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花落葬故人

幽冥花落葬故人

作者:嫦娥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5
幽冥花落葬故人的主角是苏蕴蔓蔓,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嫦娥。1爹爹是独掌生死狱的冷面判官,性格暴戾无常,只听我娘的话。为了娶我娘,他捱下十万道天雷,右眼生生爆裂。娘难产那天,爹爹在地狱火中跪了一夜,只求佛祖替我改命。四海八荒都说,他爱我和娘如命。我三百岁生辰,...

1

爹爹是独掌生死狱的冷面判官,性格暴戾无常,只听我娘的话。

为了娶我娘,他捱下十万道天雷,右眼生生爆裂。

娘难产那天,爹爹在地狱火中跪了一夜,只求佛祖替我改命。

四海八荒都说,他爱我和娘如命。

我三百岁生辰,闯入爹爹房里的暗室,却看见一个长得和娘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笑:

“若不是当年我赌气离开,你娘那个替身能有机会爬床吗?如今我怀了玄夜的孩子…”

“你这小野种的梦,也该醒了!”

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心间,娘送我的护心符碎了。

再睁开眼睛,娘脸色苍白地抱着我,额间那抹爹爹最爱的淡红胎记被生生剜去。

我吓得大哭,娘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那晚,生死狱中百鬼撕咬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娘温和地笑着,蘸着血为我画上艳红的花钿:

“豆蔻儿,娘送给你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1.

百鬼夜哭的声音响了很久很久,我缩在娘的怀里瑟瑟发抖。

直到闻到属于爹爹的气味,我赤着脚冲了出去: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娘亲受伤了,你快来看看…”

跑得太急,我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摔到了爹爹脚下。

泪水不争气地滚落,我像往常一样张开双手,以为等待我的会是温暖的怀抱。

下一刻,他却一脚踩住我伸出的手,毫不留情地踏了过去。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你娘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森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愣愣地抬起头,撞见爹爹眼底一片猩红。

那双为我和娘挡风遮雨的手,如今紧紧地抱着那个伤害过我的女人。

而曾经对我们视若珍宝的爹爹,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变得…陌生,又可怕!

我咬紧下唇,撑起幼小的身体挡在门口。

“这个坏女人想杀我,还把娘气得受伤,不能让娘见到她!”

“爹爹,她欺负我们,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爹爹的眼神暗了下来。

“滚开,别再让我说第二次。”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爹爹,从前,我掉了一颗乳牙他都要心疼得睡不着觉。

可这次他对我彻底没了耐心,一脚把我踢飞,踹开门就走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娘亲靠在床榻上,脸色白到透明。

爹爹就像是看不见一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嘶声质问道:

“苏蕴,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凭什么对蔓蔓下手?”

“她柔弱无力,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来一步,她会被百鬼撕咬而死!”

他一点都没收着力气,几乎要把娘亲的手腕折断。

娘亲麻木地转过头,露出额间触目惊心的伤痕。

可这也没能让他心软半分,反而激起爹爹的狂怒。

“别跟我用苦肉计,你这点小伤跟蔓蔓遭遇的相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娘亲笑了,眼睛却冰冷到极致。

“暮玄夜,你别忘记你当初跟我发过什么誓了?”

“你说过,我助你登上判官之位,你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倘若背弃,千刀万剐。”

“今日你把人带到我面前,纵容她伤我女儿,又是什么意思?!”

爹爹脸色一白,他想起来他发过的誓了。

可看着怀里的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又一次举起手,清脆的一巴掌落在了娘亲脸上。

“你敢威胁我?”

“苏蕴,最后警告你一次,在这八百里幽冥,本座才是惟一的主人。本座做的任何事情,都不由得你来置喙!”

说完,他气愤地抱着人离开。

爹爹真的变了。他从前从不会丢下我们不管,更不会在我们面前自称“本座”。

我颤抖着爬向娘亲,一边擦眼泪一边捂住娘亲的耳朵。

“娘,爹爹说错了话了。他是乱说的,娘亲你不要听好不好…”

滚烫的泪水落在我手上。

一滴,两滴。

娘亲的眼睛红透了,但还是尽力把我抱了起来,声音轻柔到极致。

“豆蔻儿,娘亲教过你的,违背真心的人,要让他吞一千根银针。”

“哪怕那个人,是你爹爹。”

2.

