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封后大典前,身为皇帝白月光的庶妹死而复生。
她神情倨傲,径直走向大殿上独属于我的宝座:
“我让了你七年,你还是只个上不得台面的宸妃。”
“如今我回来了,姐姐也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七年前,庶妹借为国献祭的名义假死,闹得轰轰烈烈。
可她刚生下不久的小皇子不能没有母亲。
穆家不能没有一位为妃的女儿。
于是我脱下战袍,从此西疆少了一位明月将军,而宫中多了一位宸妃。
我摩挲着指间的玉戒,闻言连头都没抬一下。
倒是陛下留给我的亲卫慌了神。
“人死不能复生,快把这个冒充之人拖出去砍了!”
1.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顿时冲了进来,按住穆青瑶就要往外拖。
她痛得大叫:“穆兰月,你疯了吗?还不告诉他们我根本就没死,快放开我!”
我淡淡一笑,端坐的身姿没有一丝变化。
穆青瑶怕是怎么都想不到。
当年那个在黄沙里摸爬滚打的我,会变成如今这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见我不语,穆青瑶气得跳脚,转头向拉她的暗卫破口大骂。
“没长眼的东西,本宫可是陛下亲封的护国神女,未来的皇后!你们敢碰陛下的女人,不怕被诛九族吗?”
暗卫们浑身一颤,拽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放松。
毕竟天底下无人不知,孟郁寒对早逝的穆青瑶是如何的一往情深。
她才入宫一年便夜夜承宠,勾得孟郁寒为她遣散六宫,甚至封她的孩子为太子。
七年前,九州战乱,穆青瑶以护国神女的身份为国献祭,最终求得太平。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跃下高台,轻盈得就像是真正的神女。
那日以后,大安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在民间自发为她建生祠,奉她若神明。
只是鲜少有人知道,穆青瑶根本就没死。
她厌倦了深宫生活,伪造出假死的迹象,给穆家留下一封信就一走了之。
七年来,连一个字都没有再寄回来过。
回过神,穆青瑶已经成功脱身,不客气地拉住我的衣袖:
“穆兰月,陛下在哪里?这么久不见他该想我想得发疯了吧?”
“你赶快飞鸽传书,让他立刻回宫见我。你告诉他,纳你为妃的事我就不跟他计较了,不过若是不还我一场风风光光的封后大典,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伸手就要去拿我的贵妃宝印。
我按住穆青瑶的手,平静道:“青瑶,别再胡闹了。”
“趁着陛下还没回宫,本宫会让人把你送回穆家,就当今日从未见过你。”
“至于皇后之位,三日后就是封后大典。大安朝的皇后只有一位,太子也只会认一位母后,那就是我。”
穆青瑶瞳孔皱缩,掐着我的手用力到出血:
“穆兰月,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才是辞儿的亲娘,陛下的宠妃,这一切都是我的!”
“你只是替我保管而已,凭什么据为己有?!”
我不耐烦地挥袍,将她推倒在地。
“从前是你的,可如今不是了。”
“穆青瑶,你已经死了啊。一个死人,怎么能拥有陛下的宠爱,还有至高无上的尊位呢?”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一句,起身离开。
“许凛,把她的嘴堵住,趁着夜深绑回穆家。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穆青瑶疯狂摇头,连滚带爬地冲到许凛身边。
她拉起衣袖,露出一片殷红的胎记。
又解下腰间的玉佩,焦急道:“你跟在陛下身边最久,不会不认得这胎记和玉佩吧?”
“许凛,我真的是穆青瑶,你别听着疯女人的话,快让陛下来救我!”
2.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凛身上。
他是陛下的亲卫,又曾是穆青瑶的手下,若是肯出口指认,便是坐实了她的身份。
眼见许凛沉默,穆青瑶得意洋洋地盯着我:
“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我也不信你能买通陛下身边的人。许凛你快说,我到底是不是…”
我停下脚步,也含笑看向他。
温声道:“许亲卫你说,她到底是不是护国神女、陛下从前的宠妃穆青瑶?”
