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爸妈妈是家喻户晓的恩爱夫妻。
作为他们爱的结晶,我得到了他们毫无保留的爱。
我们家的柜子里,永远都摆满爸爸买给我的零食和妈妈亲手为我缝制的布娃娃。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直到爸爸为救我而死,妈妈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了恨。
“为什么死的是他?为什么不是你?”
她不再给我做饭,不再对我笑,甚至不再看我一眼。
当晚,我发起了高烧,浑身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
我抱着妈妈曾经为我缝制的布娃娃找到她。
“妈妈,我好冷,好难受......”
“你爸躺在冰冷的地下还没说冷,你有什么资格说冷!”
她把我推进房间,“砰”地一声锁上门。
“我不想看到你这张脸!看到你我就想到是你害我失去了他!”
我缩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又把布娃娃搂在怀里。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爸爸。
他微笑着,对我张开手臂。
妈妈,我不冷了。
爸爸来接我了。
01
再睁眼时,身上一点也不难受了。
我开心地想,一定是妈妈带我去过医院了。
可我刚想去找妈妈,就看见另一个我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的怀里,紧紧搂着妈妈给我缝的小兔子布偶。
身上盖着的,是妈妈一针一线塞进厚厚棉花的被子。
往常,这床被子总是暖乎乎的。
可现在,我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把我关进屋子的时候,我缩在这床被子里,却还是冷的像掉进了冰窟窿。
嗓子又干又痛,我用力喊,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妈妈,玥玥难受,玥玥知道错了......”
可那扇门关得死死的,妈妈没有回头。
窗户开着一道缝,呜呜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脑袋越来越沉。
我看着怀里妈妈送的小兔子,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好多个。
门外,传来妈妈走路和打电话的声音。
“嗯,订一束向日葵。我先生他最喜欢......”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带着哭腔。
“志生,我好想你......”
大门被关上,妈妈走了。
我用力抱紧怀里的小兔子,把脸贴在上面。
好像这样,妈妈就还在我身边。
“妈妈,玥玥以后都乖乖的,别丢下我......”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了爸爸。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以前一样,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发。
他说:“玥玥不哭,妈妈只是生病了,妈妈不是不爱你......”
爸爸,我知道的。
妈妈生病了,所以玥玥更要爱妈妈啊......
我哭着扑进爸爸怀里。
后来呢?
床上的另一个“我”是怎么回事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有点透明的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客厅里又传来开门的声音。
以及姥姥急切的声音:
“佳慧!你糊涂啊!玥玥才多大,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
话音还没落,我就看见我房间的门把手,“咔哒”一声,被用力压了下去。
02
门把手还没压到底,门外猛地响起妈妈尖厉的声音。
“不能开!我不想看见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一飘,竟然直接穿过了紧闭的门板。
只见妈妈冲了过来,一把挤开姥姥,整个人死死拦在房门前。
姥姥又急又痛,伸手想去捂妈妈的嘴:
“别说了佳慧!妈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想想玥玥啊!”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没了丈夫,可玥玥......玥玥她也没了爸爸呀!”
妈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顺着门板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妈,我控制不了......我一看到她,就想起志生浑身是血的样子。”
“为什么你们都要说我?妈,你知道的,志生他就是我的命......”
“我不能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啊......”
妈妈说自己以前得过心情上的病,是爸爸爱她,陪着她,治好了她。
爸爸对妈妈很重要,就像妈妈对我一样重要。
我看着妈妈哭泣的样子,心口疼得像要裂开。
我扑过去,想像以前那样给她擦眼泪。
“妈妈,玥玥错了,妈妈不哭......”
可我的手抬起来,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脸颊,什么也碰不到。
妈妈抬起头,无助地看着姥姥:
“妈,我这几天一直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是志生死了!为什么她还活着......”
我看着对面漆黑的电视屏幕,清清楚楚映出妈妈和姥姥两个人影。
没有我。
我蹲下来,张开胳膊环住妈妈颤抖的肩膀。
妈妈,玥玥已经死了。
如果可以,玥玥也想活着的是爸爸......
第二天一早,姥姥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
餐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我凑过去看,糖醋小排,虾仁蒸蛋......全是我最喜欢吃的。
姥姥摆好碗筷,朝着我房间的方向喊:
“玥玥,出来吃饭啦,姥姥做了你爱吃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妈妈“砰”地一声坐在餐桌旁:
“管她干什么!她爱吃不吃!饿死了正好!”