我没听懂娘亲话里的意思,哭着睡了过去。

一晚上,我不停地被噩梦惊醒。

有时候梦见爹爹拿着一把长剑,怒吼着刺进娘亲心口。

有时候他又变成原来的样子,对着我温柔唤道:“豆蔻儿,快到爹爹这儿来!”

我兴奋地扑了过去。

身体却从爹爹的手中穿了过去。

另一个小女孩扑进了他怀里,被爹爹慈爱地抱起来,高高地举到肩膀上。

那个女子走了出来,和他们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我吓得大哭,可无论我多声嘶力竭,都没有换来爹爹的一个眼神。

醒来后,我第一时间跑去我的屋子,想要找到爹爹给我刻的小木刀。

那可是去年生辰,他亲手刻了三个月才刻成的。

只要看到小木刀,爹爹一定能想起来对我们的爱。

可当我兴冲冲地推开房门,

看到的却是爹爹搂着那个女人的腰。

她正在把玩着我的小木刀,嘴角带笑,“玄夜,这是你给咱们的儿子刻的吗?你的手艺还是这样好,我记得那年…”

我心里一紧,发了疯般冲出去: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爹爹亲手给我刻的!快把小木刀还给我,把我的爹爹也还给我!”

白蔓蔓吓了一跳,手里的小木刀暗中调转方向,用力刺在我的手心!

在爹爹看不见的地方,她一把划破我的脸,得意地笑道:

“小野种也想跟我争?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比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气得双眼通红,她却先一步摔倒在地,身下渗出淡淡的血色。

爹爹瞳孔皱缩,推开我将人扶起来。

“孽障,你还想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白蔓蔓神色痛苦,虚弱地伸出手拉住他:“玄夜哥哥,豆蔻儿还小,哪里会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怕是受了有心人的教养,若是能养在我的膝下…”

爹爹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都是苏蕴把她养坏了!传本座的命令,从今日起小姐不再住在主殿,跟蔓蔓一起住,由她亲自教养,直到明事理为止。”

“至于苏蕴…她教养无方,不配再做豆蔻儿的娘亲!”

话音未落,白蔓蔓痛苦地尖叫起来。

3.

“苏蕴,你疯了吗,快放开蔓蔓!”

“要是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别怪我无情!”

娘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闯了进来,一双苍白的手紧紧扼住白蔓蔓的脖子。

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爹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直到白蔓蔓额头青筋暴起,淅淅沥沥的血从唇角滴落。

“玄夜哥哥,我好痛…救救我,我的孩子…”

爹爹再也忍不住了,随手捏起法诀,一道锋利的剑刃没入了娘的肩膀。

“我警告过你,不准动她。”

娘亲痛到窒息,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

下一刻,她咬牙拔出剑刃,反手插进白蔓蔓的肚子里!

“若我偏动她,你又要如何?”

爹爹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越来越红,脸色狰狞到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我看见爹爹的手抚向腰间,握住了能断人魂魄的镇魂鞭。

“爹爹,不要!”

我颤抖着挡在娘亲面前,却被爹爹的掌风劈开。

看着我呕出一口血,他的眼里有短暂的清明。

可一听到白蔓蔓的哀嚎声,那点犹豫瞬间消散。

他举起鞭子,对着娘亲狠狠打了过来。

第一鞭,娘亲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二鞭,鲜血流到了我脚边,娘亲的声音淡到听不见。

第三鞭、第四鞭…

血流得越来越多,我哭到喉咙干哑。

娘亲始终紧咬下唇,痛到极致也不肯求饶。

最后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却伸手拉住鞭尾,直直刺进爹爹空荡的左眼眼眶。

他的鲜血顺着娘亲的手指滴落下来。

娘亲面无表情地擦去,“暮玄夜,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再有下次,我绝不会这么心慈手软。”

爹爹捂住眼睛,痛得蜷缩在地上,脊背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蕴,你怎么敢!”

“没了本座,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真是本座把你宠坏了,才会如此不知死活!”