众目睽睽之下,他推开了穆青瑶的手。
冷淡但又笃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回宸妃娘娘,臣看得千真万确,此人绝不是神女!”
“她装疯卖傻,无非是想要冒充神女,玷污娘娘的清誉罢了。”
此言一出,穆青瑶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她怎么都没想到,对她忠心耿耿的许凛,竟然会不肯承认她。
“穆兰月许了你什么好处?我那么相信你,你竟敢这般对我!”
她撕心裂肺地怒吼,可很快被人拖了出去。
尖利的叫声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穆青瑶从小众星拱月般地长大,入宫后又受尽宠爱,从没吃过苦头。
她自然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为她的死而复生激动。
可是她忘了,没有人会在原地等待。
若她真的因祈福而死,还能当一位被歌颂爱戴的神女。
可她没死,却成了一桩丑闻,令皇家颜面扫地。
更别说这些年,我陪孟郁寒御驾亲征,平日里行事滴水不漏,贤德的美名早已传遍九州。
或许孟郁寒不爱我。
但大安没有比我更适合做皇后的女子。
穆青瑶走后不久,孟郁寒带着辞儿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些许凉意,捧给我的狐裘却是干净温热,触手生温。
“你肩上有旧伤,入冬了难免受凉发疼。有了这狐裘,便不用再害怕了。”
我摸着手里毛茸茸的狐裘,眼神却落在他缠着白布的右手上。
“陛下受伤了?”
孟郁寒心虚地别过头。
辞儿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争着解释:“那只白狐可凶了,父皇追了它几个时辰,还被狠狠咬了一口呢!”
“若不是为了母后,世上还有谁值得父皇如此费心?”
我无奈地弯唇,拿出药膏亲自为他上药。
“陛下是九五至尊,不能再像个孩童般不当心了。这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不必为臣妾…”
话音未落,孟郁寒已揽住我的脖颈,深深地吻了下来。
直到我呼吸急促,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我。
语气还带着缱绻:“兰儿,朕说过要给你最好的。”
“今夜,让朕留下吧。”
他眸中满是深情,仿佛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我偏过头,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苦涩。
成婚七年,我用尽全力做好为人妻、为人母的本分,没有一刻奢求过能得到孟郁寒真正的爱。
可这一刻,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要是孟郁寒知道穆青瑶没死,他还会是如今这副样子吗?
我淡淡地笑了,“臣妾还要检查辞儿的功课,就不留陛下了。”
3.
没想到封后大典前夕,我爹亲自带着穆青瑶入宫求见。
两日不见,她已不是当初那副肮脏不堪的模样。
我赏赐给穆家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穆青瑶戴得满满当当。
她不客气地把我撞开,在蒹葭殿里逛了一圈,眼里的嫉妒快要溢出来。
“爹爹!”穆青瑶带着哭腔道:“我和陛下青梅竹马长大,还为他生下辞儿,这些荣华富贵本该是我的!”
“我仅仅离开七年,姐姐就把一切都抢走了,爹爹要为我做主啊!”
面对穆青瑶的无理取闹,我爹为难地长叹一声。
“青瑶,你不是说只要再进宫一次就不闹了吗?”
“早知道你今日这般,我就不该带你进宫,扰了宸妃娘娘的清净!”
他话里话外都是指责穆青瑶,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却是温柔至极。
摆明了是想大事化小,不让我责罚她。
可穆青瑶不仅没领情,还气急败坏地甩开他,吼道:“爹,你也被这疯女人灌了迷魂汤是吗?”
“明明我才是你最疼爱的女儿,当年你跪在我娘床前发过誓的,一辈子都不会让穆兰月越过我去,你都忘了吗!”
