,哪怕希希要一辈子留在村子里吃苦,希希也愿意!」
说着,李兰干脆推开一直拉着她的弟弟,哭着就要跑走。
我知道,她这是在以退为进。
可妈妈偏偏吃这套,加上板上钉钉的鉴定证明,她不再怀疑,而是哭着把李兰搂进怀里,赶紧安抚道:「是妈妈不对,妈妈不该这样对希希的。」
「妈妈现在就带希希离开这个地方,咱们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好不好?」
李兰哭着点头,我却分明看到了她嘴角的笑意。
而围在他们身边的村民见我妈要走,没一个人阻拦,反而纷纷赶紧给他们让开了道路。
我绝望看着这一切,心被揪作一团,已经痛得不能再痛了。
眼看着妈妈就要和李兰一起坐上车,像当初那样头也不回离开村子,再也不回来。
我彻底忍耐不住,怒哮出声,哭得撕心裂肺,天地震颤!
我以为没有用的。
我以为妈妈依旧不会听到我的任何声音。
可骤然间,天地变色,狂风吹得每个人都眯了眼,连车门都被「砰」一声直接给吹关上了!
而我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风刮倒在地,手臂一痛,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捡起那东西,是一本封皮已经沾满泥土的日记本。
好像是刚才坟被挖开后,从里面被风卷出来的。
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第一页。
可一翻开,她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因为扉页上赫然写着「林希」两个字,而我临死前拼尽全力,把我爸当初为了卖我而拍的照片,放进了里面。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我妈愣住了。
一瞬间,血脉相连的感应叫她如雷贯通。
「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希希......」
她突然惨叫一声,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在照片中我的脸上,显得分外讽刺。
而我妈嘴角渗血,心痛欲裂,看着所有人的眼神都仿佛要吃人。
到最后,她才将目光落在李兰身上,狠戾又冷酷,宛如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切割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你不是我的希希!」
「她才是我的希希!」
11.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住了。
我弟皱着眉清了清嗓子,还想拉住妈妈,低声道:「妈,你别发疯了,她不是我姐还能是谁?」
「亲子鉴定都出来了,难道你还不信现代科技吗?」
妈妈犹豫一瞬,可还是躲开了弟弟的手。
「就算是鉴定报告也有出错的可能,以防万一,还是再做一次吧。」
「妈!」
弟弟终于忍不住,不高兴道:「你到底还要闹多久!」
「丢着公司那么大的摊子不管,非要来这个破地方把我姐找出来,好了,现在人找到了,你还非不信她就是我姐,非要折腾,何必呢?」
「你浪费的这些时间,已经足够让我谈下几百万的大单子了!」
「认完了亲就赶紧走吧,在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干什么!」
话刚落地,我弟看到妈妈冷冽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补救道:「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不论说什么,我妈都不再多言,而是无比冷静吩咐保镖亲自用直升机把李兰和她的样本送去最近的机构检验。
而她也不再理会苦苦哀求的李兰,而是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已经陈旧到落灰的日记本。
我在半空看着这一幕,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哭着无声喊道:「妈妈。」
「这一次,你终于能知道,我经历的所有事情了吗?」
12.
第一则日记,是我在妈妈带着弟弟离开后写的。
「妈妈为什么不带走我呢?明明我被打得那么疼都没有说过一个字,明明是弟弟出卖了我们,为什么妈妈还是不愿意带走我呢?」
「难道我真的就那么招人讨厌吗?」
「不,妈妈不会讨厌我的,妈妈是爱我的!我要相信妈妈,在这里一直等妈妈回来!」
「不论多久,我都要等到妈妈回来!」
看着我稚嫩却坚定的笔迹,妈妈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想擦掉泪水不打湿纸页,可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掉得越多。
直到把我的笔迹润湿到模糊,她才强忍住所有的情绪,又翻开了下一页。
可她不会想到,之后她看到的所有内容,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
十二岁那年,因为打碎了一个碗,我被我爸活生生敲断了一只胳膊。
即使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我依旧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扭扭捏捏写着字。
「爸爸又打我了,好疼,妈妈,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啊,希希真的好疼!」
「可是妈妈,你以前被爸爸打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啊?」
「幸好妈妈现在逃出去了,不用再挨打了,挨打真的好疼,希希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妈妈,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啊,你千万不要忘记希希,希希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我妈死死咬着嘴唇,可一页又一页,我写遍了心酸,写遍了期待,写到最后,甚至连自己都知道,妈妈来接我的那丝希望,或许已经变得无比渺茫。
可在被抓给刘屠夫当老婆的前夜,我还是忍不住掏出日记本,写下了最后的那段话。
「妈妈,希希等了你十年了,希希不后悔,希希相信妈妈是不会骗希希的!」
「可是妈妈,希希真的熬不住了。」
「要是哪天希希不在了,希希希望妈妈能看到这个日记本,但是妈妈不要去记希希吃过的苦,妈妈只要记得,希希一直都在想妈妈,想看妈妈一眼,就好了。」
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没有一个文字,只有半个已经枯红的血手印。
一瞬间,妈妈猩红了眼。
而这时,加急去做检测的保镖也来了电话。
「小姐,经过三家机构同时检测,坟墓里埋着的,的确是林希小姐......」