他挣扎着起身,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苏蕴谋害本座,拉去水牢关三天三夜。没有本座的命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鬼差们鱼贯而入,几十把刀瞬间横在了娘亲脖子上。

我认出来为首的那个,娘亲曾经救过他的命。

还有其他人,都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却都一副恨不得她去死的样子。

我哭着爬过去拉住爹:“不要带走我娘…水牢里都是恶鬼,娘的身子怎么扛得住?”

“爹爹,都是豆蔻儿不好,我知错了!”

本来面无表情的娘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红了眼眶。

她被人死死按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睛却亮到吓人。

“豆蔻儿,不准求他!”

我哭到痉挛,听不见娘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嗑着头,连额头破皮流血都感受不到。

终于,爹爹不耐烦地把我拉起来。

他的神情刚有松动,白蔓蔓就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爹爹立刻沉下脸,“跟你娘一起滚去水牢,蔓蔓生子之前,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4.

水牢里,数不清的恶鬼黏在我身上。

我哭着睡着又哭着醒来,渐渐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娘亲,爹爹不要我们了,我们会不会死?”

娘亲温柔一笑,缠着锁链的手把我抱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淡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豆蔻儿,不要怕,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了娘亲从前哄我睡觉时常唱的安眠曲。

却再也没有了爹爹轻声应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厚厚的墙壁那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很快,有鬼差冲进来将我们带出去。

他们轻蔑地瞥了我和娘一眼,讽刺道:

“还装清高呢?只不过是个拙劣的替身而已,根本就不如真正的判官夫人温柔善良。”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日便是夫人诞下麟儿的好日子。大人说了,只要孩子一出生,立刻八台大轿将她迎娶进门。”

“至于你们,就等着在生死狱中受尽折磨、魂飞魄散吧!”

停在熟悉的宫殿门口,望着刺目的红绸,我的心沉入谷底。

看见我们,爹爹冷漠地挥手。

三个侍女端着盘子恭恭敬敬地走了上来。

一把匕首、一壶酒、一匹白布。

娘亲的脸被白布映得毫无血色。

“暮玄夜,你要我死?”

爹爹的目光落在我们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但是很快,他又握紧拳头。

“苏蕴,若不是你屡次三番伤害蔓蔓,本座怎么会要你的命?”

“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你死以后,本座会为你风光大葬。”

娘亲冷笑一声。

“我死了,豆蔻儿怎么办?”

“她是本座的女儿,自然是由蔓蔓抚养长大,安稳顺遂地度过一生。”

爹爹又恢复了慈爱的样子,向着我伸出双手:

“豆蔻儿,快到爹爹这儿来!”

“只要你肯在众人面前认蔓蔓为娘,我保证对你像以前一样好,将毕生的灵力都传给你,再为你觅一门好婚事。”

我眉头紧皱,害怕地躲在娘亲身后。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娘亲!”

他没了耐心,施法将我拉了过去。

白蔓蔓满脸笑意,将我的手放在她高耸的肚子上,“豆蔻儿,你快摸摸,喜不喜欢这个弟弟?”

我打了个寒颤,一把将她推开。

“你滚开!你才不是我娘亲,你肚子里的野种更不是我弟弟!”

“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找我娘亲,我死也要和娘亲死在一起!”

白蔓蔓向后一倒,脊背撞上坚硬的墙壁,顿时痛呼出声。

看我冥顽不灵,爹爹阴沉着脸捏碎了瓷杯。

“好啊,既然你想死,本座也不拦着你们了。”

“来人,把穷奇兽放出来,让她们好好尝尝忤逆本座的滋味!”

5.

宫殿里的烛火尽数熄灭,黑暗中出现一双深绿色的瞳孔。

爹爹的冷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苏蕴,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本座倒要看看,在这只饿了三天三夜的穷奇面前,你到底能抗多久?”

娘亲脸色一暗,拔出配剑护在我身前。

在水牢里,娘亲已经为我耗费了太多力气,如今已是虚弱至极。

面对上古凶兽穷奇,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一阵暴躁的吼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来不及反应,面前的庞然大物骤然朝着娘亲冲过来,犄角顶穿了她的左臂,露出森森白骨。

娘亲一声低吟,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剑,

就在这时,爹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们,语气里带着得意。

“苏蕴,你就承认吧,离了你本座照样是生死狱独掌大权的判官,不会有任何改变!”

