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纪闻笙又失约了。
手机推送亮起,全网都在播报他的行踪。
那位曾让他立志成为导演的白月光回国了。
热搜榜上,#纪闻笙苏晚破镜重圆#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点进去,是各路营销号发布的九宫格。
画面里,他们耳鬓厮磨的姿态,与多年前流传的旧影像如出一辙。
评论区一片欢腾:“我磕的CP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那些刺眼的画面,心里一片死寂。
原来七年的陪伴,终究敌不过她一回眸。
我登上自己的微博大号,平静地给那条最热的推送点了一个赞。
然后,我给纪闻笙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许久,屏幕那端只回来两个字:“别闹。”
我关掉手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原来七年之痒不是结束,心死才是。
第八年,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01
一觉醒来,我点赞的截图被疯狂转发。
#楚依点赞#冲上了娱乐榜一。
甚至盖过了纪闻笙得奖的新闻。
热搜前三,戏剧性地被我们包揽。
#楚依点赞#、#纪闻笙苏晚破镜重圆#、#纪闻笙获奖#。
媒体标题更是刻薄:
“纪导新欢旧爱同台竞技?”
“公开女友楚依疑似手滑,点赞男友与‘缪斯’复合传闻”。
和纪闻笙在一起这么多年,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在流量上赢过了他。
拿起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微信留言更是数不胜数。
我木然地往下翻,大部分来自经纪人玲姐。
【楚依!你疯了?!你赶紧想个说辞发微博澄清!】
【纪导那边联系不上,你赶紧想办法联系他,让他出面平息一下!】
【我的祖宗,接电话!】
夹杂其间的是几条圈内好友的关心,
字里行间透着打探与看戏的意味。
我扯了扯嘴角,关掉和玲姐的聊天界面。
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别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七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停止的“胡闹”。
退出微信,点开微博。
无视暴涨的粉丝数和满屏的私信辱骂与同情,我直接搜索“苏晚”。
她昨夜出席某个时尚派对,记者问她和纪闻笙的绯闻。
她对着镜头温婉得体。
“闻笙吗?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彼此最重要的知己。”
视频里,纪闻笙就站在她身侧,没有否认。
记者追问我点赞的事情,苏晚面露茫然,随即轻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女朋友生气可要赶紧解释一下啊,不然我可要被网暴了。”
纪闻笙眼神微动,只淡淡说了句。
“没关系,她喜欢闹小脾气。”
我看着苏晚的脸,有些出神。
曾几何时,纪闻笙捧着我的脸,在情动时目光迷离地低语,说我的眼睛像会说话。
直到后来,我在他珍藏的旧照里,看到了苏晚的照片。
那双眼睛几乎与我如出一辙。
原来,他透过我的眼睛,看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我木然一笑。
七年光阴,从满腔孤勇到心如死灰,
这场漫长的彩排,该结束了。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
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年我十九岁,课余时间去跑龙套。
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副导演,被当众刁难,骂得狗血淋头。
是纪闻笙路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替我解了围。
我记得,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在灯光下好看得不像真人。
后来,我在一个小成本文艺片的片场再次见到他。
杀青那天,我借着庆祝的喧闹的气氛。
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走廊拐角拦住了他。
我太紧张了,话到嘴边成了模棱两可的表白。
“我是因为您才学的表演......我、我喜欢您很久了,能给我一个站在您身边的机会吗?”
他明显愣住了,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眼神很深,让我莫名心慌。
就在我几乎要落荒而逃时,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好啊。”
我天真地以为,这个美妙的错误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故事节点。
但是一开始就错的故事,怎么会有美满的结局。
之后的七年,我几乎是倾尽所有地去爱他。
他胃不好,我研究药膳,变着花样给他煲汤养胃;
他工作压力大,我自学按摩,帮他缓解疲惫;
我拼命试镜、拍戏,只为能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他也对我很好。
会在深夜收工后,记得给我带我喜欢吃的街角馄饨;
会在应酬醉酒后,抱着我含糊地说“别离开我”;
曾在我生日时,推掉重要会议,只为陪我去看一场念叨已久的极光。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就是爱了。
我曾笃定地相信,我们真的能走到岁月尽头。
直到苏晚回国。
纪闻笙开始一次次为她打破原则。
那些曾被我小心翼翼忽略的细节,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
原来他当年长久地审视,是在判断我究竟有几分像她。
那碗他常为我带的街角馄饨,是苏晚学生时代的最爱。
他给我挑的角色、带我去的地方,甚至夸我“有灵气”时的神态......
