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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丞相府认回时,少年将军对假千金的痴心已人尽皆知。
他送她珠宝金银,还以全部军功为她求诰命,只为娶她为妻。
直到这日假千金被封为当朝太子妃,我听到她的嗤笑:
“诰命又如何,我与太子的心意相通才弥足珍贵。”
“更何况嫁给太子我就是未来皇后,嫁给一个无父无母还样貌丑陋的孤儿,以后谁给我做依仗?”
我望着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的魏恒,心旌摇曳。
他无父无母,我有父母却形同虚设,岂不是天生一对?
想到这里,我走出相府为他撑起伞:
“魏将军战功赫赫,我虽不受宠但也是相府千金,称得上门当户对。”
“不知能否有幸,与将军共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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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话时,太子府的聘礼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
原本他送来的就已经填满整个院子,金银珠宝、胭脂水粉都挑了最上等的,其中还不乏来自西域的奇珍异宝。
但,太子的财力远在一介将军之上。
眼看新送来的聘礼把自己送的挤到边缘,魏恒的脸也逐渐沉了下去。
我压低声音:
“将军还没看明白,她如果真心悦于你,又怎会只收你的金银,不收魏家的祖传金钗?”
魏恒不为所动:“她说那是魏家当家主母的信物,她还未出阁,不能收。”
“可太子送她的凤钗,她已戴了两年有余。”
在雪地里僵了三天的后背终于动了动,魏恒顺着我眼神看过去,正巧柳涟儿睥睨着我,发间的凤钗格外显眼。
凤钗上镶嵌着进贡的东珠,满京城都知道那是未来太子妃的象征。
魏恒眉眼簇紧,我顺势俯身:
“将军别生气,我深知魏家的一砖一瓦都是从战场上拼来的。”
“只要你娶了我,我定会格外珍视。”
他终于正眼看我。
但那双眸子里没有鄙夷与审视,只有不解:
“大小姐不嫌弃我样貌丑陋?”
我淡然:“我也并非倾国倾城。”
“可魏某无父无母,常年在外征战,鲜少归家,日后恐怕要连累你独守空门。”
他的嗓音低沉严肃,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岂不更好,我虽有父母,可在这相府却连丫鬟都不如。”
“将军府再冷清,也该有一间能让我安睡的暖阁。”
魏恒视线下移,看到我握伞的手指上满是冻疮,眸光微闪。
我明白他动了心思,刚要趁热打铁,柳涟儿忽然娇嗔地喊了声:
“爹娘你们可算来了!”
“姐姐不肯跟我去太子府,还迫不及待要嫁给魏将军!”
柳丞相和夫人连看都不看我,就快步迎过去。
夫人拍拍她的手:
“涟儿别急,娘答应你让她给你做陪嫁,她哪敢有别的想法?”
说完她嫌恶地瞥向我:“柳惜,过来!一个女子竟给男子撑伞,说出去只会丢了相府的脸面!”
柳涟儿挽着她胳膊,言语高傲:
“姐姐你也不要着急,待日后我成了皇后,就给你寻一个英俊的太监,那不比这丑陋的将军强?”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伞。
尽管我明白,如果魏恒不娶我,我就只能跟着柳涟儿进太子府,继续做她的使唤丫鬟。
往后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艰难。
但心口的怒气让我直起腰,嗓音清亮:
“魏将军勇退匈奴,边境多少百姓都是他救回来的,这刀疤代表的是他的战功。”
“妹妹怎么能拿一国将军和太监作比较!”
柳涟儿立刻恼了:“柳惜,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罢了罢了,农户家长大的能懂什么?”
丞相拦下她,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后,客客气气对魏恒摆手:
“魏将军请回吧,饶是你对我们涟儿情深义重,也改变不了涟儿要做太子妃的事实。”
“这些聘礼我先收下,就当是贺礼......”
丞相的话还没说完,魏恒蓦地抖掉肩上的雪站了起来。
我心下一慌,他如果真的听话走了,丞相和夫人必定会把我关进柴房辱骂。
柳涟儿早就看我不爽,几次三番说要毁了我的脸,万一她顺势......