“反倒是你,自从生下豆蔻之后,你的灵力都快要散尽了吧?若是本座不出手,你们必死无疑!”

“要是你现在认错,本座还能考虑留你一条命。”

白蔓蔓虚伪地劝道:“玄夜哥哥,苏蕴她毕竟也服侍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若是姐姐不嫌弃的话,不如在我身边做个婢女,也好过孤零零地死在这,连尸骨都留不下吧?”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娘亲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她曾经也是四海八荒第一神女,求亲的人快要将涂山踏平。

可她对爹爹一见钟情,宁可剥去仙骨、堕落幽冥,换来他的判官之位。

为了生下我,娘亲散尽了灵力,容貌也日渐衰老,却从来不后悔。

她总说,“只要有夫君和豆蔻儿,阿蕴什么也不求。”

到头来,却被背叛至深,甚至要为了一个女人逼她去死!

“我呸!”

娘亲吐出一口血沫,一掌将穷奇打飞。

就算是力竭倒地,她也没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豆蔻儿,再等一等…”

她的镇定彻底惹恼了爹爹。

他高举起右手,一道火印打在穷奇身上,逼得它狂躁发疯,直直向着我们冲来。

“死不悔改的疯女人,本座今日便要好好教训你!”

狰狞的大脸出现在眼前。

我害怕得紧闭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娘亲的手轻柔地覆在我眼前。

下一刻,穷奇调转方向,一口咬在白蔓蔓的肚子上。

一团带着血水的东西掉了出来。

爹爹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目眦欲裂,声音都在颤抖。

“你不是灵力散尽了吗,怎么能号令穷奇…苏蕴,我要你给我的孩子偿命!”

他气得双眼猩红,拔出长剑架在我脖子上。

锋利的刀尖刺破了我的喉管。

“你不是最宝贝这个野种了吗?我现在就杀了她,让你心痛后悔一辈子!”

娘亲笑了笑,眸色深不见底。

“暮玄夜,你好好看看,你怀里那个人是谁?”

2

5.

爹爹脸色一白,缓缓低下头,看向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方才还是我的脸,此刻却变成了白蔓蔓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的喉管被深深破开,露出鲜红的皮肉。

独属于爹爹的那把剑还插在她的喉咙里,看起来恐怖又怪异。

微张的嘴唇似乎还在唤着爹爹的名字。

“蔓蔓!”

“不可能,我杀的明明是豆蔻,怎么会变成蔓蔓…苏蕴!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这是你的障眼法,你女儿死了,故意变成蔓蔓的样子来恶心我!对,蔓蔓她不会死的,我不可能亲手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不…”

他状似癫狂,又是哭又是笑。

“苏蕴,你也就有这点招式了。凭你现在的灵力,根本就不可能号令得了穷奇。”

“你到底把蔓蔓藏到哪里去了,再不说实话,别怪我对你动手!”

娘亲眉头微蹙,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暮玄夜,白蔓蔓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她。”

她向黑暗里招了招手,立刻就有鬼差带着我走出来。

我眼眶一热,扑进娘亲怀里。

“娘亲,我好想你!”

被关进水牢的第一天,娘亲将我哄睡之后,就吩咐亲信把我带走藏了起来。

她用一个木偶伪造成我的样子,又在爹爹对我动手的那一刻,在木偶和白蔓蔓身上下了换命咒。

于是,气昏了头的爹爹,亲手杀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我娘亲说,我是她唯一的软肋,她绝不能让我有一点受到伤害的风险。

那张换命咒从指缝间飘落,爹爹彻底疯了。

他脚步虚浮,倒在了白蔓蔓身边。

“蔓蔓,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蔓蔓,我对不起你!”

爹爹双膝跪地,颤着手想要触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可就在碰到她的一瞬间,一大股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涌了出来。

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在眼前化作了一滩烂泥。

看着爹爹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反而堵得快要窒息。

“爹爹,死的人不是我,你很失望吗?”

