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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重阳节,我刚接手社区工作。
就被业主群里几个年轻人阴阳怪气道:
“延续之前的传统给老人发现金太俗气了,还不如给点实际的关怀!”
我顺水推舟,取消了每人300元的过节费。
改成凭医院体检报告领取等价的保健品,不同病症领不同款。
公告一出,业主群彻底瘫痪。
他们疯狂艾特我,求我把过节费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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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修改后的老年活动中心福利发放规则公告发进业主群,手机便开始疯狂震动。
不过一分钟,屏幕右上角的消息提示就变成了999+。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张悦。
那个刚从国外名校毕业,在金融街上班的年轻业主。
她直接发了一段长文,并且艾特了我。
“舒主任,我们当初提建议,是希望社区能增加对老人的关怀,比如提供更丰富的活动。”
“而不是让你直接取消原有的福利!您这是偷换概念!”
她的长文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石子。
“就是!舒主任你这是曲解民意!”
“我们年轻人提意见是为了社区好,不是让你乱搞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也太不是地方了!”
几个年轻人立刻跟上,言辞激烈地指责我。
更让我心寒的,是那些熟悉的头像也开始冒头。
李阿姨:“小舒啊,不是阿姨说你,我们身体好着呢。”
孙大爷:“是啊,挂号排队一整天,来回折腾,我这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了。”
我看着这些抱怨,手指发冷。
上个月李阿姨家下水道堵了,半夜十二点打电话给我,是我穿着拖鞋上门帮她通的。
孙大爷的电动轮椅坏在半路,也是我找人推了三公里,又帮忙联系师傅修好的。
那时他们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好闺女”、“比亲闺女还亲”。
现在却为了这300元,所谓的亲情顷刻间烟消云散。
手机屏幕亮起,是副手赵姐的私信。
“主任,张悦跟几个老住户私下拉了个小群,一直在里面煽动,说我们故意克扣福利,要把钱吞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张悦又在业主大群里发言了。
“各位叔叔阿姨别急,也别跟舒主任置气。”
“她刚来,可能不太懂怎么做社区工作,没关系,我们会教她的。”
她的话像是在宣告,这场围剿由她主导。
而我,只是一个需要被教育的不懂事的新人。
办公桌上的座机尖锐地响起来。
我接起,是街道办王科长的电话:
“小舒,你们群里怎么回事?搞出这么大的舆情!我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你必须尽快妥善处理,平息掉,影响很不好!”
“好的,领导,我明白。”
挂了电话,群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是张悦发的。
“舒主任,既然你不愿意在群里沟通,那我们就当面谈。”
“晚上七点,我们到社区办公室门口等你,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深吸一口气,胸中的凉意与失望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我拿起手机,给赵姐发去消息。
“赵姐,不用担心,你帮我把社区最大的会议室准备好,再借一台投影仪过来。”“晚上七点,准时开门。”
2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门口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他们看见我,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窄道,每一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我,沉默中带着审视和敌意。
张悦就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抬起。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拿出钥匙。
“舒主任。”
我没回头,继续开门。
“咔哒”一声,钥匙插进锁孔,张悦的手猛地按在了门上。
“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走上前来,与我并肩而立。
“两条路,你选一条。”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对!给我们个说法!”
张悦接着开口道。
“第一,立刻恢复以前的过节福利,并且额外增加我们之前提议的关怀活动。”
“第二,我们整理好所有材料,联名向区里、市里反映你的‘不作为’和‘乱作为’。”
“递到市里去!”
“让她干不下去!”
几个年轻人立刻激动地喊道。
我推开门,转身看着她。
“举报我?”
“正好,我这儿也有份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赵姐刚发来的图片,是一份捐款名单的截图。
“这次的过节慰问金,一部分来自街道拨款,另一部分是社区年轻人响应号召,自发组织的捐款。”
“为了体现对高龄长者的尊重,我们按年龄分了档,年纪越大,领得越多。”
我将手机屏幕转向张悦,光线照亮了她错愕的脸。
“您的奶奶,92岁高龄,是这次领慰问金最高的一位,六百元整。”
“可这份捐款三百多人的名单里,我从头看到尾,怎么......没有您的名字?”
“你血口喷人!”张悦的脸瞬间涨红,“我......我那是工作忙,忘了!”
“忘了?”
“忘了为社区老人尽孝心,却记得带头闹事,阻止一项旨在筛查老人健康风险的福利升级?”
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落在王大爷身上。
此刻,他身旁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王大爷浑身一颤,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小舒啊......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涨红了脸,在众人的注视下,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就是觉得,还是直接发现金......方便点。”
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悦脸上。
“你的意思是,体检报告是假的,叔叔阿姨们的身体都很健康,他们需要的不是关怀,只是钱?”