“相爷说笑了,魏某此番是为了求娶柳惜小姐,与二小姐无关。”
我怔住。
一只大手接过伞,为我挡住风雪。
魏恒的声音掷地有声:
“既然相爷收了聘礼,我只当二位同意这场婚事。”
“二小姐大婚在即,想必丞相府没有多余精力为大小姐准备,大小姐不妨跟魏某回去,也省了其中麻烦。”
他握紧我,两只冻到发紫的手叠在一起,竟莫名多了几分暖意。
“大小姐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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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不迭点了头。
他牵着我的手,就这么回了将军府。
府里最大最光亮的厢房给了我,又指给我几个丫鬟和嬷嬷。
接着他留下一句“有要紧事去忙”,就匆匆离开。
丫鬟们面面相觑,我却心如明镜。
魏恒对柳涟儿的痴心是人尽皆知的,且不说这几年送她的礼物,单是他为她求的诰命,也耗尽了他全部军功。
让他一下子放弃挚爱,多多少少也有些残忍。
这么想着,我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醒来时魏恒在我床边,他捏着我的手,正小心翼翼为我涂冻疮膏。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诚惶诚恐往后缩。
“不,不用......”
他执拗地把缩起的手拉回去:
“别动,这药膏是我从边境带回来的,有奇效。”
“只要坚持抹,不仅能治好冻疮,还能让你的手指细嫩白净。”
可话刚说完,他突然有些急切地抬起头:
“我不是嫌弃你,我是觉得你是我夫人,就应该好好娇养着。”
一时间,两人都红了脸。
我不再畏缩,任由他仔仔细细将药膏涂抹好。
余光里,屋子多了些箱子。
“这不是你送去相府的聘礼吗?”
“另外几箱是什么?”
魏恒轻轻在我的冻疮上吹了吹,低声说:
“金银都留下了,珠宝胭脂总要带回来,再让相府添一些,算作你的嫁妆。”
我愣了愣,即使没亲眼所见,也能想到夫人和柳涟儿有多刁难,丞相有多鄙夷。
但他还是带回来了。
心中涌上暖意,我反手握住他手指:“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
魏恒脸上的红晕逐渐弥漫到耳垂,他从怀中拿出那枚金钗,别在我发间,声音坚定有力:
“我们即将成亲,我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相爷推脱只给五箱,但你放心,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就算比不得太子府,也绝不会让人看轻你!”
我越发觉得羞赧,一时间也不想再问他娶我的原因。
不管是赌气还是同情,他把我从丞相府带出来,就是我一辈子的依仗。
半月后太子娶亲,整个皇宫和京城都热闹非凡。
丞相府广撒银钱,街上百姓围在路边,都只为一睹太子妃的芳容。
皇上更是龙颜大悦,皇室贺礼从宫门直达丞相府,给了丞相一个天大的面子。
这番惊天动地的婚事之外,没人想起一个孤儿将军和不受宠的相府千金也是同日成亲。
次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魏恒早早就去练兵,我起床时却腰酸背痛。
耳边是夜里浮沉,他的轻声呢喃:
“夫人,今日你受的冷落,以后我一定为你讨回来。”
我想说我不在乎这些。
他给了我最周全的成亲礼,聘金花轿喜婆一个不落,就连我的嫁妆都是他准备的,我没有受冷落。
而且没有亲生父母和柳涟儿的阴阳怪气,也不用伺候他们,我反倒乐得自在。
但他毕竟自小习武,开了荤后不知疲倦,我三两次就昏过去,这些话也没能说出口。
“夫人,太子府正热闹着呢。”
丫鬟为我梳洗,我以为是太子娶亲的热闹,没接话,她却笑出了声:
“听说昨日太子不仅娶了太子妃,还私下纳了五房妾室。”
“太子妃得知后当场掀了盖头,骂太子不知礼义廉耻。”
“太子丢了好大的面子,大婚礼都没走完,就去和妾室们洞房花烛,到现在还没出屋门。”
我诧然地正要多问几句,门外传来柳涟儿气急败坏的喊叫:
“魏恒!你出来!”
“现在你就派兵,去把那几个小贱蹄子的家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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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涟儿一身太子妃装扮,高贵雍容,见到我一脸不屑:
“你该感激我,捡了我不要的魏恒,也算让你体会了男人的滋味。”
说完她又尖声嚷嚷:“魏恒,出来!”