我想起从前爹爹亲手为我扎秋千的画面,想起他把我高高举起,笑着说我是他唯一的心肝。

又想起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刀,洞穿了“我”的喉咙。

“爹爹,到底哪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

“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女儿?”

我竭力抑制喉间的哽咽。

可话一出口,浓浓的委屈就泛上心头。

我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我娘。

却只换来他沉默的注视。

许久,爹爹冷笑一声,抱着白蔓蔓的尸体站了起来。

“你怎么不问问你娘,自从知道她背着我和阎王搞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恨不得她去死!”

“还有你,你娘放荡成性,谁知道你这个野种是从哪来的?”

6.

我瞪大眼睛,气得大喊:“根本就不是那样,娘亲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她和阎王叔叔只是…”

只是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从没越过雷池半分。

要不是为了爹爹能坐稳判官之位,娘亲何必去找阎王叔叔求情?

“豆蔻儿,别说了。”

娘亲轻叹一口气,拉起了我的手。

“对于不相信你的人,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更何况,将死之人,根本就不值得我们多费口舌。”

爹爹握紧了拳头。

“将死之人?该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

他的脸色渐渐冰冷,“来人,给我把这两个犯上作乱的疯女人抓起来,扔进生死狱。”

“我要用最狠毒的阵法封印出口,让你们永生永世都出不来,给我的蔓蔓陪葬!”

娘亲冷笑一声,“暮玄夜,我以为你只是蠢而已,没想到蠢到了这个地步。”

“你可知道白蔓蔓当年为什么离开你?她和魔界之人苟合,被发现后仓皇逃去人间。”

“如今回来,也只是因为怀上魔物,害怕遭天谴而已!”

爹爹的瞳孔骤然睁大。

他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我和蔓蔓相识千年,岂会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苏蕴,她都已经被你害死了,你别想再在栽赃陷害!”

娘亲随手扔出一大沓书信。

上面带着魔族的专用印记,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哪里。

“这种印纸会留下使用之人的气味,你跟她同床共枕,不可能认不出来吧?”

爹爹颤抖着抓起一张,嗅闻到熟悉的桃花香后,脸色倏然白了。

“不可能…你在骗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还在嘴硬,痛到极致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爹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白蔓蔓身边,掀开她肚子上的衣物。

那团冒着魔气的血肉出现在眼前。

人面兽身,长着一段长长的蛇尾。

那根本就是未成形的魔物,又怎么可能会是爹爹的孩子?

他愤怒地嘶吼着:“苏蕴,你还在骗我!”

“蔓蔓不可能背叛我,我不相信,我要亲手杀了你,给她偿命!”

他气昏了头,将判官令高高举起,想要捉拿我和娘亲。

“你身为生死狱判官,动用私刑,不怕天帝怪罪下来,剥了你的皮吗?”

“呵,这里全部都是我的亲信,幽冥离九重天有万里之遥,天帝永远都不会知道!”

娘亲的笑愈发明媚。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信?”

霎那间,乌泱泱的一群人涌了进来。

爹爹脸色一喜,“快,给我把她们抓起来,谁先抓到苏蕴,本座重重有赏…”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一把弯刀刺进了他的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看着胸口破开的那个大洞。

爹爹的脸皱了起来:“阿晋,你怎么…”

那个叫阿晋的吊死鬼利落地拔出弯刀,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是爹爹最得力的手下,和他出生入死三百年。

他手里的那把弯刀,还是多年前爹爹所赠,如今插在他的心口。

他恭恭敬敬地擦干净弯刀,站在娘亲身后。

“大人,除了吊死鬼以外,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千年前苏蕴上仙座下的第一弟子。”

不只是他,爹爹所有的手下都站在了娘亲这边。

就算她没有灵力,可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为她赴汤蹈海。

爹爹痛苦不堪,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

“本座那么相信你们,你们怎么能如此对我!”

“苏蕴到底给了你们什么?”

娘亲勾起唇角。

“我什么都没给他们,但他们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全都是我的。”

“暮玄夜,你以为就凭你这平庸的天赋,也配执掌生死狱,和阎王平起平坐吗?”