「属下还查出,少爷手里的那份出错的资料,是他特意叮嘱机构造假的。」
「关于少爷,我们还查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您......请息怒。」
听完保镖的汇报,妈妈没有生气。
她甚至无比平静扶起已经因为心虚瘫倒在地上的弟弟,嗓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望望,你能不能告诉妈妈,为什么要故意唆使李兰假扮你姐姐?」
「为了哄我相信,你甚至还提前准备了假的亲子鉴定,为什么呢?」
「难道你不想你的姐姐,不爱你的姐姐吗?」
「当初她明明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可为了你能治病,她留下了,受了十年的苦!」
「你为什么要联合这群贱人一起逼死她,为什么!」
我妈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宛如一头发疯的母兽一般死死拉扯着我弟的头发,把他的脸直接按到我尸体旁边,哀嚎怒哮。
可已经被戳破所有阴谋的我弟却只是冷冷一笑,甚至有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那双和我相似的眼直勾勾盯着妈妈,透着毒蛇般的锐利。
「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
妈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弟弟终于能吐露心声,干脆畅快道:「要不是你这十年里一直惦记着要把林希给接回来,还想培养她当你的接班人,我至于这么费尽心机,还要纡尊降贵去勾搭一个村里的野丫头吗!」
说着,他嫌恶扫了眼李兰,仿佛在看一个令他作呕的垃圾。
「我准备了十年,给她钱让她住进这个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她彻底取代林希!」
「毕竟这种蠢货,可比林希好控制多了!」
妈妈又恨又怨瞪着他,沉痛道:「那是你亲姐姐!」
弟弟冷笑一声,毫不在意道:「那又如何?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香火,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该是我的!」
「谁要是敢跟我去抢,她就得死!」
「要不是李兰这个蠢货办砸了事,毁了我的计划,整个林家都会是我的!」
我飘在半空,看着弟弟几近发疯般的模样,又扫了眼在旁边被保镖控制起来的,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我爸,只觉得浑身战栗。
哪怕过去十年,哪怕已经受到最良好的教育,他骨子里依旧流着禽兽的血。
十年前,他可以为了一块奶糖出卖我和妈妈。
十年后,为了偌大一个林氏集团,杀掉我,又何尝不可呢?
可是妈妈,为了这么一个畜生,你丢下我整整十年。
你现在,会后悔吗?
13.
堪称闹剧的一幕结束后,我妈无比平静安排了所有的事情。
弟弟和李兰直接被保镖控制住,被她安排的专机直接送到派出所。
而村里其他曾经参与过拐卖绑架的人,也被警方一一带走,面临刑事诉讼。
即使我奶和我爸被带走时狠狠瞪她,用各种恶毒的诅咒控诉她不讲信用,我妈也丝毫未留情面。
当初她说愿意用钱赎走我本就只是托词,对于这个害了她近十年的村子,她只有怨恨,从无宽恕。
一切风波结束后,她带走了我的尸骨,找来法医为我全身做了一次尸检。
尸检报告显示,我在生前被多次侵犯过,全身各处骨头都有碎裂的痕迹,颅骨的重创是致死原因。
拿到报告以后,妈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攥着冰冷的纸张,在停尸房里我的身体前,跪着哭了很久。
她不停摸着我那已经看不出面容的头,哀切道:「希希,这辈子,是妈妈对不起你。」
「下辈子你再回到妈妈身边好不好?妈妈发誓,一定会加倍疼爱你,把之前欠你的全都补回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妈妈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如刀割。
可我还是轻声道:「我不愿意。」
谁知这时,原本沉浸在悲痛里的妈妈突然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道:「希希,是你在跟妈妈说话吗?」
「妈妈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再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
我愣了一瞬,可发觉妈妈真的能听到我的话后,我又静静开口道。
「妈妈,我不愿意。」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当你的女儿了。」
妈妈愣住了,我却垂下眼眸,任由她怎样哭泣忏悔,都不再多言。
一瞬间,那股困住我许久的东西似乎消散了,我又恢复了自由之身,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而不是一直被困在自己的尸体周围。
最后看了眼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我不再去看妈妈,转身便走。
虽然嘴上只字未提,可我却想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妈妈,这十年里,你真的没机会,没时间来接我吗?
你可以陪林望飞往世界各地治疗气喘,可以毫无缺席参加他每次家长会,毕业典礼,甚至亲自为他颁发奖学金。
你甚至记得林望出席什么活动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可你有多少次记得,你还有个女儿,依旧被困在大山深处,始终痴痴地等,苦苦地等。
她等啊等,等到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等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被人随意丢弃的尸体,都没等到你回来。
所以她不想再等你了。
直到最后,我才想明白。
妈妈是爱我的,可她更爱林望。
所以即使知道林望故意唆使李兰杀了我,她也依旧只严惩了李兰,而对林望装疯卖傻躲过审判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妈妈,这样的你,怎么值得我为你一直等,一直盼呢?
所以啊,我不想再当你的女儿了。
听着妈妈最后卑微的恳求哭泣,我笑着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如果能再活一辈子,我想当另一个妈妈唯一的女儿。
我会好好爱她,她也会好好爱我,我们平静幸福过完一生,已经足够。
可惜妈妈,这样的爱。
今生今世,你再也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