魏恒果真急匆匆从练武场赶回来,她立刻扑过去:
“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昨夜受了多大的屈辱!”
“你现在就去收拾她们,让这几个狐狸精看看,敢跟我柳涟儿抢男人会有什么后果!”
我紧紧抓住门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魏恒是最心疼她的。
以往只要她受了半点委屈,他都要替她出头,就算被人议论也要哄她开心。
现在她被几个妾室欺负,他莫不是要闯入太子府,和太子斗一场。
那我这个将军夫人恐怕要被连累,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只半月就要离我而去吗?
“太子妃请自重,魏某为君臣,没有指责太子妾室的资格。”
我与柳涟儿双双怔住。
只见他绕过她大步走过来,大手在我后腰捏了捏:“还酸吗?”
他开口时自己都红着脸,我更是无地自容:“外人在,别胡说。”
院子里的“外人”瞪大双眼:
“魏恒,你不管我?”
魏恒沉下脸,恭敬却不客气:
“太子妃有委屈可向太子殿下倾诉,我夫人昨夜受了劳累,还需多加休息,魏某就不送了。”
我当即握拳锤在他胸口:“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他也不躲,只是笑。
柳涟儿恼怒至极,她狠狠剜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多了些不好的预感。
七日后,预感成真。
皇上突然要魏恒去边境驻守三年,且不许家眷随军。
可按我朝律例,将军新婚,至少一年后才会被委以重任。
出发前,我将缝制的厚衣服塞进他包袱,絮叨切勿保重身体。
他在身后对丫鬟嬷嬷嘱咐,千万照顾好我。
等四下无人,我们却又相顾无言。
他将我牢牢搂在怀里,良久才叹息着:
“夫人在家万事小心,等我接你团聚。”
我回抱住他,忍了又忍还是落下眼泪:
“夫君,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接我。”
他走得匆忙,前脚刚出城,柳涟儿后脚就来了。
我听丫鬟们提过,她在太子府过得很不如意。
妾室们抱团针对她,太子又对成婚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至今都不肯与她圆房。
她一气之下摔了聘礼中的玉如意,引得皇后不满,召她入宫听了三个时辰的训斥,回去后又把半个太子府砸了。
偏偏那几日我和魏恒出双入对,成了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所以今日她刚进门,就抬手命人把我绑住。
我挣扎着让丫鬟去报信,一耳光突然打下来:
“这个将军夫人,你当的很开心吧?”
“反正魏恒一开始想娶的就是我,你说要是你死了,他会不会想起我的好,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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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说的心惊肉跳:
“你已经嫁给太子,为何还要惦念着魏恒不放?”
她身后的人一窝蜂挤进来,不仅拦住想报信的下人,还封锁了整个将军府。
“是啊,我已经是太子妃了,凭什么你过得比我还要好!”
“柳惜啊柳惜,你说你要是一直在农户那好好待着多好,为何要回相府?”
“我做了十六年相府千金,凭什么你一回来,我就成了不入流的假货!”
“要不是你,皇后不会嫌弃我的出身,太子也不会轻视我!”
她把在太子府收到的屈辱全都算在我身上,只要我反驳一句,就打下十个耳光。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她终于累了,坐在桌边命我给她倒水。
此时我已经被她掐出十几块青紫,脸颊红肿,手上刚养好的冻疮也被刀尖挑破,鲜血染湿了魏恒送我的蜀锦。
我咬着嘴唇被人押过去,倔强地不肯抬手。
柳涟儿轻哼一声:“怎么,我这个太子妃说话不管用?”
“那就给她点教训。”
“啊——”
跪在门边的嬷嬷忽然惨叫一声,我惊觉间想要扑过去,反被她掐住手上伤口:
“不听话,我就把你的人都杀了。”
嬷嬷瘫在地上血流不止,其他丫鬟们也吓得瑟瑟发抖。
我顿觉嗓间干裂,只好松开拳,像以前一样为她倒水。
可她还是不满意,茶水泼了我一脸。
“这水怎么跟你一样,全是恶心的穷酸味。”
身后的人踢向我膝窝,我被迫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刀子抵在我丫鬟的脖子上,我只能闭着眼咬牙道歉:“对不起太子妃,是我的错。”
“什么?”