她说着狠话,眼神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站在餐桌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可是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你想要的,我已经做到了。
姥姥用力拍了妈妈的手臂一下,声音带着痛苦:
“佳慧!这种话不能再说了!玥玥是你和志生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这么说,对得起死去的志生吗?!”
姥姥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就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03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姥姥探进头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玥玥?醒了吗?姥姥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快起来尝尝......”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裹在被子里的隆起。
没有人回答她。
妈妈气呼呼地走过来,往床上瞥了一眼,看到“我”还缩在被子里“赌气”,火气更盛。
“妈!我都说了别管她!”
“都是她害死了志生,她要是真有志气,就饿死自己下去陪志生,省得我看着心烦!”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伸手,“哐当”一声又把门狠狠摔上。
门关上后,妈妈胸膛剧烈起伏着,呆立在客厅中央。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柜子里那些我从小到大,她亲手为我缝制的布娃娃上。
她盯着它们,眼神空洞,随即变得疯狂。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她冲进厨房拿出剪刀,然后回到客厅,开始疯狂地剪扯那些布娃娃。
“妈妈不要!不要生病......”
我哭着扑到妈妈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想安慰她。
可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我亲眼看着小兔子的耳朵被剪掉,小熊的纽扣眼睛崩落在地。
她一边剪,一边痛苦地流泪:
“我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姥姥抱着妈妈跟她一起哭:“佳慧,冷静,你冷静啊......”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妈妈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幼儿园老师突然打来电话,说今天要开家长会。
姥姥本想替她拒绝,可老师却说:
“玥玥爸爸之前陪玥玥做的一份手工礼物,一直落在幼儿园......”
一听到和爸爸有关,妈妈眼珠动了动,抢过手机直接答应了。
我跟着妈妈一起去了幼儿园。
家长会上,妈妈从老师手里接过那个用彩纸和黏土精心做成的小房子。
她指尖摩挲着,眼里闪过一丝恍惚,轻声问:
“这是我丈夫......要送给我的吗?”
老师摇摇头,温和地解释:
“是宋先生看着玥玥宝贝做的。玥玥说,这是要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听到“生日礼物”四个字,妈妈的脸色骤然冷下。
她毫不犹豫地扬手,将那个小房子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周围的家长们都看了过来,有人忍不住开口:
“玥玥妈妈,你怎么能把孩子的心意就这么扔了?”
“是啊,玥玥多乖的孩子,我们私下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妈妈像是被这些话刺激到。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尖细:
“你们懂什么!你们都被她骗了!”
“她根本没那么乖!她爱哭、任性、不懂事!”
“就是因为她乱跑......就是因为她,她爸爸才会死!她害死了自己的爸爸!她就是个灾星,讨债鬼!”
我的灵魂飘在一旁,无助地哭喊。
不是的,妈妈,玥玥没有乱跑。
玥玥有路边乖乖地等爸爸去拿礼物。
是大车叔叔睡着了,撞到了爸爸......
可妈妈说的又是对的,我不是好孩子。
我让她在生日那天,失去了她最爱的爸爸。
妈妈又指着班里的小朋友,对着他们的家长控诉:
“她说你家女儿揪她辫子,她很讨厌你闺女!”
“她还跟回家跟我告状,说新来的老师偏心!”
......
她挨个说过去,把我说成一个满口谎言、心思阴暗的孩子。
好像只要别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坏孩子,她就会相信,她讨厌我、恨我是对的。
果然,周围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厌恶。
我站在那里,明明他们看不到我,可我还是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但如果妈妈这样做能让她觉得开心一些的话,我愿意。
就在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电话,说姥姥在家心脏病突发,被送去抢救了。
妈妈脸色一白,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匆匆地冲出了幼儿园。
在医院的期间,姥姥短暂地醒过一次。
她抓着妈妈的手,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玥玥,我的玥玥......”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妈,你管她做什么!家里有饭有菜,饿不死她!”
我就这样陪着妈妈在医院待了三天。
三天后,妈妈回家给姥姥收拾换洗的衣物。
她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物业经理带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妈妈心里一惊,失声叫道:
“你们在干什么!”