她气到发抖,顺手拔下发簪,抵在脖间要挟道:
“要是你不让穆兰月把身份还给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冷冷地扬起唇角,
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上。
“穆青瑶,你放的位置错了。要想自戕,手可再往下三寸,本宫保你再也睁不开眼睛。”
“还是说你下不去手,要不要本宫帮你?”
“够了!”
我爹涨红了脸,指着我大吼:“兰月,她可是你亲妹妹啊,难道你真要看她去死?”
“当年的事是瑶儿错了,你替她苦苦支撑七年已是辛苦。如今她回来了,不如你就出宫去,要去西疆也好,回穆家也好,从此天高任鸟飞,不也是美事一桩吗?”
美事一桩?
我冷哼一声,只觉得一阵心寒。
“当初是谁把我从西疆绑回来,以死相逼要我替穆青瑶养儿子的?”
“你怎么不看看,”我伸出手,露出洁白纤细的十指,“我这双手被娇养了七年,还如何能拿得起西疆的长枪?”
回想起当年说过的话,我爹的脸渐渐苍白。
他放软语气,“就算是你不走,让瑶儿以秀女的身份回宫也好…”
“陛下的心里还有她,你们姐妹俩也能在深宫里互相扶持,不好吗?”
“绝无可能。”
我对上穆青瑶嫉恨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你该庆幸陛下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若他知道,定然第一个要了你的命。”
穆青瑶又哭又闹,被暗卫拖了出去。
连同我爹也被下了禁令,从此不可再踏足蒹葭宫一步。
看着她气愤离去的背影,我紧握的右手终于松开。
明日便是封后大典,可我隐隐觉得,穆青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4.
我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合上双眼,却浮现出穆青瑶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我娘才死半月,穆青瑶的娘趁着丧礼灌醉爹爹,一夜就怀上了她。
一开始,我恨她入骨,爹爹也发誓会将他们赶出穆家,死生不复相见。
可我不过是回了一趟外祖家,她娘就成了清清白白的妾室。
穆青瑶出生以后,分走了爹爹所有的宠爱。
我才十岁就被赶去西疆,在铁马黄沙里拼命活下去。
为了活,我遍体鳞伤地在山洞里躺过一夜,险些被野狼分食。
凭借我的战功,穆家平步青云,穆青瑶与那时还是太子的孟郁寒定下婚约。
我在战场生死一线的时候,她在和孟郁寒吟诗作对,与贵女们赏花踏青。
等到我终于爬上将军之位时,她却又一走了之,把烂摊子全都丢给我。
那一夜,我在祠堂里被打断两根骨头。
“穆兰月,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入宫!”
我吐出一口血沫,“除非我死。”
我爹气得大笑,眼神逐渐狠戾。
“你不怕死,难道就不怕我把你娘迁出祖坟,连魂魄都没有安身之所吗?”
从小到大,我知道他偏心穆青瑶。
却没想到被我尊为父亲的人,会以娘的尸骨要挟,给穆青瑶犯下的错赎罪!
明明就差一步,我就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是穆青瑶毁了我的人生!
把我困于深宫,步步为营,再也没有真心笑过。
我抓紧锦被,挣扎着醒来。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想开口唤婢女端水来,突然被宽厚的大掌拉入怀里。
孟郁寒轻拍着我的后背,熟稔的用额头试着我的体温,语气轻柔:
“做噩梦了吗?”
“不会是因为要举行封后大典了,紧张得睡不着了吧?”
他笑着替我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是在照顾孩子。
“陛下,您怎么来了?”
孟郁寒脱去外袍,环抱着我躺下,“两日不见,朕太想你了。”
我哑然失笑。
七年来,我们相敬如宾,却也没刻意保持距离。
他年轻俊朗,对我和辞儿都是体贴入微。
面对着这样的孟郁寒,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能忍住不暗自沉溺。
我也不例外。
但不论如何,我都不敢全然付出真心。
帝王无情,天家无爱,更何况他心里还住着穆青瑶。
我能信任的,惟有至高无上的权柄。
平复下心绪后,我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抬头吻上他的唇角。
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孟郁寒忘情地抚上我的肩膀,眼神深不见底。
5.
