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男友提分手那天,他冷笑着让我去死。
我笑着扔掉我们的订婚戒指:
“好,如你所愿。”
毕竟我是留在电诈窝点唯一的卧底记者。
为了取得信任,
我亲手把前来救我的爸爸,打晕活埋。
和爸爸一起来接应我的弟弟,目睹这一切后,
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而我手段却越发狠辣,跟着主管走进挂满诈骗话术的隔间,
我就是他手下最听话的狗。
妈妈恨我入骨,将我从家族除名,说下次见到我一定要亲手杀了我。
我默默咬牙,终于找到机会,
在一个断电的深夜,把核心证据上传。
被发现后,他们掰断我的手指,给我灌下强酸,最后将我切碎扔进编织袋随意丢弃
远处脚步越来越近,我如释重负。
警方追查三年的名单,被我刻在了提前掰断的指骨上。
爸爸的仇报了,我终于能对胸前的记者证,说一句:
“幸不辱没。”
1
意识飘起来时,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陆晨宇的那句话。
我忽然很想看看他,这个曾经相爱却让我去死的男人。
餐厅里,他正在相亲。
女孩的母亲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他:“听说你前女友是那个杀父的诈骗犯?”
我的心猛地一抽。
那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蔑嗤笑,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跟那种人在一起过,能是什么好东西?”
邻桌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物以类聚,说不定他也分过赃款呢。”
陆晨宇握紧水杯,指节发白,却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报仇喜悦瞬间消散不少。
陆晨宇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是那个在辩论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言辞犀利,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他会在赢了比赛后,跑到台下紧紧抱住我,笑的张扬,
“苏晴,看到没有,你未来的老公就是这么厉害。”
见陆晨宇沉默不语,议论声愈发刺耳:
“看他穿的人模狗样,还是个律师呢,结果眼光这么差,谁敢找他打官司?”
“他爸妈怎么教的儿子?挑中那种女人,怕是全家三观都不正!”
女孩突然端起汤碗泼向他。
"装什么清高!你前女友连自己父亲都杀!"
"谁要是嫁到你们家才是倒了八辈子霉!真是晦气!"
汤汁顺着陆晨宇的头发往下淌。
滴答,滴答,
像是刺在我的心上。
陆晨宇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默默擦掉脸上的污渍,低声道歉,转身离开。
看着他身形消瘦的背影,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滚落。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弑父的坏种,可陆晨宇一开始甚至想要为我辩护。
直到他看到我跪伏在诈骗集团老大的身下,
他眼眶通红的看着我,说我怎么还不去死。
陆晨宇,你当初让我去死的狠劲呢?
陆晨宇坐进车里,疲惫地靠在方向盘上。
我飘进副驾驶,小心翼翼的把头靠在他肩上。
“晨宇,”
“证据我传出去了,爸爸的仇报了,还有那么多受害者的冤屈,都能昭雪。”
“你......”我忍不住哽咽,
“能不能再抱抱我啊,我想你了......”
说完,我抹了把眼泪,逃也似的离开车子。
陆晨宇似有所感,突然看向窗外。
2
我打算去看看妈妈。
越靠近妈妈,我的脚步越沉重。
上一次和妈妈见面,她就说,再见时要亲手杀了我。
挺好的,如今不用她自己动手,免得脏了她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我到了一个我从未想到的地方。
妈妈穿着沾满灰泥的工服,正试图抬起一摞比她手臂还粗的钢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妈妈曾是省电视台的知名主持人,是无数人眼中的知性女神。
她最爱惜那双手,做一次护理就要耗费小半天。
可现在,那双手套早已磨破,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和凝固的血痂。
“沈念!磨蹭什么呢!没吃饭啊!”
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拿着石头砸向她的后背,粗声呵斥,
“搬不完这些,今天别想记工分!”
“妈妈快躲开!”
我下意识挡在妈妈身后,
那块石头依然穿过我的身体,狠狠砸地我妈闷哼一声。
汗水混着灰尘从妈妈的鬓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
我有想过母亲会因为我被电视台辞退,可怎么会沦落到来工地上板砖?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吃饭。
我挨着妈妈坐下,撑着下巴,歪头数她眼角的细纹。
“你真倔,我给的钱那么多,你明明可以当阔太太。”
我忍不住在她肩上落下一吻,湿了眼眶,
“我现在变成鬼了,你去哪都能带上我了。”
突然,尖利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主持人吗?怎么,来体验生活啊?”