04
物业经理面露难色,但还是上前一步解释道:
“宋太太,从昨天开始,就有好几户邻居反映,说您家里时不时传出一种臭味。”
“有住户说,那味道很像,很像死老鼠或者......总之,大家都很担心,我们不得不报警处理。”
“你胡说!”
“怎么可能!”
我和妈妈几乎同时喊出声。
妈妈眼中闪过一丝下意识的慌乱,随即被愤怒覆盖。
我也委屈地嘟起了嘴。
玥玥不臭。
玥玥身上每天都是香香的。
妈妈会给玥玥买草莓味的香泡泡洗澡,洗完了还会给玥玥擦香喷喷的宝宝霜。
玥玥才不臭呢!
为首的警察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女士,我们接到报警,必须对情况核查清楚。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妈妈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在警察叔叔威严的目光下,她还是打开了房门。
屋里的景象还停留在姥姥出事那天。
打翻的饭菜散落在地板上,在暖乎乎的暖气里发出一种酸臭味。
妈妈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强硬起来:
“看吧!我就说是你们搞错了,就是饭菜馊了!现在没事了吧?请你们立刻离开!”
物业经理也轻松了些,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一位警察叔叔的目光却扫过客厅,最后落在电视柜上我和妈妈的合照。
他指着照片:
“女士,请问您家里有几口人?照片上的这个小女孩,现在在哪里?”
妈妈瞬间皱起眉头:
“你们什么意思?查户口吗?警察就可以随便打听别人家的隐私吗?”
“赶紧走,不然我投诉你们暴力执法!”
“抱歉女士。我们是在履行职责,确保每一位公民的安全。”
警察不再多言,开始仔细地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厨房、主卧......最后,只剩下我那扇紧闭的房门。
妈妈又一次冲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住,声音激动: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那是我女儿的房间!她就在里面睡觉!你们不能进去!”
“女士,请您冷静,我们必须确认孩子的安全。”
门还是在警察叔叔的坚持下被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瞬间涌出,两位警察叔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妈妈的脸色先是一骇,随即被怒火取代。
“林昊玥!你就是这么跟我闹脾气的?往床上拉?往床上尿!”
“你爸用命换回来了你,你就作成这个样子!我说的没错,当初该死的人就是你!”
她几步冲到我的床边,伸出手,死死抓住那床我盖了三天的棉被:
“赶紧给我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女士!别动!”
警察的制止声与妈妈的动作同时发生。
被子被猛地掀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床上“残忍”的一幕,惊得妈妈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二章
05
没有预想中的污秽,没有妈妈斥责的“拉”或“尿”。
只有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身影。
我躺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三天前她把我推进房间时那套粉色的睡衣。
脸色泛着青灰,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像是陷入了沉睡。
我的怀里,还紧紧搂着妈妈送我的布娃娃。
“啊!”
胆小的物业经理已经尖叫出来。
尖叫声摧毁了妈妈的沉默。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钉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上。
“玥玥,你......你还在睡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想伸手,想去推一推那个“赖床”的女儿,像以前无数个早晨那样。
“女士!别动!”
旁边的警察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止,想要上前拦住她。
但妈妈的动作很快,她猛地甩开了警察试图阻拦的手,那力气大得惊人。
“别碰我!”她尖叫,声音刺耳,“她是我女儿!她在睡觉!她只是......只是在生我的气!”
我看着妈妈,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飘在那里,看着这残忍的一幕。
“妈妈,我没有生气,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妈妈的手,颤抖着,终于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冰冷的,僵硬的,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久了的石头。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
“不......不!”
“不是的!林昊玥!你起来!你别装了!”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起来!你不是最乖了吗?我命令你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用着命令和斥责的口吻。
这是她这些天来唯一熟悉的与我交流的方式。
我的灵魂在她身边盘旋,徒劳地想要抱住她。
“妈妈,我起不来了。”
“我的身体好重,好冷。那天晚上,我真的好想你能来抱抱我......”
警察再次上前,强行将她从我身边拉开。
“女士!请您冷静!孩子已经......请您节哀!”
“节哀?”
