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儿子江建国,和他媳妇李秀芬,把我跟老伴逼上了绝路。
他们霸占我们的工资,把我们赶去6平米的阳台小黑屋。
甚至盼着我丈夫咳血早死,好吞掉补偿款!
那天我头撞在门框上,醒来竟听见他们心里恶毒的咒骂:
【老不死的,撞一下正好省得吵!】
【死了最好,工龄补偿就是我的!】
我忍了八年,直到丈夫重病需要救命钱,儿子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他自己不注意身体。”而心里想的是:【怎么不现在就死!】
我攥紧了账本,冷笑一声。
1
我叫王秀兰,是个老教师。
我丈夫江守业,在煤矿当了一辈子工程师。
我们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儿子江建国。
1982年的春节,天寒地冻。
建国28了,在工厂当个小组长,娶了媳妇李秀芬,给我们生了个大胖孙子。
春节前,丈夫的单位分了新房。
三室一厅,在当年,这是天大的福气。
我跟老江把老宅的东西搬空,累得直不起腰,以为好日子总算来了。
“爸,妈,你们住这间。”
建国指了指阳台,那是个拿预制板隔出来的6平米小黑屋,刚够放下一张床。
我愣住了:“建国,这......这就是个水泥墩子啊,冬天连个暖气片都没有。”
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妈,你们就将就一下。大房间得留着给你们孙子星星呢,以后做书房。你们老两口,要那么大地方干嘛?”
我气得发抖:“我跟你爸还没死呢,就让我们住阳台?”
李秀芬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妈,你这说的什么话。建国也是为了孩子好。你们就睡这儿吧。”
我没辙,只能和老江搬床进去。
搬那个老式木衣柜时,建国和秀芬就在旁边看着,插着手。
“妈,你快点啊,秀芬还得擦地呢。”建国催促道。
我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
就在衣柜抬进门框的那一刻,我脚下一滑,头“哐”一声巨响,狠狠撞在水泥门框上。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躺在阳台的小床上。
头痛得像要裂开。
建国和秀芬站在床边。
李秀芬先开口,声音假惺惺的:“妈,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一个尖利、冰冷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脑子:
【真能装,不就撞一下吗?耽误我做饭。老不死的。】
我浑身一僵,猛地看向李秀芬。
她脸上还是那副“担忧”的表情。
我以为我听错了,头撞晕了。
建国端来一碗水:“妈,喝点水。你真是,搬个东西都能晕倒。”
他递过水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又响了:
【反正房子早晚是我的,让他们先习惯住小地方。
撞一下正好,省得她天天吵着要大房间。】
我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看着我的儿子,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儿子。
他脸上写满了“孝顺”,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他心里的话?
我不敢相信。
我一定是疯了。
2
几天后,老江下班回来,一瘸一拐,裤腿上全是泥。
“老江,你这是怎么了?”我赶紧扶住他。
老江疼得满头大汗:“工地上脚手架塌了,腿......腿好像是骨裂了。”
我急了:“建国,建国!快!你爸受伤了,你赶紧请个假,咱得去医院!”
建国从大屋里走出来,皱着眉头:“妈!我怎么请假?厂里正要评‘先进工作者’,这个节骨眼上,我能走吗?”
我转向李秀芬:“秀芬,那......那你跟我去,我一个人背不动你爸。”
李秀芬“哎呀”一声,假装捂住嘴:“爸,这可怎么办啊!可是......星星好像发烧了,我得看着他,我也走不开啊。”
我正要发火,李秀芬那个恶毒的心声又来了:
【摔断腿最好,工伤补偿还能拿一笔。老东西,不死就算便宜他了。】
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
最后,是我这个快五十岁的女人,用一辆破板车,拉着我腿骨裂的丈夫,一步一步挪到了三里地外的职工医院。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的心特别冷。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们嘴上说的,一半是他们心里想的。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李秀芬拿着个小本本,坐在饭桌前:“爸,妈。咱们丑话说前头。
既然住一起了,就是一家人。
你们的工资,妈45,爸78,一共123块。
还有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全都交上来,我统一管。”
我丈夫老江是个老实人,皱眉道:“都交了?那我们俩......平时买个头疼脑热的药......”