第二日一早,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婢女为我换上层层繁复的华服,眉开眼笑道:
“恭喜娘娘守得云开,今日之后,便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依奴婢看,哪怕是七年前那位宠冠六宫的清妃娘娘,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也比不过您呢!”
清妃,是穆青瑶的封号。
七年前她圣眷正浓,但也并未走到封后这一步。
踏出蒹葭宫,辞儿早早地等候在门口,一见到我就止不住笑。
“母后,父皇被礼官扣住了,让辞儿来接您!”
我笑了笑,温柔牵起他的手,一同坐在轿辇上。
“起驾——”
没走出几步,轿辇猛地一震,几乎要把我甩出去。
“大胆!是谁要谋害我母后!”
辞儿迅速反应过来,将我护在身后,眉头紧紧皱起。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一片空白。
穆青瑶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皇后华服,戴着凤冠霞帔,泪眼盈盈地跪在地上。
“辞儿,我是母妃啊!我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亲生母亲,你怎么能不认得我?”
她双眼猩红,指着我嘶吼道:
“你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你娘,而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她抢走你,抢走你父皇,现在还要抢走我的皇后之位!”
我的心猛地一沉,藏在袖袍下的指甲刺破掌心。
辞儿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他无助地转头看我,眼睛里泛着泪花。
“母后…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是…”
“你不是说我的生母已经死了吗?母后,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不必我回答,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藏书阁里有穆青瑶的画像,辞儿不会认不出来这是他的七年前亡故的生母。
我想开口辩解,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
“你若是想认回她,本宫…”
还没说出口,辞儿猛地一颤,推开我哭着冲了出去。
“穆兰月,你这个骗子!”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和穆青瑶身上。
宫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难道她真的是清妃娘娘,太子殿下的生母?可她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吗!”
“宸妃娘娘是因为她的死才入宫的,她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难道是…”
穆青瑶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再也没了方才的楚楚可怜。
她得意忘形地笑道:“穆兰月,不属于你的,你永远也抢不走!”
“陛下很快就要到了,要是他知道我没死,还被你用尽手段藏了起来…会不会龙颜大怒,把你打入冷宫?”
心脏痛得快要炸裂开。
我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沉声道:“这个疯女人妖言惑众,还不快把她绑了?”
可话音落下,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那些我一手提拔的宫人,此刻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生怕真的被穆青瑶说中,会被我牵连。
见状,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直接伸手想要扯下我的华服。
“穆兰月,这件衣服你根本就不配穿!”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孟郁寒森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当着朕的面欺负皇后,你们是当朕死了吗?”
2
6.
穆青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尖叫道:
“陛下,我是瑶儿啊!你说过会一辈子爱我的,你怎么能忘记!”
孟郁寒沉着脸看她,眼底没有一丝昔日的情意。
宛如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穆青瑶七年前就死了,兰月是朕亲封的宸妃,也是大安唯一的一位皇后。”
“至于你,就算是借着易容术借来一副皮囊,也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一句易容术,轻而易举地否认了穆青瑶的身份。
也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跟着孟郁寒来的各位大臣也纷纷表态。
“她虽然和清妃娘娘的画像有几分相像,可仔细一看,却只是形似而已。”
“谁不知道清妃娘娘心怀悲悯,早在七年前就为国献祭了,怎么可能现在出现?”
“当初老夫亲眼所见,清妃尸骨无存,绝无生还的可能!”
孟郁寒牵起我的手,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宫人。
“朕记得朕说过,在这后宫之中,见兰月如同见朕。你们都是聋了不成,也敢不听她的命令了!”