一个吊梢眼的女人尖着嗓子嚷嚷。
“哎呀,你忘了?人家早被电视台开除了!现在跟咱们一样,是下苦力的!”
“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搞电信诈骗,听说骗了好多老人的棺材本呢!”
胖女人阴阳怪气地笑着,伸手就想打翻妈妈的饭盒。
妈妈猛地站了起来,脱掉身上的工服,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听好了!我沈念,没有女儿!”
“早在那个孽障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时候,我就和她断绝关系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那些人,穿着单薄的里衣,转身离开。
我怔愣在原地,
看着她瘦削而决绝的背影,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是我卧底进诈骗集团后,妈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找我。
在一个肮脏的小旅馆,她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晴晴,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他们逼你的?只要你说,妈妈拼了命也带你走!”
那一刻,我几乎要崩溃。
我看着妈妈眼里的祈求和不舍,多想扑进她怀里,告诉她一切。
可有人在监视我。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脸上挤出冷漠轻蔑的笑,
学着那些混混的样子,叼起一根烟。
“逼我?谁逼我?妈,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有钱,有地位,比当那个破记者强多了!”
我吐出一个烟圈,喷在她脸上。
看着她被呛得咳嗽,我的心却在滴血。
“至于我爸,那是他活该!谁让他多管闲事,挡了我们的财路!”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苏晴!我怎么生出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别再让我见到你!”
“要不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在妈妈走后,我捂着肚子上的刀口,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明明灭灭,我难得放纵自己红了眼睛。
3
我不敢再想下去,慌忙追着妈妈的身影飘去。
天空开始下雨,雨水很快打湿了妈妈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我急得围着妈妈转,徒劳地伸出手想替她挡雨,
一如既往的没有用......
“妈妈对不起,可我只能这么做。”
多少次,在那些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被监视、被怀疑、身心俱疲的时候,
我都想放弃。
可一想到爸爸临死前不甘的眼神,一想到还有无数家庭可能破碎,
我就告诉自己,绝不能往后退一步。
雨越下越大,妈妈终于回到了破旧廉价的出租屋。
下一秒,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弟弟苏阳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妈妈疯了一样扑过去,颤抖着捂住弟弟的伤口,
语无伦次地喊着“阳阳”,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找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跪在床边,拼命摇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天,爸爸来救我却意外暴露,打手们用铁锹活活打死了他。
到最后处理尸体环节,他们为了测试我的忠心选择让我做。
他们刚把铁锹放在我手上,偷偷跟来的弟弟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我永远忘不了,角落里弟弟那双充满了惊恐的眼睛。
一日之内,阳光开朗的弟弟被确诊抑郁症。
床边掉落的日记本,写满了对我的恨。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家人平安健康。
可因为我选择的这条路,爸爸惨死,弟弟自杀,妈妈从云端跌落泥潭,受尽屈辱。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恨我自己。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就在弟弟被放上担架抬下楼时,周围的邻居们堵住了楼道。
“这种杀人犯的家属,死了也是活该!救活了继续祸害人吗?”
“就是!他姐苏晴害了多少人?谁知道他是不是一伙的!”
“不准救!让开!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
人群骚动起来,推搡着医护人员。
“不要!求求你们!让开!让我弟弟去医院!”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推开那些冷漠的身体。
可我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我的手臂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躯。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我全身。
谁来都好,求求你们,救救他,他还那么年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是张阿姨!
妈妈多年的好友,小时候常给我和弟弟买糖吃的张阿姨!
我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
然而,张阿姨一把揪住妈妈的头发,迫使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
“沈念!你这个毒妇!你教出那种畜生女儿还不够!现在你儿子又要装死博同情吗!”
“你女儿呢!那个叫苏晴的贱人在哪里!她把我女儿骗进了诈骗窝!”
“我女儿才十八岁!现在生死不知!你把女儿还给我!把你女儿剁碎了赔给我!”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一边疯狂地摇晃着妈妈瘦弱的身体。
妈妈像一片风中残叶,毫无反抗之力,只是空洞地流着泪。
张阿姨还嫌不够,一把将担架上的弟弟狠狠拽了下来。
弟弟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我死了,我已经被剁成碎块了,我可以赔给你!”
“冲我来!你冲我来啊!放过我弟弟!求求你!”
“我给你磕头!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求你让他去医院!!”
我崩溃地跪倒在张阿姨脚边,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可尽管我哭喊的嘶声力竭,却没有人能听到。
为什么......为什么我死了还是不能护住他们......