“从一开始,这里便是我的封地,判官之位,也只属于我一个人。是不是我将权柄分给你太久了,才让你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拿出当初天帝封赏的文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娘亲的名字。

他没了反抗的力气,被阿晋按在地上。

离开之前,娘亲温柔道:“豆蔻儿,娘亲还有些话要同他说,让阎王叔叔先带你去玩好不好?”

我乖乖点头,朝着殿门走了过去。

殿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穷奇双眼通红,扑到了爹爹身上。

下一刻,非人的惨叫声响起。

比白蔓蔓被百鬼撕咬的那一夜,还要响。

阎王叔叔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娘亲还是这么睚眦必报。”

“豆蔻儿,你以后可别变成她这样啊。”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8.

娘亲消失了一整夜。

那夜以后,爹爹不见了。

娘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瞎了只眼、跛了脚的鬼差。

他满脸都是恐怖的疤痕,脊背高高拱起,看起来比最老的鬼差爷爷还要老。

他走到我身边,跪下来磕了个响头。

娘亲说,从今以后,这个鬼差就给我用了。

“豆蔻儿长大了,是时候有个自己的手下了。”

说这话时,娘正趴在阎王叔叔的膝上,一副餍足的模样。

我看见她脖间星星点点的红斑。

我身边的鬼差也看见了。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昏黄不堪,却还是在那一刻流露出痛苦。

后来,娘亲夜夜宿在阎王殿,不少人亲眼看见阎王叔叔抱着衣衫不整的娘亲走过情人桥。

他们都说,娘亲会成为阎王夫人,成为黄泉唯一的女主人。

“小姐,今日阎王殿设宴,夫人让您快些过去。”

我任由侍女为我换上华丽的衣裙。

比从前做判官女儿时的华服更加精美。

临走时,我看了一眼跪坐在门口的那个鬼差。

自从他跟了我之后,我每日都变着法子地折磨他。

他腿脚不便,我就逼他赤脚跋涉过忘川,给我采一株曼珠沙华。

他一只眼睛没了,却被我扔进炼丹炉,忍受强光三日三夜,另一只眼睛也险些保不住。

不管我怎么做,他始终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愤怒。

回过神,我随手抓起烙铁,眼也不眨地贴近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

剧痛之下,他终于忍不住惨叫。

他痛得在地上翻滚,地狱火却如影随形,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

火焰烫下他大块大块的皮肤,露出鲜红的嫩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其他鬼差纷纷打了个寒颤,跪地求饶。

“求小姐…饶命!”

被灼烧的喉咙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

听上去和我的爹爹一点儿都不像。

爹爹的声音是温润如玉的,像珍珠落玉盘一样好听。

是我想多了,他怎么会是我爹爹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我们走吧。”

我止住他身上的火焰,大步向外面走去,没过一会那鬼差却跟在我身后。

他双腿严重灼伤,只能用手撑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动。

我心里一沉,故意加快脚步。

身后果然传来皮肉撕裂的声音。

走到阎王殿前,他已是不剩下人形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月色下,他仅剩的眼睛焕发出微弱的光芒。

鬼差嘴唇翕动,看上去悲痛到了极致。

“豆蔻儿,爹爹…对不起…”

他的嘴里含混说着什么。

我刚想走近,却被娘亲一把拉住了手。

9.

宴席上,娘亲和阎王叔叔挨得很近。

她张开嫣红的嘴唇,咽下阎王叔叔夹来的肉时,

我清楚地看到身后的鬼差浑身一颤。

“豆蔻儿,如果让阎王叔叔当你的爹爹,你愿不愿意?”

娘亲和阎王叔叔都笑着看我。

感受到身后炽热的目光,我扬起唇角:“都听娘亲的。”

鬼差失望地低下头,喉咙里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他们的婚礼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整个幽冥都喜气洋洋的。

昂贵的聘礼几乎要堆满忘川河,昭示着阎王对娘亲的无上宠爱。

可我却越来越沉默。

我知道娘亲并不喜欢阎王叔叔。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从前看爹爹时的那种感情。

“娘亲,你真的爱他吗?”

娘亲愣了,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傻孩子,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

“爹爹从前也很爱娘亲,还不是…落得那样的下场。我的心早就死了,如今娘亲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平平安安的长大。”

“我灵力低微,若是没有人护着你,日子该有多苦?”