“许凛,将这些人全都带下去,挖耳割舌,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穆青瑶双膝一软,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跪了下来。
她一脸茫然,喃喃自语道:“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你的心上人,辞儿是我生的,皇后之位也是我的…”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还不死心,膝行到孟郁寒脚下,哭着跟他说着从前恩爱的往事。
“郁寒哥哥,你还记得吗,这枚玉佩是我十八岁生辰时你送的。你说过你不会负我的,就像这枚玉佩永远也不会碎一样…”
孟郁寒伸出手,摩挲着她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
“永远也不会碎?”
穆青瑶脸色一喜:“郁寒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然而下一瞬,玉佩从他指缝间落下,摔得四分五裂。
孟郁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是拙劣的仿品罢了。”
就在这时,孟郁寒去而复返,慌忙拉起哭到窒息的穆青瑶。
“此人冲撞圣驾,还不快把她押入天牢!”
御林军来得很快,将现场处理得一干二净。
从始至终,孟郁寒都紧紧拉着我的手。
直到穆青瑶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如梦初醒一般,恢复了神智。
“吓到你了吧?”
他扬起唇角,眼底却透着浓浓的疲惫。
“是朕疏忽了,没想到她还不死心,竟然会在今日混进宫。早知如此,就该在她回来的第一日就打入天牢,永绝后患。”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晚膳吃什么。
我却一阵头皮发麻。
孟郁寒竟然知道?
他知道穆青瑶没死,也知道她去过蒹葭殿找我…
我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一切,原来他早就一清二楚。
却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眼看着我心惊胆战。
不愧是大安最年轻也最有手段的帝王,就像我期待的那样。
可我也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7.
穆青瑶被打入天牢,封后大典还要继续。
礼官送上孟郁寒一早吩咐准备的华服,比被穆青瑶毁掉的那一件还要精美华贵。
新来的婢女替我更衣时,手指还忍不住的颤抖。
像是害怕一个不小心,也会落得方才那些人的下场。
走出大殿,文武百官恭敬地跪在我脚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郁寒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影响,他从容自如地捧起凤冠,亲手戴在我头上。
一切都完美到极致。
偏过头的那一瞬间,我的脸色却倏地白了。
察觉到我的异常,孟郁寒低下头,不解道:“兰月,你怎么了?”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手足无措地拉住他。
“陛下,辞儿不见了!”
孟郁寒皱起眉头,耐着性子安抚我道:
“也许是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跑去哪里散心了?”
我哭着摇头,“他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也会陪着我的。陛下,辞儿的性子我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
见他犹豫,我颤抖着指向人群中空出来的位置。
“我爹也不见了,是他把辞儿带走了!”
我爹把穆青瑶宠得无法无天,甚至能容忍她做出假死脱身的祸事。
如今穆青瑶被打入天牢,我不敢想他会不会铤而走险,以辞儿的性命威胁!
一想到辞儿离开时哭红的眼睛,我的心紧紧揪起。
我年少丧母,又不得父亲的宠爱。
是辞儿的出现才让我明白什么是家的温暖,若是没有他,我恐怕早就被这漫漫深宫吞没了。
孟郁寒沉下脸,“许凛!调出所有御林军,立刻给朕找,找不到太子,所有人都提头来见!”
御林军翻遍整个皇宫,却只找到了一片破碎的平安符。
是我亲手给辞儿做的,他从不离身。
“属下赶到的时候,密道已经被人炸毁,只剩下这片平安符,恐怕太子殿下他…”
许凛双眼通红,哽咽到说不出话。
孟郁寒一拳打在墙上,“再去找!朕不信他穆泽复胆大包天到这步境地,敢对太子下手!”
我爹确实不会对辞儿下手。
可穆家司建阁出身,我爹更是专攻密道修建之术、皇城之中的大半密道都是他一手建造。
他若是想要藏匿,没有人能找得到。
若是他为了报复我和孟郁寒,带着辞儿躲一辈子,让我们终生都不得相见…
我猛地拉住他,仅仅一个对视,孟郁寒就明白了我要说的话。
“去天牢!”
8.