一切都烙着苏晚的印记。
我只是一个容器,盛放着他关于白月光的所有想象。
我所有的奔赴与努力,不过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角色扮演。
心口的涩意蔓延到眼眶,我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湿意。
想起当年为了他,我不惜与家人争执,几乎断绝关系。
如今看来,多么可笑。
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这场因他而起的梦,该醒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很久未联系的电话。
“我答应和裴青衍联姻。”
02
通完电话,我联系了玲姐。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玲姐,我要解约。违约金我会按合同支付。”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楚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事业刚刚有点起色,现在解约等于把整个职业生涯都葬送了!还有,纪导那边......”
“和他没关系!”
我打断她,语气坚定。
“只是我个人不想再拍戏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单方面提出解约的消息,不知被谁捅了出去。
#楚依解约#的词条再次空降热搜,
引爆了新一轮的舆论海啸。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地猜测和看戏。
【真嫂子坐不住了?玩脱了就开始闹解约博同情?】
【笑死,东施效颦学了七年,正主回来就没戏唱了呗。】
【这是嫌纪导哄得不够快,开始作天作地了?】
更有人扒出我早年微博。
我那些与苏晚风格相似的穿搭、偶然看过她电影的点赞,
统统被解读为处心积虑的“模仿”、“碰瓷”。
甚至开始编造我耍大牌、靠纪闻笙上位的黑料,
说得有鼻子有眼。
在一片乌烟瘴气中,苏晚更新了微博。
【请大家保持冷静和善良,不要再去攻击楚小姐了。感情没有对错,或许只是相遇的时机不对。我相信闻笙会处理好的,我们都希望楚小姐能好好的。[爱心]】
言辞恳切,姿态大方。
可这条“劝和”的微博,无异于火上浇油。
评论区里,她的粉丝和CP粉都在心疼她受委屈,
同时辱骂我“不识抬举”、“得了便宜还卖乖”。
看,她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最温柔的语调,做着最诛心的事。
我关掉网页,开始平静地收拾行李。
这个承载了我七年欢笑与眼泪的家,每一寸空气都令人窒息。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纪闻笙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脸关切的苏晚。
纪闻笙皱着眉,语气不悦。
“楚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开口便是质问。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心口那片死寂的荒原,连一丝风都吹不起了。
苏晚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
“楚小姐,你别怪闻笙,是我坚持要过来跟你解释一下的。”
“网上那些言论我都看到了,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我冷冷瞥她一眼,不作理会。
纪闻笙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
他脸色更加阴沉:
“楚依,你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不就是想逼我回来?”
“现在我和苏晚就站在这里,你想听什么解释?”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周身带着压迫感。
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我告诉过你,苏晚只是我的朋友和知己。”
“你点赞、提分手、现在又闹解约,把局面搞得这么难堪,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我抬头回望他。
第一次没有在他的指责下感到慌乱或心痛,只是觉得无比荒谬。
看啊,这就是我爱了七年的人。
他带着他的白月光,理直气壮地闯入我的空间,质问我的不懂事。
他永远看不到我破碎的心,只在乎我是否给他添了麻烦。
我看着他焦躁不安的眉眼,看着苏晚露出胜利意味的眼神。
忽然就笑了。
我的声音平静而疏离。
“纪导,我想你误会了。”
“我要离开你。都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在等你的解释。”
“我只是,不要你了。”
纪闻笙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丝不安。
苏晚惯会察言观色,她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温声道。
“楚小姐,你喜欢他这么多年,又在一起这么久,有什么事情好好沟通,别说这些气话伤人伤己。”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道。
“以后我会和闻笙保持距离的,你别生气了,好吗?”
这番话果然奏效。
纪闻笙眉头舒展,看向我的眼神又恢复了从容。
是了,我爱他入骨,暗恋多年才得偿所愿,怎么可能真的放手?
何况他上月才承诺,等手头这部戏杀青就和我领证。
我看着眼前这两人,突然觉得恶心透顶。
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我提起行李箱,径直离开。
03
门在身后渐渐合拢。
我隐约听到苏晚温声劝解。
“闻笙,不去追吗?楚小姐她好像真的......”