张悦被我堵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行狡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关怀和福利是两码事......”
“不。”我打断她,“既然你们最初提建议的初衷,是为了关怀,那我这么做不是关怀吗?”
我的反问让她一时语塞。
不等她想出说辞,我转向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明天晚上七点,社区最大的那个礼堂,我会给大家一个最终的解决方案。”
“一个关于真正的关怀的方案。”
3
我没回办公室,在楼道的窗边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外套。
我拨通一个号码。
“喂,帮我个忙。”
“我要你们瑞康医院最顶级、最全面的老年人体检套餐。”
“所有流程、设备、报告标准,全部对标三甲医院,数据要真实可溯,经得起任何机构复查。”
对方沉默片刻,语气变得严肃:
“舒予畅,你知道这成本多高吗?”
“钱不是问题。”
“我只要绝对的专业,还有绝对的权威。”
挂了电话,我手机“嗡”地一声狂振起来,业主群的消息已经99+。
我点开,张悦的名字几乎霸占了整个屏幕,一群人正狂热地艾特她。
“悦悦牛啊!新来的被你几句话就镇住了!”
“看她今天那脸色,明天不给我们个交代,直接捅到区里去!”
张悦发了一个“奋斗”的表情,语音条紧随其后,声音得意洋洋。
“大家放心!明天她要是敢耍花样,我就带头把事情闹大!她那个位置也别想坐稳了!”
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舒主任,想好明天怎么解释了吗?我建议你把福利补上,再加一千块精神损失费,这样事情就可以解决。”
我冷笑一声,手指上滑,王大爷那个刺眼的大拇指表情和“还是年轻人有办法”赫然在目。
我关掉手机,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
赵姐拿着手机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主任!你快看群里!他们......他们以为你明天要妥协,张悦正煽动大家,说要你公开道歉,还要补发双倍福利!”
她声音都在发抖:
“咱们账上根本没这笔预算!这要是挪用了,是要出大事的!”
我没理她,将刚刚写好的文档拉到最后一页,指着屏幕。
“谁说我要发钱了?”
赵姐凑过来,目光顺着屏幕上的文字滑下,表情从焦急变为错愕。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您......这是?”
我没回答,拿起手机,在那个一片欢腾的业主群里,直接艾特了张悦。
“明天晚上七点,礼堂见,你们要的‘关怀’,我加倍给。”
底下瞬间炸开锅,一片欢呼。
“等着主任给我们发钱!”
“舒主任大气!”
我面无表情地将最终版细则发给街道办分管领导。
窗外,夜色正浓。
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4
当我走进社区大礼堂时,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张悦被众人簇拥着,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俨然是这场盛会的主角。
看到我进来,她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我径直走上主席台。
“首先,我要向大家做一个自我检讨。”
我开口,声音平稳。
“之前的工作方式,确实存在简单粗暴的问题,忽略了大家的深层次需求。”
台下响起热烈的的掌声,觉得我屈服了。
“所以。”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将这一次的福利进行全面升级!”
话音刚落,张悦身边的几个年轻人立刻吹起了口哨,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我就说舒主任是明事理的!”
“悦悦牛逼!替我们争取来的!”
张悦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代表大家接受我的“投降”。
“我们将与瑞康健康管理中心合作,为社区内年满六十周岁的老人提供一次免费深度体检。”
“体检后,瑞康中心会出具详细健康报告,老人可凭报告到社区委员会兑换价值三百元的定制保健品。”
掌声戛然而止。
“舒予畅!”张悦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耍我们?!谁要体检了?我们要的是钱!”
“对!发钱!”人群开始骚动,“我们身体好得很,根本不需要!”
“张悦,身体有没有问题,不是我们用嘴说的,得让科学数据说了算。”
“提供最专业、最细致的健康服务,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关怀吗?”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还是说,你认为在座各位叔叔阿姨的健康,其实不值得我们如此认真地去对待?”
张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我一句话堵死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看她,按下了下一页PPT。
“第一,本次体检,是领取后续所有社区福利的唯一凭证。”
“无故不参加者,视为自动放弃本年度及未来,社区提供的所有福利、补贴和活动资源。”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刚刚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瞬间闭上了嘴。
“第二,为了保证专业,体检统一大巴接送,指定时间不到,后果等同第一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基础体检免费,但过程中,如果医生根据您的身体状况,发现任何异常指标,建议进行CT、核磁共振等深度检查......”