李秀芬立刻拉下脸:“爸!你怎么还跟我分彼此?
我这不是为家里攒钱吗?
你们孙子星星看见别人家那个‘金星牌’的电视机,高兴坏了,我想着得给他买个以后看,要800块呢。
我不精打细算,这个家怎么过?”
【他们的钱就是我的钱。这123块,我先拿20块去我妈那儿。老家伙还想留私房钱?门都没有。】
老江叹了口气,把工资袋和一沓票证都推了过去。
3
过年,厂里发了2斤上好的五花肉。
我看见李秀芬在厨房里忙活。
她刀工极好,把所有带肥膘的、成块的好肉全片了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了自己柜子。
剩下的骨头、肉皮和一点点碎肉,全扔进了锅里。
晚上吃饭,桌上一盆清汤寡水的骨头汤。
我问:“秀芬,肉呢?”
李秀芬给我盛了碗汤:“妈,肉不都在汤里嘛!你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咬不动肥肉。喝点汤最营养了,补钙!”
【这肥肉我妈最爱吃。老了咬不动肥肉,喝点汤就够了。明天就给我妈送去。】
我低头喝汤,那汤水跟刷锅水一样,油星子都没几个。
老江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有笔800块的知青返城补偿款。
那是他的救命钱。
一天,他找存折。
“秀兰,我那800块钱的折子呢?我记得放箱子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问建国。
建国正躺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不抬:“哦,我拿了。”
老江急了:“你拿了?我那是要......”
建国不耐烦地打断他:“爸,你嚷嚷什么?我不是‘拿’,我是‘借’!
我早跟您说过了,我拿这钱,是想托人给您买台‘红灯牌’收音机,才180!
剩下的我先周转一下!”
【这本来就该是我继承的,还什么借。
我妈(岳母)那块‘上海牌’手表花了620块,这钱刚够。
老头子还想要收音机?听屁去吧。】
我握紧了拳头。
620块的表给他丈母娘,用我丈夫的血汗钱。
4
李秀芬为了“管理”我们,立了三条“新时代家规”。
她拿着鸡毛掸子,敲着桌子:“第一!每周六,是我们的‘小家庭日’。你俩,必须去街道办帮忙,扫扫地啊,写写黑板报啊。”
【就是把他们俩赶出去,别耽误我回娘家睡懒觉。】
“第二!晚上8点以后,不许出你们的阳台小屋!不许制造任何声响!”
【吵着我看《霍元甲》怎么办?‘万里长城永不倒’一响,他们敢咳嗽一声,我撕了他们的嘴!】
“第三!我们的房间,你们不许进。但是,你们的箱子柜子,我得随时检查。免得你们藏东西,生了虫。”
【我得随时翻翻,看他们藏没藏私房钱。】
80年代的《霍元甲》,万人空巷。
我跟老江就真的每晚8点,缩在6平米的小屋里,大气不敢出。
中秋节到了。
建国提前两天通知我们:“爸,妈。中秋那天,我岳父岳母要来家里吃饭。办个家宴。”
我高兴道:“好啊,我明天去供销社多买点月饼。”
建国拦住我:“不用。是这样......我岳母......她说不想和‘外人’一起过节。”
我愣住了:“外人?”
李秀芬插嘴道:“妈,我妈那人就那样,认生。而且家里地方小,也坐不下。你们二老啊,干脆去三十里外的乡下,看看三表叔,就在他家借宿一晚,第二天再回来。”
三十里地!骑自行车!
老江的脸都白了:“中秋节,你们把我们往外赶?”
【两个老的在,我妈吃月饼都不自在。赶紧滚蛋。】
李秀芬心里这么想着。
那天,我和老江,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叮叮当当,往返六十里地。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路不平,我从后座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得鲜血直流。
回到家,一屋子残羹冷炙。他们吃的是带鱼和烧鸡。
老江的自行车彻底不行了。链条断了。
偏巧,单位发了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在80年代,这比钱都金贵。
老江高兴坏了:“秀兰!这下我上班不用愁了!”