当年我拿着记者证意气风发,以为牺牲小我便可换来万家灯火与家人的平安。
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众叛亲离的结果。
陆晨宇突然拨开人群走来,把弟弟重新抱上担架。
“跟我车,去我朋友的私立医院。”
在医院安顿好,陆晨宇和我妈妈四目相对良久,
留下一句“保重”,便匆匆离去。
4
弟弟被送进手术室后那盏亮起的红灯,抽走了妈妈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终于不再压抑,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小动物般破碎的哭声。
那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心生疼。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偷偷回来看过妈妈。
那时,她刚被电视台委婉地“劝退”,赋闲在家。
妈妈一个人拿着手机,反复地看着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声音清亮:
“......作为一名未来的新闻人,我将以笔为剑,追寻真相,守护正义......”
镜头扫过台下,妈妈就坐在家长席的第一排。
她专注地看着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欣慰。
那时,她是省台知名主持人,我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
我们是旁人眼中最光鲜亮丽的母女档。
我看着如今长椅上瘦小的妈妈,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是我,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我坐在妈妈脚边泣不成声,
“妈妈,对不起......是我玷污了你的荣耀。”
妈妈的哭声还未停歇,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杂乱而汹涌的脚步声。
“在那里!沈念在那里!”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下一秒,一大群人冲了过来。
咔嚓!咔嚓!
刺目的闪光灯毫不留情地打在妈妈脸上,
她惊恐地抬头,泪痕斑驳的脸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沈念!你女儿骗光了我爸的救命钱!他現在人没了!你赔我爸爸!”
“我老婆被你们逼得跳楼了!你这个帮凶!你怎么不去死!”
“沈大主持人,你以前在电视上人模狗样,背地里教你女儿怎么骗人的吧!你分了多少脏钱!”
辱骂声、诅咒声、哭喊声如同海啸,几乎要将这小小的走廊掀翻。
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将打印着“诈骗犯母亲”“不得好死”的纸片,
狠狠摔在她身上、头上。
几个激动的家属冲破阻拦,伸手死死揪住妈妈的头发,疯狂地撕扯她单薄的衣服。
“扒了她的皮!让她也尝尝什么叫没脸见人!”
“拍!给她拍下来!让全网都看看诈骗犯老妈是什么德行!”
妈妈被疯狂的人群拉扯推搡。
她徒劳地护住头脸,却有无数的拳头落在她身上。
我疯了似的在人群中冲撞,嘶吼,
想要挡住那些吃人的镜头,想要推开那些施暴的手。
“不要拍!不要打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真想不是这样的!别拍了!”
可我的声音被淹没,我的身体穿过所有障碍。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在绝望中蜷缩,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被屈辱的泪水浇灭。
就在我彻底绝望时,一群警察迅速冲入。
为首的,是之前见过的李局长。
他快步走到几乎昏厥的妈妈面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然后,在无数尚未关闭的镜头前,
他郑重地拿出一个古朴的盒子:
“沈念女士!我代表警方,正式为您的女儿苏晴,追记个人一等功!”
第2章
5
李局长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混乱的走廊里劈开片刻死寂。
“一等功?”
妈妈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一片茫然,随即转为激烈的抗拒,
“不可能!你们弄错了!我女儿她、她是诈骗犯啊!”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李局长的手,
“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她,就想用这种方法骗我交出她?”
妈妈的声音嘶哑,眼神却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希冀,
“她是不是还活着?躲在你们那里?让她出来见我!”
我看着妈妈这副模样,心像被生生撕裂。
她宁愿相信我是个活着的罪犯,也不愿接受我是一个无法再拥抱她的英雄。
旁边一个刚刚还揪着妈妈头发的中年男人猛地啐了一口,
“李局长,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一个诈骗杀人犯,转眼就成英雄了?你们警察破不了案,就搞这种把戏?”
“就是!跟杀人犯的妈搅和在一起,还给凶手发奖章?你们警方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哭喊着,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官官相护!我们不信!除非那个苏晴活生生站到我面前!”
李局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沉痛却坚定,
“我们没有骗您,苏晴同志,是我们的卧底记者。”
“她潜伏在诈骗集团内部三年,为我们传递了关键情报,才使得这次收网行动成功。”
“这枚一等功奖章,是她用生命换来的!”
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家属们现在大眼瞪小眼,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妈身体晃了晃,突然低声笑起来。
看着妈妈耳边白发,我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
妈妈的声音很轻,我差点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的晴晴走这条路,完成她当年想做记者的梦想了吗?”