纪闻笙声音笃定,还有一丝不耐。
“不用。她气消了,自己会回来的。”
“给她点时间冷静一下。她离不开我。”
他永远这样自信,以为我永远会在原地等待。
解约事宜全权委托给玲姐处理,我独自飞往大理。
那是我曾多次央求他同往的地方,如今发现,一个人也可以看尽风月。
在苍山洱海间,我更新了几组风景照。
很快就有共同朋友传来他的反应:
“我就知道,她出去散散心,发泄一下情绪而已。”
他始终认定,我最终还是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但这次,我不会再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懂事的替身了。
与此同时,社交平台不断推送他和苏晚的消息。
他们共同出席商业酒会。
照片上,纪闻笙的手臂绅士地护在苏晚身后。
他最厌烦这类应酬,这些浪费时间的名利场,如今心甘情愿为她踏进去。
他们宣布联手打造新电影,苏晚是当仁不让的女主角。
通稿里写,纪导为寻觅最佳女主角煞费苦心,最终发现灵感缪斯一直在身边。
满屏都是“灵魂知己”、“强强联合”的赞誉。
我看着这些推送,心口只剩一片荒芜。。
他打破的所有原则,不过再次印证我过去的可笑。
这天,玲姐回公司处理后续手续,正巧碰到纪闻笙。
他心情似乎不错,主动开口道。
“玲姐,告诉楚依适可而止,这样对我们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好似施舍:
“你转告她,玩够了就回来,新电影里有个角色适合她。”
玲姐脸色微沉:
“纪导,楚依是正式提出解约,已经在走流程了,不是开玩笑。”
笑容僵在脸上,他眉头蹙起:
“什么?她真的解约了?”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心脏。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我的电话。
一遍,两遍,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接着,纪闻笙点开微信,一条接着一条。
【楚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解约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别闹了,我和苏晚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一下。】
【楚依,说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欲擒故纵了?】
......
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
我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把他拉进黑名单。
纪闻笙看着微信页面上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
一颗心,像是脱离了他的管控,惴惴不安。
“闻笙?”
苏晚适时出现,自然地站到纪闻笙身侧,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被更深的体贴覆盖。
“玲姐也在呀,是在聊楚小姐的事情吗?希望她一切都好。”
她边说,边轻轻拉住了纪闻笙的衣袖,语气体贴。
“好了,闻笙,别给玲姐压力了。楚小姐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独处冷静呢。我们该去开会了,导演组那边都在等了。”
他被苏晚半推着离开,脚步有些迟疑。
会议途中,纪闻笙始终心神不宁,手机被他反复拿起又放下。
中途休息时,他刚走出会议室,就听到两个员工低声交谈。
“你看到楚依姐刚发的朋友圈了吗?在洱海!我的天,她手上那枚钻戒也太闪了吧!”
“不对啊,纪导不是在跟我们开会吗?你不会看错了吧。”
“绝对没有!我给你看......”
“恭喜啊纪导!”
从旁边经过的同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啊!”
纪闻笙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他,声音紧绷:
“你......你说什么?什么喜酒?”
第二章
04
同事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就......就楚依姐发的这个啊,钻戒都戴上了,不是在准备结婚吗?”
纪闻笙夺过手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无名指上的钻戒,与身旁男人的侧影一同构成画面。
他眼眶通红,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玲姐!”
他在走廊尽头抓住玲姐的手臂,声音慌乱。
“楚依呢?这张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
玲姐看着纪闻笙泛红的眼眶,挣脱开他的手,语气不屑:
“纪导,楚依已经跟你没关系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你就别再打扰她了。”
纪闻笙哪里听得进去,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不可能......她明明那么爱我,怎么会突然要结婚?那个男人是谁?是裴青衍吗?”
他猛地想起之前楚依提过的联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玲姐没再回答,转身就走。
纪闻笙想追上去,却被赶来的苏晚拦住。
“闻笙,你冷静点。”
“也许......也许只是楚小姐拍戏需要的道具,或者是朋友之间开玩笑拍的照片呢?你这样追问玲姐,她也为难。”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试图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
纪闻笙身形顿住,混乱的思绪有了片刻迟疑。
是啊,楚依那么爱他,七年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或许......真的只是误会?