“是......是奴婢的错。”
柳涟儿终于满意,她挑起我下巴,居高临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跟魏恒和离,跟我回太子府当丫鬟,以后随我去当宫女。”
“要么就死在这,魏恒没了夫人,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已经成婚却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你就不怕太子恼怒。”
“纠缠不清?你高估了他。”
柳涟儿用力把我撇开,我摔到地上时她理了理凤钗:
“将来我是一国之母,他魏恒却永远都是将军,是臣子。”
“我再怎么出身不好,也是相府千金,日后我有娘家撑腰,又有将军守护,还怕几个妾室妃嫔?”
嗤笑声中,她给了旁人一个眼色:
“一个奴婢,一个奴才,你们夫妻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想好了吗,选哪个?”
刀子向我逼近,我颤抖着往后退,死咬着嘴不说话。
柳涟儿没了耐心:“我替你选,那就去死吧。”
那把刀高高举起,丫鬟们凄厉尖叫着,一时间乱作一团。
突然间,门外火光四起,有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魏恒的副将,他在人群中看到我,立刻跪下:
“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微臣特来接您进宫!”
柳涟儿猛地站起来:
“新帝......太子登基了,我是皇后了!”
“柳惜,你是亲生的又如何,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副将冷冷抬起手,几十个人冲进来将他们按住。
然后才向我行礼:
“皇后娘娘,皇上命我为您带句话。”
“他说,他在宫里等您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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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涟儿被几个嬷嬷压着,不可置信地骂出了声:
“你眼瞎了你,谁是皇后娘娘你认不出来吗!”
“本宫才是丞相府千金,是太子妃,现在更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副将用余光瞥着她:“敢自称本宫,以下犯上,掌嘴。”
几个嬷嬷立刻跳起来,把刚刚受的气全都打了回去。
丫鬟们手忙脚乱扶起我,我喘着粗气:“快去看看嬷嬷的伤势!”
但幸好副将带了郎中,简单止血后,嬷嬷终于有了意识。
我也长松一口气,这才有时间看着被堵住嘴的柳涟儿。
“奴婢?奴才?”
“魏恒为国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在边境百姓眼里他是英雄,在你眼里却是个奴才!”
“今天我就要替边境百姓出出气!”
一耳光下去,她眼里的愕然多了些愤怒:“柳惜,你敢打我!”
“你别以为找几个人就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等我回宫禀告皇上太后,你等着满门抄斩吧!”
膝盖和手指都在火辣辣的疼,可我却没有半点手软,又对着她的脸狠狠打了几耳光。
直到丫鬟喊住我:
“夫人,你的手还在流血!”
我回过神不再看她,任由丫鬟们帮我包扎。
等一切准备妥当,我深吸一口气,对副将说:“走吧。”
此时正值深夜,京城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都在熟睡,谁都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走进宫门,柳涟儿的辱骂声逐渐平息。
只见四周地面上满是鲜血,有一波人蹲在地上清洗血迹,另一波人抬着尸体往外跑。
越往里走,血迹越多。
而大殿内黑压压跪了一片,他们面朝着龙椅的位置,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开口。
在看清身披龙袍的人长相那一刻,柳涟儿软了腿。
她不敢相信地浑身打颤,手指用力攥紧衣裙,紧接着不知道她想了什么,震惊转为惊喜。
“阿恒!”
跪着的人们都吓得魂儿都没了,她却跌跌撞撞扑过去,边跑边喊:
“阿恒,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太子......不,前太子对我专横霸道,又任由妾室欺辱我,我一直在等你救我,我终于等到了!”
“阿恒,嫁给前太子后我苦守清白,为的就是这一天啊!”
魏恒黑了脸。
他一拍龙椅:“放肆!”
副将迅速将她踢倒,她重重跌在地上,满脸泪水的望着他:
“阿恒,我是涟儿啊!”
“你忘了吗,你早在几年前就说你想娶我,你说过只要我点头,我们就能白头到老!”
“阿恒,我之前是不得已,前太子强娶我我不得不从,现在我逃出来了,我能嫁给你了,我......”