我故意停顿,欣赏着他们脸上血色褪尽的模样,然后轻飘飘地补上后半句:
“这部分费用,需要自理。”
“当然。”我微微一笑,“您也可以选择拒绝深度检查,只需签署豁免书,表明已知风险并愿承担后果。”
全场炸了。
常年占小便宜的老人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里藏着多少小毛病。
去,可能查出要花大钱的病。
不去,以后社区一分钱的好处都别想捞到,还要签那份要命的豁免书。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哎哟!王大爷!”
2
5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前几天还在群里对张悦大加赞赏的王大爷,此刻正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倒了下去,身体剧烈抽搐。
“快!快叫救护车!王大爷心脏病犯了!”
一片混乱中,原本面如死灰的张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手指直直地指向我,声嘶力竭地尖叫:
“舒予畅!你看到没有!你要逼死人了!”
我迎着张悦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逼死人?不,张悦,我是在救他的命。”
我看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张悦,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以及,在座各位的命。”
“张悦,这就是我坚持组织体检的第一个原因,意外,永远比明天先来。”
张悦那根直指着我的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什么?还要自费?”
人群中终于有人从王大爷倒地的惊骇中反应过来。
王大爷痛苦倒地的样子,成了压在他们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原本唾手可得的福利,此刻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家庭财政的炸弹。
人群中,一个之前追捧张悦最厉害的李叔叔,猛地转过身。
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悦,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小姑娘!出的什么馊主意!啊?你跟我们说,主任克扣福利,要帮你去闹!”
“我好好攒了半辈子的钱,想跟我老伴儿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现在倒好,可能要全倒贴进去做什么破检查!”
“就是!我们都好好的,谁要去医院找病受!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一个阿姨冲到她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都是你!瞎逞能!非要替我们出头,说什么年轻人有办法!现在好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坑进去了!”
“王大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魁祸首!”
张悦的脸色惨白如纸,被众人围攻,身体摇摇欲坠。
她求助似的望向人群: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社区变好......想帮大家争取权益......”她的辩解苍白无力,声音都在发抖。
“你成功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辩解。
“社区正在变得更关注大家的健康,而不是几百块钱的小恩小惠。”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更深层次的关怀吗?你应该高兴才对。”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我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理性。
“体检时间定在本周六早上七点,请大家明天下班前,到赵姐那里登记,并签署《健康隐私授权协议》,过时不候。”
说完,我看着台下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常年在药店自己买降压药、从不去医院登记建档的老病号,轻轻补上了一句。
“哦,对了,补充说明一下。”
“瑞康中心是全国顶级体检机构,数据库全国联网,若查出长期慢性病而医保未备案,可能影响未来商业保险费率。”
终于,有人彻底扛不住了。
一个阿姨带着哭腔,几乎是扑到主席台前,哀求道。
“舒主任,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我们不要那三百块的保健品了,也不要体检了行不行?”
“您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求求您了!我们再也不闹了!”
“对对对!我们都听您的!以后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求您高抬贵手,把这个方案撤了吧!”
一时间,哀求声四起。
“不行。”
我冷酷地摇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福利升级方案已经形成红头文件,上报街道备案,所有流程必须依法依规执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6
会议室的人群最终还是散了。
当晚,争吵的戏码在许多家庭上演。
最先爆发的是张悦家。
“你不是能耐吗?现在你去把那三百块钱给我要回来!我跟你爸还等着这钱去农家乐呢!”
王大爷的儿子给我打来电话。
“我爸也是老糊涂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看这体检的事,能不能......”
“王叔叔这次是运气好,抢救及时。”
“社区工作要按规矩来,体检方案已经上报,现在是为叔叔阿姨的健康负责,这是好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点开已经“99+”的业主群。
群里艾特我的消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场家庭矛盾直播。
“我儿子一个月挣两万,让他给我出三千块检查费,他居然跟我说下个月房贷紧张!我白养他了!”
“都怪我那个儿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买包,我让她掏钱,她就给我甩脸子!”
“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靠不住啊!”
这时,一张截图被甩了出来。
是张悦的朋友圈,定位在冰岛。
她穿着昂贵的冲锋衣,对着极光笑得灿烂。
配文是:“世界的尽头,冷酷又仙境。”
“自己满世界跑,就不让我们老人拿三百块钱出去玩玩?”
群里瞬间炸了。
“好家伙!她自己花几万块旅游,就盯着我们三百块的过节费?”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悦你出来!你把我们害惨了!”