妈妈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
她的目光扫过警察严肃的脸,扫过物业经理惨白的脸。
最后,落回到了我的脸上。
她腿一软,瘫倒在地,就坐在那床落地的棉被旁边。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此刻猛然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拿着剪刀,疯狂地剪碎那些布娃娃。
她把我关进房间,隔着门怒吼:“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抱着小兔子,烧得迷迷糊糊,用尽最后力气说:“妈妈,玥玥难受,玥玥知道错了......”
爸爸去世那天,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从妈妈嗓子里发出来。
她猛地用头撞向地面,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旁边的警察赶紧死死拉住她。
她却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抠抓着自己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是我,是我杀了她......”
“是我,志生,我对不起你......我杀了我们的女儿,我杀了玥玥......”
我看着妈妈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几乎要让我的灵魂也一同碎裂。
“不是的,妈妈。”
“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在那个时候发烧,是我不该......成为让你想起爸爸的那个人。”
06
官方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林昊玥,死因系因高烧引发是我急性肺炎。
妈妈没有再哭。
她变得异常安静,顺从地听着警察的告知,听着姥姥与殡仪馆人员的沟通。
只是当听到“遗体需要移送”时,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抠进了沙发的布料里。
“妈妈,别怕。”我贴近她,“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爸爸一样。”
家里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姥姥压抑的啜泣和妈妈沉重的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像一个游魂在房间里飘荡。
她会机械地喝水,在姥姥的逼迫下吃几口饭,然后便久久坐在我的卧室门口。
她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呆呆地望着里面。
她也会轻轻呼唤,声音沙哑地像是摩擦的纱纸:
“玥玥......”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小小的我穿着她给我买的兔子连体衣,正咿咿呀呀地朝着她伸出小手。
姥姥闻声走过来,急切地问:“怎么了佳慧?”
幻象消失,妈妈眼里的光也随之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死寂。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还有一次深夜,她突然从沙发上坐起。
“妈妈,我好冷......”
她仿佛听到了我那天晚上微弱的哭求。
她猛地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我的房间,直到手触到冰凉的门板,才恍然惊醒。
然后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我看着妈妈这么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在姥姥的坚持下,妈妈开始着手整理我的遗物。
她做得很慢,每拿起一件我的小衣服,一个旧玩具,都要停顿很久。
当她打开我的书桌抽屉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里面,摆放着一张对折的卡纸。
她颤抖着手,将纸打开。
那是一幅用蜡笔画的作品。
画面上是三个手拉着手的小人,穿着蓝色衣服的爸爸,中间穿着裙子的妈妈,和最小的穿着粉色衣服的我。
我们三个都咧着大大的嘴巴笑着,头顶是一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太阳。
画面最下方,用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笔迹写着:
【妈妈,生日快乐!我和爸爸永远ai你。】
她突然想起幼儿园里,那个被她毫不犹豫扔进垃圾桶的我做的“小房子”。
原来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在偷偷为她准备着生日的惊喜。
“啊!”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猛地将那张画捂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07
因为妈妈的状况,姥姥强行把她带回了老家,暂时离开了那间承载着太多痛苦回忆的房子。
狭小的客厅里,妈妈依旧沉默。
她大部分时间会蜷在沙发角落,抱着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布娃娃。
我看着妈妈像一株失去阳光的植物,正在慢慢枯萎。
我想象爸爸在旁边,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紧紧抱住她,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爸爸不在了,而我就是那个让一切“好不起来”的原因。
姥姥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坐到妈妈身边:
“佳慧,吃一点,好不好?”
妈妈没有反应,像是没听见。
姥姥放下碗,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
“闺女,你看看妈,你别这样......志生要是看到了,该多心疼啊......”
听到爸爸的名字,妈妈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过了许久,就在姥姥几乎要放弃时,妈妈开口了。
“妈,你说那天玥玥喊冷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进去......”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她无数次在脑海里重演、却永远无法改变的夜晚。
我的灵魂轻声回答:
“因为我生病了,妈妈,不是你的错,是我身体太不争气了。”
姥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抓住妈妈冰凉的手:
“过去了,都过去了......佳慧,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妈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我的错!就是我!是我把她锁起来的!是我说她该死!是我......”
她的声音哽咽住,呼吸变得急促。
“是我杀了她,是我亲手杀了玥玥......”
她说不下去了,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留下新的血痕。
“妈妈,不要这样!”