我看见娘亲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那夜以后,我开始主动亲近阎王叔叔。

娘亲也搬进了阎王殿,没过几日就要举行大婚。

大婚前夕,我却梦见了从前。

从前我每一年的生辰,爹爹都会送我一样四海八荒独一无二的宝物。

有一年,我听闻瑶光山上有一只神狐,皮毛流光溢彩,可制成最华丽的衣裙。

爹爹拗不过我,只身上山,和那神狐大战半月,双手鲜血淋漓。

等到把皮毛捧到我手上时,他只剩下一口气,下一刻就昏迷不醒。

娘亲又气又怕,说我不懂事,罚我跪了三天。

我吓得大哭:“爹爹,我不要狐狸皮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沉睡的爹爹突然醒了。

他轻柔地替我擦干泪水,笑道:“豆蔻儿别哭,爹爹不会死的。”

“只要我的豆蔻儿平安幸福,爹爹做什么都愿意。”

泪水打湿了枕巾,我哭着醒来。

却看见窗前静静站着一个伛偻的人影。

10.

第二日,大婚如期举行。

我赶去阎王殿的路上,背后突然一阵剧痛,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睛,是在昏暗无光的山洞里。

我双手被反绑,嘴里塞了一块恶臭的抹布,浑身散架一样的痛。

不远处,一只鳞片耸立的巨蟒正在盯着我。

见我醒了,它张开大口,迅速地咬在我的肩膀上,扯下一大块带血的肉。

我痛得大叫:“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出生起,我就不曾离开过生死狱,怎么会招惹到魔界的仇人?

巨蟒咧开大嘴,眼神闪烁着怒火。

“要不是你这个野种,还有你娘那个疯女人,我的蔓蔓怎么会死?”

“她答应过我,只要暮玄夜娶了她,就在新婚之夜杀了他,剥下他的皮给我。从此我就是生死狱的判官,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地活着了!”

“可就差一步,我的蔓蔓就被你们害死了!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那魔物仰天长啸,竟是落下了两滴浑浊的泪。

可这一幕只让我汗毛耸立。

我想起娘亲给我的护身符,背在身后的手刚好挣脱出来,

巨蟒立刻腾空,将我死死地缠住。

蛇尾不断地收紧,马上就要将我的脖子掐断。

它满眼猩红:“是你娘害死了蔓蔓,都是她害的!”

“今日不是她的新婚之日,我便要她在最幸福的日子里,永失所爱!”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娘亲,一滴泪滑落眼角。

大婚事务繁忙,娘亲恐怕还没发现我不在吧?

这一生,本就是我拖累了她。

我死了,娘亲就不用嫁给不爱的人了。

也好。

我放弃了挣扎,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最后一刻,脖子上的力气突然抽离。

巨蟒的尸体紧贴着我滑下。

我愣愣地抬起头。

那个瞎眼瘸腿的鬼差跪在我面前。

他强行催动禁咒救了我。

自己却七窍流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眷恋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深深刻进脑海里。

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娘亲匆匆赶来,把我抱进怀里。

“豆蔻儿,你吓死娘亲了!”

“还好你没事,要是你有什么差池,娘亲也活不下去了!”

娘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我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

我指着那个鬼差,手指开始颤抖:

“爹爹…是爹爹…他救了我…”

下一瞬,娘亲颤着手遮住我的眼睛。

“豆蔻儿,你看错了。他只是一个鬼差而已,你的爹爹早就死了。”

我晕了过去。

娘亲抱着我走过尸山血海。

回去之后,我大病了三天。

醒来以后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也包括那个身影模糊的鬼差。

娘亲带着我去祭奠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坟墓。

“娘亲,他是谁啊?”

“一个故人而已。”

娘亲没有嫁给阎王叔叔,她归还了所有聘礼,带着我离开生死狱。

经历过生死,她才终于明白。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力和富贵,而是和娘亲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我们什么都没有带走,一身轻盈地渡过忘川河。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也许是人间,也许是仙境,也许会回到幽冥。

我只知道,我和娘亲再也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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