“她做的,是她自己想做的,对吗?”
她没问我疼不疼,没问我怕不怕,甚至没问我后不后悔。
在她承受了所有污名、屈辱和丧女之痛后,
她最在乎的,竟然还是我是否得偿所愿,是否奔赴了我心中的理想。
“妈——!”
我积压了三年的所有委屈、隐忍、恐惧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我跪倒在她脚边,灵魂都在剧烈颤抖,哭得不能自已。
周围的警察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李局长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回答:
“是!苏晴同志,她是一名最出色、最无愧于心的记者!”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守护了她想守护的正义!”
妈妈听着,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停顿了片刻,再次看向李局长,眼神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李局长,我能不能见见我女儿最后一面?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要看看她。”
“我是她妈妈,我总得......接她回家。”
李局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明显的痛楚和挣扎,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不忍:
“姜阿姨,苏晴她牺牲时的状况......不太好,我们担心您......”
“我能接受。”
妈妈打断他,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得亲眼看着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走的。”
6
妈妈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猛地将白布掀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妈妈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停尸房的寂静。
她瘫跪在地,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我的晴晴,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刀扎在我心上。
周围的警察死死咬着牙别过脸,李局长用力抹了把眼睛。
我拼命想抱住她,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妈别看了,求你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应该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王警官红着眼眶上前:
“阿姨,苏晴为了取得信任,挨过很多打,被关过水牢......但她每次都把消息传出来了。”
“最后一次......她明知会死,还是去了。她说那是关键证据......必须送出去。”
“他们折磨了她三天......”
王警官的声音哽住了。
妈妈听着,身体抖得像落叶。
她看着我的脸,突然轻声开口:“不愧是我的女儿,妈妈为你骄傲。”
“还得是你老妈我吧,我要是用了你给我的钱,你这光明之路怕是又要惹不少非议。”
话音未落,妈妈眼睛一闭,直挺挺向前倒去。
妈妈被送进了病房。
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和不时滑落的泪珠。
李局长派了人在门外守着,挡住了那些还想探究的媒体和部分仍不愿相信的家属。
但流言和争议,却像瘟疫一样在医院内外,乃至整个网络世界蔓延。
“骗人的吧?肯定是警方为了掩盖失职找的借口!”
“就是,一个诈骗犯摇身一变成了英雄?谁信啊!”
“沈念也是可怜,女儿死了还要被拉出来演这出戏。”
甚至有人开始人肉我生前的所谓“黑料”,试图证明警方的说法站不住脚。
我看着那些恶毒的揣测,心冷得像冰。
原来,即使“死亡”和“荣誉”同时加身,也无法轻易洗刷掉泼在身上的污水。
妈妈醒来后,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李局长带着心理医生和之前与我单线联系的警员来看她。
王警官红着眼眶,开始讲述我这三年作为“暗夜”的卧底经历。
他说我如何取得集团核心成员的信任,说我多少次在生死边缘传递消息,
说我最后一次行动前,留下的遗书里写满了对家人的愧疚......
妈妈听着,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却依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苏阿姨,”王警官声音哽咽,
“苏晴她......一直很想您。她最后那条加密信息里,除了证据,只重复一句话......”
妈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王警官深吸一口气:
“她说......‘妈,对不起,女儿不孝。下辈子,还做您的女儿,一定清清白白,让您骄傲。’”
妈妈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巴,可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7
真相,像迟来的飓风,开始席卷我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对我恶语相向的邻居们,聚在小区里,神色尴尬又唏嘘。
“真没想到,苏晴那孩子是去当卧底了。”
“唉,以前我们还那样说苏主持,真是......”
张阿姨,那个曾在走廊里疯狂撕打妈妈的女人,提着一袋水果来到病房门口。
她看着形容枯槁的妈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姐......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晴晴!”
她一边哭一边抽自己耳光,
“我女儿......我女儿她昨天被警方救出来了!是她糊涂!跟晴晴没关系!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小雅是张阿姨三十五岁才得来的宝贝疙瘩,
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张阿姨总爱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晴晴,你和我们小雅好好玩,多带带她。”
我和小雅年龄相仿,一起上学,一起分享少女心事,关系一直很好。
谁能想到,小雅被骗进诈骗集团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我。
那天我正奉命“物色”新人,回到老巢里就看到了她,
可我身边随时有人监听,我不敢上去相认,生怕会给她带来更多的伤害。
张阿姨找不到女儿,几近崩溃。
她的丈夫以弄丢女孩为由跟她离了婚。
张阿姨想起小雅最后见到的是我,想起我后来的“堕落”,
便认定了是我害了她女儿,
将所有的痛苦、绝望和愤怒,都发泄在了我妈妈身上。
可我妈妈又做错了什么呢?