票刚揣进兜里,建国就伸出了手:“爸,票给我。”
“你干嘛?”
“我岳父那辆车也旧了。这张票,我拿去给他买辆新的。他高兴了,秀芬才高兴。”
老江急了:“那我呢?我那车链条都断了!”
建国:“爸,修个车链子才5毛钱。你凑合骑骑呗,反正你都是老工程师了,谁看你骑什么车。”
【他都快退休了,还骑什么好车。给我岳父买,我多有面子。】
老江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一句话没说。
5
1984年,厂里出了新政策,“子女顶替”。
父母退休,子女可以接班。
建国只是个小组长。
我丈夫老江,是高级工程师。
我开始听见建国频繁地往外跑。
一天,他鬼鬼祟祟的跑到邻居家,我跟着他,听到他躲在厨房跟人打电话。
“刘医生,您帮帮忙。我爸......他常年下矿,您看能不能......给开个‘矽肺’的诊断?您放心,好处少不了您的。”
【只要开个矽肺诊断,他就能提前病退。
我马上去顶工程师的岗位,工资直接翻一倍!这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捂住了嘴。
他甚至在家里跟李秀芬商量:
【我得想办法,把他那体检报告给换了。伪造一份!】
我浑身冰冷。
他在咒他爸早点残废。
李秀芬对我们的压榨也到了极致。
她规定:“爸妈,你们的退休金虽然我收着,但你们的零花钱,得从孙子身上出。星星爱吃‘大白兔’奶糖,你们俩,每个月必须凑钱给他买3斤。9块钱。”
9块钱,那是我和老江一个月的伙食费。
老江还没确诊,但咳嗽是真的越来越重。
“秀兰......我想买瓶‘川贝枇杷膏’,1块2。”
我刚要去拿钱,李秀芬就堵在门口:“爸,又买药?那么贵!是药三分毒!你忍忍不就过去了?喝点开水!”
【喝什么药,咳死算了。这1块2,够我买多少瓜子了。】
而就在同一天,她妈,我那亲家母,打了个喷嚏。
建国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盒药:“秀芬!我搞到了!进口的青霉素!8块钱一支!咱妈感冒了,必须用最好的!”
老江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5毛、1块。他给自己买了件“海魂衫”。
那是我们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单品,12块钱。
老江一个老工程师,一辈子朴素,就想赶个时髦。
他刚穿上,李秀芬就阴阳怪气地笑了:“哎呦喂,爸,您都多大岁数了还‘臭美’呢?这12块钱,给星星交幼儿园费多好?真是浪费!”
【老不死还想俏。下次我得查查,看他们零花钱都藏哪了,全部收走,省得他们乱花。】
6
报应说来就来。
不是我的,是老江的。
1986年,建国还没来得及伪造诊断,老江的病就真来了。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直不起腰,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我吓坏了,带他回了老家县医院。
X光片子一出来,医生一句话就把我打懵了:“矽肺病,晚期。煤矿工地的职业病。必须马上住院,要用最好的药,还得长期补充营养。准备2000块钱吧。”
2000块!在1986年,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慌了神,跑到县城的邮局,给我唯一的儿子江建国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厂里的总机,我喊着:“快!快帮我转江建国!急事!人命关天!”
电话通了。
我哭着说:“建国......你爸......你爸他......确诊了,矽肺病晚期,在医院咳血!医生说要2000块钱!你快回来啊!”
电话那头,是长达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是建国冰冷的声音:“那是他自己不注意身体。”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我听到了那个魔鬼般的心声,从电话线里滋滋啦啦地传来:
【死了最好。妈的,死了工龄补偿至少1500块。怎么不是现在就死。】
我握着电话筒,浑身抖得像筛糠。
“建国......我求求你......你快回来......”