对张悦的声讨达到了顶峰。
很快,有人把张悦在小群里求助的聊天记录也转了出来。
她绝望地问:“大家快帮我想想办法啊,我妈和我奶奶快把我骂死了。”
下面跟着几条回复。
“小张啊,这事我们帮不上忙。”
“我妈也正跟我闹呢。”
然后,那个几十人的小群,肉眼可见地少了十来个人。
第二天,社区登记处门可罗雀。
第三天,赵姐撑着下巴,面前的登记表上空空荡荡。
一天下来,只有零星两三个真正关心自己健康,或是被子女逼着来的老人签了字。
他们还在观望,还在心存侥幸。
晚上七点,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张悦和另外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和保健品,脸上堆着极尽卑微的笑。
“舒主任,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听风就是雨,不该带头闹事,求求您,把体检取消了吧,我们还是想要那三百块的过节费......”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一时糊涂。”
我连眼皮都没抬,看都没看桌角那堆礼物。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推到他们面前。
文件顶头是红色的标题,末尾是街道办事处鲜红的公章。
《关于在XX社区开展健康管理创新试点的方案》。
“白纸黑字,盖了章的。”我平静地看着他们惨白的脸,“你们要想取消,可以去找街道领导谈。”
7
周六早上,社区门口冷冷清清。
那辆大巴停在那里,原定一百人的体检,最终只去了七个人。
结果在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瑞康体检中心效率极高,直接绕过我,给这七位老人的子女分别去了电话。
七个人里,只有一个身子硬朗,剩下几个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
这事像长了翅膀,迅速在业主群里传开。
那些没去的人,反而更后怕。
一种新的健康焦虑无声地蔓延开来。
一周后,保健品到了。
他们把这股怨气,全都迁怒到了这些保健品上,领回去也只是扔在角落积灰。
张悦悄无声息地退了群,连她家人都觉得在小区里抬不起头,碰见邻居绕着道走。
王大爷在楼下花园碰到我几次,嘴唇嗫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低下头,叹着气走开。
我见到他,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再无往日那份熟稔和热情。
讽刺的是,街道办的公众号反而以《关爱老人健康,我们动真格》为题,报道了这次创新试点。
配图是那辆空荡荡的大巴和寥寥无几的签名表,文字却极尽褒扬。
我成了社区工作的正面典型。
我在工作周报里写道:
社区福利的发放,应以尊重和务实为基础,任何脱离实际的形式主义都是对资源的浪费和对人性的误判。
又一周后,我召开第二次社区大会。
“从今天起,社区成立‘积分银行’。”
我宣布了第一条新规:
“凡是参加社区志愿服务、严格遵守垃圾分类规定、积极参与社区建设、举报不文明行为等,都可以获得相应积分。”
“第二,未来所有的节日福利、活动名额,都将采用积分兑换模式,积分高者优先,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第三。”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几个曾经在群里上蹿下跳的身影上,“任何在公共平台,发表不实言论、恶意攻击社区工作、煽动邻里对立的行为,一经核实,积分清零,并取消其家庭一年的所有福利资格。”
话音落下,底下有人面露不忿,但终究无人敢出声反对。
更多的人,则是立刻低头,开始认真阅读打印出来分发的积分细则。
手指在纸上划动,已经开始盘算。
“社区是大家的家,但家也需要规矩。”我看着他们,“权利和义务,永远是并行的。”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周,社区招募周末安全巡逻志愿者,以往无人问津的告示,这次不到半天名额就满了。
几个大爷为了抢一个清扫楼道广告的名额,差点在办公室吵起来。
赵姐给我续上热水,由衷地感慨:
“舒主任,以前咱们是求着他们干活,现在他们抢着干,还是得有规矩才行。”
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得有序的社区,内心毫无波澜。
我知道,我失去了最初进入社区工作时的那份理想主义。
但换来了秩序和效率。
8
元旦将至,沉寂已久的业主群又开始暗流涌动。
有人旁敲侧击地发问:
“快元旦了,不知道社区今年有什么福利?”
底下三三两两地附和,字里行间都是对过去直接发现金、发购物卡日子的怀念。
我等到晚上八点,准时在群里发布了元旦活动通知。
“凭50积分,可于元旦当天在社区办公室兑换价值30元的鸡蛋一盒。”
“凭10积分,可报名参加元旦晚上的线上高血压防治健康讲座。”
通知发出去,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现金,甚至连购物卡都没有。
只有需要付出劳动才能换来的鸡蛋,和一场还要倒扣积分的线上讲座。
很快,各种私下的抱怨就传到了赵姐耳朵里,她又转述给我。
“有人说,以前直接发钱,现在倒好,得自己去捡垃圾扫楼道,才能换回一盒鸡蛋。”
“还有人说,早知道就不跟着张悦瞎闹了,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健康讲座那天,报名的一百多人。
点开后台发现,实际在线的人数不到二十个。
我毫不在意。
积分已经扣除,我的任务指标已经完成。
至于他们来不来听,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第二天社区办公室门口的鸡蛋兑换处。
一条长队从办公室里一直甩到了楼下的花园。
为了这三十块钱的鸡蛋,不少人整个周末都在社区里捡垃圾、清理小广告,忙得不亦乐乎。
几天后,我在社区巡查新安装的健身器材时,王辉叫住了我。
我回头,认出他是王大爷的儿子。
他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和尴尬。
“我爸,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
他搓着手,语气很诚恳:
“上次体检那事,他就是鬼迷心窍,跟着别人瞎起哄。”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现在后悔死了,总在家里念叨您以前的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三百块钱的体检卡,他本来计划着带我妈去隔壁市看花海的,这事他念叨了小半年......结果......”