眼看张阿姨的巴掌又要落下,妈妈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这样,”
妈妈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张,不用这样。”
张阿姨愣住了,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
她慢慢松开手,轻声说:
“我知道小雅不见了,你心里跟刀割一样。将心比心,我的晴晴也没了......”
“我们都丢了女儿,都是可怜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张阿姨,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
“错的是那些骗人害人的畜生,不是你,也不是我。我们何必再互相为难?”
张阿姨听着这番话,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我站在妈妈身边,灵魂震颤。
看着她在那样的痛苦中,依然能伸出手,拦住另一份源于同样痛苦的伤害,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的妈妈,她或许被生活折磨得形销骨立,
但她骨子里的那份善良与大义,从未被磨灭。
迟来的正义,终究是迟了。
它挽不回逝去的生命,也抚不平亲人心上被撕裂的伤口。
但妈妈此刻的举动,却像在这片废墟上,投下了一缕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
8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弟弟苏阳在陆晨宇安排的私立医院里,成功抢救过来了。
但他醒来后,更加沉默,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妈妈。
心理医生说,他需要时间。
妈妈去看过他一次,隔着病房的玻璃窗。
弟弟看到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妈妈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独自去了警局,认领了我的遗物。
其实没有什么遗物。
只有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被鲜血浸透,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胸牌。
我的记者证。
妈妈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袋子,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抱住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她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袋子,肩膀无声地耸动。
没有嚎啕大哭,却比任何哭声都让人窒息。
李局长告诉她,
我的遗体被肢解后抛入了不同的河道,无法找回完整。
妈妈听着,身体晃了一下,却奇迹般地没有倒下。
她只是抱紧了那个袋子,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没关系......我的晴晴那么怕黑......我来带她回家。”
是啊,妈妈从一而终都是我人生的灯塔。
有了妈妈,我便再也无所畏惧。
我的一等功追授大会,和我的葬礼,同时举行。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妈妈穿着一身黑衣,抱着那个装着“记者证”的密封袋,走进了庄严肃穆的礼堂。
台下坐满了人,
有警方高层,有媒体记者,还有一些被解救的受害者家属代表。
妈妈作为“英雄家属”,被安排在首排。
她全程都很平静,
平静地接过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平静地听着领导念着悼词,念着我的“英勇事迹”。
直到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我生前唯一留下的一段影像资料
就是我大学开学演讲的那段。
“作为一名未来的新闻人,我将以笔为剑,追寻真相,守护正义......”
镜头扫过台下,妈妈那张充满骄傲和幸福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大屏幕上。
现实里,妈妈抱着我的“遗物”,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
9
妈妈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膜,
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记者证上我那模糊的照片。
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整个礼堂,寂静无声。
只有妈妈破碎的呜咽,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哀歌。
葬礼结束后,妈妈抱着我的“遗物”,回到了那个冷清的家。
她把我的“记者证”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放在了客厅爸爸遗照的旁边。
然后,她开始整理我的房间。
她把我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证书,一张张抚平,叠放整齐。
把我以前喜欢的书,一本本擦去灰尘。
仿佛这样,就能把我存在过的痕迹,牢牢留住。
陆晨宇来找过她一次。
他瘦了很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菊。
“阿姨......”他声音沙哑,“我......我能去看看苏晴吗?”
妈妈看着他,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走吧。好好过你以后的日子,这也是晴晴希望的。”
陆晨宇眼眶瞬间红了,
像是知道他会问什么,妈妈继续开口:
“放心,她不恨你。”
“她也不恨我......只是,我希望她也不要恨自己。”
陆晨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把花放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一片平静。
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妈妈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她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又像是透过倒影,抚摸着无形的我。
“晴晴,”
她轻声说,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眼泪却先一步滑落,
“天黑了,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带你回家了。”
我飘到她身边,最后一次,将虚无的额头抵在她冰冷的背上。
“嗯。”
我轻声回应,尽管她听不见,“妈妈,我们回家。”
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灵魂像烟尘一样,在温暖的灯光下,慢慢消散。
再见了,妈妈。
这人间太苦,但有你,我不悔来这一遭。
只愿来世,我能真的做一个让你骄傲的、清清白白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