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那年我被拐进大山，用尽全力才带着女儿逃出那个魔窟。
十六年来，我洗过碗、搬过砖，在工棚里教她认字，倾尽所有让她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她考上大学那天，我抱着她哭了一夜，觉得所有苦难都值了。
今天她带我来到这家高级餐厅，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心里既骄傲又忐忑。
包厢门打开，我却看见那个我恨之入骨、在梦里杀了千万次的男人坐在主位。
女儿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轻快：
“妈，爸爸他找了我们这么多年，终于团聚了！”
“爸他们村赶上拆迁，他现在是千万富翁了！”
“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您就原谅他吧。”
我看着这个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女儿，心像被瞬间冻住。
既然她选择了人贩子亲爹，那我刚和首富亲生父母相认的消息也不必说了。
我端起桌上的红酒泼在男人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爸爸，那就跟他回山里去吧。”
......
“妈！你疯了？！”
女儿孟星冉最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给王强擦脸。
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和难以置信。
王强的脸色由红转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粗鄙的本性暴露无遗：
“林秀兰！你个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
“老子现在有钱了，认回自己的种，天经地义！”
我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堆垃圾。
“天经地义？你拐卖妇女、囚禁强奸的天经地义吗？”
“你这身人皮，穿得再贵，也遮不住骨子里的畜生味！”
“你放屁！那都是陈年老账了！”王强唾沫横飞。
“老子现在洗白了！老子现在是拆迁户，是千万富豪！”
“大丫跟着我，那是去享福！跟着你这个扫大街洗碗的妈，能有什么出息？”
我浑身发抖的转向女儿，心寒彻骨：
“星冉，你告诉我，在你眼里，妈妈这十几年吃糠咽菜、一天打三份工供你读书穿衣，比不上他的千万家产，是吗？”
林星冉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
但最终，一种被现实武装起来的理直气壮占据了上风：
“妈！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活在过去！”
“是，你养大我不容易，我很感激！但现在时代不同了！”
“爸能给我你给不了的生活！他能让我一步登天！”
“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的未来想想，非要揪着那点旧事不放？”
“那点旧事？”
我几乎要笑出眼泪，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我那生不如死的几年，在你嘴里就是轻飘飘的旧事？”
“我拼了命把你从火坑里救出来，就是让你今天回头去认这个点火的人当爹？”
“可他是我爸！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林星冉冲我喊道，仿佛我才是那个不通情理、阻碍她幸福的恶人。
王强见状，得意地哼了一声，阴恻恻地添了一把火：
“听见没？大丫是个明白孩子。”
“跟着爸，以后吃香喝辣，王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别学某些人，死脑筋，注定了穷命！”
“够了。”
我打断他们，声音疲惫而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林星冉，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看着女儿，最后一次叫她的全名。
“你选择认这个人贩子做父亲，选择回去做王大丫。”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母女的情分，到此为止。”
第 2 章
说完，我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发旧的外套，转身欲走。
“妈！你别走！”
林星冉猛地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脸上却没有悔意，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埋怨：
“妈！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爸爸一次吗？”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
“看着别的同学有爸爸接送、有爸爸保护，我心里有多羡慕，你知道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涌了出来，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要不是你当年非要带着我离开爸爸，我怎么会缺少这么多年的父爱？”
“我的人生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缺口！”
我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瞬间血红一片。
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带着她逃离魔窟，十几年来含辛茹苦，在她眼里，竟成了剥夺她父爱的元凶？
当初，我被拐进那座大山，被王强锁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被迫生下了她。
一想到她身上流着那个恶魔的血，我就恨她，怨她，甚至想过......掐死她。
可心中那点天生的母性，还是让我抱紧了她。
她也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地狱里唯一的骨血。
所以，我冒着被抓回去打死的风险，抱着年幼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了深山老林。
饿了啃野果，渴了喝溪水。
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被刮得没有一块好皮，才终于逃了出来。
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带她走？
因为我不想我的孩子被埋葬在那个愚昧的山村，重复那些女人的命运。
早早被安排嫁人，变成一个生育工具。
我想让她读书，明事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如今，我所有的牺牲和挣扎，在她嘴里，都成了剥夺和错误。
“林星冉，”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就是这么想的？”
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愤怒和难以置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怪我带走你？”
“你知不知道，要是当初我没把你带出来，你现在早就被你那个好爸爸和奶奶卖给隔壁村的老光棍换了彩礼！”
“你现在可能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妈，整天围着锅台转，挨打受气，连县城都没出去过！”
“你渴望父爱？”
“你渴望的就是这种把你妈当牲口买、当奴隶使唤的男人的爱吗？”
“是！我带你走了！我让你没了爹！”
“可我也一天打三份工，手泡在洗碗水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就为了让你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
“我住在漏风的工棚里，把唯一的厚被子给你盖！”
“我带着个孩子，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不干净，我全都忍了！”
“我一看到你这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我就想到那些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日子！”
“我夜夜做噩梦！可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因为我觉得你是无辜的！”
我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痛得像要裂开：
“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过得这么辛苦！我早就......我早就......”
后面的话，我哽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够了！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地说有什么意思！”
王强不耐烦地打断我，一脸鄙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行吗？我现在不是来补偿你们了吗？”
“老是抓着那点破事不放，有意思吗？”
我含泪诉说的这一切，林星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别开脸，抿着嘴唇，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在她看来，我这些血泪控诉，不过是阻碍她奔向美好未来的吵闹。
这一刻，我是真的后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