阴暗的天牢里,穆青瑶像一具死尸,挂在木架上没有一丝表情。
见到我,她灰暗的瞳孔立刻爬满血丝。
“穆兰月,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得如今这副下场?明明我才是皇后,这一切都是我的,是你抢了我的!”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不过是片刻,她已遭受了不少刑罚,浑身没剩下几块好肉。
听御林军说,是她在天牢里对我出言不逊,他们才迫不得已对她动刑。
我深吸一口气,“辞儿在哪里?”
“没有爹的默许,你不可能凭自己混进宫。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对吧?”
“你算好时间拦下我的轿辇,故意叫来陛下,却独独没有想到陛下不肯认你…你被打入天牢,爹为了救你,不惜带走辞儿。”
闻言,穆青瑶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你想知道孟辞在哪里?”
“穆兰月,你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他是我儿子,若是我死了,怎么能让辞儿孤零零地在世上活着呢?”
“与其认你为母后,还不如让他为我陪葬!”
“贱人!”
孟郁寒一脚踹在她腰上,气红了眼睛。
“当初是你抛弃的他,如今却要他给你陪葬?穆青瑶,你还要不要脸!”
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穆青瑶不怒反笑。
“郁寒哥哥,你终于肯承认我的身份了!我就是青瑶啊,我是你最爱的女人,你还不快把穆兰月赶走,还我皇后之位!”
他冷笑一声,大掌扼住穆青瑶的喉咙。
“穆青瑶,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愣住了,眼泪大滴大滴掉落。
孟郁寒加大力气,用力到快要把她的脖子捏断。
“你以为你是谁,戏弄了朕七年,还敢奢想皇后之位?你知不知道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会让朕乃至整个皇室颜面扫地!”
穆青瑶太自以为是了。
她从没想过,孟郁寒贵为九五至尊,是何等的骄傲。
得知被最爱的女人抛弃后,又是何等的愤怒。
他没直接杀了穆青瑶,还在民间大肆传扬她的神女美名,已经是心慈手软。
可一个为国而死的神女,
是不能再以凡人的身份出现的。
穆青瑶瞳孔巨震,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她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孟郁寒才松开了手。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辞儿在哪里?”
他的语气冷若寒冰,再也不是穆青瑶记忆里那个温柔如水的夫君了。
穆青瑶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你爱上穆兰月了是不是?”
“孟郁寒,亏我这七年还为你守身如玉,你根本就不配!什么颜面扫地,全部都是借口,你就是爱上她了!”
“你不是想知道孟辞在哪吗?只要穆兰月给我跪下来磕三个头,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儿。”
她含笑看了眼渐渐暗沉的天色。
“不过你们可要抓紧时间了,若是天黑之前没见到我,我可不确定爹爹会做出什么事。”
孟郁寒攥紧拳头,一把拉住我。
“穆兰月,不准跪!”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是大安皇后,代表着大安的颜面。
若我跪了,便是丢了大安百姓的脸。
可辞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更是大安未来的帝王。
我微微扬唇,动手脱去冠冕和华服,直到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穆青瑶,你恨的是我,那我便以穆兰月的身份跪你。”
“此刻,我不是大安的皇后,只是一个救子心切的母亲。”
说完,我双膝跪地,向着穆青瑶端端正正地嗑了一个响头。
“我求你…”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9.
孟郁寒第一时间拉起我,咬牙切齿地瞪了穆青瑶一眼。
“给朕看好她!”
她猜到自己要大难临头了,顿时凄厉得喊叫起来。
“孟郁寒,你始乱终弃,不配做大安的帝王!”
“穆兰月,你鸠占鹊巢,夺人夫夺人子,怎么有脸苟活于世间!”
她还没说两句,一块滚烫的烙铁塞进嘴里,顿时将舌头连着脸上的皮肉都被烫了下来。
回到蒹葭殿,我一眼就看见昏倒在地的辞儿,心头猛地一紧。
我慌忙上前抱起他,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才长出一口气。
还好,我爹还没丧心病狂到对他下手。
孟郁寒拔出长剑,一剑捅穿了我爹的肩膀。
他踉跄跪地,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饶命,娘娘饶命!”