“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要评先进!不能请假!先进!你懂不懂!”
他“啪”地挂了电话。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李秀芬正哼着小曲儿,在试一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
她见我回来,问:“老头子怎么样了?”
我没力气说话。
【我得赶紧托人去打听打听,遗产继承是个什么流程。我听说,他们老家那块破地,好像要修马路,能补偿5000块呢!】
她眼珠子一转,对我“关切”地说:“妈,爸这病......你一个人也扛不住。要不,你跟建国商量商量,趁你现在还慌着,赶紧把老宅过户给建国。这样以后办手续也方便,你说是不是?”
7
我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不是盼着老江活,是盼着他死。
我一句话没说。
我回到老家县城。
我不能让老江死。
我只有一个办法。
卖祖宅,那是清朝传下来的四合院,是我和老江最后的筹码。
我找到了一个买主,对方出价4000块。
远超2000的医药费。
“行!4000就4000!我们明天就去公证处办手续!”
我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第二天一早,公证处还没开门,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停了。
江建国从车上冲下来,坐了20个小时的硬座,满眼血丝。
他冲到我面前,第一句话不是:“我爸怎么样了?”
他第一句话是:“妈!你要卖房子?谁给你的资格!那是江家的祖产!你没资格卖!”
我冷静地看着他:“你爸在医院等钱救命。”
【这个老糊涂!4000块就想卖?我托人打听了,修马路的消息一传出去,至少能赔5000!先稳住她,等我爸死了,这房子就全是我的!我一分钱都不让她动!】
他的心声,比他吼出来的声音还要响亮。
我在那一刻,彻底清醒了。
我笑了笑:“建国,你说得对。我不止要卖老宅,我还要跟你算笔账。”
我从包里,拿出了我那本厚厚的账册。
我当财务的习惯,一辈子没丢。
“8年。96个月。你爸的工资7488元,我的工资4320元。合计11808元。全在你老婆手里。”
“粮票、布票、肉票,按黑市价折算,这8年,至少3000块。”
“还有你爸那800块的知青补偿款。”
我把账本“啪”一声拍在他面前:“总计:15608元。江建国,你,还钱。”
第二章
8
1986年,我们不兴上法院。我们有“街道调解会”。
我直接把江建国告到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主任,邻居,还有我们一家。
李秀芬一进来就开始哭,哭得惊天动地:“主任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尽心尽力给二老养老送终,怎么反倒成了仇人了?天理何在啊!”
江建国也红着眼圈:“妈,你非要逼死我吗?”
我没哭。我把账本放在桌上。
“主任,我不说别的。8年,15000块。我就问问,这叫‘养老’,还是叫‘啃老’?”
“你胡说!”李秀芬尖叫。
我没理她。我不说我能听见他们心里想的,但我可以“诈”他们。
我看着李秀芬,冷冷地问:“你口口声声说孝顺。
那我问你,1983年中秋节,我跟你爸被赶去乡下。
那天晚上,你和你爸妈,是不是在家里开台子,搓麻将?”
李秀芬的哭声一下卡住了,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去......”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
晚了。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的!那天我妈还赢了20块!】
我又转向江建国:“你‘借’你爸800块补偿款,说是买收音机。你是不是转手就给你岳母,买了块620块的上海牌手表?”
江建国“腾”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谁告诉你的?!谁!你监视我?!”
他等于默认了。
【完了!完了!这老太婆难道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主任的脸黑了。
他叫来了证人。
9
同楼的邻居:“主任,我作证。中秋节那天晚上,就他家麻将声最大!乒里乓啷的!我确实没看见二老在家!”
粮站的工作人员:“我也作证!李秀芬,她,经常拿老人的肉票来换海鲜罐头!我们都以为是老人不爱吃肉!”
老江的同事也来了:“江建国......他,他确实在厂里四处打听过,怎么能让老同志提前‘病退’,他好‘顶替’的事......”
“够了!”街道办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江建国!李秀芬!你们这是严重的不孝!是道德败坏!”