可那双失望的眼睛,那枚刺眼的钻戒,以及玲姐那句话......
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挣脱苏晚的手,没有像以往那样接受她的开解。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神依旧盯着玲姐离开的方向。
苏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很快换上一副体贴的面孔,柔声道:
“好了闻笙,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么多人都等着呢。”
“楚小姐的事,等开完会再慢慢弄清楚,好吗?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纪闻笙此刻心乱如麻。
既无法立刻找到我求证,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苏晚的解释。
他半推半就回到会议室,整个人却像丢了魂一样。
他坐在主位。
眼前是不断切换的PPT,耳边是团队成员热烈地讨论。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脑海里反复播放那张钻戒照片。
苏晚就坐在他身侧,偶尔轻声补充或总结。
她依旧体贴,
但纪闻笙第一次觉得她声音有些刺耳。
会议一结束,他抓起手机就冲了出去。
05
露天花园餐厅里,我正和裴青衍用餐。
裴青衍正含笑将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的碟子里,一阵躁动打破了现场的宁静。
“楚依!”
纪闻笙大步流星冲到我们桌前。
一身带着褶皱的西装,仓皇狼狈的模样是我不曾见过的。
他眉眼深邃,紧紧地盯着我。
“别闹了,我们和好吧。”
我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裴青衍。”
“我们已经分手了,没再跟你开玩笑。”
纪闻笙有些懊恼。
盯着我良久,他嗤笑一声。
“我们说好这个项目结束就结婚的,你突然找个人来扮演你的未婚夫,你以为我会信吗?”
他凑近我,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依依,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们和好吧。”
但凡这话早些让我听到,都会开心得忘乎所以,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如今,我心如止水,只觉讽刺。
我直直地望着他,轻笑一声。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纪闻笙的瞳孔骤然一缩,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我......我知道错了。”
“就算......为了气我,也不能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看着纪闻笙那张欲盖弥彰的脸,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其实也没那么好。
我嘲讽地笑笑。
“纪闻笙,但凡你多点关注在我身上,就不会每次都相信苏晚。”
“更不会不知道,楚家和裴家有意联姻的消息,早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
已经有人认出了我们,正举着手机悄悄拍摄。
“这里不是你的片场,没有为你准备的剧本和替身。”
“纪导,请自重,别让自己更难堪。”
纪闻笙看着我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心底那股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我看向他的眼神里,那些曾经炽热的爱恋、小心翼翼的期盼乃至后来的委屈不甘,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淡漠,一种彻底放下后的、毫不在意的淡漠。
恐慌,远比看到钻戒照片时更甚千倍万倍。
裴青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侧。
他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已然锐利如刀。
“纪先生,我想依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不要打扰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纪闻笙心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对峙良久。
纪闻笙看着我全然信赖裴青衍的样子,颓然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目光移回到我脸上,声音干涩:
“楚依......你......你真的要和他......结婚?”
我没有回答,将目光移开。
裴青衍淡淡开口,下了逐客令:“保安。”
“请这位先生离开。”
06
纪闻笙被保安请出了餐厅。
他站在街边,有些迷茫。
楚依那双淡漠的眼睛,刺破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她不是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掏空。
他拿出一根烟,手颤抖得几次都没能点燃。
为什么?
那个一直在他身后,回头总能看到的身影,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甚至......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裴青衍......”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红丝。
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愤怒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推送跳了出来,是关于苏晚的。
她在一个访谈里,再次被问及和纪闻笙的关系,她依旧用那种温柔又模糊的语气回应着,暗示着他们的“默契”与“特殊”。
若是以前,纪闻笙或许会觉得这是苏晚在维护他,甚至会有一丝隐秘的愉悦。
但此刻,看着屏幕上苏晚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他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楚依那句嘲讽的话在耳边回响。
“但凡你多点关注在我身上,就不会每次都相信苏晚。”
一个模糊的念头,然缠上了他的心。
难道......背后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纪闻笙眼神一凛,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沙哑而冰冷:
“去查一下,苏晚回国后,私下有没有接触过楚依。”
“还有,楚依提出解约前后,都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07
裴青衍的车平稳地行驶在回酒店的路上。
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还好吗?”裴青衍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勉强笑了笑:
“还好,谢谢你刚才......”