孟郁寒冷冷抬眼,“你对辞儿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含泪磕头,磕到额头血肉模糊才停下。
“老臣斗胆,求陛下宽恕瑶儿。她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也曾与您伉俪情深…”
“瑶儿她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求陛下饶她一命吧!老臣愿辞官归隐,带着她离开大安,再也不回来!”
孟郁寒动也不动,重复道:“朕是在问你,你对辞儿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昏迷不醒!”
“若陛下不肯宽恕瑶儿,老臣就算是死也不会说的。”
又是一记重重磕头。
孟郁寒气到极致,挥剑砍断了他的右手。
断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就算是这样,我爹也咬死不肯说出一个字。
我抱着辞儿的手颤抖不止。
“爹,你竟能为穆青瑶做到这一步。不惜放弃官位,背离故土,甚至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一个罪无可恕的人吗?”
“穆青瑶是你的女儿,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连带着的积蓄多年的委屈都决了堤。
阿娘还没死的时候,我也曾是他的掌上明珠。
上元节,爹爹会将我高高举起,伸手触碰半空中的花灯。
我想看塞北的格桑花,他便撑着一副孱弱的身子,跑死了五匹马为我折一枝花。
那时京中人人都说,穆家大小姐穆兰月,是全大安最受宠的贵女。
可这一切,从穆青瑶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变了。
那个疼爱我的爹爹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眼里再也没有我的身影的陌生人。
他把全部的宠爱都给了穆青瑶,就连施舍给我的唯一一丝温暖,也是为了让我入宫,替穆青瑶的任性赎罪。
我以为他只是偏心而已。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也是有心的。
他把心全部都掏给了穆青瑶,一点点角落都没有留给我。
10.
我爹嘴唇苍白,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沙哑道:“月儿,是爹爹对不住你。可青瑶是无辜的,她娘为救我而死,临终前唯一的遗愿便是要我好好待她,我不能食言!”
“这是爹最后一次帮她了,今日之后,我会带着她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月儿,就当爹求你了!”
我别过脸去,擦干脸上的泪水。
心中只觉得可笑。
我竟然还会为这样的人白费眼泪。
就在这时,许凛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状纸。
孟郁寒抬手接过,劈头盖脸地扔在我爹身上,“穆泽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宠爱了一生的妾室和女儿,究竟是两个怎样的女人?”
我爹脸色一白,慌忙抓起状纸。
细细看过之后,他的脸白到没有了一丝血色。
状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穆青瑶和她亲娘的罪证。
多年前,她故意在丧仪上给我爹下药,是因为怀上了马夫的野种,想为肚子里的孩子寻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
后来她又耐不住寂寞,和那马夫旧情复燃,设计出一出假死的戏码。
不仅成功脱身,还为穆青瑶铺平了后路。
借着对她娘的愧疚,穆青瑶逼走了我,霸占我娘的嫁妆,甚至抢走我的婚约。
我在西疆遭受过十几次伏击,也全都是穆青瑶找的人。
而她娘,和那马夫逃窜到了江南,不久就被抛弃,流落风尘。
七年前穆青瑶假死,也是如同她亲娘一般,与人苟合私奔。
花尽了钱财之后,她一刀捅死姘头,辗转回到了皇宫。
她以为,只要她还肯回头,便能拥有之前的一切。
我爹双眼呆滞,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怎么可能?恩娘没死,为我挡刀也是假的......她早就和马夫私奔了,全都是假死骗我的…就连穆青瑶,也是与人苟合的野种,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
“那我这么多年来的…究竟算什么?”
“月儿,爹爹错了,爹爹对不起你!”