调解结果当场就下来了:“江建国,必须返还父母8年来的经济损失,共计15000元!分三年还清,每年5000!老宅归王秀兰夫妇所有,江建国无权继承!即日起,断绝经济往来!”
我拿着调解书,先去医院交了2000块。
一个礼拜后,我去供销社给老江买点麦乳精。
刚出大门,就被两个人堵住了。
是李秀芬,和她那个亲妈。
她妈上来就骂:“你个不要脸的老寡妇!你凭什么拆散我女儿的家!”
她骂我“寡妇”,我丈夫还在医院躺着。
我热血冲头,反手一耳光就扇了过去:“谁是寡妇!你再咒我丈夫一句试试!”
李秀芬尖叫着冲上来:“你敢打我妈!”她上来就撕我的头发。
我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全在那一刻爆发了。我揪住她的头发,往供销社的墙上“砰砰”地撞!
她妈拿起墙角的扫帚就往我背上抡。
我反手夺过扫帚,劈头盖脸地就朝那老太婆抽过去:“我让你骂!我让你抢!我打死你们这群吸血鬼!”
三个人,在供销社门口打成一团。
围观的人都指指点点:“该打!这婆婆太可怜了!”
最后,我们仨都被带到了派出所。
江建国跑来了。
他冲进屋,看都没看我,先扶起他岳母,紧张地问:“妈!您没事吧?”
然后他转身,对我怒吼:“妈!你给我岳母道歉,立刻马上。”
我看着他。
我走过去。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我这个“孝顺”儿子一耳光。
连旁边的民警都看不下去了,摇着头:“小江同志,你这样对待你生你养你的母亲,你......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建国红着脸不吭气了。
10
我回到家,一晚上没睡。
我把江建国这八年来的所有行径,一条一条,写成了材料。
克扣父母生活费、强占父母票证、伪造病退材料、诅咒父亲早死、逼迫父母卖祖宅。
在80年代,这不叫“家务事”,这叫严重的“思想道德问题”,是“政治污点”。
我把这份材料,亲手交到了江建国工厂的党支部书记手里。
书记看完,手都发抖了。
“王老师,我们厂,决不允许有这种败类!”
工厂连夜决定,召开“批评与教育大会”。
全厂上千职工,都坐在了大礼堂里。
江建国,我唯一的儿子,被押着站在高台上。
书记拿着我的材料,用高音喇叭,当众宣读他的“罪状”:
“......克扣父母生活费,每月一百二十三元,长达八年!”
“......强占父母票证,倒卖换取海鲜罐头!”
“......企图伪造病退诊断,强行顶替工程师岗位!”
台下上千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江建国被要求当众做检讨。他哭着念:“我......我错了......我不该不孝顺......”
书记最后宣布:“鉴于江建国同志的严重不孝污点,经支部研究决定,取消其‘先进工作者’评选资格!取消其科长晋升资格!扣除本年度所有年终奖!”
江建国站在台上,听完处理,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他指着台下的我,嘶吼着:
“都是你!都是我妈害的!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那场批斗会后,老江的病房清净了。
老宅的买主听说我们家出了这么个“名人”,吓得不敢买了。
最后我好说歹说,对方压价,只肯出4200块。
我拿了钱。2000块交了医药费,剩下2200块,我死死攥在手里。
老江的命,保住了。
但身体垮了,需要长期服药。
11
我们回到了县城。
我一个老教师,重新回到了县中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35块。
老江病好点了,就在街道办做工程咨询,一个月50块。
我们的退休金,那时候还没恢复发放。我们就靠这85块钱,还有那2200块的底子,勉强度日。
我发现,我听不到老江的心声。我这辈子,都听不到他的心声。
也许,我这个“能力”,只能听见那些肮脏的、自私的、充满算计的声音。
老江不知道我能“偷听”。他只是握着我的手,说:“秀兰,这阳台,比那6平米的小黑屋,亮堂多了。”
我们认识了隔壁一对老教师夫妇,老张和老赵,他们无儿无女。
在那个年代,我们四个人,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我们签了一份“互助养老协议”。
协议上写着:四人互相照顾,谁先走了,剩下的人负责身后事。
我们,是彼此的家人。
1987年秋天。
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江建国。
他瘦了,脱相了,胡子拉碴。
他看见我,“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妈!妈!我求求你!救救我!”他抱着我的腿大哭。
“都是因为你!你那场批斗会,我工作没了,先进没了!李秀芬......李秀芬要跟我离婚!她要带着星星走!”