可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她眼睁睁看着魏恒走下龙椅,越过她走向我。
那双威严的眸子看到我时变得柔软,大手牵过我,一如那个雪天,他说要带我回将军府。
“夫人,朕实现承诺接你团聚,但还是让你等了太久。”
早在看到他的刹那,我就已经泪流满面。
我想说我没有等很久,甚至连一日都没有,他就来接我了。
我还想说幸好你没事,如果你失败了,我也不会苟活。
但此时此刻我抚摸着他眉间疤痕,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想哭,只想缩在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
“好了好了,没事了。”
四下跪了无数,丫鬟嬷嬷们还在殿外等候。
他却像是昨日离府前那样,拥着我轻轻安慰。
蓦地,他执起我的手:“怎么回事,不是刚养好,怎么又伤了!”
副将跪在身后:
“皇上,我等赶去将军府时,皇后娘娘正被前太子妃刁难,若晚去片刻,娘娘恐怕有性命之忧。”
柳涟儿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她张嘴想要辩解,魏恒却突然抽出佩剑直指她的手腕。
“你用哪只手,伤了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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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涟儿双手被划了十几刀,鲜血淋淋。
等她两只手都动不了,魏恒把她打入水牢,那天跟着她闯进将军府的人全部处死。
天亮时,整个皇宫已经悄然变换。
没有血迹与尸体,先帝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剩下的要么是魏恒的人,要么是发誓效忠于他的旧臣。
只是一天一夜的功夫,朝代更替。
而皇后殿内,魏恒还和以前一样,小心翼翼为我抹冻疮膏。
期间我疼的嘶了一声,他连忙道歉自责,捏着我手指轻轻吹气。
如果不是周围变了样,我还以为在将军府。
“我以为,至少要十天半个月。”
他垂着头专心致志,闻言轻笑出声:
“没那么久,所有事都已筹谋得当,只差最后一步。”
“但我没想到柳涟儿会专门挑我出门的间隙,去找你麻烦。”
我也笑:“她刚进门我就想派人去报信,结果被她拦下了。”
药膏抹好,魏恒又换了瓶药膏,涂抹我胳膊上的淤青。
每抹一点,他眼里的狠厉就深一分。
“我应当直接砍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把你娇养的白嫩了些,就又被她毁了!”
他说完起身就要去召人,我忙把他拉住:
“柳涟儿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给我讲讲,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离府之前四下无人,他抱着我悄悄说,他要去做一件大事。
成功了,就派人接我进宫。
失败了,我就假死逃去边境,那里会有人接应我,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点到即止,我虽然猜了个大概,却也没有多问。
现在他屏退所有人,又只剩我们两个人时,他将我搂在怀里。
声音自上而下:
“我小时候,也是有父母疼爱,兄长打闹。”
“但先皇担心魏家功高盖主,派人偷偷杀了他们。”
“原本我也要死的,可边境匈奴尚在,要打仗就必须靠魏家军,就不得不留下年仅七岁的我。”
他的叹息声像鼓槌一般重重砸在我心头,我不禁抱紧了他。
一个七岁的孩子突然成了孤儿,却还要被迫继任成为将军。
那时候他该有多无助,又该有多惶恐。
“先皇始终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对外说的是突发疫症。”
“可他还是防着我,这次突然让我去边境驻守,就是因为柳涟儿请安的时候提了我的名字。”
说到这里魏恒嗤鼻笑了笑:“他以为我和太子勾结,意图帮着太子谋反,所以急不可耐赶我走。”
“我就将计就计,反手夺了他的位子。”
他低下头想要说些什么,可这时我已经在他怀里睡着。
紧绷了一日一夜,终又回到他身边,那颗悬着的心也落到了实处。
迷糊间,我感觉到有人帮我换好衣裳,然后我被人圈住,额头印下轻吻:
“睡吧,等你醒了,我就把你受过的委屈,都一一还回去。”
7
封后大典比登基大典还要隆重。
我几次三番告诉魏恒,我不需要这么隆重的高调。
可他坚持说我们成婚那日受了冷落,非要给我补上。
无奈之下我只好接受,并在大典上看到了不远处跪着的丞相一家三口。
丞相和夫人面如死灰,自从他们知道前朝覆灭开始,就明白他们难逃一死。
现在望着我的方向也如同丢了魂,两眼无光。
柳涟儿却兴奋异常。
我慢慢走上高台的时间里,她身子扭动像是自己在走,我接过凤册时她也挣扎着抬手。