我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
“你转告王大爷,让他别放在心上,以后按时参加社区活动,积分够了,福利少不了他的。”
他看出了我眼神里的冷淡,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有疙瘩,这事,是我爸对不住您。”
我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9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群里公开挑战规则。
社区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依法治理阶段。
大家默默地捡垃圾、做巡查、参加活动,赚取积分,兑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两个曾一起跳广场舞的大妈,如今在清晨的花园里偶遇。
两人各拿长柄夹子,默默清理花坛中的烟头和纸屑。
她们不再交谈,擦肩而过时也只是用眼神扫过对方装垃圾的袋子,仿佛在估算对方的成果。
积分,成了社区唯一的硬通货,也是衡量一切价值的新标尺。
赵姐看着电脑后台不断跳动的积分数据,眼神里是混杂着敬佩和一丝畏惧的复杂情绪。
“主任,这招真是管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我新泡的茶里加了点枸杞。
“上周六,老刘家和老李家为了楼道里一个旧柜子吵起来,放以前得咱们去磨半天嘴皮子。”
“现在倒好,老刘直接打我们办公室电话,问占用公共空间,应该扣对方多少分。”
我笑了笑:
“那后来呢?”
“我按规定,跟他们说清理掉就不扣分,占用一天扣一分,不到十分钟,老李家儿子就把柜子搬走了。”
赵姐咂咂嘴:
“就是......那两家人以前关系多好啊,现在在楼下碰见,头都不点了。”
我端起茶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透早已冰凉的内心。
“赵姐,无原则的善意,是孕育贪婪的土壤,而清晰的规则,才是对所有人,包括那些真正善良的人,最大的保护。”
这一点,在半年后的一次意外中得到了印证。
住在五号楼的孙阿姨突发心梗,独自在家。
邻居听到了她微弱的呼救声,第一反应不是去敲门。
而是立刻在业主群里艾特我,同时拨打了社区办公室的电话,冷静地汇报:
“舒主任,五号楼301有紧急情况,疑似突发疾病,请社区处理。”
我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联系了社区的紧急医疗救助志愿者。
两位退休的医生,他们参加这个小组,每个月能获得一笔不菲的固定积分。
同时,我拨打了120。
志愿者比救护车先到,进行了基础的施救,为孙阿姨争取了宝贵的抢救时间。
事后,孙阿姨的儿子特地来感谢我。
他说要不是社区这套高效的应急系统,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不通,为什么邻居不直接去救,反而要先走“流程”。
我朝他解释道:
“积分细则写明,发现并上报重大安全隐患或紧急情况可获50积分奖励。”
“紧急医疗救助志愿小组专业培训过,比邻居敲门更快、更安全。”
那位邻居因为上报及时,获得了50积分。
兑换了一桶新上市的品牌花生油,心满意足。
孙阿姨得到了最专业的救助,脱离了危险。
一年后,年底评比。
我负责的社区,因为积分制管理创新效果显著,评为市级和谐示范社区。
我个人也拿了优秀嘉奖。
但我和赵姐都清楚,人与人之间,也少了很多人情味。
颁奖仪式那天,区里的领导亲自给我戴上红花,在台上盛赞我的管理模式,说要把幸福里经验推广到全市。
回到社区办公室,赵姐把奖状和证书小心翼翼地摆在荣誉墙最显眼的位置。
“舒主任,你......会不会怀念以前那种,大家热热闹闹,像一家人的感觉?”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干净整洁的社区。
“赵姐,他们把家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甚至试图用孝心来绑架你时,这个家就不存在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现在的任务,不是当一个嘘寒问暖的大家’,而是做一个公平交易的物业经理。”
“他们付出劳动,我提供对等服务,他们遵守规则,我保障社区福利。”
只要航行平稳,安全抵达目的地,我的使命便已完成。
至于甲板上有没有歌声,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