“不必道谢,”他打断我,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似乎并未真正放下。”
我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自嘲:“他只是不习惯而已。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的顺从,突然失控了,自然会不适应。等新鲜感过了,或者苏晚再多给他些安慰,他就会明白,失去我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裴青衍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那你呢?真的完全放下了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当然。当一个人看清了真相,心死了,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他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
裴青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似乎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那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缓了些,“楚依,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我们两家的联姻提议,最初确实是为了商业考量。但是,我答应这件事,并不仅仅是因为家族。”
我的心轻轻一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不是在酒会上,也不是在报道里。”
他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大概五年前,在一个小型的独立电影展上,我看过你演的一部短片。那时你还没什么名气,扮演一个失去听力的舞者,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动作......我当时就被震撼到了。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很坚韧,也很脆弱,非常打动人。”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
那部短片是我刚入行时拍的,几乎没什么人看过。
“后来,我偶尔会关注你的消息。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看着你在纪闻笙身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看着你付出,也看着你渐渐失去光彩。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事,大概比你想象中要多一些。”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没想到这些年,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在默默注视着我。
“所以,当家里提出联姻,对象是你时,我几乎没有犹豫。”
他看向我,目光清澈而坦诚。
“楚依,我想给你一个新的选择,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不是纪闻笙,我不会把你当成任何人的影子。我看到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你本身。”
“我提出联姻,是因为我喜欢你。”
“从五年前,那双在沉默中起舞的眼睛开始。”
08
裴青衍的告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原来,在我卑微地爱着纪闻笙,努力扮演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的那些年里,也有人看到了我本身的光芒。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让我有些无措。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用因为联姻,或者因为同情我,而说这些话......”
“不是同情。”
裴青衍斩钉截铁地否认,他目光灼灼。
“我裴青衍还不至于需要用感情来施舍或交换什么。我说喜欢你,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或许现在说爱还为时过早,但这份想要靠近你、了解你、保护你的心意,是真的。”
“我知道你现在刚结束一段感情,心绪未平。我不会强迫你立刻接受我,或者做出任何回应。”
“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朋友开始,或者说,从未婚夫妻这个彼此都清楚底线的身份开始相处。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而克制,既表明了他的心意,也充分尊重了我的现状。
看着他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我心中那点阴霾,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
和纪闻笙在一起的那七年,我总是在猜,在等,在不安。
他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而我是一片随风飘摇的叶子。
可裴青衍清晰地告诉我,他的边界和意图,给足我安全感。
我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青衍。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的......喜欢。我需要一些时间。”
他微笑,语气轻松了些。
“我知道。”
“走吧,送你回去。明天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车子重新启动,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暖意。
或许,结束一段错误的过去,真的意味着一个全新开始的可能。
09
接下来的日子,我很忙。
并不知道纪闻笙那边的风波。
这些,我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得知的。
那晚,我跟随裴青衍出席晚宴。
我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来自旧识的复杂眼神。
躲在露台透气时,还是遇到了他。
“依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转过身,看到了纪闻笙。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带着红丝,看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辨。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疏离:“纪导,有事?”
这个称呼似乎刺痛了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急急地开口: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为之前所有的事。还有......关于苏晚。”
他语速很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他查到了苏晚私下找过我,引导舆论,在她面前暗示他们关系特殊等等。
他说他已经和苏晚彻底割席,终止了所有合作。
“对不起,依依,是我太蠢,一直被蒙在鼓里,让她那样伤害你。还......还反过来责怪你不懂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安静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错的,不止苏晚一个。
所谓真相,或许解释了一些表面的伤害。
却无法撼动那七年积累下的、导致我们最终分离的根本原因。
我淡淡开口:
“如果你说的是这些,那我收到了。”
“但对我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苏晚做了什么,你是否知道,现在是否与她割席,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我抬眼,清晰地看进他眼眸深处。
“纪闻笙,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从来不在苏晚,而在于你本身。是你允许了那种模糊的存在,是你一次次选择了忽视我的感受。现在做这些,或许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些,但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我真心希望你能向前看。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说完,我微微颔首,转身干脆地离开。
裴青衍还在等我。
我的未来,与他再无干系。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