仿佛今天成为一国之母的不是我,而是她。
只是魏恒派了人盯着他们,她每次挣扎,得到的都是一顿毒打。
大典后的那一夜,他又拉着我折腾一夜。
最后我浑身酸痛好像散了架,他却没事人一样,神清气爽蹲在床侧为我涂药。
我瞪着他:“我也要学武功,我也要有这么好的体力。”
魏恒轻轻点着头,语气含笑:
“不必那么麻烦,你想在上面,我今晚就可以配合你。”
我顿时捂住脸,羞得不敢看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拉过我的手在唇边吻了吻,又为我盖好被子。
门外太监提醒他上朝,他弯腰在我耳垂边低声说:
“但我是这个意思,今日乖乖歇着,晚上等我回来。”
我没了脾气,想去踢他却又抬不起腿。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转身离开。
但我这日等到三更天也没等到他回来。
我派宫女去寻,才知道柳涟儿以死相逼,求着见他一面。
魏恒没有提前告知我,就欣然去了水牢。
我心里顿时涌上强烈不安。
纵使已经成亲几月,他成了皇上,我成了皇后。
可当听说他去赴约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我刚被带回柳家那天,柳涟儿的诰命圣旨也送到了丞相府。
魏恒用全部军功求的诰命,成了假千金必须留下,而我必须做她丫鬟的理由。
“魏小将军亲自在皇上面前,求着娶涟儿。”
“要是涟儿被送走,日后皇上和魏将军问起来,我们如何是好?”
“你反正在农户家长大,沾染了一身肮脏土气,我们念着亲情接你回来,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以后你好好在涟儿身边伺候,等涟儿有个好归宿,你就去做陪嫁丫鬟,保你吃穿不愁。”
那日柳涟儿得意地睥睨着我,手里是魏恒送她的西域夜明珠。
全天下独一份的上等夜明珠,连皇家都没有。
回过神时,我已经跌跌撞撞赶去水牢,看到魏恒端坐在椅上,柳涟儿被放出来,声泪俱下。
“阿恒,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那柳惜仗着自己是亲生女儿,一回府就对我百般刁难,逼着爹娘赶我走,还说要把我送去农户家,嫁给隔壁那个傻子。”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一直如履薄冰活到现在,选择太子也是因为我怕被欺负,我根本没有爱过他!”
“阿恒,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娶我吗,我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人了。”
“不做皇后也没关系的,能陪在你身边,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像是柔弱无骨,边哭边往他怀里钻。
我心头一紧,若不是宫女扶着我,我已经往后昏过去。
魏恒竟还爱着她。
他为我报了仇,又把他们打入大牢,我以为他至少心里是有我的,可现如今,他......
“少废话,回答朕的问题。”
“朕给你的夜明珠,你藏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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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
柳涟儿也被人往后拖,一把剑横在她脖间,她慌了:
“什......什么夜明珠......”
魏恒不耐烦地拍着椅子:
“你以为朕赐死前太子,却留你一家人的命是为了什么?”
“皇后在你们柳家遭了多少委屈和冷落,被你打了多少次,朕一想到就恨不得将你们千刀万剐!”
“留你们的命,是为了要回朕本想送给夫人的祖传珍宝!”
“朕已经命人去抄了丞相府,却只找回一半,尤其那颗夜明珠对朕而言有特殊意义,你丢在哪儿了!”
柳涟儿眼睛瞪大,她扭开脸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人用力掐住下巴,逼着她开口。
“说!”
“我......我忘了......”
魏恒冷哼一声:“忘了,那就打,打到记起来为止!”
长鞭甩过去,她立刻皮开肉绽。
我也被吓得心惊肉跳,宫女捂住我眼睛,小声说:“娘娘您别看这个,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嘘,别说话。”
里面的柳涟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酷刑,喊得撕心裂肺。
另一边的水牢里,传来几声心疼:
“涟儿你怎么样,涟儿!”
是丞相夫人的声音。
柳涟儿本来还想撑一撑,这下彻底撑不住了:
“娘,救我!”
“别打了,我说!我爹说那些东西留着没用,都卖掉了!”
鞭声停下,我和魏恒都不可置信地皱了眉。
“卖了?”
“你们丞相府不缺金银,为何要卖?”