我焦急地围着她打转,却无法阻止她伤害自己。
“爸爸不会怪你的,我也不会!求你,别这样对自己!”
妈妈的情况又严重了,姥姥不得已,又带她去看了医生。
最初的会谈几乎是无效的。
妈妈对医生充满抵触,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只重复一句话:“我有罪,我该死。”
医生并不着急,她只是平静地陪伴,偶尔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关于天气,关于窗外的树,或者小心翼翼地,提及爸爸生前喜欢什么。
直到有一次,当妈妈又一次陷入“是我杀了她”的循环时,医生轻声打断了她,问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那天之前,玥玥最后一次对你笑,是什么时候?你能回忆起那个画面吗?”
妈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妈妈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痛苦。
“是早上!”
我忍不住喊出来,虽然她听不见。
“是有天早上你给我扎辫子,说我像个小公主,我还亲了你的脸!”
妈妈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早上我给她扎头发,她笑了,还亲了我......”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只是继续说:
“那个笑容,是真实的。你对她的爱,也是真实的。”
“后来的痛苦和......意外,并不能抹杀之前所有的爱。”
妈妈抗拒着这个说法:
“不,我不配......”
医生的声音很平稳:
“配不配,是后来的事。”
“我们现在只确认,爱,存在过。”
我看着妈妈,灵魂都在颤抖。
是的,妈妈,爱存在过。
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多。
只是后来,我们都迷路了。
这次会谈,像是让妈妈在痛苦的高墙上凿开一个窟窿,让她得以有了喘息的机会。
那天晚上在医生的建议下,妈妈尝试着写下一些东西。
她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终,她在纸的顶端,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就像我画给她生日礼物上的那个。
我停留在她身边,看着画上的太阳,轻轻抱住了她:
“没关系的,妈妈,慢慢来。”
“我会像爸爸一样,陪着你,等着你。”
08
时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它能让我喜欢的零食变坏,让我爱的人离开。
也能让伤害和痛苦,慢慢成为可以回忆的记忆。
几个月过去了,妈妈依旧每周去见医生。
过程时好时坏,有时她能相对平静地谈论我小时候的趣事,有时又会因为街边一个陌生小女孩的笑声而瞬间崩溃,躲进卫生间长时间地压抑哭泣。
但至少,她不再完全沉默,也不再频繁地伤害自己。
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和姥姥搬回了原来的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但最终,她还是迈了进去。
我的房间保持着原样,她会坐在我的小书桌前,轻轻摩挲那张“生日快乐”的画,一坐就是很久。
春天的时候,她买来了许多花苗、泥土和花盆,开始在阳台上忙碌。
其中,有几株金灿灿的向日葵幼苗。
我在她身边低语:“爸爸最喜欢向日葵了,爸爸说,因为它们总是朝着光。”
她蹲在阳台,笨拙地松土、栽种,手上沾满了泥。
她也开始尝试做饭。
看着菜谱,尝试做那道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日子一天天过去,爸爸的忌日,到了。
那天,妈妈穿了一件素色的衣服。
在爸爸的墓前,她放上了一束新鲜的向日葵。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低声说了很久的话。
“志生,玥玥去陪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照顾她。”
“她怕黑,晚上要记得给她留盏小灯。她喜欢吃糖,但不能多吃,对牙齿不好......”
风吹过墓园低低的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后她来到了旁边,那个小小的、属于我的墓碑前。
她没有买花,而是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了那个被她剪烂又缝好的布娃娃。
她蹲下来,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墓碑上我那冰冷的名字,仿佛在抚摸我。
“玥玥,妈妈来了。”
“妈妈学会种向日葵了,它们长得很好,和你爸爸说的一样,总是朝着光。”
“糖醋小排妈妈还是做得不好,下次妈妈做得更好吃了,再带给你尝尝,好不好?”
“家里一切都好。姥姥身体也好些了。就是......就是太安静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常,仿佛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
我站在她身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和我小小的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最后,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泪水终于还是滑落:
“玥玥对不起,妈妈爱你,一直,都爱你。”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我和爸爸的安息之所,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心底的执念也渐渐散去。
灵魂消散,我想:
再见,妈妈。
请你,连同我和爸爸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我和爸爸,会在时光的尽头等着你。
风吹过,墓园的向日葵在阳光下,轻轻摇曳,一片金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