看着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我却没觉得有一丝畅快。
他在丧仪期间和人苟合时,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愧疚半辈子的爱妾假死私奔,疼爱了一生的女儿却不是自己的种,我爹神情恍惚地倒在地上,还没等许凛用刑就交代了一切。
他没对辞儿下狠手,不过是用了睡蛊,睡上三天就会醒了。
离开之前,我爹死死抓住我的脚,痛苦到了极致。
他才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月儿,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
“都是我的错,若是有来生…”
我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
“若有来生,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免得脏了轮回的路。”
殿门合上后,外面传来几声沉闷的哭声。
而后是重物滚落台阶的声音。
许凛说,他承受不住打击,自戕了。
11.
三日后,辞儿总算是醒了过来。
我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三日三夜,见他睁开眼睛,竟是激动地两眼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孟郁寒眼疾手快地接住我。
他眉头微皱,对着辞儿道:“你昏倒的这些日子,知不知道你母后有多忧心?若是再有下次,朕…”
看着辞儿倔强又委屈的神情,我连忙拉住他:
“你先出去吧,让我们母子俩说会话。”
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辞儿那天离去时的样子。
他的亲生母亲那般说我,我不知道他心里会作何感想。
“辞儿,我…”
我刚要说,他却像只小兽似的扑进怀里,将我紧紧抱住。
温热的泪水滴在颈侧,烫得我浑身一震。
“母后,”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儿知错了,您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不该听信那个女人的话,母后对我这么好,我全都记得…”
“她虽是我的生母,可她品行低劣,我绝对不会认她!”
我心中蓦地一软,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的辞儿这么懂事,被我养得这样好,是谁的孩子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或许我应该庆幸,若不是穆青瑶,我一辈子也不会有辞儿这么好的孩子。
我伸手回抱住他,“母后怎么会不要你呢?在母后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安抚好辞儿之后,许凛正好来传话。
他说穆青瑶快要死了。
和孟郁寒走进天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几日不见,我几乎要认不出来,地上这团没有人形的烂肉,竟然会是我那最爱美的庶妹穆青瑶。
她跪趴在地,感受到我们走近也没有一点反应。
走到她面前,我才发现她的嘴已成了血洞,发不出一点声音。
孟郁寒神色如常,像是对此没有一点意外。
他蹲下身,轻声道:“穆青瑶,你还认得我吗?”
穆青瑶迟钝地抬起头,定定看了他很久,还是没有反应。
她已经神智不清了。
“她活不了多久了,给她灌一碗毒酒,拖到后山烧了吧。”
“记住,不能让太子知道。”
听到“太子”两个字,穆青瑶的眼睛突然亮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直到生命的尽头,她连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都不记得了。
却还是记得要爬上高位。
何其可笑!
穆青瑶死后,孟郁寒还了我一场风风光光的封后大典。
当晚,我身子不适,被太医诊断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一时间,大臣们劝孟郁寒选秀充盈后宫的折子雪花般涌了上来。
他压下过好几次,可耐不住群情激愤。
那几日,孟郁寒疲惫不堪,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来蒹葭殿看我。
“兰月,你别怕。只要朕不想,没有人能够强迫朕。”
他以为我会感动。
可我抚着肚子轻笑,将一沓折子递了过去。
“陛下,若是臣妾说,臣妾不介意呢?”
他许我七年的空置后宫,我已经很知足。
对于帝王来说,爱太空泛,我不敢强求。
如今我地位稳固,有辞儿,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傍身。
孟郁寒要纳妃,我并不介意。
毕竟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穆兰月,你…”
他气红了眼睛,可到底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我对上他的眼眸,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我们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很多事情,又何必在深究?”
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转身离去。
第二日,便传来选秀的消息。
八个月后,我平安诞下公主,孟郁寒纳了四个妃子,个个美丽动人。
眉眼之间,却有几分我的样子。
我教养孩儿,辅佐君王,直至八十岁寿终正寝,是民间赞誉的贤后。
人人都说,孟郁寒爱惨了我。
可惟有我知道,我们彼此最爱的,都是无上的权力。
情爱虽好,不过是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