柳涟儿浑身鲜血,躺在脏兮兮的地上,气若游丝:
“前太子说想让我嫁给他,就得先给他九千万两黄金和两百间铺面......”
“为了凑钱,我就把你送的卖了大半。”
“本以为日后成为国母,我就能赚回来,谁知道,谁知道......”
“早知今日,我就该嫁给你......结果都白白便宜了柳惜......”
我垂下头,指甲在掌心摩挲。
原来她口中所谓与前太子的心意相通,是建立在金银铺面上。
可想到这里我却又后怕。
一个忌惮护国将军的先皇,生下一个贪财好色的前太子,如果真的由他继承皇位,那我朝岂不是要国破家亡。
“严刑拷打,让他们把当铺的名字吐出来。”
“若不说就直接打死,不必经过朕的允许。”
前方传来冰冷的命令和脚步声,魏恒见到我时先是一愣,接着懊恼地握住我的手:
“惜惜你怎么在这,这里阴冷潮湿,伤了身子如何是好?”
我反手握住他:“魏恒,那些东西我本来也没想要,我有你就够了。”
他明白我都听到了,叹着气,扶我往外走。
“其他的也就罢了,那夜明珠是我娘留下来的。”
“我想亲手交到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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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们就招了,但当铺老板却说,夜明珠和其他东西都被卖到了南方。
如此一来,柳家人就没用了。
柳涟儿被赐白绫之前,亲眼看着丞相和夫人吊在牢中,最后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就咽了气。
她吓得魂不守舍,哭着喊着要再见皇上一面。
负责监刑的是之前将军府的管事,更是那位嬷嬷的夫君。
他得了魏恒命令,只要他们死,怎么死个死法,不必经过他允许。
管事见她不肯就范,干脆公报私仇捅了她十几刀,又亲手抹了她的脖子,吊起来算作自缢。
但魏恒还是没能打消念头,派出去不少人寻找。
皇天不负苦心人,一月后,他欣喜地将夜明珠寻了回来。
不愧是全天下独一份的夜明珠,浑圆通透,握在掌心时能感到阵阵凉气。
“那时我刚把魏家军整顿好,就迫不及待想要复仇。”
“可我根基不稳,必须有个盟友,就想到了权倾朝野的丞相,柳涟儿是他女儿,如果我能娶到她,整个丞相府都能为我所用。”
“所以我狠了狠心,把娘留给我的夜明珠送给柳涟儿,她明明留下了,却不肯嫁给我。”
我对这奇特的东西爱不释手,随口说:“你知道吗,你送她夜明珠那天,刚好是我被寻回来的日子。”
魏恒怔住,捏着我手腕的手指晃了晃:
“造化弄人,若我能多打探一番,或许那时候就能娶你进门。”
“惜惜,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我就能早爱你几年。”
“无妨,现在也来得及。”
他“嗯”了声,见我一直盯着夜明珠,他嘴角上扬,忽的把夜明珠抢过去。
我俯身去抢,却被他抓住衣裙。
再想起夜明珠时,已经是二更天。
他不知疲倦,坚持要再折腾一场,我只能随他。
可烛光忽明忽暗时,不知怎么的我想起小时候被农户夫妇打骂,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我追着问亲生爹娘是谁,他们不悦地敷衍我,说我爹娘是有钱人家,日日都能吃肉。
而我是丧门星,爹娘不要我,是他们好心收留我,以后要给他们养老,要给隔壁的傻子当老婆。
那时候我已经饿了三天,想起肉来就流口水。
于是我想着,长大了我一定要回去找我亲生爹娘,我也要日日吃肉,我也要睡暖和的房子。
被接回丞相府的路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我要有家了。
却没想到这个家,与之前的没有区别。
“惜惜,专心。”
魏恒突然用力,我的思绪被他撞散,只好集中精神。
又过一个时辰他终于停歇,餍足地抱紧我,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惜惜,我们要白头偕老。”
“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我们继续做夫妻。”
余光里,桌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明亮光芒,我撑起眼看过去。
是了,我有家了。
不需要有爹娘,不需要日日吃肉。
有魏恒在的地方,他就是我的依仗,他就是我的家。
我摸索着抚上他眉间疤痕,用力点头:
“好,我们要永生永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