他哭得撕心裂肺:“妈!把卖老宅剩下的钱给我!那2200块!只要你给我,我就能挽回她!我就还有个家!”
他哭得那么真。
如果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是,我听见了他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这个蠢女人,终于按我说的做了。
只要我拿到钱,我和秀芬就复婚!
这是我们演的戏!钱一到手,我们就去深圳!
谁还管这两个老不死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慢慢蹲下,假装松口了:“建国啊......那2200块,是我们的命根子......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得答应妈一件事,你得给我们养老送终。”
我看着他的眼睛。
12
对他一字一句说道:
养老?拿了钱我就去深圳,谁管他们死活!老不死的还想跟我谈条件!
“江建国,这才是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对不对?”
他脸上的哭声瞬间凝固了。
他惊恐地看着我:“你......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演戏。
我知道你们要去深圳。
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心里骂我‘老不死的’。”
江建国“嗷”地一声,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你......你......你是魔鬼!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关上了门。
第二天,我去了县报社。
我登了一则声明,很小,在报纸的中缝。
“声明:江建国不孝,即日起,我夫妇王秀兰、江守业,与江建国断绝一切母子、父子关系。今后,生死不问。”
在80年代,这是最狠的“官宣”。
我把报纸和街道办的调解书一起,拿去公证处备了案。
为了避免他再来纠缠。
我和老江,卖掉了县城里最后一点家当,买了两张长途汽车票。
我们去了邻省的一个小城。
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新地址。
汽车发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江建国在后面追。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远远传来的心声:
【他们真的不要我了......他们怎么敢......】
13
十年,弹指一挥间。
1998年,老江的身体调理得还不错。我们的退休金也恢复了,日子很平静。
我那个“偷听”的能力,好像也随着那场大病,消失了。
我去省城看望老赵。
在火车站广场,天很冷,我闻到一股烤红薯的焦香。
我顺着香味看过去。
一个男人,佝偻着背,守着一个大油桶。
他的脸被熏得黢黑,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烂的军大衣。
他看起来快六十了,我认出了他。
竟然是江建国。
国企改制,下岗潮。
他显然是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一个。
他正把一个烤红薯递给一个女人,满脸是讨好的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本以为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心声,隔着十年,隔着广场上的人山人海,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是江建国的心声: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对爸妈好一点......我真的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突然就湿了。
我站了很久。
最后,我转过身,走进了候车大厅。
我感到,那个纠缠了我十多年的能力,在听到这句“我错了”之后,彻底消失了。
我回了家,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江。
老江沉默了很久,他摆弄着他的棋盘。
“秀兰,”他开口,“他的人生,是他自己选的。”
我点点头:“或许,老天爷当年让我听到那些话,就是为了让我们......及时醒悟。”
2000年,新世纪。
老江走了,享年75岁。
他走得很安详,是在我们那个小小的、洒满阳光的家里,握着我的手走的。
葬礼是老赵和我一起办的。
江建国没有来。
我没有通知他。
他也不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我在老江的墓碑上刻了几个字:“江守业。他这一生,活得坦荡。”
葬礼后一个星期,我照常去买菜,顺便买了份报纸。
社会版的一个小角落。
“一失业下岗工人,在出租屋内去世多日,才被邻居发现。”
配了一张很小很模糊的黑白照片。
是不孝子江建国。
我平静地把报纸合上,放在桌子上,压在我那本厚厚的账册下面。
我没有去认领遗体。
我走到阳台上,天刚蒙蒙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